这时,大头人可以亲自出马,重新开始策动起义,而不用担心会被人识破真实的身份。时而,他穿一身琐罗亚斯德教徒的服装,时而,他又把自己扮成一个普通的当地居民,一天,他和哥哥开始远远地离开堂蒂村落,沿着内比达河一直北行,甚至走到温迪亚山脉的北坡。
如果有密探愿意跟踪他的一切行迹,四月十二日这天,一定可以在印多尔找到他。
在霍加尔王国的这座首都城市,那纳·萨伊布时刻保持着高度的警惕,以免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他来到郊区,开始和那些在罂粟田里耕作的农民攀谈起来。这些利伊拉人、梅克拉人和瓦拉亚利人热情而勇敢,并且狂热地迷信宗教。他们中的大部分是印度本地部队的逃兵,换上农民的衣服后过着普通百姓的生活。
接着,那纳·萨伊布就渡过了贝特瓦河,它是沿布德尔肯德西部边界向北流的亚穆纳河的一条支流。四月十九日这天,他又穿过一条栽满了椰枣和芒果的宽阔的山谷,来到苏阿里。
在山谷北部的萨尔达拉,有一些年代已经非常久远的古怪建筑。它们都头盖半球形的穹顶,就像一个个的小城堡一样。每个城堡前还附带着一个专供进行各种佛教仪式用的祭台,上面撑着一把石头做的大伞。但当那纳·萨伊布来到这片城堡地时,一吹口哨,从那些丧葬的建筑,死人的住所,从那些空了无数个世纪的坟墓里立刻窜出来好几百名印度逃兵。大暴动失败后,他们便藏进这片废墟,想以此逃过英国军队的血腥报复。只要听到大头人的声音,他们立刻能心领神会地出现在他面前;到时候,他只要打个手势,这些人就会勇敢地冲向侵略者的军队。
四月二十四日这天,那纳·萨伊布又来到皮尔萨,它是马尔瓦一个重要地区的政府所在地。在破旧不堪的老城区里,他又把上次暴动的残存势力召集在一起。
四月二十七日,那纳·萨伊布到达与本纳王国接界的赖居尔,三十日这天,他又转移到桑高尔的老城区,乌格·罗兹将军曾在这附近对暴动兵发动过一场血战,之后,将军的部队获取了毛德布尔山口,这把通往温迪亚峡谷的钥匙。
在那里,那纳与由卡拉加尼陪同的巴劳碰头之后,两人立刻去会见几位他们认为绝对可靠的大部落首领,双方进行了秘密会谈,讨论这次全面暴动的开场白并做了具体的部署。那纳·萨伊布和巴劳·洛将在南面发动起义,与此同时,他们的同盟在温迪亚山脉的北坡遥相呼应。
在回内比达河谷之前,他俩还想去一趟本纳王国。沿着凯恩河,兄弟俩穿过了一片又一片的柚木林和竹林,这两种高大的树木在印度的数量之多,似乎要把整个国家都吞没了。本纳王国的土地富含金刚石矿,有大量为王公开采矿石的工人,他们的生活极其悲惨。在这些人当中不乏那纳的忠实信徒。卢斯莱先生在他的著作中曾谈到过这位王公,“他非常清楚英国的统治对布德尔肯德意味着什么,因此他宁愿当一个富有的大土地占有者,也不愿去做一位徒有虚名的小国国君。”他确实是一位富有的大地主!本纳王国北部那片长达三十公里金刚石矿地全部属于他个人所有,同时,他还雇佣了大量的印度人为自己开矿,他的金刚石在见纳勒斯和安拉阿巴德市场上的同类产品中成色最好,售价也最高。但那些极其辛苦的矿工们却过着非常不幸的生活。只要矿石的产量下降,王公就会毫不留情地拿他们开刀。因此,从他们中间,那纳·萨伊布应该不难找出好几千个随时可以为摆脱英国人的统治而不惜丢掉性命的志愿者,他确实如愿以偿。
一切都安排妥当之后,兄弟俩才重新走进内比达河谷,打算返回堂蒂村落。但想到将在南部地区与北面配合同时发动起义,他们又打算在博帕尔停下来去看看那里的情况如何。这个重要的穆斯林城市一直是印度的伊斯兰教中心,该城的贝戈姆在大暴动期间,曾效忠于英国人。
五月二十四日,那纳·萨伊布和巴劳·洛带着十几个古恩德人来到了博帕尔,这天是当地庆祝穆斯林新年的最后一天节日。兄弟俩都装扮成阴沉可怖的僧丐,身上挂着圆刃的长刀,还不时地用刀拍打自己,但这既不会很疼也没什么危险。
有了这身打扮没人还能识破他们的真实身份,兄弟俩跟随着仪式队伍从一条街走到另一条街,队伍中间夹杂有许多大象,它们的背上都驮着一座二十尺高的小塔庙,他们从大象身边穿来穿去,一会儿混入身穿华丽的绣金长袍头戴直筒无边帽的穆斯林的行列,一会儿又钻进乐师、士兵、舞女和乔装改扮成女人模样的年轻人的队伍——这群怪里怪气的人给宗教仪式带来一种狂欢节的气氛。在这些装扮各异的印度人中不乏有许多那纳的忠实信徒,他俩一边若无其事地在人群中穿梭,一边却在迅速地传递着一八五七年的印度暴动兵们熟知的暗号。
这天晚上,所有的人都来到位于城市东郊的一个湖畔。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叫喊,火枪发出的爆炸声和劈里啪啦的鞭炮,在成千上万个火把的照耀下,这些狂热的印度人把大象背上的小塔庙全都扔进了湖里。庆祝新年的节日由此宣告结束。
这时,那纳·萨伊布突然感到有一只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他猛转过身,发现一个孟加拉人正站在面前。
那纳·萨伊布认出此人是自己在勒克瑙的一位老同伙。于是用目光询问着这个孟加拉人。
后者说话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纳·萨伊布却不动声色地听得一清二楚。
“莫罗上校已经离开了加尔各答。”
“现在他在哪儿?”
“他昨天在贝纳勒斯。”
“他要去哪儿?”
“去尼泊尔边境。”
“去干什么?”
“去那里住几个月。”
“然后呢?……”
“回孟买。”
这时传来一声口哨。一个印度人穿过人群来到那纳·萨伊布身旁。
原来是卡拉加尼。
“立刻出发,”大头人对他说道,“去找已经来到北方的莫罗,紧紧跟着他。必须不借任何代价坚决完成这项任务。在他越过温迪亚山脉进入内比达河谷之前,不要离开他半步。到那时,切记要来通知我。”
卡拉加尼只点了下头作为回答,便消失在人群中。大头人的一个小手势对他来说都是一道命令。十分钟后,他已经离开了博帕尔。
这时,巴劳·洛也来到他身边。
“我们该走了,”巴劳对那纳说。
“是,”那纳回答,“我们必须在天亮以前赶回堂蒂村落。”
“上路吧。”
兄弟俩带着他们的古恩德人沿着湖的北岸一直走到一个偏僻的农庄。马匹正在那里等着他俩和小分队。这些用大量辛香饲料喂养的快马一夜能跑五十英里的路程。八点时,他们已经飞奔在从博帕尔通往温迪亚山脉的途中。
大头人之所以想在天亮之前赶回堂蒂村庄,纯粹是为了谨慎起见。确实,最好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他已经回到了河谷地区。
所以这支小分队一直以最快的速度马不停蹄地往回赶。
并驾齐驱的那纳·萨伊布和巴劳·洛相互保持着沉默,但脑袋里却装着同一门心思。这次从温迪亚山脉的那一边,他们带回来的不再仅仅是希望,而是确信,确信会有无数的印度人加入他们的行列。整个印度中央高原都在他们的掌握之中。纵然英国的兵力在这片辽阔的土地上分布再广,也无力抗击暴动兵如野火燎原般的初期进攻。他们的殚精竭虑必将使暴动迅速扩展开来,不久,沿海一带的印度人就会疯狂地筑起一道攻不可破的防线,使皇家军队溃不成军。
同时,那纳·萨伊布还想着命运居然如此巧妙地把莫罗又交到他手里。上校终于离开了让他无处下手的加尔各答。从今以后,他的一举一动都将在大头人的密切注视之下。他决不会想到那个叫卡拉加尼的人会把自己引入温迪亚山这片荒野之中,在那里,将不会再有人帮他逃过那纳·萨伊布的酷刑,大头人对他早已恨之入骨。
巴劳·洛对那个孟加拉人与那纳之间的谈话一无所知。直到在临近堂蒂的一个地方,趁马匹停下来喘气的机会,那纳·萨伊布才低声地告诉他:
“莫罗已经离开了加尔各答,他要去孟买。”
“去孟买的路,”巴劳·洛大声叫道,“将一直延伸到印度洋岸!”
“去孟买的路,这次,”那纳·萨伊布回答,“将终止在温迪亚山!”
这句话把一切都言尽了。
马队重新上路,稍后便冲进了内比达河谷边缘的大片树林里。
这时已是凌晨五点。天色渐渐发白。那纳·萨伊布和巴劳·洛带着他们的人马来到了水流急湍的纳祖尔河边,逆流而上就可到达村落。马匹则停在这个地方,交给两个古恩德人看管,它们将被带到就近的一个村子里。
其余的人跟在兄弟俩后面,在急流中摇摇晃晃地往上爬。
四周静悄悄的,夜晚的宁静还没有被清晨的声响打破。
突然,寂静中传来一声枪响,紧接着又是几声。同时,听到有人在大喊:
“哇!好极了!前进!”
一个军官带着五十来名皇家军队的士兵出现在堂蒂村落的山坡上。
“开枪!不能跑掉一个!”他又大声喊道。
一排子弹几乎直顶着古恩德人射过来,那纳·萨伊布和他哥哥就在其中。
五六个印度人应声倒下,其余的人则重新跳回纳祖河的急流往下逃,很快便消失在森林边缘的树丛里。
“那纳·萨伊布!那纳·萨伊布!”英国人大叫着也追进了急流。
这时,一个被子弹击中要害的人挣扎着站起来,伸手指向英国士兵:
“打死侵略者!”他用可怕的声音大喊了一声后,又重新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那名军官走近尸体,问道:
“他是那纳·萨伊布吗?”
“是他,”队伍中的两名士兵回答,他俩曾在坎普尔的驻军里呆过,因此对大头人的模样十分清楚。
“现在,去追其余的人!”军官大声命令。
士兵们于是纷纷冲进那片森林去追赶逃走的古恩德人。
部队刚刚消失在树丛里,这时,从堂蒂村落的那个山头上突然闪出来一个人影。
原来是“漂泊的火焰”,她缠着一条长长的褐色布带,腰间系着根绳子。
前一天晚上,这个疯女人无意之中充当了这支英军小分队的向导。这天,她回到河谷后,凭着一股直觉,她又不知不觉地去了堂蒂村落。但这次,这个得到大家公认的哑巴居然说出了一个人的名字,他不是别人,正是坎普尔罪大恶极的刽子手!
“那纳·萨伊布!那纳·萨伊布!”她的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这个名字,似乎凭着一种不可解释的预感,大头人的形象重新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军官听到这个名字时不禁被吓了一跳。他带着小分队紧紧地跟着那个疯女人一直来到堂蒂村落。但她一路上似乎根本就没有看见他,也没有看见他的士兵。难道被悬赏捉拿的大头人就藏在这里吗?军官作了一番必要的部署之后就率军把守在纳祖尔急流边,一直等到天亮。当那纳·萨伊布和他的古恩德人出现在那里时,等待他们的是一阵扫射,好几个人倒在了地上,其中就有原印度兵暴动的大头子。
当天,孟买总督就收到了一封关于这场激战的电报。这则具有轰动性的消息立刻传遍了整座印度半岛,被各大报纸竞相刊印出来。因此,莫罗上校也在五月二十六日这天从安拉阿巴德的《新闻报》上得知了这件事。
看来,那纳·萨伊布的死不值得人们再去怀疑了。他的身份已经得到了验证,报刊上的文章说得很有道理:“印度王国再也不用担心这位残忍的大头人还会继续造祸于民了,他的罪孽行径已经得到了血的报应。”
那个疯女人离开堂蒂村落之后,又沿着纳祖尔的急流往下走。她那双惊恐的眼睛,似乎是一团无声的火焰,猛地就会把她整个人都点燃。嘴里仍在机械地念着大头人的名字。
她终于来到躺着那几具死尸的地方。走到那个被两名勒克瑙士兵辨认过的尸体前,她停了下来。死人那张愤怒的脸好像仍在威胁着什么。这个一生只为报仇的人死后似乎依然有满腔的仇恨。
疯女人屈下膝来,把两手放在那具弹痕累累的尸体上,任鲜血浸湿了缠腰布带的褶纹。她久久地注视着他,而后站起身来,摇着头慢慢地走回纳祖尔的急流中。
但这时,“漂泊的火焰”又重新恢复了她惯有的冷漠,而且再也不念叨那纳·萨伊布这个可憎的名字了。
第一章 我们的“避暑疗养站”
“大自然无与比拟的杰作!”矿物学家哈鲁伊用以概括南美洲安第斯山系的这句妙语,借来形容人类尚无法确切测得其高度的喜马拉雅群山,不是更为合适吗?
这也正是我初见到喜山雄奇的所在时产生的感觉,莫罗上校、奥德上尉、邦克斯和我将在此驻留几个星期。
“这些山峰不但高不可测,而且人迹难至,因为海拔太高、顶部空气稀薄,难以满足呼吸的需要,人的机体因而无法运作。”工程师告诉我们说。
这是一道由花岗岩、片麻岩、云母片岩构成的远古天堑,横亘2500公里,从东经72度跨至东经95度,覆盖了阿格拉与加尔各答两个英属省区,以及不丹和尼泊尔两个王国——这是一条平均高度超出勃朗峰1/3的山系,自下而上分为三个特色各异的地段:其一海拔约5,000英尺,气候较低部平原温和,冬季盛产小麦,夏季富植水稻;其二高约5,000至9,000英尺,春季到来冰雪即可消融;海拔9000至25,000英尺的地段为第三个分区,纵使在夏季,阳光也对这里的满地坚冰无可奈何,——这是地球的一个巨形肿胀,计有11个山口将它纵穿而过,其中的几个高达20,000英尺,这些要道经常被雪崩遮断、山洪拦隔或是遭冰川的侵袭,从印度一边过往西藏必须付出万分艰辛的代价。——这是一带时而拱圆为巨大穹顶,时而夷平得似好望角的“台桌山”的绵延峰巅,七八个顶尖的山峰中,有几个是活火山,构成了科戈拉、吉姆那,冈热等温泉的源头,杜基亚与金汕君嘎两峰都在7,000米以上,迪奥敦嘎峰、达瓦加利里峰、乍姆拉里峰分别为8,000米、8,500米、8,700米,而埃维雷斯特峰则高达9,000米,人若登到这绝顶之上,视线所及处将是整个法国的面积。——最后,这是一堆在地面高度上决不负于两个阿尔卑斯山的叠加或是比利牛斯山与安第斯山的累压的雄伟高山。总之,就是这个地形隆起,让那些最无畏的登山家可能永远也无法征服,就是它,被人们称作“喜马拉雅”!
这座宏伟神殿的底部梯阶覆满了茂密的森林。可以看到棕榈庞大家族里的各个成员,再往高处,它们则让位于大片的橡树、柏树与青松,或是为丰茂的竹林和其他草本植物替代。
除了这些细节以外,邦克斯还告诉我们:尽管印度这面山坡上,冰雪的最下限在4,000米左右,雪线在北坡西藏那边却高达6,000米。这是由于南风携带来的水汽被喜山巨大的屏障阻隔住了。因此,对面的山坡直到15,000英尺的海拔高度上还建有村庄,到处是大麦田和优质的草场。而那些牧场,照当地人的说法,一夜之间就能被青草铺满。
在山体的中部地段,有代表性的飞禽是孔雀、山鹑、野鸡、大鸨、鹌鹑等。此外,山羊与绵羊数量众多。高部地段只有野猪、羚羊、野猫等动物,因为地面上植物稀少,仅限于极地植物区系中几个微不足道的品种,鹰是此处唯一翱翔在空中的飞鸟。
然而奥德上尉意欲捕杀的,可不是这些。若仅为了继续狩猎寻常动物,这个内姆罗德①何必要到喜马拉雅山区来呢?对他来说,最为幸运的是此地不会缺少大的食肉动物,值得使用自己的盎菲尔德枪和炸裂弹。②
①圣经故事中诺亚的后代,以爱好打猎及骁勇著称,传说他是巴比伦帝国的创立者。
②十九世纪中叶使用的一种杀伤力较大的子弹。
果真,山脚下就伸展着一片低地,当地的印度人称之为“塔里阿尼腰带”。这是一块倾斜的狭长平原,宽约七至八公里,气候潮湿而闷热,草木颜色深暗,遍布的密林为野兽提供了良好的栖息场所,可为那些喜欢强烈刺激的猎手充作“伊甸园”了。我们的营盘就在它的上方1,500米处,所以,下到这片无人问津的打猎专用“乐土”上很是方便。
也正因如此,与喜山高处地段相比,奥德上尉很可能更愿意去勘查其底部的阶梯。然而恰恰是山体的高处,许多重大的地理现象还有待发现,连最乐观的旅行家维克多·杰克蒙也这么看。
“这样说来,对这个巨大山脉的了解还很不全面了?”我问邦克斯。
“很不全面,”工程师回答说。“喜马拉雅山就像一个贴附到地球上的小行星,它的秘密还远没有揭开。”
“可是人类已经把它走遍,并尽最大可能进行了研究!”我又说。
“是啊!喜马拉雅山从没少过探险家!”邦克斯回答。“热拉尔·德·韦贝兄弟;柯尔帕特里克、弗拉赛尔、奥格德森、埃尔贝尔、劳伊德、胡克尔、居南柯姆、斯塔宾、斯瓦内尔、约翰逊、莫尔克罗弗、汤姆森·格里菲特、维尼尔、于热莱等军官;于克和加拜特两位传教士以及近来的什拉金特威特兄弟、旺格上校、吕耶尔和蒙高穆里中尉等人经过大量的勘探工作,已在很大程度上向世人揭示了这个地质隆起的内部山志布局。然而朋友们,还有许多空白需要填补。例如,那些主峰的确切高度就已经历过无数次更改。以前,德瓦拉吉里峰被认为是山系的最高峰;之后的几次重新测量使它不得不让位于堪坦丹嘎峰,而后者的桂冠现在似乎又被埃维雷斯特峰夺去了,迄今为止,埃维雷斯特峰雄踞群巅之首。可是,按照中国人的说法,昆仑山——的确,欧洲几何学家们的精确方法还没有应用于测量此山的高度,——要比埃维雷斯特峰高出一点儿,果真如此的话,就不能期望在喜马拉雅山区找到地球的制高点了。但事实上,这些测量都不能被视为准确无误,除非有一天能严密地直接测定出山峰的气压高度。可是如果不把气压计带上这些几乎难以达到的山巅,又如何测得气压高度呢?目前人类还无法办到这一点。”
“会做到的,”奥德上尉接口道,“就像赴南极和北极的探险迟早也会成真一样。”
“显然如此!”
“还有到海底最深处的猎奇!”
“毋庸置疑!”
“到地心的旅行!”
“太棒了,奥德!”
“没有办不到的事!”我又补上一句。
“甚至到太阳系的各个行星上去参观一趟也不无可能!”奥德上尉口若悬河。
“不,上尉,”我反驳说。“人类只是地球上平凡的居民,必无法跨越其边界!但尽管被束缚于地表,他却能识破地貌的一切秘密。”
“他能做到也应该做到!”邦克斯附和说。“凡事只要有可能,就应该去做,最后肯定会成功。最后,当人类对他居住的星球已经无所不知的时候……”
“他就和已无秘密可言的自转椭球体一起消失了!”奥德上尉插嘴道。
“不是!”邦克斯辩白说。“他便成为地球的主人,并且会更好地开发利用它。不过,奥德,既然眼下我们正置身喜马拉雅地区,我要告诉你试着去找一件稀奇的东西,肯定会让你感兴趣。”
“是什么,邦克斯?”
“于克传教士曾在他的游记中谈及一种奇特的树木,在西藏人们把它称为‘万画树’,根据印度传说,佛教的改革者通·卡巴被变成大树,而在他几千年前同样的遭遇也曾落到菲雷蒙、博西斯、达弗内身上,他们变成了神话植物志中同名的奇怪植物。通·卡巴的头发化作圣树的绿叶,就在这些叶面上,于克传教士肯定他确实看见了,——亲眼看见了,——一些西藏文字,由叶脉的纹路组成,清晰可辨。”
“叶子印满文字的树!”我失声喊道。
“写得还都是寓意最为质朴的箴言。”工程师接着说。
“值得验证一下。”我笑道。
“那就考证吧,朋友们,”邦克斯回答说。“如果西藏南部分布有这种树,那喜马拉雅山南坡的上部地带也应该有。你们外出狩猎的时候,也顺便找找这种……怎么说呢?……这种‘格言树’吧……”
“我可不干!”奥德上尉打断他说。“我来这里是为了打猎,并不是要在爬山的行当中取胜。”
“喂,奥德老弟!”邦克斯又说。“像你这么一位勇敢的登山家肯定会爬一次山吧?”
“绝不!”上尉大喊。
“为什么?”
“我已经戒掉了登山的习惯。”
“什么时候?……”
“就是那天:在经历了无数次生命危险之后,我终于攀上不丹王国境内的维尔日尔山顶。此前听人传言还从未有谁踏上过这座山峰!我于是抱着几分自豪!最后,克服万般困难,终于爬到山顶时,我看到了什么?——一块岩石上刻着这样的字:‘杜朗,牙医,巴黎科马尔丹大街14号!’从此,我再也不爬山了!”
