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亲签名的亲笔信,发自圣费尔南多,1879年寄到了他的一个朋友手中。”
“看来是确凿无疑……除非……,”米拉巴尔先生说,“要知道,委内瑞拉还有一个叫圣费尔南多的镇,在奥里诺科河东面……阿普雷河上的圣费尔南多。”
“那封信寄自阿塔巴布河上的圣费尔南多,盖着当地邮局的邮戳,日期是1879年4月12日。”
“为什么,我亲爱的孩子,您没有立即上路寻找呢?”
“因为……叔叔和我……是3个月前才知道有这么一封信的……父亲在信中对那位朋友说,不能将此事告诉任何人……信是那位朋友去世后,他的家人交给我们的……啊!如果当时我在父亲身边的话……他就不会弃国而去了。”
米拉巴尔先生被深深地打动了,他拉过让,充满慈爱地搂在怀里。他该怎么帮帮孩子呢?他不停地想……目前最重要的一条信息是凯尔默上校写的那封信,1879年4月12日从阿塔巴布的圣费尔南多寄出。
“可是,”米拉巴尔先生说,“我却一点儿也记不起来……不……毫无印象……虽然当时我肯定在圣费尔南多。”
“怎么,”少年叫道,“我父亲从这儿经过……他在这儿还待了几天……却没有留下一点儿行踪!”
他痛哭失声,在米拉巴尔先生如此精确又如此令人失望的回答面前,他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
“别灰心……让(这次他没再叫‘我亲爱的让’!),”雅克·艾洛赫嘴里这么说,其实自己也激动得控制不住了,“凯尔默上校来过圣费尔南多而米拉巴尔先生不知道,这种可能性完全存在。”
老者一下抬起了头。
“也许镇上别的人见过上校,”雅克·艾洛赫接着说,“我们这就去找……去问……我再说一遍,让,千万不能放弃。”
马夏尔中士一言不发……只是看着少年……似乎在向他重复出发前就不知说过多少遍的话:“等着瞧吧,我可怜的孩子,咱们肯定会白跑一趟!”
“好吧,”米拉巴尔先生最后说,“不管怎么样,的确有可能凯尔默上校来了而我不知道,所以我要去调查一下……去向镇上居民们打听……我也是那句话,不要灰心……您的父亲到过圣费尔南多,这已确定无疑了……但他在旅行中是否用了化名?……他是否不让人知道他是一名上校?”
是的!的确有这种可能,尽管人们想不出上校有什么理由隐瞒自己的姓名和身份。
“至少,”雅克·艾洛赫说,“凯尔默上校不想在圣费尔南多引起别人注意。”
“出于什么目的呢?”米拉巴尔先生问。
“因为在此之前我父亲遭受了巨大的痛苦,”少年的心狂跳起来,“母亲死后,他无比孤独……”
“可是还有您呢,我亲爱的孩子?”
“他以为我也死了。”让说。马夏尔待在一旁嘴里不住地嘀咕着什么。
显然,马夏尔对这种问询感到不满。关于他的“侄子”的过去,有些事情他不想让别人知道。
米拉巴尔和雅克·艾洛赫都没再往下问。总之,备受打击的凯尔默上校认为自己必须秘密出走——秘密到如此程度,连他的老战友都被蒙在鼓里。所以他极有可能换了名字,不让人知晓他到底是去了哪儿躲避多桀的命运!
马夏尔和让道别米拉巴尔先生,准备回去,叔侄两人都不免黯然神伤。但主人向他们保证会去打探关于凯尔默上校的一切消息,他肯定是说话算话的。
马夏尔和让回到旅馆之后,这一天就没有再外出。
第二天,经米盖尔引介,让受到了奥里诺科河此省总督的接见。
关于孩子的父亲,总督大人一无所知。他来这儿只有5年的时间。虽然他没掌握什么情况,但他会尽力与主动要求负责调查的米拉巴尔先生合作。
又一天过去了,事情毫无进展,马夏尔又气又急!大老远地跑来,经历了千难万险却是一场空!当初他为什么这么心软,答应进行这趟旅行,并且真的就来了!但他克制住自己,绝不在让面前发牢骚,不幸的让本来就够难受,够绝望的了,怎么能再增加他的痛苦。
雅克·艾洛赫也四处打听。可惜得很,他一无所获,回到“莫里切”,他伤心透了,那副样子把热尔曼·帕泰尔纳吓了一跳,他的好朋友雅克,平时那么爱说爱聊,一向乐呵呵的,现在跟他说话他都懒得回答。
“你怎么了?”热尔曼·帕泰尔纳问。
“没怎么。”
“没怎么……有时候就是‘出了大事’的意思!当然了,我不否认,那可怜的孩子现在处境很不妙,可你不能为了这个而忘了你肩负的使命啊!”