率直的上尉!给我们描述这番沮丧的同时,奥德又扮了一个鬼脸,必须承认,这怪相实在滑稽,想不开怀大笑简直不可能。
我已几次谈到半岛上的“避暑疗养站”。这些站址都在山里,夏季时常有印度的高官、大批发商、高利贷者们光顾,因为平原上伏天的酷热使他们难以忍受。
第一流的疗养地要数西姆拉,它地处北纬31度与东经75度偏西的交汇处。此处的激流、溪涧以及位于海平面上2000米高处、雅致地掩映在松林之中的山区小木屋,一并构成了瑞士风景如画的一隅。
西姆拉之后是道尔吉兰,此站白色的构架,背靠堪坦丹嘎山、地处加尔各答北部约500公里处,海拔2300米,靠近东经86度与北纬27度的交点——世界上最美的国家中一处令人陶醉的所在。
其他疗养站也都建在喜马拉雅山上。
而今,在这些清爽卫生、印度炎热的气候已使之不可或缺的疗养避暑胜地之外,还应该加上我们的“蒸汽屋”。但它只属于我们。“蒸汽屋”能提供半岛上最豪华府邸中的全套舒适设备。而且,除了满足现代生活的种种苛求,它还让我们于一处宜人的地方找到了一份宁静,而这份宁静在英裔印度人云集的西姆拉和道尔吉兰是无法寻觅到的。
我们选择的扎营地点很合理。通往山下的大路在此分叉,向西向东各自联接上几个零星散布的小镇。最近的村庄距“蒸汽屋”五英里远,住着一群好客的山里人,他们伺养山羊与绵羊,耕种肥沃的大、小麦田。
由于大家的齐心配合,在邦克斯的指挥下,只用了几个小时便安顿好了营寨,我们要在里面住上六或七个星期。
有一条支脉,从那些支撑着喜马拉雅庞大骨架的山梁上分离出来,给我们“奉献”出一个起伏平缓、长约一英里,幅宽半英里的高台。台上铺展着一张翠绿的地毯,青草不高但很稠密,毛绒绒似的,间或点缀着盛开的紫罗兰。与小橡树等高的乔本杜鹃花丛、自然形成的茶花篓在绿草地上集成一百来簇,煞是迷人。大自然不需要伊斯法罕或斯米尔那的技工来编织这张优质的植物毛地毯。南风吹送到这片沃野上的几千粒种子、一点儿水、一点儿阳光便足以完成这柔软而又耐用的纺织品了。
高台上还长有十几丛参天大树。好像是一队非正规军。它们脱离开山梁两侧一直延展到毗邻小山上600米处的广阔森林。雪松、橡树、长叶垂针树、山毛榉、槭树等混杂在香蕉树、竹子、木兰、角豆树以及日本无花果树中间。有几棵大树的枝桠一直伸展到地面以上100多英尺的高处。它们好像是专被安排在这儿为某个林间住宅遮荫的。“蒸汽屋”的适时到来,使风景更趋完美。它的两个浑圆的塔顶与这片多样的枝叶——枝条或粗硬或柔韧,树叶或小巧纤弱似蝶蛾的翅膀,或硬大扁长似波利尼西亚的短桨——搭配得甚为和谐。火车已融入了绿树与花丛之中。昔日的“流动房屋”踪迹全无,眼下只有一处固定的住所,它扎根在地上,一副永不再移动的样子。
屋后有一条湍流,似银带般挂在整幅图画的右侧,从山梁上几千英尺的高处奔泻而下,最后注入一个树影掩映的天然深潭中。
溢出的潭水又汇成溪流,穿过青草地,最后坠入深不见底的万丈悬崖,成了一条轰鸣的瀑布。
“蒸汽屋”就是这样被设置得既符合日常生活的最高舒适标准,又最大限度地怡人眼目。
如果信步走到高台的前端,就会俯瞰到喜马拉雅山的底座上其他一些更矮的山峦,它们像巨大的阶梯,一级级延伸到平原地带。站在这个位置上,足以看到它们的整体风貌。
右面,“蒸汽屋”的第一间房子斜立着,这样一来,从游廊的阳台上、客厅的边窗旁到餐室与左边的各个小房间,都能同样清楚地看到南面的地平线。高大的雪松凌于屋顶之上,在远处终年白雪覆盖的群山的背景上清晰地映衬出黑色的剪影。
左方,第二间房子倚靠着一块巨大的、被阳光涂抹成金黄的花岗岩壁。这块岩石无论就其古怪的形状还是凭它暖和的色调,都让人联想起吕塞勒·吉鲁先生在其有关南印度之行的游记中提及的那些巨大的石质“葡萄干布丁”。从这个专为马克·内耶及其同伴准备的住处看出去,只能见到石壁。它距主要的住宅约20步远,像是给某个更为重要的宝塔充作附属建筑。屋顶的尽头,一缕蓝色的轻烟自帕拉扎尔德先生的“烹饪实验室”里袅袅而出。再往左,是一丛森林边上的大树,沿西部的谷肩分布而上,构成了这幅风景画的侧景。
两间屋子的中央,深处屹立着一个庞然大物。这便是我们的“钢铁巨兽”。树在它的头顶上搭成一条绿廊。巨兽高扬着鼻子,好像要去够吃高处的枝叶。实际它巍然不动。它在休息,显然全无这个必要。现在,作为“蒸汽屋”不可撼动的守卫者,它像一只古时的巨兽,踞住了这条它曾辗转拉来整个“流动村庄”的道路入口。
然而,尽管我们的大象身形庞大,看起来却与那只被邦克斯的巧手赋予了印度动物灵性的人工巨兽毫无瓜葛了,——除非在意念中把它与耸立在高台以上6000米的山系分离开来。
“一只贴在大教堂门面上的苍蝇!”奥德上尉不无沮丧地说。
确实如此。单是后面的一大块花岗岩石便可轻易地凿出与“钢铁巨兽”同等身量的1000只大象,而这块巨石不过是山系的一级普通台阶,与它类似的百来个石级才一并构成通向山脊的云梯,而尖耸的达瓦加利里峰更在云梯之上俯临着群山。
有时候,画中的天宇在观察者的眼中有所压低,不但高峻的山峰,就连群山中部的脊线也要消失一会儿。原来有厚重的水汽停驻在喜马拉雅的中间地段,从而使山体上部雾气迷锜。画面缩小了,这样,一种视觉效果重新使房屋、树木、邻近的小圆丘以及“钢铁巨兽”恢复了他们原来的大小。
偶尔也会有云彩被湿润的南风推送而来,比雾气还要低,笼罩在高原之下。便只能看见一片白浪翻滚的云海,阳光投注到海面,更产生了神奇的光影效果。当此时,上面的天际与下方的地涯一并消失,我们就好像被挟裹到太空中的某个地方,置身于地球疆界之外了。
然而风向终是转换的,北来的一阵轻风,穿过山系的各处缺口骤然而至,将白雾荡涤一空,云海也几乎立时冷凝到一处,于是又可见到平原延展到南面的地平线上,而喜马拉雅山巍峨的投影也重新在天空清朗的背景上显现出来。风景画的边框恢复了正常的尺度,人的视线也不再受制,能在60英里范围内包纳全景图的每一细节了。
第二章 马西亚·凡·吉特
次日,6月26日,清晨即被一个熟悉的喊声惊醒。我马上起身。奥德上尉和他的勤务兵弗克斯正在“蒸汽屋”的餐厅里大声交谈。我立刻凑了进去。
邦克斯这时也走出自己的房间,上尉用他那响亮的嗓门吆喝道:
“喂,邦克斯老兄,我们终于到达目的地了!这回肯定能住上几个月,不再是几个小时的宿营了。”
“是啊,奥德,”工程师回答说,“你可以随意安排自己的捕猎行动,‘钢铁巨兽’的汽笛声不会再提醒你我们又是途中休息了。”
“听见了吗,弗克斯?”
“听到了,上尉。”勤务兵回答。
“天助我也!”奥德大喊,“在打到第50只老虎之前,我是不会离开‘蒸汽屋’疗养站的!第50只,弗克斯!我有种感觉,捕到这最后一只将格外地困难!”
“可我们会把它抓到的!”弗克斯说。
“何以见得,奥德上尉?”我问道。
“啊!莫克雷,这是一种预感……一种猎人的预感而已!”
“那么从今天起,你们就要出外活动了?”邦克斯又问。
“就从今天起,”奥德上尉答道。“我们先从熟悉地形开始,要去勘察一下底部山地,一直下到塔里阿尼森林为止。但愿老虎还没有放弃这一住宅区!”
“你能相信吗?……”
“啊!果真如此,我太倒霉了!”
“倒霉!……在喜马拉雅山!……这可能吗?”工程师好笑地说。
“不管怎样,走一步看一步吧!——你陪我们一起去吗,莫克雷?”奥德上尉一边问一边转向我。
“当然去。”
“你呢,邦克斯?”
“我也去,”工程师答道,“而且我想莫罗也会像我一样加入你们的队伍的……作为爱好者!”
“噢!”奥德上尉会意道,“作为兴趣爱好者,好吧!但得是全副武装的爱好者!这可不是拿着手杖出外散步噢!那样会辱没了塔里阿尼的野兽们!”
“一言为定!”工程师表示同意。
“好,弗克斯,”上尉又对他的勤务兵说道,“这一回准没错儿了!咱们就在老虎的国度里呢!四支昂菲尔德卡宾枪分别归上校、邦克斯、莫克雷和我使用,配备炸裂弹的步枪归你和古米支配。”
“放心吧,上尉,”弗克斯回答。“猎物们连呻吟叫痛也可不必①!”
①诙谐的说法,意思是一枪便可将其毙命。
由此说好把当天用来考察位于我们的“卫生疗养站”以下、分布在喜马拉雅山低处的这片塔里阿尼森林。吃过午饭,将近11点钟时,爱德华·莫罗先生、邦克斯、奥德、弗克斯、古米和我便都带上武器,一同踏上了偏斜着通向平原的下山路,特意把两条狗留在营地守家,因为这次出猎还不会用到它们。
马克·内耶与斯托尔、卡鲁特、厨师长一起留在“蒸汽屋”,好将定居工作全部干完。此外,“钢铁巨兽”在跋涉了两个月以后,从里到外也需要检查、擦拭、做好保养。这是个耗时长、要求细致、做起来棘手的活儿,倒永远不会让它的专职“驭象人”——锅炉工和机械师失业。
11点钟我们已从避暑疗养站出发,走了几分钟,来到山路的第一个转弯处时,身后的“蒸汽屋”已然消失在茂密的林木之中。
雨已经停了。在清凉的东北风的拂送下,云絮形状不整,在高空中往来悠忽。天色灰沉沉的,——对步行者来说气温倒是适宜;但也因而少了光与影的变幻——这大森林的魅力所在。
如果是一条笔直的山路,那么下到2000米的山麓也不过是25到30分钟的事儿,但这条路为了缓解坡度的陡峭而蜿蜒曲折,等于增加了长度。这样,我们用了至少一个半小时才到达塔里阿尼森林的最上缘、高出平原约500或600英尺处。但一路上,大家心情十分愉快。
“注意!”奥德上尉这时说道。“我们正进入猛虎、雄狮、黑豹、猎豹以及其他喜马拉雅山区益兽的领地!捕杀野兽当然好,但不被他们消灭会更好!所以,咱们彼此不要隔得太远,并且要格外当心!”
这样的叮嘱出自一个果敢的猎人之口,自是意义重大。于是,大家都加倍地警惕。卡宾枪与步枪荷满了子弹,检查过击弦,再把击弦拔到保险卡槽里面。做好了随时应变的准备。
我再做点儿补充:在印度森林中,除了要提防食肉动物,也须留意为数众多的毒蛇。蛇、青蛇、响尾蛇还有很多其他蛇种都是剧毒无比。每年因遭这些毒蛇啮咬而中毒的人畜数目是死在野兽之口的五至六倍。
因此,在塔里阿尼林区穿行,眼睛四处观望、落脚与伸手之前仔细观察、耳朵时刻注意草下或灌木丛中传来的最轻微的声响,这才不失为谨慎。
中午12点半光景,我们钻进了森林边缘几丛参天大树的华盖之下。它们高高的树叶一直荫蔽到几条大路的上空,“钢铁巨兽”就是从这些路上拖曳着它的火车而轻松驶过的。事实上,这片林区很久以来就被开发得适于让山民用大车运送伐下的木材了。柔软的粘土上清晰碾出的车辙印儿便是证明。这些主要的大路与山系的走向一致,涵盖整个塔里阿尼地区,并把伐木工的利斧在各处布置下的林间空地相互联接起来;但是在大路两边,只有一些狭窄的羊肠小道,各自插入深不可测的用材林之中。
我们于是沿着这些林荫大路前进,较之猎手更像几何学家,因为想把它们的大致方向弄清。空旷的林子中寂静无声,听不到一声兽吼。然而,地面上新近留下的一些大爪印,却证明食肉动物们在塔里阿尼远未绝迹。
大伙最后走上一条在某道山梁脚下斜向右方的小路,就在转过它的一个拐角时,走在前面的奥德上尉突然一声惊叫,让大家都停下了脚步。
只见20步开外,在环绕着高大Pendanus树的林间空地的一角,矗立着一个至少外形是相当独特的建筑。不是间房屋,因为它既无烟囱也无窗户;不是猎人的隐蔽处,因为没有射击的枪眼或炮孔,倒不如说是个印度人的坟墓,湮没在了林子的最深处。
这其实是一个细长的立方体,由许多圆木垂直并置构筑而成,圆木都牢牢地钉入地面,上部用树枝连在一起,好像一条宽宽的带饰。另有一些横陈的圆木结实地合了榫头,在上面铺做屋顶。显而易见,这间小屋的设计者是想让它四面都坚不可摧,经得起任何考验。木屋大约高6英尺,长12英尺,宽5英尺。看上去并无出口,除非是藏在正面的那块顶部圆头比整个立方体构造高出一点儿的厚木板后面。
屋顶上竖着一些柔软的长杆,排列奇特并相互联接。支撑着这付骨架的是一个水平杠杆,其未端吊着一个圆形结,或者说是个藤编的大环。
“咦!这是什么?”我惊呼道。
“这个,”邦克斯仔细看过以后回答说,“只不过是个捕鼠器。但我要让你们猜猜,它是用来抓什么样的‘老鼠’的!”
“捕老虎的圈套吧?”奥德上尉大声问。
“对,”邦克斯回答说,“陷阱的门是那块被藤环固定住的厚木板,一有动物触碰里面的摆杆,它便砸落下来。”
“这是我头一次在印度的森林中看到这样的陷阱。的确是个‘捕鼠器’!但对猎手来说不值得一用!”奥德说道。
“对老虎也派不上用场!”弗克斯补充说。
“大概是吧,”邦克斯答道,“但如果只想杀死那些凶残的野兽,而不是为了娱乐追猎的话,最好的陷阱是能捕杀得最多的陷阱。我觉得眼前的这个设置就很精巧,能引来并抓住不管多么凶恶多么勇猛的动物!”
“我也说两句,”莫罗上校开口道,“既然现在控制着陷阱门的摆杆的平衡已被打破,很可能是因为有动物落进去了。”
“我们会知道的!”奥德上尉大喊,“万一那只‘老鼠’还没死!……”
上尉边说边加入动作,手指扣响了卡宾枪的击弦。大家也都仿效他,做好了射击的准备。
当然,我们只是猜想这个木质构造可能是个陷阱,与那些在马来西亚的丛林中经常见到的陷阱同属一类。但即使它不是某个印度人的杰作,却也具备了使这些杀伤性机关颇具实效的全部条件:极高的灵敏度,经得起考验的坚固性。
我们采取了必要的警备措施后,奥德上尉、弗克斯和古米便向木屋一点点靠近,他们想先围着它转一圈。但直立的圆木之间没有一丝缝隙,丝毫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他们再仔细地侧耳倾听。没有任何响动表明里面有生物存在,木屋死寂得如同坟墓。
奥德上尉与两个伙计又绕回屋子的正面。这次证实了那块活动的门板是在两个齿槽中上下滑动的。因此,只要把它抬起来就能进到陷阱里面去。
“一点儿声响也没有!一点儿呼吸声也听不到!这捕鼠器是空的!”奥德上尉把耳朵贴到门上听了听后说道。
“不管怎么样,要小心!”莫罗上校叮嘱道。
说完他走到空地左边,在一段木桩上坐下来。我也坐在他旁边。
“古米,上!”奥德上尉命令道。
古米身材短小却活动自如,敏捷得似一只猿猴,轻快得像一只花豹,是个真正机灵的印度“小丑儿”,自然明白上尉想干什么。他的伶俐可以保证别人对他的期待不会落空。只见他纵身跃上屋顶,借助于腕力,一会儿便爬到构架最上面的一根撑竿。然后,他沿着杠杆一直滑至藤环,用自身的重量把它压到了那块堵住出口的厚木板顶部。
环形结于是被套在门板头部镂出的榫肩上。现在,只需要在杠杆的另一端施重,就能压起木板了。
这样一来,还得我们这支小队的人一起用力才行。于是,莫罗上校、邦克斯、弗克斯和我一并来到陷阱的后面,想办法让摆杆启动。
古米仍留在上面,以便在杠杆有阻碍而无法自由摆动时重新让它畅通。
“朋友们,”奥德上尉冲我们喊道,“如果需要我帮忙,我就过去,但是如果你们能不用我,我更愿意呆在陷阱近旁。这样,如果里面跑出一只老虎,至少在它经过时会有一颗子弹向它问好!”
“它能算得上第42只吗?”我向上尉打趣道。
“为什么不算?如果它倒在我的枪下,至少能死得很痛快!”
“黑熊还没露面之前,咱们先别卖熊皮①……”工程师提醒说。
①法国谚语,意为不能过早地打起如意算盘。
“尤其是当这头熊极有可能是只老虎的时候!……”莫罗上校又补充道。
“一齐用力,朋友们,”邦克斯大喊,“加油!”
厚门板很沉。而且在齿槽里滑动得颇为滞涩。但我们终于还是把它撼动了。它摇晃了一会儿,最后吊在地面上一英尺高的地方。
奥德上尉躬着腰、端起了卡宾枪,竭力看清陷阱的开口处是否有巨大的爪子或喘吁吁的兽嘴露出来。但还是什么也看不见。
“再使把劲儿,朋友们!”邦克斯喊。
多亏古米又爬到杠杆后部下压了几次,门板开始一点一点地抬起来了。很快,开口便大得足以让一只大个儿的动物也能穿过。
什么动物也没出现。
然而毕竟还有一种可能:陷阱里的囚徒听到四周的响动后,退到监牢里最隐蔽的地方了。也许,它只是在等待着有利的时机,以便一跃冲出屋去,把挡住去路的人撞倒,然后消失在密林深处。
想到这些,真让人心怦怦跳。
我看见奥德上尉朝前走了几步,手指扣在卡宾枪的扳机上,试图看到陷阱的最深处。
这时,厚木板已经完全抬起来了,大量的阳光透过开口泻进木屋。
突然,板壁内有了预告“演员”登台的轻微响动,然后传出一声沉闷的呼噜,更确切地说是一个满足的哈欠,让我觉得十分奇怪。
显然,有一只动物正在里面睡觉,而我们刚刚粗鲁地惊醒了它。
奥德上尉还在往前靠近,并把卡宾枪瞄准了一堆他在昏暗中模糊看到的颤动物体上。
里面的动物突然活动了。一声恐怖的叫喊迸发出来,紧接着便是下面的话,纯正的英语发音:
“别开枪,上帝呀!别开枪!”
一个男人冲出了陷阱。
我们是这般地惊讶,以致松开了抓着杠杆装置的手,厚门板于是在沉闷声中重重地落下,把开口又堵死了。
那刚刚出现的不速之客却走向奥德上尉,后者的卡宾枪当胸对准着他,这人以一种十分矫饰的语气,伴着一个夸张的手势说道:
“请您收起您的武器,先生。您现在面对的决非是一只塔里阿尼的老虎!”
奥德上尉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垂下卡宾枪口。
“我们荣幸地在和谁说话?”邦克斯一边朝这人走过去一边问道。
“博物学家马西亚·凡·吉特,伦敦查理·罗斯公司与汉堡哈根比克公司经营的厚皮科、树獭科、跖行科、长鼻类、食肉类以及其他哺乳动物的常任供货商!”
然后,此人用划圆的手势将我们一指:
“先生们……?”
“莫罗上校以及他的旅伴。”邦克斯也指点着我们回答。
“在喜马拉雅山的森林间漫步吧?”供兽商接着说。“确实是颇具魅力的远足!为你们效劳,先生们,愿意为你们效劳!”
我们面前的这个怪人到底是谁呢?他是不是在囿于老虎陷阱里时头脑紊乱了?他是个疯子还是有理智的清醒人?再有,这个家伙属于哪种“两只手类”动物?
我们会把答案逐一弄清,并且随后会逐渐了解这个自诩为,也的确做过“博物学家”的人物。
动物园的供兽商马西亚·凡·吉特先生是个戴着眼镜,50岁上下的人。他无须的脸,闪烁的眼睛、冲天的鼻头,总是不停动弹的身子、以及与他的大嘴里说出的每一句话配合得恰到好处的极具表现力的动作……都让他成为了外省老资格的喜剧演员中最著名的代表。谁没有在世界上遇到过一个这样的老演员呢,——他们终其一生都在舞台脚灯和底部幕布之间的狭小空间里,在上演情节剧剧场的“舞台左侧”(对演员而言)和“舞台右侧”之间度过。他们不知疲惫地夸夸其谈、让人难堪地指手画脚、自命不凡地故作姿态;他们高扬起头甚至常向后仰,实际上脑袋因为在壮年时未曾很好地填充,老年时已空空荡荡。在这位马西亚·凡·吉特先生身上,无疑是有这类老艺人的影子。
有一次我听到过这样一桩趣事,讲的是个可笑的歌剧演员,自认为应该将剧中人物的每一句台词都用一种特殊的动作加以强调。
于是,在歌剧《马萨尼埃罗》里,当他开始高声唱诵:
Si d'un pecheur Napolitain……一句时,他将右臂伸向剧场大厅,并剧烈地抖动着,好像真是在鱼杆的尽头挂着一条吞上钩的白斑狗鱼。然后,又继续唱道:
Le Ciel voulait faire un monarque,这回,他竖起一只手向上,意指蓝天,另一只手绕着高昂的头部划了个圆圈,表明是一顶王冠。
Rebelle aux arrets du destin,唱到此句时,他全身用力,似是顽强地抵抗着一股推他向后的力量。
Il dirait en guidant sa barque……于是他的两只胳臂剧烈地从左向右、从右至左地挥动,一副操纵着船橹,显示其娴熟的驾驶小船的技巧模样。
这些对上述的歌唱演员来说已习以为常的做法,差不多也是供兽商马西亚·凡·吉特的习惯。他的言语只选用讲究的词汇,让对方很不舒服,因为人家难以摆脱他夸张的手势的影响。
后来我们从马西亚·凡·吉特口中得知,他原是穆萨安·德·罗特尔丹的一名自然史教师,但教学生涯却并不成功。不必说,这位可敬的人物总是引人发笑,学生们之所以蜂拥而至,不过是为了赶来取乐,并非想虚心听课。最后,他厌倦了做平庸的理论动物学教师,便来到印度开展起实地动物学“研究”。干这一行他倒得心应手,很快即当上汉堡与伦敦几家大公司的正式供兽商,而美洲与欧洲的许多公众与私人动物园通常就是从这些公司购进“货物”的。
眼下马西亚·凡·吉特来到塔里阿尼地区是因为欧洲市场有一大宗动物订货。他的营寨与我们刚把他从中救出来的这个陷阱木屋相距不到两英里。
然而供兽商又为什么落到了陷阱里呢?这正是邦克斯向他提出的第一个问题,以下便是他以一种雕琢的语言夹杂着丰富多变的手势做出的回答:
“事情发生在昨天。当时太阳已经行至它昼间旋转圆弧的一半处。我突然想去一个自己亲手设下的捕虎陷阱巡视一番。于是我离了围栅村,——诸位先生肯定有兴趣莅临彼处——来到了这片林间空地。手下的伙计都在忙着一些紧迫的工作,我不愿让他们抽身出来,所以我是独自一人。这的确有失谨慎。当我来到木屋前面时,首先注意到那个翻板活门还吊在空中。由此我合乎逻辑地做出判断:还没有一只野兽落入圈套。但我想检查一下诱饵是否还在以及杠杆装置是否仍然运转灵活。于是,我敏捷地一钻,从狭窄的开口溜了进去。”
说着,马西亚·凡·吉特的一只手便优雅地曲伸,做出了蛇在高草中滑行的动作。
“走到陷阱滦处以后,”供兽商接着说到,“我查看了一下那块山羊肉,它的气味能吸引这片森林的主人们。诱饵安然未动。然而就在我退身出去的刹那,胳臂不经意地碰了下杠杆;撑竿的构架于是松塌,木屋的活板门掉了下来,我落进了自己设置的陷阱里,而且没有任何办法能出得去。”
马西亚·凡·吉特说到这里故意停了一下,以便让大家更好地听白他当时处境的严重性。
“然而先生们,”他随后讲到,“不瞒你们说,开始我是从乐观的一面去看待这件事的。置身囹圄,好吧!没有狱卒打开牢门,我也认了!但我坚信手下的人看到我没回围栅村,会为我长时间的失踪而焦虑,从而会四处找我并迟早能找到这里来的。这不过是个时间问题。”
“只要勇于遐想,身处兽窟又何妨?一位法国的寓言作家如是说。我便依言行事。但时间一点点地过去,处境却没有丝毫的改变。夜幕降临,人也感到饥肠辘辘。我于是想最好借助睡眠来骗过肚子。这样以哲人的心态打定主意,我便沉沉地入睡了。夜晚在林深处寂静异常。没有什么响动来搅扰我的好梦,如果最后不是被一种奇怪的响声惊醒,也许我还一直睡着呢。木屋的门板抬起来了,阳光泻进我昏暗的住所,只需冲到外面!……当看到杀人武器直指自己的胸膛时,我是多么地困惑不解啊!只消片刻,我就得被击中!重获自由的一瞬就将变成生命的最后一刻!……幸亏上尉先生还愿意承认我是他的同类……现在我只想感谢你们,先生们,感谢各位搭救了我。”
这便是供兽商的陈述。必须承认,我们费了好大劲儿才不致对他滑稽的腔调和手势笑出声儿。
“先生这样说来,您的营地就建在塔里阿尼的这片地带?”邦克斯问他道。
“是的,先生,”马西亚·凡·吉特回答。“正如我刚才荣幸地告诉给你们的那样,本人的围栅村距此不过两英里,如果先生们想去造访,我将万分高兴地接待你们。”
“当然喽,凡·吉特先生,我们会去拜访您的!”莫罗上校回答。
“我们是猎人,有栅栏防护的村庄很让我们感兴趣。”奥德上尉又加上一句。
“猎人?”马西亚·凡·吉特大喊起来。“猎人!”
掩饰不住的神情表明他对内姆罗德的子孙们不是很看重。
“你们追猎野兽……是为了杀死它们?”他问上尉道。
“一点儿不错。”奥德回答。
“可我仅仅是要抓住它们!”供兽商讥讽他说完又骄傲地一扬头。
“好啊,凡·吉特先生,那我们构成不了竞争了!”奥德上尉也不甘示弱。
供兽商摇了摇头。不过,我们的猎手身份还不至让他收回自己刚才的邀请。
“先生们请随我来!”他优雅地躬身说道。
林中突然传来几声呼喊,接着,六七个印度人在往林间空地而来的那条大路的拐角处出现了。
“啊!是我的人。”马西亚·凡·吉特说道。
然后,他走到我们近前,把一根手指放到稍稍撅起的嘴唇上,叮嘱说:
“对我的历险一个字儿也别提!不能让围栅村的伙计们知道我像只愚蠢的动物一样中了自己设的圈套!否则,我应该在他们眼中保持的威严就会削弱了!”
我们承诺的表示让供兽商放了心。
“主人,”一个印度人走上来说道,他毫无表情却又透着机敏的面孔吸引了我的注意,“主人,我们找了您一个多小时却没……”
“我一直和这些先生在一起,他们很想陪我一起回围栅村,”凡·吉特回答说,“但在离开这片空地之前,应该把陷阱恢复原样。”
遵照供兽商的命令,那些印度人又把活板门吊了起来。
马西亚·凡·吉特于是邀我们到木屋里看看。奥德上尉随他钻了进去,我也紧跟其后。
空间还显得有点儿狭小,不能让我们的主人施展开他大幅度的手势:即便在这儿他也像置身于沙龙似地表演着。
“祝贺您,”奥德上尉在察看过陷阱装置后说道。“想象得倒精妙!”
“您别不信,上尉先生,”马西亚·凡·吉特说。“这种设伏的方法远远胜过从前那些布满尖木桩的陷坑,也比用一个活绳结拴住弯成弓状的弹性树枝来捕猎好得多。第一种情况下,动物会被刺穿肚腹;第二种方法则容易把它们勒死。当然,如果只是想杀伤这些野兽,那就无所谓了!然而对于你们面前的鄙人来说,重要的是将它们生擒,而且要毫发无伤。”
“很明显,我们行事的方式不同。”奥德上校回答。
“也许我的方式是更好的!”供兽商马上说。“如果咱们去征询野兽的意见……”
“我可不去问它们!”上尉打断他道。
看来,奥德上尉与马西亚·凡·吉特很难统一意见。
“一旦捕住了猎物,你们又是如何把它从木屋里弄出来的呢?”我问供兽商。
“把一辆安有滚轮的铁笼推到厚木门前,‘囚犯们’便会自动冲进去,我只需让水牛迈着缓慢而稳健的步子把笼车拉回围栅村就行了。”
他话音刚落,外面便响起了一阵喊叫声。
奥德上尉和我的第一个动作就是从木屋里冲出去。
出什么事儿了?
是条响尾蛇,毒性最大的那种,刚刚被一个手持树枝的印度人切成两段,就在这毒蛇扑向莫罗上校的瞬间。
打蛇的印度人便是我先前注意到的那个。他迅捷的动作正如我们所见,将爱德华·莫罗先生从死亡的边缘挽救了回来。
我们适才听到的喊声发自一个围栅村雇工之口,此刻他正倒在地上,全身抽搐扭曲着,已经奄奄一息了。
毒蛇被齐刷刷斩掉的脑袋可怜地掉两胸口上,满颗钩牙咬住了自己,而那不幸的印度人因为被毒液很快渗透全身,没到一分钟便咽了气儿,根本不可能给他施救。
开始,我们都被这可怕的一幕惊呆了,待反应过来,便一起冲向莫罗上校。
“你没受伤吗?”邦克斯一把抓住上校的手问。
“没有,邦克斯,你放心吧。”爱德华·莫罗先生安慰道。
然后,他站起身来朝救他性命的印度人走过去:
“谢谢你,朋友。”
那印度人只打了个手势,表示此举丝毫不值得感谢。
“你叫什么名字?”莫罗上校问他。
“卡拉加尼。”印度人回答。
第三章 围栅村
那不幸者的惨死留给我们的印象颇为强烈,尤其是在刚才的场合下。不过,只要被印度半岛上这剧毒蛇种之一的响尾蛇咬中,肯定难以活命。印度每年都有成千上万的人死于这些可怕的“长虫”之口,围栅村的那个仆役成了又一个牺牲品①。
①一八七七年,计1677个人因遭蛇咬而死亡。官方为鼓励大量消灭这些毒蛇而设置了奖金,据统计数字显示,这一年共捕杀蛇127,295条。
据说,——我想是开玩笑,——以前在马提尼克②岛本没有蛇,是英国人在不得不把小岛拱手让给法国人时故意把它们带过去的。法国人在放弃对印度的控制时,却没有使用这种报复行为。一则于事无补,再则也是由于大自然在这方面表现得很是慷慨。
②马提尼克岛在拉丁美洲。
那个印度人的尸体在毒液的作用下迅速腐败。必须马上掩埋掉。于是,他的伙伴们掘了个坑把死尸放进去,坑挖得很深,以防野兽再把死尸刨出来。
悲惨的仪式进行完以后,马西亚·凡·吉特便请我们同去围栅村,——这邀请被迫不及待地接受了。在南非,垦荒者们尤爱使用这个名词。
只用了半个小时我们就到了供兽商的住处。这地方正印证了“围栅村”的美名。
这是一片长方形的大围地,位于森林最深处的一大块空地中间。马西亚·凡·吉特完全是根据职业的需要将其规划布局的。只见一排高高的树栅围成一圈,栅门很宽,足以让四轮大车通行。围地最里面,当中一长溜用树干和木板搭成的陋房,充作村里所有居民的唯一住所。另有六间各自分成几个隔断的小屋,底部都装有四只轮子,与那溜板房成直角立在村左的尽头。从里面传出的吼叫声判断,屋里并不缺少主人。村右有十二只水牛,面前堆着山中丰茂的青草,就宿在露天里。它们是流动动物园最常用的畜力。六名车夫以及10名专职狩猎的印度人构成了围栅村全部的雇工。
雇佣的车夫仅限在山野中驻留时交力。他们的工作就是在各狩猎处之间驱赶笼车。然后把车赶到最近的火车站。从那儿起,这些四轮大车便装上火车,经阿拉哈巴德而迅速到达孟买或加尔各答。
猎手都是纯种的印度人,他们从事的职业被称为“希喀里”。其任务是寻找野兽的踪迹,从隐匿处把它们赶出来并将其抓获。
这便是围栅村的雇工们。马西亚·凡·吉特与这些手下几个月来同住在一起。他们不但要冒遭受野兽袭击的危险,还处于在塔里阿尼格外肆虐的各种热病的威胁之下。夜晚的阴湿,地面有害毒物的蒸发,阳光只能细碎透入的丛林荫蔽下滋生的氤氲热气……都使喜马拉雅山麓成为一个不利健康的地区。
然而,供兽商与那些印度人均很适应此地的环境,无论是疟疾、老虎还是塔里阿尼的其他“常客”都没有对他们造成危害。换做我们,安然无恙地住在围栅村就不大可能了,何况这也不符合奥德上尉的计划。所以,除去为了狩猎而潜伏的几晚之外,我们还是要睡在“蒸汽屋”,呆在平原的水汽所无法升到的上部山区。
大家于是走近马西亚·凡·吉特的营寨。栅门大开,迎我们进去。
马西亚·凡·吉特看来对我们的拜访兴奋异常。他对大家说道:
“先生们,现在请允许我代表围栅村向你们致敬。虽然这建筑符合我一切苛刻的需要,但事实上,它不过是个大型的草房,半岛上猎人们称之为‘乌地’①。”
①茅屋,此指猎人简陋的隐蔽处。
说着,供兽商已打开他与伙计们共住的那间木屋的各扇门。里面的陈设再简陋不过了。第一个房间属于“村长”,第二个住着“希喀里”们,第三个分给了那些车夫,房间里家具都只有一件:行军床,第四个空间更大一点儿,兼做厨房与餐厅。可见,马西亚·凡·吉特的住处不过还处于原始状态,刚好配得上“乌地”的称谓。供兽商也只是个躲在临时设伏处的猎手罢了,仅此而已。
参观完这些“两只手的一等哺乳类动物”的住宅后,我们又被请去就近观看“四脚动物”的房舍。
这才是围栅村里有意思的地方。相对于设施舒适的动物园来说,它更易让人想到来自异乡的某个装备简单的马戏团。缺少的只是这些水胶颜料制成的宣传画:高悬在露天舞台上,用斑斓的色彩画着一个身穿玫瑰红罩衫与天鹅绒礼服的驯兽员,站在一群张牙舞爪的野兽中间,动物们嘴角流血、爪子开裂,在英勇的比戴尔或佩松的长鞭下被迫屈服!当然,除此以外也没有拥挤的人群到现场来观看。
几步之外群集着那些驯化的水牛,它们的领地是围栅村的右侧,每天要喂之以足够的青草。但把这些牲畜放到邻近的天然牧场则不可行。马西亚·凡·吉特措词优美地这样说:“英联邦领土上允许的放牧自由,与喜马拉雅山区森林中潜伏的种种危险是无法相容的。”
“动物园”由六只兽笼组成,每个下面都装有四只轮子,正面夹着铁栅栏,又各自分成三个隔间。使用中根据需要,可以打开各隔断之间能上下抽动的活门,确切地说是隔板;把动物从一个格子撵到另一格里。现在,兽笼中共计关有七只老虎、两只狮子、三只黑豹和两只花豹。
马西亚·凡·吉特告诉我们,他还需要捕获两只花豹、三只老虎和一只狮子才能完成任务,之后就离开此地,前往距离最近的火车站,向孟买城进发。
笼里的野兽便于让人仔细观察,既威风凛凛也凶猛异常。因为被擒获的时间太短,还不能适应这种监禁的生活——从它们骇人的吼声,在隔板之间骤然的窜跃以及有力的爪子猛地伸出,把铁栅也多处弄弯的动作上都可以看得出来。
我们站到兽笼前面时,“笼主”们更是兽性大发,马西亚·凡·吉特却显得无动于衷。
“可怜的畜牲们!”奥德上尉悲悯道。
“可怜的畜牲!”弗克斯也跟着说。
“您难道认为它们比您杀死的那些动物更可怜吗?”供兽商的语气很是生硬。
“甘心被抓更应该受到指责而不是同情!”奥德上尉针锋相对地回答。
尽管在非洲大陆等地,由于唯一的食物来源反刍类动物较少,肉食动物有时要忍受饿上几天的煎熬,但在塔里阿尼地区情况则完全不同。这里随处可见鬃犁、水牛、瘤牛、野猪、羚羊,狮、虎、豹可以随时捕到猎物。此外,山羊以及绵羊群,还不算守卫它们的“拉尤”①,都给猛兽们提供了稳定而猎取容易的美味。因此,在喜马拉雅的山林里,食肉动物很容易填饱肚子。而它们难以去除的野性也更是无可辩驳。
①疑为“牧羊犬”或“牧羊人”。
供兽商主要是用鬃犎和瘤牛的肉来喂养动物园的那些主人,“希喀里”们自然要负责定期的肉食补给。
如果认为这种狩猎不具危险性就错了。实际上恰恰相反。哪怕是老虎也对野牛惧怕三分,因为这种动物一旦受伤,便凶蛮异常。不少猎手曾亲眼着见野牛奔逃时能把一棵树用牛角撞断。当然啰,也听说反刍动物的眼球是一种真正的放大镜,外部物体投影其中体积要扩大三倍,人体经过这种放大,便显得高高在上,对它形成一种威吓。而且还有人说,走动着的竖直的人体能让野兽感到害怕,所以,站着对抗比蹲着或趴着更有利。
我不知道这些说法中有哪些真实的成分,但有一点我能肯定,即人哪怕站得再笔直再挺拔,也不会对野牛有丝毫的威吓效果,万一他又失了武器,那几乎是必死无疑了。
印度的鬃犎便是如此,这种野牛脑袋扁方,牛角细长弯曲成环状,背部隆起——身形与美洲野牛相似——膝盖以下的部分都是纯白色,若从尾根量起至前端的鼻头,身长有时能达到四米。如果说它们在平原的高草丛里成群吃草时还算得上温顺的话,对冒然进攻他的猎人鬃犎则构成严重威胁。
这就是专门用于饲养凡·吉特动物园中那些肉食动物的反刍动物。因此,为了能更稳妥并几乎不冒风险地抓住它们,“希喀里”更愿意设法在陷阱中捕到野牛,这样,弄出来时它们就已经重伤或是死亡。
供兽商是一个内行的人,知道要很有节制地喂给野兽食物。每天中午只给它们扔进去四到五磅肉,就这么一次。甚至让它们从星期六饿到星期一,——岂不正是出于“驯化”的动机?但也实在是悲惨的周末节食!因此,当捱过了48小时,终于盼来了一顿少量的食物时,野兽们的狂暴已难以克制,它们齐声咆哮,上窜下跳撞得兽笼都左右摇晃,让人担心会有翻覆的危险。
是啊,一群“可怜的畜牲”!我也要重复奥德上尉的说法了。但马西亚·凡·吉特这么做也不无道理。因为关在笼中的野兽必须要节制饮食才不会患上皮肤病,从而提高它们在欧洲市场上的售价。
读者们很容易想见,马西亚·凡·吉特在给我们展示他的动物贮备时,嘴也一直没有闲着,与其说是个动物园讲解员,不如说更像位自然科学家。他谈啊讲啊、描述啊,由于塔里阿尼的猛兽是他使用的冗长的和谐复合句①的主要内容,所以还能在一定程度上引起我们的兴趣。但是看来,在他没有把喜马拉雅山区动物志的全部秘密讲完之前,我们是不可能离开围栅村了。
①“和谐复合句”是法语的一种句式,由几个分句构成。
“凡·吉特先生,您能告诉我从事这份职业的赢利值得冒如此的风险吗?”邦克斯问道。
“先生,要在从前,干这行是收益颇丰的。但我不得不承认,近几年来野兽的价格是在不断下降。您能从近来的市场行情中看出些端倪。我们的主要销售对象是盎维尔动物园。然而眼下,大众的口味似乎有了变化,动物售价竟至跌到成本费以下!最近,一只雄鸵鸟仅卖1100法郎雌鸵鸟才800法郎。一只黑豹叫到1600法郎才能找到买主,爪哇的一只母虎售价为2400法郎,而一窝狮子——父亲、母亲、一个舅舅、两个大有前途的狮崽,总共才卖到7000法郎!”
“的确太低了!”邦克斯说道。
“至于‘长鼻动物’……”马西亚·凡·吉特又说。
“‘长鼻动物’?”奥德上尉插嘴问。
“我们用这个研究术语专指那些生来长着一条长鼻子的厚皮动物。”
“那就是大象了!”
“对,是指地质第四纪以来的大象以及史前时期的乳齿象……”
“多谢。”奥德上尉打断了他。
“至于‘长鼻动物’,”马西亚·凡·吉特接着说道,“就没有捕捉的必要了,除非是为了收购它们的象牙,因为象牙的需求量还没有减少。自从黔驴技穷的剧作家们设法把大象引入到作品中以后,那些戏班班主便带着它们走遍了各座城市,这是这些大象,再与流动马戏团巡回至乡下各省,全国人的好奇心便都得到了满足,因此,大象的订货比从前少了。”
“可是,您只向欧洲的动物园提供这些印度动物的样品吗?”我问供兽商道。
“请您原谅,先生,回答您之前,我倒想冒昧地问您一个简单的问题。”凡·吉特说道。
我微鞠一躬表示同意。
“先生,您肯定是法国人。不但听您的口音感觉得到,还能从您的相貌特征上看出来,——您是高卢罗马人与克尔特人漂亮的混血种。然而,做为法国人,你应该不大喜欢远行,您肯定没有做过环球旅行吧?”
说到这儿,马西亚·凡·吉特用手比划了一个大圆圈表示地球。
“我还没有体验过这种乐趣!”