“我的使命!”
“我说……我想……至少应该承认,国民教育部部长不是派遣你来奥里诺科河上寻找凯尔默上校的吧?”
“为什么不行呢?”
“唉……雅克……正经一点行不行!你也该知足了吧,你已经救了上校的儿子一命。”
“儿子!”雅克·艾洛赫大叫,“啊!儿子!哦,热尔曼,也许吧……是的!或许让还不如死了呢……如果他注定无法找到父亲的话……”
“我不懂你的话,雅克。”
“因为你有些事你不知道……你一点也不明白……”
“谢谢!”
热尔曼·帕泰尔纳决定不再问什么了,虽然心里仍然纳闷,搞不懂同伴究竟为什么对年轻的凯尔默有如此深厚的感情,且有增无已。
第二天,当让和马夏尔来到米拉巴尔先生家时,他正要和雅克·艾洛赫一起去找他们叔侄二人呢。
经过在居民中的一番调查,已经证实,大约在十二三年前,的确有一个外地人来过镇上。此人是法国人吗?没人敢确定,再说那人看上去是千方百计要隐姓埋名。
让自认为从这种神秘的事情中看出了门道。不管是否应该相信所谓的直觉,反正他觉得那个陌生人就是……无疑是他的父亲。
“当这个旅客离开圣费尔南多时,先生,”让问道,“有没有人知道他要去什么地方?”
“是的……我的孩子……他要去奥里诺科河上游地区。”
“从那以后呢……就再也没消息了?”
“谁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也许能打听得到,”雅克·艾洛赫说,“如果到上游一带去寻找的话。”
“那将会是充满艰难的一段路途,”米拉巴尔先生说,“而且情况还那么不确定就冒然前去的话……”
马夏尔做了个手势,对米拉巴尔先生的担忧表示赞同。
让则没有说话。但从那坚毅的表情和眼里射出的光芒可以看出,他会不顾一切的,再难再险他也要继续他的行程,绝不放弃他的计划,坚持到胜利的一刻。
当让说出下面这番话时,米拉巴尔先生很明白他的意思:
“我非常感谢您,米拉巴尔先生。还有您,艾洛赫先生,感谢您所做的一切……这陌生人在此处的时候,我的父亲也在此处,他也就是这一时期从圣费尔南多发出了那封情。”
“这有可能,可是由此并不能断定,陌生人就是凯尔默上校呀!”老者说。
“怎么不能呢?”雅克·艾洛赫叫道,“难道就没这种可能性吗?”
“行了,既然这陌生人去了奥里诺科河上游,”让说,“那我也要去。”
“让……让!”马夏尔喊着,朝少年扑过去。
“我就是要去!”让的口气是那么坚定不可动摇。
然后,他转向米拉巴尔先生:
“在奥里诺科河上游有没有什么小镇和村庄,能让我去打听打听情况,米拉巴尔先生?”
“村庄么……倒有几个,瓜查帕纳、埃斯梅腊尔达,还有别的……不过依我看,要想找到您父亲的行踪,我亲爱的孩子,就得到源头的另一边……到圣塔胡安娜传教地去。”
“我们听说过这个传教地,”雅克·艾洛赫说,“是新近成立的吗?”
“成立已有好几年了,”米拉巴尔先生说,“正处于蓬勃发展之中。”
“是西班牙人办的吧?”
“是的,由一名西班牙传教士领导,叫埃斯佩朗特神父。”
“准备工作一完,”让高声说,“我们就出发去圣塔胡安娜!”