“既然您已身在印度,先生,我就不问您是否来过此地了,但我要问您是否很了解这个半岛?”供兽商接着说道。
“还很不够,”我回答说,“但是我已经游览过孟买、加尔各答、贝纳尔斯、阿拉哈巴德以及恒河谷地。我瞻仰了这些城市的纪念性建筑,我欣赏了……”
“嗨!这算什么,先生,这算什么!”马西亚·凡·吉特打断我说,他转过头去,连连摆手,样子极为不屑。
然后,供兽商转入形象而生动的描述,绘声绘色地:
“是啊,如果你参观过那些显赫的印度王公——他们对印度的神圣国土引为自豪的珍奇动物一直存有崇拜——的私家动物园,这一切又算得了什么!先生,重新拿起您旅行者的权杖吧!到吉高瓦尔去谒见巴罗达国王!看一看他的动物展品,其中的一大半都是我提供的,有卡提瓦尔的雄狮、有狗熊、黑豹、猞猁、猛虎!参加国王60,000只鸽子的婚礼吧,这庆典每年都要豪华铺陈地举办一次!观赏一下他的五百只‘布布’鸟,这岛上的夜莺有专人负责教育,俨然享受着王位继承人的待遇!探望一下他豢养的大象:其中有一只献身于政治事业,成了专司踩扁受刑石上罪犯脑袋的刽子手!然后,请再动身前往玛伊苏尔王的府邸,他是亚洲最富有的君主!进到他那住着数以百计的犀牛、大象、老虎以及其他属于印度“动物贵族”的高等动物的宫殿里看看吧!只有见过这些以后,先生,也许你才不会被指斥为对这个无与伦比的国度中的奇迹一无所知!”
马西亚·凡·吉特的意见让我唯有点头称是,他言辞激烈评伦事物的方式显然容不得任何辩白与争论。
奥德上尉却更为直接地询问他有关塔里阿尼地区特殊动物志的问题。
“请您提供点儿建议如何,”他请求道,“关于我来此地寻找的那些食肉动物。虽然我是个猎人,但我要再说一遍,凡·吉特先生,我对您不会构成竞争。如果要我帮忙捕捉几只您那批货物中尚还缺少的老虎,我将很愿意效劳。但是,一旦货物备齐,您不会介意我为了个人消遣而射杀它们吧!”
马西亚·凡·吉特做出一付被迫接受他不赞成却又无法阻止的事情发生的无奈表情。但他也承认,塔里阿尼地区有数量众多,而欧洲市场上通常又很少需要的有害动物,牺牲它们对他来说是可以的。
“打死野猪,我可以同意,”供兽商说道。“尽管这些厚皮粗脂的家伙不是以食肉为生……”
“食肉为生?”奥德上尉问。
“我是说它们是植食性动物;但它们的野性实在太强,以致有胆量进攻野猪的猎手必要冒最大的生命危险!”
“狼呢?”
“半岛上各处都分布有大量的狼,它们如果聚成狼群袭击某个偏僻的农场,那将很可怕。这些印度狼有点像波兰的野狼,我把它们看作与豺或野狗同属一类。不能否认,它们为非作歹、危害很大,此外由于野狼没有任何商业价值且不值得列入高等动物志中,我也把它们让给您了,由您处置吧,奥德上尉。”
“那么熊呢?”我又问道。
“熊倒有一些优点,先生,”供兽商一边赞许地点头一边说。“尽管印度的熊不像熊科动物中它的其他同类那样供不应求,但它们还是有一定的商业价值,能引起识货主顾的注意。较受欢迎的主要是克什米尔各地和雷马哈勒山区生活的两种印度熊。总之,除了冬眠时期以外,这种动物几乎不伤人,因而在我看来,不会激起像奥德上尉这样一位真正猎手的狩猎兴趣。”
上尉深鞠一躬,脸上意味深长的神情表明:无论有没有马西亚·凡·吉特的允许,他都会只依据自己的意愿行事。
“而且,这些熊也只是食草兽……”供兽商又补充说。
“食草兽?”上尉又问。
“对,它们仅以植物为食,与印度半岛真正能引以为骄傲的那些猛兽没有任何相似之处。”马西亚·凡·吉特回答说。
“你把花豹也计算在这些野兽里吗?”奥德上尉接着问。
“毫无疑问,先生。这大猫胆大灵活,勇气十足,还会爬树,单凭这点,它有时就比老虎还可怕……”
“噢?”奥德上尉道。
“先生,”马西亚·凡·吉特口气生硬地说,“要知道,当一个猎人在树上也无法找到安全的藏身之所时,就该轮到他当猎物了!”
“黑豹又如何?”奥德上尉急于结束这场争论,赶紧问道。
“棒极了,”马西亚·凡·吉特不由赞道。“先生们请看,我这里便有几只相当出色的黑豹,然而荒谬至极、或借用一个较少使用的词语——‘有悖逻辑’的是,这种动物能被训练得帮助围猎,真让人惊异!确实如此,先生们,特别是在吉科瓦尔地区,王公们更是把黑豹用于这种贵族游戏中!它们被装在轿子里,像北欧大隼或灰背隼一样被罩住头部——的确是四只爪子的隼!只要猎人们看见羚羊群,便给黑豹除去头罩,野兽随即扑向那些温顺的动物,羚羊的四肢无论有多灵活,也无法逃脱它的利爪!是啊,上尉先生,是啊!您会在塔里阿尼找到黑豹的!也许比你期望的找到得还多,但我要好心地提醒您,这些黑豹可不是经过驯化的!”
“我倒希望如此!”奥德上尉回答。
“狮子也同样凶猛。”供兽商对上尉的回答很是恼火,又补充道。
“嘿!狮子!您再谈谈狮子吧!”奥德上尉说道。
“好吧,先生,”马西亚·凡·吉特同意道。“依我看,这些所谓的百兽之王不如古时利比亚地区它们的同类。印度的雄狮没有非洲狮特有的狮鬣,只是些被遗憾地剪光了毛的萨姆森①!而且,它们在中印度几乎已绝迹,只躲在卡西亚瓦尔、德耶沙漠以及塔里阿尼等地。这些已经退化的猫科动物现在像隐士一样孤独地生活着,不能再振作起来,像其他地区的同类那样活跃觅食了。因此,我不把它们置于四足动物的首位。事实上,先生们,狮口余生是可能的,但若想虎口脱险,那就势比登天了!”
①圣经人物;古代以色利的大法官,他超人的力量来自于一头长发。最后,被达利拉出卖,后者趁他熟睡之际剪下他的头发,使他被腓力斯人(古代地中海东岸的居民)擒获。
“啊!老虎!”奥德喊道。
“对呀!还有老虎!”弗克斯也重复道。
马西亚·凡·吉特益加眉飞色舞了:
“老虎,‘兽中之王’的桂冠应该给它!这里的人都说‘虎王’而不是‘狮王’,的确公道!整个印度是属于它的,它也集中体现了印度!难道不是它第一个占据了这片领土吗?难道它无权把盎格鲁·萨克森种族的代表以及其他白种人的子孙们看做是入侵者吗?不是唯有它才称得上阿尔喀瓦尔达这片圣土的真正宠儿吗?如今,这些令人钦敬的动物分布在岛上的各处,从科摩兰海角一直到喜马拉雅群山,它们没有放弃祖先的一寸地盘!”
马西亚·凡·吉特用一只手臂比划出南部突出的海岬以后,又伸向北面指示那连绵的山脊。
“桑德班德更是老虎的家园!它们是那里的统治者,若是谁想与之争夺这块领地准会遭殃!在尼尔日里,它们像野猫一样成群地游荡。”
“这样你们就会明白,为什么这些漂亮的大猫在欧洲的所有市场上都销路看好,为什么它们是野兽驯养者的骄傲!公众与私人动物园里最大的吸引力何在?是老虎!什么时候你要为驯兽员的生命担忧?当他钻进虎笼里的时候!印度的达官显贵为装点其皇家园林不惜重金购买的是哪种动物?是老虎!伦敦、安特卫普,汉堡的市场上,谁在动物售价中高居榜首?还是老虎!印度的猎人、英国皇家军队或本地部队的军官们以追猎何种动物享有盛誉?依然是老虎!诸位先生可知道独立后印度的那些君主如何让其贵宾娱乐吗?他们命人拉来一只关在笼中的‘虎王’把笼子放在一大片开阔地的中央。然后王公及其宾客、军官、护卫等人备上长矛、左轮手枪和卡宾枪,大多数人还骑上强壮的‘奇蹄动物’……”
“什么叫‘奇蹄动物’?”奥德上尉问道。
“如果您愿意用通俗一点儿的名称,‘奇蹄动物’就是指他们的‘马’。往往这些坐骑靠近那大猫以后,闻到它凶野的气味,看到它眼中喷出的电光,先就吓得惊了,骑士须使出浑身解数才能把它们制住。突然,兽笼的门一下子打开!怪物冲出来,风驰电掣般扑向四散的人群,怒火万丈地大肆撕咬!尽管有时它能冲破铁与火的包围圈,但那只是百中或一的比率,大多数则惨死于枪下!然而它的死又何其壮烈,它已经先为自己报了仇!”
“太棒了!马西亚·凡·吉特先生,”奥德上尉大声喊道,这回轮到他兴奋不已了。“啊,对啊!该是多么壮观的场面!对!老虎才是百兽之王!”
“其王权藐视所有的政变!”供兽商又补充道。
“凡·吉特先生,您虽然抓过老虎,我却也打死过兽王,而且我希望在第50只老虎没有倒在自己的枪下之前,决不离开塔里阿尼。”奥德上尉接着说道。
“上尉,我已经把野猪、恶狼、黑熊和鬃犎都让给了您!这些还不足以填平您做为猎手的愤怒吗?”供兽商蹙着眉头说道。
显然,在参加集体防御的同时,这印度人丝毫没有放松对爱德华·莫罗先生的注意。从他为上校誓死效忠的行为来看,似乎卡拉尼认为:上校才是我们中间首要的保持对象。
我看见我们的奥德先生也与马西亚·凡·吉特一样,在这个关键的问题上要大动肝火了。
两人抓住的老虎与打死的老虎哪个更多呢?——怎样的辩论素材啊!捕猎与射杀孰好孰坏?——又是多么有争议的话题!
上尉与供兽商已经你一言我一语地理论起来,最后,两人各说各的,互不相让。
邦克斯适时插进来说道:
“先生们,老虎是大自然的君主,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我还想做点儿补充:它们也是对其臣民极为凶暴的统治者。如果我没记错,在一八六二年,这些出色的家伙将桑可尔岛火车站的所有电报派送员全吞吃了。听说有一只母虎在三年之内共吃掉不下于118个人,另一只更在同样的时间段中吞掉127条人命。太过分了,即使对于‘王后’来讲也太过分了!从印度兵投降以来至今的三年里,死于虎口的落难者总计已达12,554之多。”
“然而先生,您似乎忘记了这些动物属于‘食生肉类’①。”马西亚·凡·吉特插言道。
①供兽商在这里又使用了一个生僻词汇表示“食肉动物”。
“‘食生肉类’?”奥德上尉问。
“就是大块吃生肉的动物,甚至印度人也说,一旦这些老虎尝过人肉的味道以后,它们就不想吃别的了!”
“什么意思,先生?”邦克斯问。
“先生,我的意思是它们只是遵从自己的本性罢了!……它们也要吃饭!”马西亚·凡·吉特笑着回答说。
第四章 塔里阿尼的一个“王后”
供兽商的这番言论终于为我们的围栅村之行划上了句号。的确该返回“蒸汽屋”了。
最后,奥德上尉与马西亚·凡·吉特不欢而散。虽然两人一个想猎杀塔里阿尼的猛兽,另一个只想将它们生擒,但实际上,猎物很多,足以让他们二人都感到满意。
“然而大家一致同意在围栅村与蒸汽屋之间要建立经常的往来联系。双方要相互配合活动,马西亚·凡·吉特的那些‘希喀里’们对狩猎一事十分精通,还很熟悉塔里阿尼的地形,因此能为奥德上尉效力,帮他辨识野兽经过的路径。供兽商好意地让他们也听从上尉的调遣,尤其是把卡拉加尼也拱手相让。这个印度人尽管新近才成为围栅村的雇工,却表现得非常果敢,可以完全信赖他。
做为报答,奥德上尉也允诺要尽最大努力帮马西亚·凡·吉特捕捉他的订货单上尚且不足的野兽。
爱德华·莫罗先生很可能不想经常光顾围栅村了,于是在离开之前他向救了自己一命的卡拉加尼再次表示感谢。并告诉这个印度人“蒸汽屋”将永远欢迎他。
印度人只是冷淡地鞠了一躬,丝毫没有因为听到别人向自己表白救命之恩而感到满意的表示。
我们回到营地时已是晚饭时分。自然,马西亚·凡·吉特成了大家谈话的中心。
“天啊!他给你打出的手势多带劲儿啊!遣词造句真够考究!表达方式真够丰富!”奥德上尉不住口的赞道。“只是,如果他把野兽看作陈列的展品,那他就错了!”
接下来的六月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日三天,暴雨如注,我们这些猎手虽然焦躁不安,也只能待在“蒸汽屋”里。不过,这样糟糕的天气也使野兽的踪迹难于发现,而且,老虎与猫一样不喜欢水,不会愿意在雨天出洞的。
六月三十日,天气转好,天空较为晴朗。奥德上尉、弗克斯、古米和我准备下山到围栅村去。
这天上午,几个山民赶来拜访我们。他们听说有一座神奇的“宝塔”移到了喜马拉雅山,于是,强烈的好奇心驱使他们来到“蒸汽屋”。
这些山民都是西藏边境上本民族里出类拔萃的代表,有着斗士好战勇猛的品格,其忠诚经得起任何考验,又大多慷慨好客,总之,无论在道德还是体貌上,都比平原地带的印度人胜过一筹。
那所谓的“宝塔”自是让他们赞叹,但“钢铁巨兽”更让他们惊奇得到了顶礼膜拜的地步。而巨兽尚处于休息之中。如果这些朴实的汉子看到它喷吐着浓烟和火焰,迈着坚定的步子爬上一座座高山的陡峭山坡,他们又会有怎样的感受呢?
莫罗上校热情招待了他们,山民中有几个经常出入尼泊尔以及印中边界。因此,话题有一阵儿集中在这片边境地带,那纳·萨伊布领导印度兵起义失败后,因在印度国土上受到追缉,就曾跑到此处藏身。
但山民们也仅限于了解我们知道的情况。那纳·萨伊布的死讯已传到他们耳中,看样子他们并不怀疑。至于那纳·萨伊布的那些党羽就更不知晓了。也许为了寻找安全的避难处,他们已一直跑到西藏境内,但若想在这个地区找到他们则很是困难。
说真的,如果莫罗上校此前还持有前往半岛的最北部,把有关那纳·萨伊布的情况彻底澄清的想法的话,山民们的一番回答应该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然而,听他们说完以后,上校却陷入沉思,也不再说话了。
奥德上尉也向他们提了几个问题,但完全是从另一个角度。山民们告诉他,这里的野兽,尤其是老虎,在喜马拉雅山麓地带实在为害无穷。一些农场甚至整个村庄都因虎害而没了人烟。许多群山羊与绵羊被吃得寥寥无几,当地居民也有不少成了虎口中的牺牲品。尽管印度政府以每只虎头300卢比的高价悬赏,这些大猫的数量却不见减少,不知道人类是否很快就要逼得给它们让出地盘。
山民们还补充了这样一点:即老虎并不只限于在塔里阿尼活动。凡是平原上长有便于它们隐匿的高草、丛林、灌木的地方都可遇到大量的老虎。
“可恶的畜牲!”他们最后评价道。
显而易见,这些老实人在有关老虎的问题上,与供兽商马西亚·凡·吉特以及我们的朋友奥德上尉所持的看法很不相同。
山民们终于告辞了,对他们受到的礼遇颇为满意,并答应以后还会再来拜访“蒸汽屋”。
他们走后,我们的准备工作也已做完,于是奥德上尉和我,再加上两个伙计,都全副武装以防不测,一起下山前往塔里阿尼。
到了那片曾经凑巧把马西亚·凡·吉特从陷阱木屋中救出来的林间空地时,这家伙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难免又是一番客套。
他的五六个手下——卡拉加尼也在其中——正忙着把一只夜间落入陷阱的老虎弄到轮动兽笼里去。
真是神气十足的漂亮动物,自不必说,它招致了奥德上尉的嫉妒。
“塔里阿尼又少了一只猛虎!”他叹了两口气嘟哝道,这抱怨在弗克斯的心里肯定引起了共鸣。
“动物园中又多了一只,”供兽商回答。“再抓到两只老虎、一只狮子以及两只花豹,我就能在狩猎季节结束前圆满完成任务了。先生们愿意和我回围栅村吗?”
“多谢您了,但今天我们要为自己打猎。”奥德上尉拒绝道。
“那就把卡拉加尼派给您吧,上尉。他谙熟这片林区的情况,能为您效力。”供兽商又提议道。
“我们很乐意让他作向导,”
“好吧,先生们,祝你们走运!但可要答应我不能把老虎全杀光了!”马西来·凡·吉特最后说。
“会为您手下留情的!”奥德上尉答道。
马西亚·凡·吉特于是优雅地朝我们挥了挥手,跟着那辆笼车消失在树丛中了。
“上路,上路,朋友们。向我的第42只老虎进军!”奥德催促道。
“向我的第38只!”弗克斯跟着说。
“向我的第1只!”我也凑趣道。
然而我的这句话,却让上尉哑然失笑。显然,语气中太缺乏热情。
奥德转身问卡拉加尼:
“你很熟悉塔里阿尼吗?”
“我白天和晚上都已多次经过此地,四面八方也都走过。”印度人回答。
“那你听说过围栅村附近有被人特别提及的老虎吗?”
“听说过,是只母虎。有人在离这儿两英里的地方,在森林的尽头看见过它,这几天正设法捕捉。您想……”
“是的,我们想!”奥德上尉不等印度人把话说完便打断道。
的确,有卡拉加尼引路再好不过,我们于是跟上他。
毫无疑问,塔里阿尼地区老虎很多,与别处相同,它们在这儿也要每周吃掉至少两只壮牛以满足其奇大的胃口!算一算这样的“供养”要耗掉全岛多少的费用吧!
但是,尽管老虎在这里为数众多,却也不要认为它们动辄便会出没。只要不感到肚饿,它们会一直呆在洞穴里,认为每走一步都会遇见老虎未免夸大事实。有许多旅行者在穿越森林或热带丛林时就从未遭遇过一只!也因此,组织狩猎时,应该从辨识它们经常的路径开始,找到它们习惯去饮水的溪涧或泉水尤其重要。
只做这些还不够,还要把野兽吸引过来。这倒很容易办到:将一块绑在杆上的牛肉放到某个树木或岩石环绕的地方,猎人们可以躲在大树或石头后面。林中狩猎时用的就是这种方法。
平原地带则是另一码事儿了,大象成为险象环生的围猎活动中最有用的辅助“器械”。但要精心训练它们以适应这种考验。即便受过良好的训练,大象有时也会受惊,从而使坐在象背上的猎手处境极为险恶。还需说明:老虎并不畏惧进攻大象。一旦如此,人与虎之间的斗争便在已经发狂的“巨形厚皮动物”背上展开,而多数时候是以野兽的胜利告终。
然而,印度王公以及富有的赛象迷们正是这样组织其规模宏大的狩猎活动,真有资格录入《狩猎年鉴》中了。
这却绝非奥德上尉的行事方法。他徒步去搜寻老虎,习惯于步行着将它们击毙。
我们一路尾随卡拉加尼,他脚程很快。像所有的印度人一样,他谨慎克制,很少讲话,只是偶尔简短地回答对自己的提问。
一个小时以后,大家在一条湍流旁停下,河岸上留有动物的爪印,还很清晰。在一小块空地中央竖着根木杆,上面吊着一大块牛肉。
诱饵并不是原封未动。看得出来刚刚被豺的利齿撕咬过,这些印度动物系中的“扒手”总是四处游逛窥伺食物,哪怕食物不是喂给它们的。我们走近时,十几只豺一哄而散,把空地留了出来。
“上尉,咱们就在这儿等候那只母老虎。您看,这地方利于隐蔽。”卡拉加尼说道。
的确,藏在树上或躲在岩石后面都很方便,还能把火力集中到空地中间那根孤零零的木杆上。
大家马上行动起来。我和古米爬到了同一根树枝上。奥德上尉与弗克斯则分别攀上两棵大橡树的第一根分叉,正好面对着面。
卡拉加尼则藏身一半在岩石后面,石头很高,若有迫在眉睫的危险,他能爬上去躲避。
如此,老虎将陷入枪弹的包围圈而无法逃脱。所有的优势都在我们这边,当然也要考虑到难以预测的突变。
只需耐心等待。
四散奔逃的豺还在邻近的矮林中不断发出嘶哑的嚎叫,但它们再不敢来偷吃那块牛肉。
还没过一小时,嚎叫声突然停止。几乎是同时,有两三只豺窜出树丛,穿过空地,跑进森林深处去了。
卡拉加尼打了个手势警告我们要各自坚守岗位,他自己也准备爬上巨石。
的确,豺的仓惶逃窜肯定是因为有某种猛兽逼近,——也许就是那只母虎,——它可能随时会在空地的某个方向出现,要做好准备才行。
我们都把枪端好。奥德上尉与勤务兵手中的两支卡宾枪已经双双对准豺从里面逃出来的那片矮树林,只等着手指一压开火了。
很快,我隐约看到树丛尽头的枝条有了轻微的晃动。同时听到枯枝折断的响声。总之是有只动物正在过来,却十分谨慎,并不匆忙。它自然无法看到躲在茂密的枝叶后面监视着自己的猎人们。然而动物的本能告诉它此地并不安全。如果不是饥饿难耐,不是那块牛肉的气味实在是诱惑太大,它肯定不会再往前冒险了。
野兽终于从灌木丛中探出头来,却又警觉地站住。
正是一只母老虎,体形高大、头凶身健。它又开始在荆棘中匍匐前进了,动作像蛇一样灵活而起伏。
我们颇有默契地任它走近那根木杆。它嗅着地面,时而直起身来,时而又拱背而立,好像一只犹豫不决的大猫。
突然,两声卡宾枪响。
“四十二!”奥德上尉喊道。
“三十八!”弗克斯也喊。
上尉与勤务兵同时开了枪,而且打得这么准,以致那只母虎被一发子弹——如果不是两发的话——正中心脏,倒在地上就死了。
卡拉加尼已经朝老虎跑过去。我们也马上跳到地上。
母虎动也不动。
但将它毙命的那一枪该归功于谁呢?是上尉还是弗克斯?答案当然很重要。
老虎于是被开膛破肚,两发子弹打穿了它的心脏。
“哎,咱们每人一半吧!”奥德上尉不无遗憾地说。
“那就一半好啦,上尉!”弗克斯也以同样的口气说。
两人看来都不会让出属于自己的那部分。
这便是那奇绝的一枪,其最直接的效果是野兽即刻咽气,突袭的猎人们因此再无危险,真是此类狩猎中极为罕见的结果。
弗克斯与古米留在战场上剖下老虎珍贵的兽皮,奥德上尉和我则先回“蒸汽屋”。
我不想详细地叙述在塔里阿尼狩猎活动中的那些细枝末节了,除非是有特殊之处的事件。我只用一句话概括:自此,奥德上尉与弗克斯再没什么可抱怨的了。
七月十日,在以一围土垛为隐蔽处的伏猎中,他们的运气更好,并且没有冒什么危险。这壁土墙设置得极利于窥伺野兽的一举一动。是一种小型的筑雉堞式堡垒,四面墙壁上挖有枪眼,正对着一条动物们常来饮水的小河。野兽们已习惯于看到这个建筑,所以不加防备,完全暴露在枪口之下。然而在这儿狩猎的关键,也是要第一枪便把猎物打死,否则情形照样会变得危险,因为土围子有时也挡不住受伤的猛虎,因为狂怒而凌空的腾跃,一旦它们跳过墙,猎人的处境就可想而知了。
这一回真就发生了类似的事情,读者们下面便要看到。
当时马西亚·凡·吉特也和我们在一起。他大概是希望会有一只老虎只受点儿轻伤,能让他带回围栅村,再通过自己的照料把它治愈吧。
然而这天,我们的狩猎小分队撞上的三只老虎都没有被第一枪打死,它们随后便疯狂扑向土墙。前两只在跳过轧齿状的护墙时被补发的第二枪结果了,供兽商为此心痛不已。第三只则一直跃到土墙里面,肩膀处鲜血淋漓,却没有受致命之伤。
“这只我们要了!”马西亚·凡·吉特有点儿冒险地喊道,“要抓活的!……”
他还没把这句欠考虑的话说完,那只老虎就冲向了他,把他扑倒在地,如果不是奥德上尉一枪打中老虎的脑袋,供兽商就没命了。
马西亚·凡·吉特随后敏捷地站起身来。
“啊!上尉,您本可以等一等嘛!”他没有感谢这位同伴,反而大喊道。
“等……等什么?……”奥德上尉反唇相讥道。“……让这畜牲用爪子把您的胸口一下撕开吗?”
“抓一下还不致送命!……”
“好吧!下一次我会等的!”奥德上尉平静地说道。
总之,这只老虎也无法列入围栅村的动物园了,只能用来做成一张床垫;但这次幸运的伏猎使上尉与勤务兵在原有的42与38只的基础上又分别能加上几只老虎,还不算他们已经记在功劳簿里的那半只。
不要以为我们只看重猎大兽而忽视了捉小动物。果真如此,帕拉扎尔德先生可不会答应。“蒸汽屋”附近糜集的羚羊、大鸨以及山鸦、野兔为我们的三餐提供了品种繁多的野味。
邦克斯很少与我们一起到塔里阿尼打猎。我开始对这些活动产生兴趣了,他却仍不然。喜马拉雅山的中高部地带对他的吸引力显然更大,工程师很喜欢去那儿散步,尤其是当莫罗上校同意作陪的时候。
然而只有一两次,邦克斯的漫游才赢得了如此的“殊荣”。看得出来,自从在疗养站住下以后,爱德华·莫罗先生重又变得忧心忡忡。他很少说话,更爱独处,有几次与马克·雷尔中士悄悄商量些什么。难道他们又在酝酿某种新的计划吗?甚至对邦克斯也要隐瞒?
七月十三日,马西亚·凡·吉特来拜访我们。最近他不如奥德上尉那么幸运,动物园里一直没有增加新客人。看来无论是老虎、狮子还是花豹都不甘心上当被捉。大概到西欧地区参展的主意并不吸引它们吧?供兽商因此十分懊恼,他却也不加掩饰。
卡拉加尼与两个“希喀里”陪同他一起来了。
疗养站四周优美的环境让马西亚·凡·吉特羡慕不已。莫罗上校请他留下来共进晚餐时,他一口答应。
晚饭之前,马西亚·凡·吉特想参观一下“蒸汽屋”;围栅村里简陋的设施与这儿的舒适反差太大了。两间“流动屋”让他赞不绝口,但我得承认,“钢铁巨兽”却丝毫未获他的欣赏。像他这样的博物学家,在一件机械杰作面前表现得无动于衷倒也合情合理。他怎么可能赞成建造类似的人工野兽呢?——哪怕这作品高超非凡。
“别轻视我们的大象,马西亚·凡·吉特先生!这动物力大无穷,必要时它能毫不费力地与我们的两辆大车一起,把您流动动物园的那些兽笼都拉上!”邦克斯说道。
“我有水牛,我更喜欢它们稳健持重的步子。”供兽商回答。
“‘钢铁巨兽’不怕老虎的尖爪和利牙!”奥德上尉又喊到。
“那倒是,先生们,”马西亚·凡·吉特回答,“可老虎干吗要进攻它呢?它们绝不会喜欢铁质的肉呀!”
与这位把冷漠写在脸上的博物学家相反,他手下的三个印度人,尤其是卡拉加尼却不住地打量“钢铁巨兽”。在他们对巨兽的叹服里,能感觉到还加入了一定的迷信崇拜的因素。
当工程师反复强调“钢铁巨兽”完全抵得上围栅村畜力的总和时,卡拉加尼甚至显得格外吃惊。奥德上尉趁机不无自豪地讲述起那次古鲁·森王子的三只“长鼻动物”与我们的“钢铁巨兽”的较量。供兽商的唇边浮起一丝将信将疑的微笑,但他没再争辩。
晚餐是在融洽的气氛中进行的。马西亚·凡·吉特为大家添趣不少。此外值得一提的是,近来的狩猎收获保证了菜肴的丰盛,而帕拉扎尔德先生的烹饪水平也比以往发挥得更好。
“蒸汽屋”的酒窑提供出几种饮料,我们的客人看来都很喜欢,尤其是两三杯法国葡萄酒下肚后,他更是不住咂舌、连连称赞。
这样,吃过晚饭告辞下山的时候,从供兽商那踉跄的步态判断,酒力不但已上到他的头,也一直下到了两条腿上。
天色已黑,大家依依惜别,多亏路上有人陪着,马西亚·凡·吉特才得以顺利地回到围栅村。
然而七月十六日这天,一件小事差点儿让供兽商和奥德上尉闹翻。
起因是上尉打死了一只正要钻进“杠杆式圈套”的老虎。他的第43只倒是记在了帐上,供兽商的第8只却没了着落。
多亏莫罗上校出面调解,双方在略为激烈地交换过意见以后,终于又和好如初,奥德上尉做出保证,此后要尊重那些“可能有意”踏入马西亚·凡·吉特的陷阱、甘愿被抓的动物。
接下来的日子,天气坏透了。不管情不情愿,都只能憋在“蒸汽屋”里。大伙儿急切地盼着雨季赶快结束——倒不会太迟,因为已经持续了三个多月。如果按照邦克斯制定的旅行计划安排活动,我们在避暑疗养站只能再待上六个星期。
七月二十三日,本地的山民第二次来看望莫罗上校。他们的村子叫苏阿里,离我们的住处只有五英里远,差不多在塔里阿尼的最上缘。
一个山民告诉我们,最近几周有一只母老虎在这片地区横行,危害极大。羊群损失惨重,有人已提议要放弃住不下去的苏阿里村,因为这里无论对家畜还是居民都已没有安全可言。挖陷阱、设圈套、伏猎……各种方法都试过,也没能制住这凶残的畜牲,母老虎已经能与老人们以往听说过的那些最可怕的“兽王”并驾齐驱。
这样的描述自然极其刺激奥德上尉的狩猎欲。他立即提出要陪山民们一起回苏阿里村,完全做好了以其猎手的丰富经验和瞄准的精确为他们效劳的准备,质朴的村民们看来对他的自告奋勇寄予了些许希望。
“莫克雷,你也去吗?”奥德上尉问我,话中透着由我自己作决定的语气。
“当然喽。我可不想错过一次这么有趣的行动!”我回答说。
“这回我跟你们同去。”工程师也说。
“邦克斯,你的选择太对了。”
“是啊,奥德!我特别想看看你将怎么打中这只母虎。”
“上尉,不带上我吗?”弗克斯问道。
“哈!这个阴谋家!”奥德上尉大叫。“他真是很想补全那半只老虎啊!好吧,弗克斯!好吧!带上你!”
因为这次要离开“蒸汽屋”三四天,邦克斯于是问莫罗上校是否也愿意陪我们一起到苏阿里村去。
爱德华·莫罗婉拒了他。说自己想要利用我们不在的这段时间与古米、马克·雷尔中士到塔里阿尼上面的喜马拉雅山中部地段看一看。
邦克斯没再坚持。
我们于是决定当天启程,先去围栅村向马西亚·凡·吉特借几个“希喀里”,他们会大有帮助的。
走了一个小时,将近正午时到达围栅村。供兽商被告知以我们的计划。听到这只母老虎的“业绩”时,他掩饰不住心中的窃喜,竟然说:“好样的,可以抬高半岛上的老虎在行家眼里的声誉和身价。”最后,除了总是准备慷慨赴险的卡拉加尼以外,他又拨出三个印度人给我们。
他还与奥德上尉说定:万一这只母虎抓住时还是活的,要理所当然地归属马西亚·凡·吉特的动物园。试想,一块绑在兽笼铁栅栏上的招牌用雄辩的数字显示着母虎的丰功伟绩时:“此乃塔里阿尼的王后之一,她的口下已有不少于138个男女老幼丧生!”那将是多么耀眼的诱惑!
我们的狩猎小队近下午两点时离开了围栅村。一路向东北方行进,四点以前顺利地到达苏阿里村。
村里已是人心惶惶。就在这天上午,一个妇女不幸在河边遭到母虎的突袭,随后就被拖到林子里去了。
当地一个富有的英国农场主热情地把我们迎到家中。提起那只抓不到的畜牲,他比任何人的抱怨都多,主人愿意出几千卢比换它的虎皮。
“奥德上尉,几年前在半岛中部的几个省份,有一只母老虎曾迫使13个村庄的居民放弃了他们的家园,250平方英里的沃野因此荒芜!而我们这儿,情况如果再没有改变,要舍弃的就将是整整一个省份了!”房主说道。
“为了捕到这只老虎,你们已经试过所有可能的方法了吗?”邦克斯问。
“全都试过,工程师先生,陷阱、壕沟,甚至加进马钱子碱①的牛肉诱饵!没一样成功!”
①一种剧毒药。
“朋友,我不敢说我们最终会让您满意,但我们一定会尽最大努力!”奥德上尉说道。
在苏阿里住下的当天就组织了一场搜捕。参加者除了“蒸汽屋”的代表和围栅村的“希喀里”以外,还有20来个对此地的情况十分了解的山民。
邦克斯尽管猎人气质全无,却也兴致勃勃地跟着我们出猎了。
在七月二十四、二十五、二十六日三天之中,大家把这片山区翻寻了个遍,然而,如果不是上尉又打死了另外两只与我们不期而遇的老虎,搜寻工作等于一无所获。
“45只!”奥德打中后只是轻描淡写地说。
七月27日,母虎又干了件坏事,终于露出马脚:房东的一头水牛从苏阿里附近的草场上失踪了,后来在离村1/4英里的地方只找到它的一堆尸骨。这起“暗杀”——法学家会称之为“蓄意谋杀”——发生在天朦朦亮的时候,“暗杀者”还不会跑得太远。
但案件的“凶手”就是那只一直找不到踪迹的母虎吗?
苏阿里的印度村民们毫不怀疑。
“是只‘我的叔叔’,肯定是它下的毒手!”一个村民对我们说。
“我的叔叔”!在岛上大部分地区,印度人就是这样称谓老虎的。他们认为:任一个这些猫科家族成员的体内,都永恒地留驻着一个祖先的灵魂。
这次他们倒是应该说“我的婶婶”更为恰当。
大家立即决定动身去找那畜牲,不能等到晚上,因为夜色会使它更易逃脱搜捕。而且它既然已经吃饱,两三天之内必不会轻易出洞。
我们又进入山野。从水牛被攫走的地方起,点点滴滴的血迹标出了母虎的行踪。血迹一直通到一小片轮伐林里,那片林子已被搜过几次,但什么也没发现。我们于是决定围住树丛,给那只还没见影儿的动物画一个它穿破不了的圆圈。
村民们四处散开以便逐渐向圆心靠拢,把包围圈一点点缩小。奥德上尉、卡拉加尼和我在一边,邦克斯和弗克斯在另一边,但都与围栅村的猎手以及苏阿里的村民们保持着呼应。显然,这个圆周的每一点都很危险,因为母虎可在任一点上把它切断。
母虎一定在里面——从一头通进去的血迹却没从另一头出来。这里是不是它的老巢还不能确定,因为此前在这儿的搜索毫无收获;然而现在,有充分的理由认为母虎就躲在这片林子里。
当时是早上8点钟。做好了一切防范准备后,我们一点一点地,悄无声息地往前靠近,把包围圈越压越小。半小时以后,就到了林子边上。
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老虎仍然毫无影踪,我开始想是否大家要白干一场了。
这时,我们彼此只能看见圆周上一小段圆弧内的同伴,然而重要的是应该步调一致地前进。
大家于是预先约好,谁第一个进到树林里,谁就马上放一枪。
信号是奥德上尉发出的,他总是走在前面。林子边缘于是意味着已被跨过。我看了一下表,当时指针指向8点35分。
又过了一刻钟,圈子已经小得人挨着人了,大伙在林中草木最茂密的地方停住,还是什么也没撞见。
此前,树丛中的沉寂只偶尔被干树枝的断裂声打破,因为我们尽管极为小心,还是难免踩在上面。
突然,一声虎啸传来。
“老虎在那儿!”奥德上尉指着一个洞口大喊道,山洞就隐在一堆顶部长满大树的岩石里。
上尉没有搞错。即使这山洞不是母虎的老巢,至少也是它的临时藏身之所,母虎已觉察到正被一大队猎人围堵。
奥德、邦克斯、费克斯、卡拉加尼和我以及围栅村的几个“希喀里”走近那狭小的洞口,血迹就通到这里。
“得进洞才行!”奥德上尉说。
“太危险了!第一个进洞的人很容易受重伤。”邦克斯反对道。
“我进!”奥德又说,同时检察了一下卡宾枪是否已子弹上膛。
“上尉,让我先来!”弗克斯已躬身要往洞口里钻。
“不,弗克斯,不!这是我的事儿!”奥德大喊。
“嗨!我的上尉!我还落后七只呢!”弗克斯略带责备地轻轻说道。
这种时候,他们竟然还有心情计算战利品数目!
“你们俩谁都不能进!”邦克斯喊道,“不!我绝不让你们……”
“也许还有一种办法。”卡拉加尼打断工程师说道。
“什么办法?”
“往洞里灌烟,”印度人回答。“这样老虎就会被迫跑出来。而在洞外杀死它,我们会少冒危险,也更容易一些。”
“卡拉加尼说得有道理。快,朋友们,快去找枯枝和干草!把这洞口给我严严实实地堵住!风会把火苗和浓烟吹进洞里。母虎将只有两种选择:要么任人把自己烤焦,要么逃跑。”邦克斯一口气说道。
“它会选择逃。”印度人肯定地说。
“好吧!我们就等着向它的通行致意了。”奥德上尉回答说。
一会儿,洞口前便堆满一垛可燃物,有荆棘、干草、枯木头,这些东西树林里遍地都是。
洞里没有一丝动静。岩洞应该很深,阴暗的入口还什么也没出现。但我们的耳朵不会骗人,虎啸声肯定是从这里发出来的。
干草先被点着,枯枝朽木也马上都燃烧起来。火堆冒出的又呛又浓的黑烟被风吹进洞去,里面的空气肯定没法呼吸。
又传出声吼叫,比第一声更为愤怒。母虎必是已感到最后的防御也无济于事,为了不致窒息,它只有冲出洞外了。
我们正等着它呢,大家分别埋伏在岩石的两侧,半掩在树干后面,以防被奔出的母虎一下子掀倒。
上尉则另选了一个位置,显然,这是个最危险的位置。就在树林的入口处,老虎若想穿林而逃,这是唯一一条通道。为了确保射得更准,奥德已经单膝跪地,卡宾枪稳稳地架在肩上;整个人像一块大理石般岿然不动。
火种扔到柴堆上以后还没到三分钟,第三声虎啸,或者不如说是一种嘶哑的气喘,就从洞口传出来。突然,火堆猛地被冲开,滚滚浓烟中现出一个巨大的身形。
正是那只母老虎。
“开火!”邦克斯大喊。
十几下枪声骤响。但大家随即发现没有一颗子弹打中。母虎出现得太突然,而且,隔着它四周迷漫的层层烟雾,又怎么能准确地瞄准呢?
母虎第一纵已然跳出洞外,找到了一个支点,随后它必然更使劲地一跃,以便夺路而逃。
奥德上尉异常镇定地等着它窜过来,就在母虎跃起到空中的时候,上尉开了一枪,但子弹只是擦过了野兽的肩膀。
母虎已疾似闪电般扑向我们的伙伴,把他撞翻在地,眼看就要用它那粗大的爪子把上尉的脑袋击碎……
卡拉加尼一跃而起,手里拿着把大刀。
在我们失声的叫喊中,这勇敢的印度人已跳到母虎背上,就在野兽的右爪马上要打在上尉颅骨的瞬间卡住了它的脖子。
母虎被这突然的袭击迫得转过头来,一撅屁股把印度人掀下脊背,转而朝他奔去。
但奥德上尉已鲤鱼打挺般跃起身来,他捡起卡拉加尼掉在地上的尖刀,使足全身的力气一刀捅入母虎的心脏。
母虎翻身倒地。
这激动人心的一幕跌宕虽多,前后却还不到五秒。
我们跑过去的时候,奥德上尉仍跪在地上,卡拉加尼肩膀流着血,刚刚站起身来。
“巴格玛利亚嘎!巴格玛利亚嘎!”印度人一片欢呼,意思是:老虎死了!
母虎的确死了:好大的一只老虎!从鼻头到尾尖长约10英尺,身子匀称,四肢粗壮,兽爪又尖又长,好像在刃磨工的砂轮上打磨过一样。
我们欣赏这漂亮的母虎时,那些印度村民却愤恨地骂个不停,他们的记恨也的确有其充分的理由。卡拉加尼这时走到奥德上尉旁边说道:
“谢谢您,上尉!”
“怎么?谢我?”奥德大喊起来,“可勇敢的人,应该是我向你致谢才对!没有你帮忙,英国皇家军队中卡宾枪手组成的第一骑兵连的一个上尉就得没命了!”
“没有您我也得死!”印度人冷冷地回答。
“啊!见鬼!老虎第一爪把我的脑袋拍碎时,难道不是你手持钢刀冲过来,一心要扎死它吗?”
“然而是您杀了它,上尉,它是您的第46只!”
“乌拉!乌拉!奥德上尉万岁!”印度人一起叫嚷起来。
的确,上尉理所应当把这只母老虎记在功劳簿上,但他还是万分感激地握住卡拉加尼的手不放。
“跟我们回‘蒸汽屋’吧,”邦克斯对卡拉加尼说道。“你的肩膀被虎爪撕破了,但我们会在旅行药箱里为你找到治伤的药。”
卡拉加尼点头同意,于是告别了苏阿里村千恩万谢的村民们,我们便踏上了回疗养站的路。
那几个“希喀里”与我们中途分开回围栅村去了,这一次他们又是两手空空。如果马西亚·凡·吉特还一直对这只“塔里阿尼的王后”心存侥幸的话,那他现在可要为“王后”戴孝了。当时的紧急情况确实容不得将它活捉。
将近中午时我们回到“蒸汽屋”。等待大家的却是一桩出乎意料的事:莫罗上校、马克·雷尔中士以及古米出走了,真让我们大失所望。
爱德华·莫罗先生给邦克斯留下一张纸条,告诉他不必为他们此行担心,说自己还想把有关那纳·萨伊布余党的几个疑团弄清,要到尼泊尔边界去探探险,并保证在我们应该离开喜马拉雅山区的日子之前一定会回来。
当邦克斯把纸条读给大家听时,我注意到卡拉加尼不自觉地流露出一种气恼的表情。
为什么他会这样?也许是我看错了?
第五章 夜袭
上校的不辞而别让我们深为焦虑。显然,他去寻觅的,是那件大家认为早已成为过去的往事,但又有什么办法呢?去追赶这位爱德华·莫罗先生吗?我们却不知道他走了哪个方向,也不知他要去尼泊尔边境线上的哪一处。此外,我们也清楚,他之所以对邦克斯只字未谈,是担心后者反对而试图逃避。邦克斯为此对参加了这次狩猎深感懊悔。
只有接受事实、耐心等待了。莫罗上校肯定会赶在八月底以前回来,因为这是我们应该在喜马拉雅滞留的最后一个月,之后,就得穿过西南地带,取道孟买了。
卡拉加尼受到邦克斯的细心照料,伤口很快便会愈合,他只在“蒸汽屋”上过了二十四个小时,便返回围栅村了。
八月初的天气仍然是暴雨肆虐,照奥德上尉的说法,冷得能让青蛙也伤风感冒;但总的说来,八月份会比七月份降雨少,从而更有利于我们在塔里阿尼的旅行。
与围栅村那边的联系却很频繁了。马西亚·凡·吉特仍然很不满意。他本来也想于九月初离开营地,但他的动物园中还少一只狮子、两只老虎以及两只豹子,他自忖能否把这支队伍凑足。
然而,他想为主顾们捕捉的动物都迟迟不肯露面,却来了些他不需要的角色。
这样,八月四日那天,一只漂亮的黑熊落入了他设下的一个陷阱。
他的脚夫们把装有黑熊的轮动兽笼推来时,我们正巧在围栅村那儿,“囚徒”身躯庞大,皮毛黝黑,爪子锋利,长耳朵上长满了茸毛,——这在印度的熊科动物中可是罕见的。
“唉!要这个慢吞吞的笨家伙有什么用!”供兽商耸着肩膀喊到。
“巴隆兄弟!巴隆兄弟!”印度人齐声叫道。
看起来,印度人即使不是虎的侄子,至少也是熊的兄弟。
马西亚·凡·吉特可不管亲族之远近,他以不加掩饰的恶劣情绪收下了“巴隆兄弟”。急需老虎的时候却抓到了黑熊,这自然不会让他高兴。拿这讨厌的畜牲做什么呢?白白养着它却无望收回成本可不合适。在欧洲市场上,印度熊需求量很少,它们没有美洲褐熊与北极白熊的商业价值。因此,马西亚·凡·吉特身为精明的商人,并没考虑过这种身材笨重、处置麻烦的动物。
“您想要吗?”他问奥德上尉。
“您想让我用它干嘛?”上尉回答道。
“烹制牛排,”商人说,“如果我能使用这个误词法的话。”
“凡·吉特先生,”邦克斯一本正经地说,“只有在找不到其他任何词语,唯独误词法能恰当地表情达意时,它才是一种可行的修辞格。”
“我也是这么想,”供兽商争辩道。
“好吧,奥德,”邦克斯接着说,“你要不要凡·吉特先生的黑熊?”
“坚决不要!”上尉回答。“如果熊已经死了,吃熊肉做的‘牛排’还过得去;但为了吃它的排骨而把熊故意杀死,这可让我倒胃口!”
“好吧,就放了这畜牲,”马西亚·凡·吉特转身对脚夫们说。
他的命令得到执行。兽笼被推了出来。一个印度人将门打开。
“巴隆大哥”好像对自己的处境颇感尴尬;因而慷慨应诺了这种释放。它不慌不忙地走出笼子,轻晃一下脑袋——可以看成是致谢吧,然后发出一声满意的嗥叫就跑掉了。
“您做了件好事,”邦克斯说。“这会给您带来好运的,凡·吉特先生!”
邦克斯没想到会说得这么准。八月六日这天供兽商便得到了补偿,他抓到了一只动物园里缺少的猛兽。
具体情形是这样的:
马西亚·凡·吉特,奥德上尉和我,再加上弗克斯、技工斯托尔和卡拉加尼,我们就在一片茂密的仙人掌和乳香黄连木材丛中国处搜索猎物,忽然听到几声沉闷的吼叫。
大家马上朝那可疑的地方靠过去,端着枪准备开火,而且六个人疏密相间,以防止单兵作战的被动。
走到还有五十多步远的地方,供兽商让我们停下。从吼声的特征判断,他好像已听出这是什么动物了,他特意转向奥德上尉,嘱咐说:
“千万别放无用的枪。”
然后,他朝前走出几步,我们则听从他的手势待在后面。
“一只狮子!”他喊起来。
的确,有只动物正在一根粗绳的末端挣扎,绳子系在结实的树叉上。
确实是只狮子,没有狮鬣的那种,——这特性使它们有别于非洲狮,——却不失为一只真正的狮子,正是马西亚·凡·吉特梦寐以求的。
野兽的一只前爪被环形绳结套住了,吊在那里,它奋力挣扎却终是无法逃脱。
尽管供兽商叮嘱在先,奥德上尉的第一个动作还是开枪射击。
“别开枪,上尉!”马西亚·凡·吉特喊道。“我求求你,别开枪!”
“可……”
“不能!就是不能!我可警告你!这只狮子落入我设的陷阱,它该归我!”
这的确是个陷阱,——绞架形捕兽器,既简单又精巧。
把一根结实的绳子系在粗而柔韧的树枝上。枝梢折弯朝向地面,使打了活结的绳子最下端能够进到牢牢钉入地面的木桩的切口里。再在木桩上置下诱饵,要让想吃到的动物必须把头或一只爪子伸进套里才能够得到。但它刚一伸过去,诱饵哪怕被稍稍一碰,也会让绳子脱开木桩切口,树枝弹起来,猎物便被提起,同时,一根极重的木桩沿着绳子滚落,砸在绳结上把它收紧,使它不会因猎物的挣扎而松开。
这类捕兽器经常设在印度的森林中,由它擒获的野兽比人们想象的要多得多。
经常是动物被套住了脖子,几乎马上便被勒死,同时脑袋也被那根重木桩砸得半碎。但我们眼下这只兀自挣扎的狮子只是被套住了爪子。因此它不但活着,而且满有生气,有资格跻身于供兽商的贵宾之列。
马西亚·凡·吉特对自己的幸运喜不自胜,赶紧派卡拉加尼回畜栏,命令他让车夫把装有轮子的兽笼拉过来。此间,我们得以从容地观察这只狮子,它因我们的出现而愈加愤怒。
供兽商更是两眼不离狮子左右。他绕着树走来走去,小心翼翼地不让上下舞动的狮爪触到自己。
半小时以后,两头牛拉着的兽笼赶到。我们不无困难地把吊着的狮子关进去,然后便打道回府了。
“我真的已开始绝望,”马西亚·凡·吉特对我们说道。“在印度的林生动物中,狮子的数量可不是很多……”
“林生动物?”奥德上校问。
“对,就是指常出没于林区的动物,我真庆幸自己能捕到这只猛兽,它将给我的动物园带来荣耀!”
不消说,从这天起,马西亚·凡·吉特不必再抱怨自己的晦气了。
八月十一日,就在我们曾从中救出供兽商的那个捕虎的陷阱中,一并捉住了两只豹子。
这是两只齐塔斯豹,很像那只在罗西科汉德平原上大胆袭击“钢铁巨兽”的豹子,当时我们没把它抓到。
现在,只差两只老虎,马西亚·凡·吉特的货物就齐备了。
已经到了八月十五号,莫罗上校还是没有回来,而且音信皆无。邦克斯心里焦急却不愿表露出来,他向熟知尼泊尔边境情况的卡拉加尼询问爱德华·莫罗先生在这片已获独立的国土上会遇到什么危险。印度人向他保证说西藏的边界上已没有一个那纳·萨伊布的党徒了。然而,他看上去很遗憾上校没有选他做向导。要知道,在这个他熟悉每条小径的地区,他的效劳会大有裨益的。但现在,想找到上校已是不可能了。
奥德上尉与弗克斯却日益亲密,继续着他们在塔里阿尼的徒步冒险。在围栅村那些帮助下,他们又成功地射杀了三只中等大小的老虎,自然也冒了很大的危险。其中的两只是上尉打中的,第三只归功于勤务兵。
“四十八只!”奥德说,他极想在离开喜马拉雅山区前达到满数五十。
“第三十九只!”弗克斯算道,却没有把那只葬命于他枪下的花豹包括进去。
八月二十日,马西亚·凡·吉特需要的倒数第二只老虎在一个陷阱里捉到了,而此前,它们总是凭借本能或机遇得以逃脱。像多数情况下一样,老虎在摔下去时受了伤,但伤势一点儿也不严重,只需休息几天就足以复原,移交给哈根贝克和汉堡两地时伤口应该会看不出来。
以行家的眼光来看,陷阱狩猎是一种颇为野蛮的做法。显然,单单是想杀死动物,哪一种方法都可行;但如果想要活捉,情况则有不同,因为它们太容易摔死,尤其是掉到这些用于捕象、深达十五到二十英尺的坑里时。十只中难得有一只不摔成重伤而死。因此,据供兽商讲,即使是在一度推崇这种做法的迈索尔,人们也开始放弃它了。
总之,围栅村的动物就差一只老虎了。马西亚·凡·吉特很想抓住它入笼。他迫不及待地要返回孟买。
这只老虎,他倒是没用不久就抓到了。但代价何其昂贵!有必要详细叙述一下,因为实在是太贵、太贵了。
在奥德上尉的周密安排下,一场狩猎定于八月二十六日晚进行。客观条件很合适:夜空晴朗、氛围静谧、皎月西沉。如果夜色太浓,野兽会不太愿意出穴活动,而半明半晴的天色则会诱使它们,恰好,那弯“娥眉月”——马西亚·凡·吉特用于描述月芽儿的词,——会在午夜后发出一些微光。
奥德上尉和我,再加上弗克斯和对此感兴趣的斯托尔,一起组成这次狩猎的核心力量,供兽商和他的几个印度雇工、卡拉加尼也参加行动。
因此,晚上将近七点钟,我们吃罢晚饭,向不愿同去的邦克斯道过别便离开了“蒸汽屋”,一路顺利,八点时就到了围栅村。
马西亚·凡·吉特这时已吃完饭,像往常一样接待了我们。大家商量了一会儿,狩猎计划便很快定下来。
关键在于,要到一个两只老虎夜里经常光顾的河岸边某处做埋伏,这河距围栅村两英里远,在一条被当地人叫做“尼拉豁”的沟壑深处,事先并没放置任何诱饵,印度人说这样没用,在“尼拉豁”的这段地带刚刚做过的一次探猎活动表明,老虎们解渴的欲望足以把它们吸引到这条“尼拉豁”底部的激流旁。此外,我们知道在这儿隐匿起来方便而容易。
午夜以前我们不会出发。但现在才七点多钟。只有耐心等待。
“先生们,”马西亚·凡·吉特说道,“所有的房由你们随便住,奉劝你们也像我一样去睡觉,明天要很早动身,睡上几小时会使我们更便于战斗。”
“你想睡吗,莫克雷?”奥德上尉问我。
“不,”我回答说,“我宁愿散步消磨时间,也不愿睡得正香时被人叫醒。”
“随你们的便吧,先生们,”供兽商说道。“我可是困得上下眼皮直打架了。你们看,我要!‘舒展一下肢体’了。”
马西亚·凡·吉特于是举起双臂,头和上身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发出几声很说明问题的哈欠。
他这样极为惬意地“舒展肢体”之后,便向我们做了一个最后的告别手势,进到他的茅屋里去了,大概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我们呢,我们干什么呢?”我问。
“咱们闲逛吧,莫克雷,”奥德上尉答道。
“在这围栅村里散散步,夜色多美。这样,出发时我会更精神饱满,胜于打上三、四个小时的盹儿,再者,虽说瞌睡是我们最好的朋友,他却经常姗姗来迟!”
我们于是在村里大步走开了,两个人时而默想时而交谈几句。斯托尔——他“最好的朋友”没有迟到的习惯——已经躺在一棵树下睡着了。猎手与车夫们同样蜷缩在各自的角落里,围篱内再无人守夜了。
这倒也大可不必,因为村子的四周围有结实的栅栏,是相当封闭的。
卡拉加尼亲自去检查门是否已被细心地关严;然后,碰面时向我们道声晚安,回到他与同伴们共住的屋里去了。
就只剩下奥德上尉和我。
不但是凡·吉特的仆役,就连那些家畜和野兽也都睡着了,野兽躺在笼子里,家畜则聚在村子尽头的大树下。围栅内外一样的沉寂。
我们先朝水牛的地盘踱去。这些漂亮的反刍动物,因为性情温顺,连绳子也没栓。它们是大槭树的常客,此刻,正躺在其枝叶下歇息,牛角交错,牛腿缩在身下,听得见缓慢而嘈杂的呼吸声自这些大块头中间发出来。
我们走到跟前也没把它们惊醒。只有一只将它的大脑袋竖起了一会,以这种动物特有的呆滞眼神瞟了下我们,便又重新埋头于牛群中了。
“看奴役或者说是驯化让它们沦落成什么样儿了,”我对上尉说道。
“是啊,”上尉回答,“然而野生状态下,它们可是相当可怕的动物。不过,它们虽有蛮劲儿,却少灵巧,再说,牛角又怎能对抗狮子的獠牙与老虎的利爪呢?毫无疑问,优势在猛兽一边。”
我们边谈边往兽笼方向走。那里也是一片静寂。老虎、狮子、花豹睡在各自的笼子里。又是在它们的野性被几周的囚禁驯化之后,马西亚·凡·吉特才把同类聚在一起,这样做颇有道理。否则,这些凶残的野兽刚被关起来时,彼此间肯定会互相撕咬的。
三只狮子一动也不动,像大猫一样围成半个圆圈儿。它们睡得正香,脑袋埋在浓密的黑色毛发里,无法看到。
笼里的老虎们可没这么温顺。灼亮的眼睛在黑影里熠熠闪光。一只大爪子不时地伸出,挠抓着铁栏杆。这是强压野性的食肉动物的睡眠。
“我知道,它们正在做恶梦!”上尉怜悯地说。
无疑,几丝悔意或至少是几分遗憾,也在侵扰着那三只花豹。此时,它们若是解脱了一切羁绊,该是驰骋于林间吧!该是围着猎场闲荡,搜寻着鲜活的猎物吧!
至于四只黑豹,没有恶梦搅扰它们的睡眠。它们平静地睡着。其中的两只,一公一母,睡在同一个笼里,安闲得就像是在自己的兽窝。
只有一个笼子还空着,——为那第六只尚未捉到的老虎预备的,马西亚·凡·吉特只等捉到它就离开围栅村了。
我们的散步持续了近一个小时。在围栅内转了一圈后,俩人回到一棵大金合欢树旁坐下。
整座森林寂静无声。黄昏时分还把树叶吹得飒飒作响的风已经住了。树叶一片儿也不动。无风的高地上,残月西移,氛围与平地一样静谧。
我与奥德上尉并肩坐着,不再说话。但两人仍无睡意。在大自然万籁俱寂的宁静中,较之于感官的吸收,人更多的是经历着精神的浸染。思而不明其所思,梦则如醒时所梦,未被眼睑遮挡的目光着意地投注到某个奇幻的想象中。
然而,不寻常的情景使上尉感到吃惊,像四下无声时人几乎无意识所做的那样,他低声对我说。
“莫克雷,这种静默真让我惊讶!野兽都习惯在黑暗中吼叫,因此,森林的夜晚是很嘈杂的。既便没有老虎和豹子,豺也会号叫不止。这围栏内满是生物,该引得它们成群而来才对,可我们却什么也没听到,连地上枯枝折断的劈啪声都没有,更别说野兽的吼叫,马西亚·凡·吉特如果醒了,他的讶异肯定不会比我小,大概又会语出惊人地表达这份惊诧。”
“你的看法很对,亲爱的奥德。”我回答说,“我也不明白到底为什么不见这些夜间出没的家伙。但我们俩得加点儿小心,别让自己在这安静的环境中也睡着了!”
“挺住!咱们要挺住!”上尉边伸胳膊边回答。“出发的时刻越来越近了。”
我们于是又开始攀谈,言语却拖沓还不时伴有长久的沉默。
这种半睡半醒状态持续了多久,我无法讲清;但突然,一阵沉闷的骚乱声猛地把我从迷朦的昏睡中惊醒。
奥德上尉也从迟钝中被撼醒,与我同时立起身来。
毫无疑问,骚动起自兽笼。
刚才还如此安静的狮子、老虎、黑豹与花豹现在却发出忿怒的低吼声。它们站在各自的隔层里,碎步跑来跑去,强烈地呼吸着发自畜栏外边的某种气味,还喷着响鼻,弓起背顶着笼子的铁棍。
“它们怎么了?”我问。
“不知道,”上尉回答,“怕是它们感觉到来了……”
突然,围栅村四周迸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声。
“是老虎!”奥德上尉一边往马西亚·凡·吉特茅屋跑一边喊道。
但,怒吼声是如此之大,村里的所有人员都已经爬起来了,供兽商带着他的伙计们出现在屋门口。
“是场袭击!”他嚷道。
“我看是,”上尉回答。
“等一等!让我看看!……”
话还没有说完,马西亚·凡·吉特已抓起梯子靠在栅栏上。两下子便爬到最顶端。
“十只老虎和一打儿左右的黑豹!”他喊。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奥德上尉回答。“我们本想去追杀它们,现在成了它们围攻我们!”
“拿枪!拿枪!”供兽商喊。
大家依言行事,二十秒钟后便都做好了射击的准备。
在印度各地,遭到野兽的群袭并不罕见。有多少次,这片虎豹经常出没的土地上的居民,尤其是森德本兹的住户们,被围困在他们的住宅里啊!这种意外情况着实让人惊惧,而且,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是野兽偷袭得手。
然而眼下,围栅外的嚎叫又融入了栅内的怒吼,栅内与外面的森林相和。我们彼此问说话都听不清了。
“到栅栏那边去!”马西亚·凡·吉特喊道,更多地是凭借手势而不是声音让人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们向围篱冲去。
水牛这时已惊恐万状,左冲右突着要闯出被圈定的地方。车夫让它们待在原地的努力只是徒劳。
突然,围篱村的栅门——门栓显然没有上好——猛地被撞开,一群野兽冲了进来。
可是,卡拉加尼已像往日一样,极为谨慎地关好了这道门啊!
“回屋去!回屋去!”马西亚·凡·吉特边喊边往房子跑去,只有它能充当避难地了。
但我们还来得及赶到那儿吗?
老虎已追上了两个“希喀里”,把他们扑倒在地。其余的猎手,因为已无法赶到房前,便在围栅村内四散奔逃,又想找到藏身之处。
供兽商、斯托尔和六名印度人已进到房里,就在两只花豹要冲进去的时候,房门及时地关上了。
卡拉加尼、福克斯及其余的人则攀着树,爬到最高处的树枝上。
奥德上尉和我既没时间也不可能去与马西亚·凡·吉特会合了。
“莫克雷!莫克雷!”上尉大叫,他的右臂刚被兽爪抓伤。
尾巴又一扫,一只大个儿老虎便把我掀翻在地。这家伙再次扑过来时,我已爬起身,跑去帮奥德上尉。
我们只有一处可以避难了:第六只笼子的那个空格间。很快,奥德与我便钻了进去,紧闭的笼门使我们暂时逃脱了野兽的追击,它们仍吼叫着挤撞笼子的铁条。
笼外的野兽们怒火中烧,关在旁边格子中的老虎也在盛怒之中,以至于轮上的兽笼摇晃不止,马上就要翻倒在地。
幸好,笼外的老虎不久就弃笼而去,轻而攫取更不可靠的猎物了。
透过格子的铁栏杆,我俩毫无遗漏地目睹了怎样的一幕场景呵!
“世界颠倒了!”奥德上尉怒不可遏地喊:“它们在外面逍遥,我们反倒成了囚犯!”
“你的伤势怎么样?”我问。
“没事儿!”
这时响起五、六声枪响。是马西亚·凡·吉特所在的陋屋那边发出的,有两只老虎和三只黑豹正朝房子猛攻。
其中的一只被“炸裂弹”击中而一命呜呼,应该是斯托尔的卡宾枪射出的子弹。
另一些野兽首先扑向牛群,这些不幸的动物毫无抵御的能力,却要面对如此凶残的敌人。
福克斯,卡拉加尼及那些印度人,刚才为了更快地爬树而被迫扔掉武器,因此帮不上水牛们的忙。
奥德上尉却把自己的卡宾枪从笼子的铁栏伸出去,开火了。尽管左臂因为受伤而有些麻木,不能像往常一样射得很准,还是幸运地撂倒了他的第四十九只老虎。
此时,发疯般的水牛嗥叫着在营地里奔逃。它们妄想用牛头去顶老虎,后者却凭借敏捷的蹦跳躲过去牛角。一只头顶豹子的水牛,髻甲已被其利爪撕开,跑到围篱门前冲了出去。
还有五六只被野兽们追逼作一团的水牛也跟着它跑出去,消失了踪影。
几只老虎紧追不舍:而那些没能跑出围栏的水牛,被咬断了喉咙、豁开了肠肚,已是横尸地上。
从房子的窗户那边又传来几声枪响。奥德上尉和我这里,两个人也是竭尽全力。然而又有了新的危险。
关在笼里的野兽,因为被激烈的争斗血腥的气味及其同类的吼叫所激奋,开始猛烈地挣扎。它们会不会把棍子弄断?我们的确是非常害怕。
确实有一只装着老虎的笼子被弄翻了。一时间我以为它们可能从撞破的隔板中逃脱。
幸亏什么也没发生,囚徒们甚至再不能看到外面的情况了,因为正是笼子装有栅栏的一面扣在地上。
“实在是太多了!”奥德上尉咕哝道,重又把卡宾枪装满子弹。
这时有只老虎纵身一跳腾空而起,借助于双爪抓住了一根树枝,上面有两三个猎手在避难。
一个不幸的印度人,被咬住了脖子,勉强挣扎几下便掉到了地上。
一只豹子过来与老虎争吃这具死尸,在一汪血泊中,听得见骨头被嚼得劈啪作响。、
“开枪!开枪呀!”奥德喊道,好像他能让马西亚·凡·吉特及其手下听见似的。
而我们现在已无力插手了!子弹全部打光,只能充当这场战斗的袖手旁观看。
就在这时,旁边隔子里的一只老虎极力想冲破铁栏,突然猛烈地一撞,终于使整个兽笼失去了平衡。笼子晃了几下便翻倒了。
我俩受了点儿轻微的擦伤,还是跪着爬了起来。四面的隔板是顶住了撞击,但外面发生的一切都无法看到了。
虽然看不到,但至少可以听见!围栅村内是何等的吵闹!空气中弥漫着何等的血腥气味!战斗好像更加激烈了。怎么样了呢?笼里关押的那些野兽们跑出去了?向马西亚·凡·吉特的房子发起进攻了?老虎与豹子还跃起来去够吃树上的印度人吗?
“见鬼,就是出不去!”上尉喊道,真地动了肝火。
大约一刻钟的光景,——分分秒秒都让人觉得漫长难挨!——就这样过去了。
接下来,争斗的嘈杂声逐渐减弱。野兽们的嘶吼不再震耳欲聋,笼子各隔间里关着的老虎也不再频繁地上窜下跳了。厮杀结束了吗?
突然,我听见栅村的大门被咣当一声关上了。接着,便是卡拉加尼大声喊着我们的名字。他的喊声里夹着福克斯的呼叫:
“我的上尉!我的上尉!”
“在这儿!”奥德回答。
他的话声被听见了,因为我感到笼子几乎马上就立起来。一会工夫,我们恢复了自由。
“福克斯!斯托尔!”上尉的第一个念头便是找寻他的战友。
“我俩都在!”机械师与勤务兵应到。
他俩没受一点儿伤。马西亚·凡·吉特与卡拉加尼也安然无恙。地上横着两只老虎和一头豹子的死尸,其余的都已跑掉。卡拉加尼刚关了围篱村的门,我们是彻底安全了。
战斗中,笼里的野兽没有一只能跑出去,供兽商甚至发现又多出一个囚徒,这是只幼虎,被那个小滑笼正好扣住关了进去,好似落入了陷阱。
马西亚·凡·吉特的货物终于齐备了;但代价何其昂贵!五头水牛被咬断了脖子,余下的也都跑掉,还有三个印度土民,残肢断腿惨不忍睹,倒在血泊中。
第六章 马西亚·凡·吉特的告别
那一晚围栅内外再无事发生。这回栅门是牢牢地关上了。然而兽群围住栅篱的时候,又怎么会被打开呢?这问题仍然无法解释,因为是卡拉加尼亲自去上的门栓,而那些横梁相当结实,是不会被撞断的。
奥德上尉尽管只是皮肉之伤,却受苦匪浅,右胳膊几乎不能动弹。
我则已感觉不到那把我抽倒地上的虎鞭的威力。
我们于是决定天一放亮就赶回“蒸汽屋”。
马西亚·凡·吉特除了因死掉三个伙计而着实遗憾以外,对境况并没显得更为沮丧,尽管水牛的丢失会让他出发时比较难办。
“这就是从事这行可能的遭遇。”他对我们说,“我一直有种预感会遇到类似的险情。”
然后,他让人掩埋了三个印度土民,把他们的残骸置于畜栏的一角,坑挖得很深防止野兽再掘出来。
黎明的光亮很快淡化了塔里阿尼灰暗的夜色,于是,大家纷纷握手道别,我们告别了马西亚·凡·吉特。
供兽商坚持让卡拉加尼和两个印度雇工护送我们,至少要陪着穿过森林。我们接受了他的好意,这样,六点钟时便离开了围栅村。
归途中未有遭遇。老虎、豹子都全无踪迹。显然它们已填饱肚子,回到各自的洞穴里了,现在可不是去招惹他们的时候。
至于那些从围栅村逃出来的水牛,或许是被咬死,陈尸于高草丛中,或许是在塔里阿尼深处迷失了方向,别指望它们凭本能会找回围栅村了。因此,供兽商的畜力应该说是彻底地丢了。
穿出树林后,卡拉加尼和两个印度人便与我们分手了。一小时后,范恩和布莱克吠叫着迎接我们返抵“蒸汽屋”。
我向邦克斯描述了一番这次历险。自不必说他是多么为我们能如此轻易地脱身而高兴。遇到此类袭击,多数情况下遭袭者中不会有一个能生还来讲述攻者们的“丰功伟绩”的。
奥德上尉已被迫把手臂用三角中悬吊起来,这也由不得他;不过工程师——这次远行中真正的医生——说伤口并不严重,他保证几天之后就会愈合。
挨了打却没能反击,奥德上尉心里很是窝火。但不管怎样,他毕竟往自己四十八只老虎的功劳簿上又添进了一只。
次日,八月二十六日下午,狗大声地叫起来,但很欢快。
是莫罗上校、马克·雷尔和古米回来了。终于让我们彻底松了口气。爱德华·莫罗阁下此行顺利与否?还不知道,但他平平安安地回来了。这是最重要的。
邦克斯最先跑向上校,握住他的手,用眼神询问他。
“一无所获!”上校只轻轻摇了摇头答道。
言下之意,不但在尼泊尔边境上进行的搜寻毫无结果,而且他像是告诉我们关于此事不必再多谈了。
晚上,邦克斯盘问马克·雷尔和古米,得知了一些情况。他们告诉他莫罗上校的确是想查看一下那纳·萨伊布再次出现于孟买英属印度辖区前曾经隐匿过的“印度斯坦”地带。弄清这位司令官的属下们下落如何,搜索他们在经过印一中边界时是否在此处留下痕迹,试图获知有没有那纳·萨伊布的领导,他的哥哥巴劳·洛是否躲藏在这片仍属英国统治的地区……便是爱德华·莫罗此行的目的。然而调查得出的结论是勿庸置疑,叛乱分子已经离开了此地。他们的大本营,曾举行假葬礼以传播出那纳·萨伊布死讯的地方,已荡然无存。巴劳·洛音讯皆无。他的喽罗们亦毫无办法进行追踪。叛乱头领既已被杀死于索特布拉山系的山间小路上,其追随者又极有可能分散于印度半岛以外的各处,正义便无从也不必去伸张了。因此,离开喜马拉雅山边境,回转向南行进,并最后完成从加尔各答到孟买的原定路线,这是我们唯一应做考虑的。
出发之日确定于一周之后的九月三号。给奥德上尉的伤口完全愈合留出必要的时间是适合的。而且莫罗上校,显然已被这次环境恶劣的艰苦行军折腾得疲惫不堪,也需要休息几天。
此间,邦克斯开始进行准备工作。修整我们的火车以重入平原地带、完成从喜马拉雅山到孟买英辖区的路程,这事儿让他忙了整整一个星期。
开始,大家便商定对路线再做一次修改,以避开西北的这些大城市:米拉特、德里、阿格拉、圭利奥、詹西及其他城市,因为1857年的印度民族大起义在这些地方留下了太多的灾难。而伴随着这场起义的最后几次暴动,所有能勾起莫罗上校相关回忆的东西也应该消失。因此我们的流动住所将穿过外省地区而不在主要的大城市停留,然而,单只凭自然美景,这些地区也值得一游。就这方面讲,新迪亚幅员辽阔的王国不逊色干其他任何地方。在我们的“钢铁巨兽”面前展现的将是半岛上风景最秀丽的野径。
季风已随不出八月的雨季而结束。九月初的天气预示着将有怡人的气温,这将使旅行的第二阶段不致太困难。
我们在疗养站滞留的第二个星期中,福克斯和古米二人担任起每日食品供应的职责。带着两狗,他们跑遍了这群集着山鹑、野鸡、大鸨的中部地带,捕到的飞禽储存在“蒸汽屋”的冰箱里,必是旅途中的美味佳肴。
我们还去拜访过两三次围栅村。那里,马西亚·凡·吉特也在为动身前往孟买忙于准备,他以哲人凌驾于生命中大小诸般灾难之上的超然看待自己遇到的烦恼。
我们知道,那只高价换来的第十只老虎被抓到后,动物储备终于齐全了。马西亚·凡·吉特只需着手恢复他的辕牛。但那晚遭袭时跑掉的牲口一头也没回来。四散在森林中,它们十之八九是遇难横死了。这便需要找寻替代品,——就当时的情况,这很棘手。为此,供兽商已派卡拉加尼遍访邻近的农场与村镇,他正焦急地等着回音。
在疗养站呆的这最后一个星期平安无事。奥德上尉的伤口逐渐愈合。也许他还想做最后一次探险以完成自己的战斗任务呢;但莫罗上校必然坚决反对而迫使他放弃。既然手臂已不似以往灵活,为什么要冒险呢?再说,如果余下的旅途中遭遇到野兽,他不自然就有了复仇的机会了吗?
“而且,”邦克斯提醒他说,“你还生气勃勃,上尉,四十九只老虎却已死于你的手上,还不算那些被打伤的,天平仍是倾斜向你这边。”
“是啊,四十九只!”奥德上尉叹着气说,“但我本想凑够五十的!”
显而易见,他对此始终耿耿于怀。
九月二号到了。我们已出发在即。
这天上午,古米进来通报说供兽商来访。
果然,马西亚·凡·吉特带着卡拉加尼赶到“蒸汽屋”来了。他想按照惯例在出发之际向我们道别。
莫罗上校满怀热忱地接待了他。马西亚·凡·吉特则滔滔不绝讲出一连串的复合句,充斥着他惯用的出人意料的措辞。但我感觉在他的漂亮话儿后面,隐藏着某种他欲言又止的盘算。
邦克斯正好触到了问题的关键,当他问及马西亚·凡·吉特是否已幸运地更新了套车的牲口时。
“还没有。邦克斯先生,”供兽商回答,“卡拉加尼到那些村庄白跑了一趟,尽管受我全权委托,他也没能弄到一对这有用的牲口。我得遗憾地承认,要把我的动物园运到最近的火车站去,动力是太缺乏了。八月二十五、二十六日那晚的突袭导致了水牛的失散,置我于尴尬的境地……那些大笼子,连同里面的四足客人,实在是太重……而且……”
“你要怎样把它们运往火车站呢?”工程师问道。
“我也不太清楚,”马西亚·凡·吉特回答。“我冥思苦想……巧做安排……又犹豫不决……可是,出发的时候迫在眉睫,九月二十号,就是说十八天以后,我便要到孟买交货了……。”
“十八天!”邦克斯惊呼,“这样你就一刻也不能耽搁了!”
“我知道,工程师先生。因此我别无他法,只有一个!……”
“什么办法?”
“就是,在丝毫不想为难上校的前提下,向他提一个相当冒昧的请求……可能……”
“那就说吧,凡·吉特先生,”莫罗上校插言道,“请相信,如果我能办到,我会很乐意为您效劳。”
马西亚·凡·吉特深鞠一躬,右手触碰嘴唇,上半身微微颤动,完全像是一个对意想不到的恩赐感激涕零的人。
总之,供兽商是问,鉴于“钢铁巨兽”强大的牵引力,有无可能把他的轮动兽笼挂在火车的尾部,将它们拉到德里至阿拉哈巴铁路线上最近的一站——埃塔沃。
这段路不超过三百五十公里,也很好走。
“有可能让凡·吉特先生满意吗?”上校问工程师。
“我看没什么困难,”邦克斯回答,“钢铁巨兽,可能都感觉不到额外的负荷。”
“那好吧,凡·吉特先生,”莫罗上校说道,“我们将把您的物品一直送到埃塔沃。邻里之间应该互相帮助,哪怕是在喜马拉雅山。”
“上校,”马西亚·凡·吉特说,“我就知道您心肠好,说实话,因为必须摆脱困境,一开始我就多少寄希望于您的乐于助人了!”
“你这么想就对了!”莫罗上校回答。
事情便这么说定了,马西亚·凡·吉特赶紧返回围栅村,去遣散一部分用不着的雇工。他只想留下四个猎手以照看好兽笼。
“那就明天见,”上校说道。
“明天见,先生们,”马西亚·凡·吉特回答说:“我在围栅村等着‘钢铁巨兽’的到来!”
供兽商对自己“蒸汽屋”之行的成功喜不自胜,告退时也不忘仿效现代戏剧的传统中演员谢幕的动作。
卡拉加尼凝神注视莫罗上校许久——尼泊尔边境的跋涉好像让他忧心忡忡,然后跟着供兽商走了。
最后的准备工作业已完成。设备都已安装到原位。“蒸汽屋”的“避暑疗养站”风貌已荡然无存。两个装有轮子的大货车就等着我们的“钢铁巨兽”了。“机器象”首先得把它们运到平原上,然后去围栅村接那些兽笼,一并组装成列车。之后,它便径直前进,穿过罗西科汉德平原地带。
次日,九月三号,早上七点时,“钢铁巨兽”已准备好重新起动,履行此前自己一直尽心担负的职责。然而就在这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使我们万分讶异。
当时,“铁兽”身体两肋的锅炉的炉膛里已经装满了燃料。卡鲁特把燃料点着后,便想去把排烟箱打开以查看通风是否受阻——箱子内壁焊接着用来将燃烧废料输送出锅炉。
但他刚把箱子的门打开,便猛地往后退,二十来条狭长的带子喷射出来,还伴随着奇怪的“咝咝”声。
邦克斯、斯托尔和我都在旁边看着呢,却猜不透这是怎么了。
“喂!卡鲁特,出什么事儿了?”邦克斯问。
“一大堆蛇,先生!”司炉工叫道。
那些“皮带”果真是蛇,大概是为了更好地休眠,它们把锅炉的导管选做蛰居之处。燃烧室喷出的火苗儿刚刚烧到它们。有几条已经烧焦,掉到了地上,如果卡鲁特不把排烟箱的门打开,一会儿就能把它们全部烧死了。
“怎么!”奥德上尉喊着跑过来,“我们的‘大钢铁兽’肚子里有一窝蛇?”
千真万确!而且是最危险的几种:响尾蛇、鞭蛇、古拉比蛇、眼镜蛇,都是些毒性最强的蛇种。
就在同时,一条虎皮巨蟒把它的三角脑袋从烟囱最上面的开口探出来,也就是那被汽浪冲开的象鼻头儿。
从管道里活着出来的那些蛇飞快敏捷地钻进了灌木丛中,我们根本来不及把它们打死。
但那条大蟒却无法如此轻便地从铁皮筒中脱身。因此,奥德上尉赶紧拿起枪,一发子弹便打碎了它的脑袋。
接着,古米爬上大铁兽,爬到象鼻的开口处,在卡鲁特和斯托尔的帮助下总算把这条大蛇拔出来了。
这条大蟒再漂亮不过了,它身着饰有银链的彩衣,蓝绿相间,好像是用一张虎皮剪裁而成的。足有五米长,一条胳膊那么粗。
真是印度蛇类的绝妙样品,鉴于给它起的名字:虎皮蟒蛇,把它列入马西亚·凡·吉特的动物园里很是合算。但我得承认,奥德上尉可不认为该把它算做自己的战利品。
处理完这条大蛇,卡鲁特把烟箱重新关上,通风设备运转正常,炉里的火随风势而越烧越旺,锅炉很快便轰轰作响,四十五分钟以后,气压表显示出蒸汽压力已足够。现在,只需出发了。
两节货车已经挂在了一起,又把“钢铁巨兽”开过来做车头。
最后看一眼那呈现在南部的绝美景致,看一眼北部那起伏连绵、在天尽头勾出一道花边的雄伟山峦,最后道一声永别——向这以其顶峰俯瞰整个北印度的达瓦拉吉里山,一声汽笛中我们上路了。
下山的路虽然崎岖,但行进顺利。逢有太陡的山坡,汽式制动器总能牢牢地控制住车轮。这样,一小时后,火车便到达塔里阿尼的山脚,准备进入平原地带。
“钢铁巨兽”于是脱离车体,由邦克斯、机械师与司炉驾驶,慢慢地向森林中的一条大路驶去。
两小时后,又听到它的长鸣,只见车头从茂密的丛林中驶出来,后面拖着动物园的六只兽笼。
马西亚·凡·吉物一下车,便再次向莫罗上校再次道谢。兽笼及其前面那节供他与仆从们居住的车厢都挂到了我们的火车上,组成了一支名副其实共八节车厢的车队。
邦克斯重新发出信号,汽笛照惯例再次长鸣,“钢铁巨兽”摇晃着威严地踏上了景色壮丽的南下大道。“蒸汽屋”与马西亚·凡·吉特满载的兽笼看起来对它来说,不比一辆家具搬运车重多少。
“我说供兽商先生,您感觉如何呀?”奥德上尉问道。
“上尉,我想这头大象要是有了血肉,那就更让人赞叹不已了!”马西亚·凡·吉特不无道理地说。
这条路不是原来把我们带回喜马拉雅山脚的那条。而是通往西南方向的菲利比特,一个距我们的始发站一百五十公里的小城。
旅途很平静,没有什么麻烦或道路不畅,始终是中速前行。
马西亚·凡·吉特天天在“蒸汽屋”这边吃饭,他极佳的胃口总是给帕拉扎德烹制的饭菜增光添彩。
很快,人员给养便要求往昔的供应者们再做贡献,此外,奥德上尉已完全康复,——机敏地射中大蛇已证实了这一点,——重新拿起了猎枪。
而且,除了全体人员外,还要考虑饲养动物园的客人们。这任务便落到“希喀里”头上了。这些灵巧的印度人,在本身也是高超的枪手的卡拉加尼率领下,始终让野牛和羚羊肉的储备不致枯竭。这个卡拉加尼的确是个出众的人物。尽管他言语不多,但莫罗上校因为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始终对他非常友好。
九月十日,火车到达菲利比特,尽管未作停留,还是有一大群印度人跑来观看。
显而易见,虽然马西亚·凡·吉特的野兽们如此引人注目,却仍无法与“钢铁巨兽”相比。甚至没有人穿过笼子的栏杆往里看这些动物,所有的赞赏都是朝着这头机械大象去的。
火车继续在南印度半岛的这片狭长平原上前进,在西部的几古里处又途经了巴莱依,——罗西科汉德的主要城市之一。时而穿过群岛密集的森林,马西亚·凡·吉特便让我们观赏“缤纷煊烂的羽毛”;时而碾过平原,穿行在带刺的金合欢树丛中,这些树高二到三米,被英国人称作“稍等灌木”。成群的野猪,因为喜食树上结的黄色浆果而聚在这里。打死了几只,但颇为冒险,因为这是些相当凶残而危险的动物。每一次围猎,奥德上尉与卡拉加尼都要展示出高超猎手独具的冷静和机智。
在菲利比特与埃塔沃火车站之间,火车要渡过恒河上游的一段水域,之后不久,还要泅过它的一条主要支流:卡里那地河。
动物园的所有车辆都被拆卸下去,“蒸汽屋”变成了漂浮列车,很轻便地便渡过了河面。
马西亚·凡·吉特的车队则不然。要雇用一艘渡轮,兽笼得一个一个地运过两条河。尽管这花了一定时间,毕竟还是不太困难地过来了。供兽商不是第一次做此尝试,他手下的人,在往喜马拉雅边境行军的时候,也已渡过好几条河流了。
简而言之,一路无话,九月十六日一行人到达德里通往阿拉哈巴德的铁路线,离埃塔沃火车站只有百步之遥了。
我们的车队将在那儿分成两部分,并且再不会重逢。
第一部分要继续南下,穿过辽阔的辛迪亚王国领土,最后到达万迪亚斯及孟买英属辖区。
第二部分则要装上火车车厢前往阿拉哈巴德,从那儿再经孟买的铁路到达印度洋的海滨。
我们便停下来,扎好营寨过夜。次日清晨,供兽商要往东南方向走,而我们则与他的路线成直角,大致是沿东经度南下。
与我们分别的同时,马西亚·凡·吉特也要遣散一部分用不上的仆从。除了留下两个印民在余下的仅两三天的旅行中照看兽笼以外,他再不需要人手。孟买港正有二艘开往欧洲的船等着他,到那儿后货物装船将由码头工人来做。
所以,他的几个猎手便恢复了自由,尤其是卡拉加尼。
读者们知道,自从他为莫罗上校和奥德上尉那么效力以后,我们是怎么真正喜欢起这个印度人的。
马西亚·凡·吉特解散了他的手下后,邦克斯觉得看出了卡拉加尼不知下一步该怎么办,于是问他愿不愿意陪我们前往孟买。
仔细想了一会儿,卡拉加尼接受了工程师的建议。莫罗上校对他在这时出来帮忙表示满意。这样,印度人便将成为“蒸汽屋”里的一员,凭着对印度半岛这一地面的熟悉,他对我们会很有用。
次日,拔营起寨。再做停留已然无益。“钢铁巨兽”处于加压状态。邦克斯命令斯托尔做好出发的准备。
只剩下向我们的供兽商朋友告别了。对我们来讲,这事儿再简单不过了,对他,自然就要戏剧化得多。
对莫罗上校刚刚给予的帮助,马西亚·凡·吉特的溢美之辞必定又是滔滔不绝。他出色地表演了这最后一幕剧,在分别的场面中表现得无可挑剔。
前臂的肌肉一动,他的右手前旋向内,掌心翻转向地面。这个手势意思是说,只要一天还活在世上,他就永不会忘记莫罗上校对自己的恩情,即便是感激之情被逐出这个世界,也会在他的心里找到最后一个庇护所的。
然后,做了一个相反的动作,他又把手外旋向后,也就是说把掌心转过来伸向天空。意思是指即使到了天国,感激之情也不会从他心中消失,其一生的感激都无法报偿他领受的恩情。
莫罗上校得体地敷衍过马西亚·凡·吉特,几分钟后,汉堡与伦敦动物交易公司的供兽商便从我们的视野中消失了。
第七章 路经白图瓦
截至到九月十八日这天,我们所处的具体位置,从起点、中途休憩点及终点计算距离如下:
1.距加尔各答,一千三百公里;
2.距喜马拉雅山的疗养站,三百八十公里;
3.距孟买辖区,一千六百公里。
若只考虑路程,我们还没走完一半的距离;但是,把“蒸汽屋”在喜马拉雅山区滞留的七个星期也算在内的话,这次旅行应该花费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半。我们是在三月六日离开的加尔各答。如果路上没什么阻碍,要不了两个月便会到达印度斯坦的西部海岸。
而且,路途将在一定程度上缩短。因为,避开卷入一八五七年起义的各大城市的决定会让我们的南下路线更为直接。穿过辛迪亚王国那些风景如画的外省区时,道路两旁景致优美、适于行车,至少在到达中部山区以前,“钢铁巨兽”应该不会遇到什么困难。因此,整个旅行将极为容易而又十分安全地完成。
使它更方便舒适的另一因素,便是“蒸汽屋”成员中卡拉加尼的加入。这个印度人对半岛这一地带的情况十分稔熟。邦克斯这天便能提供证明:吃过午饭,趁莫罗上校与奥德上尉睡午觉的机会,邦克斯询问卡拉加尼以往是以什么身份多次穿过这些省份的。
“我参加过班加利众多商队中的一支,”卡拉加尼回答说,“它们用牛背贩运粮食,供应给政府或个人,作为其中一员,我已在印度中部和北部的土地上南北穿梭二十来次了。”
“商队还在半岛的这部分地界内活动吗?”工程师又问。
“当然,先生,”卡拉加尼回答,“在这个季节,如果我们遇不上一支徒步北上的班加利人旅队,那才令人惊奇呢。”
“那好,卡拉加尼,”邦克斯接着说到,“你对这片土地的全面的了解会对我们十分有用。舍掉王国的各大城市,我们要取道乡村,你就是向导了。”
“乐意为您效劳,先生,”印度人回答说,仍旧是以他一贯的冷淡语气——对此我还没有适应。
然后他又补充说:
“您愿意让我大概指示一下要走的方向吗?”
“请吧。”
说着,邦克斯已把一张标有大黑点的地图摊在桌上,地图勾勒出印度这一地带的轮廓以检验卡拉加尼信息的准确性。
“再简单不过了,”印度人说:“几乎是一条直线把我们从德里铁路领引到孟买铁路,两条铁路线支汇在阿拉哈巴德。”
“从我们刚刚离开的埃塔沃车站到本代尔肯德边境,只有一条大河要过:朱姆那;从这条线再到万迪亚斯山区有第二条河:白图瓦。即使是雨季过后两条河涨水泛滥,我想漂浮列车渡河到对岸也不会有困难。”
“的确不成问题,”工程师说,“那么,一旦到了迈迪亚斯山区呢?”
“我们得向东南方稍拐一点儿,好选择一个可行的山口。那儿也没什么能阻挡我们的行程。我知道一个坡度较缓的通道,即西尔古尔山口,马车常从此地经过。”
“马能过去的地方,我们的‘钢铁巨兽’过得去吗?”我问。
“肯定能,”邦克斯回答说,“但是过了西尔古尔山口后,地面就非常崎岖了。从博帕尔经过到万迪亚斯山区不行吗?”
“那儿的城市很多,想避开可不容易,而且,当地的印度兵在独立战争中表现得格外引人注意。”卡拉加尼回答道。
我有点儿被卡拉加尼给予1857年叛乱的这个称号——“独立战争”惊呆了。但不要忘了这是个印度人,而并非一个英国人在讲话。而且,看起来卡拉加尼没有参与过这场暴动迹象,或者说,至少他从未说过能让人这种猜想的话。
“好吧,”邦克斯接着说,“我们就从博帕尔城的东边走吧,如果你能肯定塞古尔山口会把我们引上一条不太坎坷的路……”
“这条路我常走,先生而且绕过着普蒂里亚湖以后,再走四十英里就到了孟买至阿拉哈巴德的铁路,靠近朱比勒波尔。”
“的确如此,”邦克斯在地图上循着印度人的指点说道,“从这儿往后呢?”
“大路直指西南,即沿着铁路通过孟买。”
“就这么定了,”邦克斯说道。“我看穿过万迪亚斯山脉没什么太大的困难,这条路线挺合适。卡拉加尼,以前的不算,你现在又帮了我们一次大忙,我们不会忘记的。”
卡拉加尼深鞠一躬,便要告退,突然又改变了主意,转身走向工程师。
“有事儿要问我吗?”邦克斯说。
“是的,先生,”印度人答道。“恕我冒昧,请问你们为什么一定要绕过本代尔肯德的大城市呢?”
邦克斯看了看我。既然没有任何理由向卡拉加尼隐瞒有关爱德华·莫罗阁下的事情,印度人便被告知了上校当前的处境。
卡拉加尼凝神听完工程师的讲述。然后以一种略带惊诧的语气说:
“可莫罗上校没必要再惧怕那纳·萨伊布了,至少是在这些省区。”
“不但是在这些省份,别处也是如此,”邦克斯接道。“为什么你说‘在这些省区’呢?”
“因为,尽管纷纷传言‘大头人’曾于几个月前重新出现在孟买地区,却没能查到他的藏身之处,很可能他已经重新越过中—印边境又进入印度半岛了。”
这番解释好像说明了这一点:即卡拉加尼还不知道发生在索特布拉山区的事情,不知道“头人”早在五月份就被皇家军队的士兵杀死在唐第村了。
“看来,卡拉加尼,”邦克斯于是说到,“传遍印度的消息到达喜马拉雅的大森林是有些困难!”
印度人定定地看着我们,也不回答,好像没有听懂。
“是啊,”邦克斯接着说,“你好像不知道那纳·萨伊布已经死了。”
“‘头人’死了?”卡拉加尼喊了起来。
“确凿无疑,”邦克斯答道,“是政府宣布了他在什么情况下被杀掉的。”
“被打死了?”卡拉加尼摇着脑袋喃喃道。“那纳·萨伊布会在哪儿被打死呢?”
“在索特布拉山区的唐第村。”
“什么时候?……”
“四个月前,五月二十五日。”工程师回答。
卡拉加尼把两臂叉在胸前,站在那儿一言不发,这一刻我觉得他的眼神很是特别。
我于是问他:
“你有什么根据可以不相信‘头人’的死讯吗?”
“没有,先生们,我相信你们所说的一切。”卡拉加尼仅以此作答。
过了一会儿,只剩下邦克斯和我两个人时,工程师不无道理地总结说:
“所有的印度人都这样!印度兵的叛乱首领成了传奇人物了。只要未曾亲眼见到他被绞死,信徒们就不会相信‘头人’已经身亡。”
“他就是其中一个,”我接下去说,“就像那些帝国时代近卫队里的老兵,即使在拿破仑死了二十年以后还坚持说他仍然活着哩!”
自十五天前“蒸汽屋”越过恒河上游以后,肥沃的原野和宽阔的大路便呈现在“钢铁巨兽”面前。这就是多阿布,处于恒河与朱姆那河会聚在阿拉哈巴德附近之前形成的三角洲上。公元前二十世纪就已由婆罗门开垦的冲积平原,农民们采用的依旧十分原始的耕作方法,英国工程师设计的大规模疏浚工程,这一带生长得格外繁茂的棉田,村庄旁转动着的轧棉机吱嘎的响声以及操作工人的歌声……这些便是多阿布,——原始宗教的发祥地,留给我的印象。
旅途十分顺利。可以说一路的景致是随着我们的兴趣而变化。“住宅”为了取悦主人们的双眼而不知疲倦地移动。这不正像邦克斯宣称的那样,是运输艺术进步的终极吗?无论牛车、马车、骡车还是火车车厢,与我们的“流动房间”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九月十九日,“蒸汽屋”到达扎纳河的左岸。这条大河在半岛中部将拉加人①的聚居地,即“拉加斯坦”,从印度人聚居的“印度斯坦”中划分出来。
①拉加人即印度的贵族。
扎纳河刚进入第一次汛期。水流更为湍急,但也只会给渡河带来一点小麻烦,却不能阻止我们通行。邦克斯已做过一些准备工作,但还要找一个较为合适的登陆处。最后终于找到。于是,半个小时后“蒸汽屋”登上了大河对面的堤岸。对铺设铁轨的列车来讲,过河要建耗资巨大的桥梁,瑟兰伽耳要塞以及德里附近便有一座圆管桥横跨扎纳河。对我们的“钢铁巨兽”,对它牵引着的两辆挂车来说,河流则与半岛上最平坦的碎石铺路一样易行。
过了扎纳河,拉加斯坦国的领土上便有了一些工程师原定路线上要避开的城市。左边是瓜黎约通城,位于萨文里卡河滨,建在玄武巨岩上,有精美绝伦的穆恩吉清真寺、帕勒王宫、奇特的象门、著名的要塞以及佛教建筑——寺院;这是座老城,建在两公里以外的新城布拉什卡正与它激烈竞争。就是在这儿,——印度的“直布罗陀海峡”①深处,詹西女王拉妮——那纳·撒伊布的忠实伴侣英勇战斗到生命的最后一息。我们知道,就是在这儿,在与英国皇家第八轻骑兵团的两支骑兵连的遭遇中,她被莫罗上校亲手杀死,当时上校率团里的一个营参加了战斗。我们也知道,从这一天起,那纳·撒伊布便酝酿起他无法平息的仇恨。
①“直布罗陀海峡”位于西班牙,扼地中海出入口。
大西洋之要道,地理位置十分重要。一直到死也念念不忘复仇!对!最好不要让爱德华·莫罗阁下再到瓜黎约通城门下重温回忆了!
过了瓜黎约通以后,我们新路线的西面有安特利城及其广阔的平原,平原上散布着许多山峰,好像是连成群岛的一组小岛。还有杜提亚城,建城历史还不到五百年,以其雅致的房屋、中央要塞、尖顶变化万端的庙宇、柏辛·迪奥宫殿的废墟以及托普·卡那的军火库而闻名——所有这些构成了王国的首都杜提亚,在本代尔肯德辖区的北部一隅格外突出,现已处于英国控制之下。与瓜黎约通城一样,安特利与杜提亚也都在一八五七年的反叛运动中遭受了重创。
最后是詹西城,九月二十二日这天我们就在距它不到四十公里处经过。这个城市是本代尔肯德地区最重要的军事重镇,城里底层贱民中的反抗情绪总是十分高涨。这个比较现代化的城市主要经营土产细纹布与蓝色棉布的贸易。城中没有任何古迹先于它十六世纪的建城时间。然而,参观那座英兵的弹雨未能摧毁其外墙的大本营城堡,瞻仰风景十分秀丽的印度贵族大公墓却是很有趣的。这里是起义的印度兵在中印度最主要的堡垒。在这儿,勇猛顽强的拉妮揭竿而起,并使起义迅速扩展到整个本代尔肯德地区。在这儿,修日·罗斯爵士发动了一次持续六天的,损失掉百分之十五的部下。也是在这儿,尽管顽强,尽管有一万二千名土锡兵做后盾、二万名士兵支援,唐夏·托比、那纳,萨伊布的哥哥巴劳·洛,最后是拉妮,还是被迫向英军的先进武器屈服!还是在这儿,像马克·雷尔给我们讲述的那样,莫罗上校把自己仅剩的一滴水让给手下的中士,从而救了他一命。是啊!较之任何一个与这些不幸回忆有瓜葛的城市,詹西最应该从这条上校的挚友们选定的路线上被删除。
第二天,即九月二十三日,一次相遇耽搁了我们几小时,也证实了卡拉加尼此前所做出的一个判断。
当时是上午11点钟,我们已吃过午饭,都坐下来午憩,有的在走廊下边,有的在“蒸汽屋”的客厅里。“钢铁巨兽”正以每小时九~十公里的速度行驶着。在棉田与粮田中间,一条平坦的大路伸展在它面前,路旁还有高大的树木遮荫。天空晴朗,但阳光灼烈——应该说,在这条路沿线上修建“市政”灌溉工程已刻不容缓。车前一阵微风,扬起白色的粉尘。
然布粉尘已无足轻重了——当我们看到两三英里外,空气中仿佛充满了滚滚沙土时,——即使是一股强劲的西蒙风①也不会在利比克沙漠里掀起更厚的沙雾。
①西蒙风,指非洲和阿拉伯等沙漠的干热风。
“我搞不懂这是怎么回事,——风很微弱嘛。”邦克斯说道。
“卡拉加尼会给我们解释。”莫罗上校回答。
印度人便被叫来,他走上阳台一看大路,马上就说:
“是一支很大的商队,正在往北走,而且,像我以前告诉过您的那样,邦克斯先生,这很可能是支班加利人的商队。”
“噢,卡拉加尼,”邦克斯说道,“你大概能在里面找到几个过去的同伴吧?”
“有可能,先生,”印度人答道,“因为我在这些游牧部落中生活过很长时间。”
“那你想离开我们去和他们会合吗?”奥德上尉问他。
“一点儿也不。”
印度人没有搞错。半小时后,“钢铁巨兽”尽管强大,也被迫在一堵牛群形成的厚壁高墙前面停止了前进。
但却无需为这次耽搁而惋惜。因为呈现在我们眼前的景观值得一看。
只见一支大军,最少得由四、五千只雄牛组成,堵住了南面的去路,前后绵延几公里。正如卡拉加尼刚才所述,这支牛群是属于一个班加利人商队的。
邦克斯对我们说:
“班加利人是印度斯坦真正的吉普赛人。他们与其说是‘部落’,不如说是个‘民族’,没有固定住所,夏天睡帐篷,冬天睡草屋。他们是印度半岛上的搬运工,一八五七年的叛乱中我看到他们也参加了。交战各方通过一个心照不宣的协定,任由他们的车队穿过暴动波及的各省。他们的确是全国的食品供养商,不但供应英国皇家军队,也支援本国的起义队伍。如果一定要在印度拨给他们——这些流浪者一块土地,那可能是拉布塔那,更可能是米沃尔王国。眼下,既然他们要从我们面前经过,亲爱的莫克雷,我希望你能仔细观察一下这些班加利人。”
我们把火车谨慎地停靠在大路的一侧。“钢铁巨兽”是无法抵御这么大一批利角动物的,在它们面前,即使是野兽也得退避三舍。
依照邦克斯的嘱咐,我注意地审视着这支长长的队列;但首先,我得承认,“蒸气屋”这一次可没产生以往的轰动效应。早已习惯于引起普遍赞叹的“钢铁巨兽”几乎吸引不了班加利人的注意,他们大概已养成了凡事不惊的习惯。
这些波希米亚种族的男男女女们相貌极其出众;——男人们高大健壮,面容清秀,鹰嘴鼻,卷发,古铜色皮肤,身着长款制服上装,头缠方巾,都配备有长矛、挡箭牌、圆盾和用交叉在胸前的带子背着的长剑;女人们身材颀长匀称,与男人一样面带以氏族为豪的骄傲神情,她们上身穿紧身马甲,下身裹在宽大的裙摆里,从头到脚披着一件雅致的呢织物,佩戴着或是金制,或是象牙,贝壳加工的耳环、项链、手镯和脚镯。
在这些男女老幼身旁,数以千计的壮牛稳健地走着,没有配鞍也没装笼头,背上驮着两只口袋,里面是小麦或其他谷物,脖子上的红色木球随着它们的脚步而晃动,脑袋上的铃铛也一路鸣响。
这便是一个完整的部落,在被称作“内克”的民选首领的指引下正出发经商,首领在任期内职权不限,由他一个人来指挥商队、决定休息的时间以及安排宿营的。
队伍的最前面走着一头大个儿公牛,步伐十分矫健,披着色泽绚丽的布匹,带着一大串铃铛和贝壳饰品。我问邦克斯是否知道这漂亮的动物在队伍中担当什么职责。
“卡拉加尼会很有把握地告诉我们,”工程师回答。“他跑哪儿去了?”
大家齐呼卡拉加尼,他却不露面。四处一找,才发现他已不在“蒸汽屋”上了。
“他大概去找某个老友叙旧了,”莫罗上校说道,“他肯定会在出发前回来的。”
这解释合乎情理。照此说,没必要为印度人暂时的失踪而担心;然而,我心里还是有些不安。
“好吧,”邦克斯说道,“如果我没弄错,这头公牛在班加利人的旅队里应该是他们信奉的神抵化身。牛往哪里走,队伍便往哪里行。牛停步不走,人也扎寨休息。但我想它一定是暗中服从着‘内克’的指令。总之,这些游民的信仰集中体现在它的身上。”
先头队伍过去了两个小时后,我们才开始看到队尾。我正在后卫队里找寻着卡拉加尼时,他突然出现了,旁边走着一个不属班加利种的印度人。无疑,这是一个暂时为商队当雇工的本地人,卡拉加尼自己便做过多次。两个人表情冷漠地交谈着,嘴唇都几乎不动。他们在讲谁、在谈论什么?很可能是这个徒步旅行的部落刚刚经过的地带吧,——在新向导的带领下,我们一行人也要穿过的地带。
这个落在商队最末的印度土民经过“蒸汽屋”时停下了一会。饶有兴趣地看了看这列以人造大象为车头的火车,我觉得他倒是更为注意莫罗上校,但他没和我们说话。然后,对卡拉加尼做了一个告别手势,他追上队伍,很快消失在尘土飞扬的云蔼里。
卡拉加尼走到我们身边,没等问就径自对莫罗上校说:
“是我从前的一个伙伴,他在这支商队里效力两个月了。”解释相当简洁。
仅此而已。卡拉加尼又回到车上自己的位置,“蒸汽屋”一会便重新上路,路面已印成千上万头牛留下的蹄印。
第二天,即九月二十四日,火车停下来,要在乌尔查东部五六里处,即扎纳河的一条主要支流白图瓦左岸过夜。
关于乌尔查,没什么值得描述或观看的。它在十七世纪上半叶曾盛极一时,是本代尔肯德国原来的都城所在地。但蒙古人与马哈拉特人都曾给它以沉重的打击,自此乌尔查再也没能复兴。现在,这座中印度的大城市已沦为一个只有几百户农民的小镇了。
前面说过我们来到白图瓦河岸边宿营。更准确地说,火车是在距河左岸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下了。
的确,这条大河涨势凶猛,已经漫过了河床,淹没了大面积的岸边高地。这也许会给我们的通过带来一些困难,但还有待次日证实。因为夜色已然太浓,邦克斯无法做出估测。
因此,停稳火车后,我们便都回到各自的房间睡下了。
我们从未——除非是特殊情况下——在夜间安排人站岗放哨。有什么必要呢?谁能把我们的“移动房屋”搬走吗?不会!谁会偷走我们的大家吗?也不会。它只需凭借自身的重量就可以自卫了。至于几个在乡下流窜、以偷粮盗米为业的小毛贼就更不可能对我们发起什么袭击了。而且,尽管没一个人值班守夜,还有法那和布莱克这两条狗呢,只要一有可疑物接近,它们便会吠叫通知我们。
这天晚上便正是如此。凌晨两点钟时,狗叫声把我们惊醒。我马上起身,发现同伴们也都起来了。
“出什么事儿了?”莫罗上校问。
“是狗叫,”邦克斯回答,“它们肯定不会无缘无故地叫。”
“可能有只豹子在附近的树丛中咳嗽了几声!”奥德上尉说道。“咱们下去到林子边转一圈,拿上枪以防万一。”
马克·雷尔,卡拉加尼以及古米已经跑到营地的前面,三个人听着,商量着,想弄清黑暗中发生了什么。我们围拢过去。
“咱们不是遇到了两三只到河岸上来喝水的野兽吧?”奥德上尉说道。
“卡拉加尼不这样想。”马克·雷尔回答说。
“依你看是怎么回事?”莫罗上校向走过来的印度人问道。
“我不知道,莫罗上校,”卡拉加尼回答,“但这既不是老虎,也不是豹子或豺。我好像在树底下隐约看见了一大堆模糊的……”
“会知道的!”奥德上尉喊道,他总想着还未打到的那第五十只老虎。
“等一下,奥德,”邦克斯止住他,“在本代尔肯德,要提防强盗。”
“可我们人数多,装备也好!我实在想马上弄明白这事儿!”奥德上尉回答。
“好吧!”邦克斯让了步。
两条狗还在吠叫不止,但却没有显示出那种被凶残野兽逼近时必然会有的狂怒。
邦克斯于是说道:
“莫罗,你、马克·雷尔和其余的人留在营地。我和奥德、莫克雷以及卡拉加尼去探明情况。”
“你也来吗?”奥德上尉边喊边向弗克斯招手,要他同行。
法那与布莱克已经窜到前面几棵树的树荫下领路。跟着它们就行了。
我们刚一走进树林,便听到一串脚步声。显然,一支大队伍正在我们的营寨周围窥探。隐约看见几个影子,无声无息的,正穿过树丛往回跑。
两条狗跑着,叫着,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转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