“我亲爱的孩子,”老者说,“我必须告诉你,奥里诺科河上游充满了艰难,你会疲劳困顿,缺吃少喝,还有可能落入印第安贼帮之手,他们可是出了名的残忍……这些基瓦人,现在由一名从卡宴逃出的苦役犯指挥着。”
“这些艰险我父亲都已经历过了,”让答道,“为了找到他,我不怕再经历一次!”
谈话以少年的这一回答而结束,米拉巴尔先生心里明白,什么也拦不住少年。就像刚才他自己说的,他要“坚持到胜利的一刻。”
无可奈何的马夏尔和让一起回“加里内塔”上待着去了。
等到就剩雅克·艾洛赫时,米拉巴尔先生立即向他说明,凯尔默上校的儿子如果只有这么一个老兵带路的话,将会遇到多少危险。
“如果您对他有点儿影响力的话,艾洛赫先生,”他又说,“就劝他放弃这个计划吧,太没准头儿了。别放他走。”
“什么也不能使他改变主意,”雅克·艾洛赫肯定地说,“我了解他。不,不了解!”
雅克·艾洛赫回到“莫里切”,比以往更加忧虑,连同伴提出的问题也不理睬。
坐在船尾,雅克·艾洛赫看着瓦尔戴斯和其他两名船员为“加里内塔”做远行的准备。需要先将船完全卸空,对内部进行彻底的检修,因为从凯卡腊到这儿已经持续使用了太长时间,到了圣费尔南多又曾在沙岸上搁浅。
雅克·艾洛赫的目光也不时停留在注视着修葺工作的让身上。也许,让以为雅克·艾洛赫会向他搭话,会和他指出他的计划多么轻率,会竭力地劝他改变主意。
然而雅克·艾洛赫却默默无语,一动不动。他陷入了沉思,看起来是被一个念头缠住了,还有好多念头在他脑海中翻腾,令他坐卧不宁。
夜幕降临了。
8点钟,让要回旅馆休息了。
“晚安,艾洛赫先生。”他说。
“晚安,让。”雅克·艾洛赫说着站了起来,好像要和让一块走。
让却没有回头,一直往前走去,消失在百步之外的小屋后。
马夏尔仍然在沙岸上坐着,他刚刚产生了一个念头,这念头让他自己也紧张得不得了。终于,他下定了决心,走到“莫里切”船头:
“艾洛赫先生,”他小声地说,“我有几句话要跟您说。”
雅克·艾洛赫赶紧下了船,来到老兵的身边:
“需要我做什么,中士?”他问。
“您能否帮个忙,我的侄子,他或许听您的话,您能否说服他别进行这趟旅行。”
雅克·艾洛赫直视着马夏尔中士。然后,他略带犹豫地回答说:
“我说服不了他,根本不可能,您自己心里也明白,还有,如果您不反对的话,我已决定。”
“怎样?”
“决定陪让一起……”
“您,陪我的侄子……”
“不是您的侄子,中士!”
“他……上校的儿子……”
“不是上校的儿子,而是他的女儿……凯尔默上校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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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回首往昔
10月2日上午8点,“加里内塔”和“莫里切”先沿阿塔巴布半岛的右岸绕了一下,然后乘着东北风驶向奥里诺科河的上游。
昨晚的交谈之后,马夏尔中士不得不同意由雅克·艾洛赫陪伴他们——“他和他的侄子”到圣塔胡安娜去。现在,让·德·凯尔默的秘密已经被其救命恩人知晓了,而且毫无疑问,热尔曼·帕泰尔纳也很快就会知道的。必须承认经为古代历史书籍的主张。清章学诚首倡此说。《文史通义》,这个事实很难一直隐瞒得天衣无缝。再者,从下一阶段旅行的客观条件来说,知道了这个情况反而更好。但这个秘密两个青年人会珍藏在心底,不会透露给米盖尔、费里佩、瓦里纳斯、米拉巴尔先生和总督大人的。等他们返回之后,如果找到了凯尔默上校的话,那就由他本人把女儿介绍给大家吧。
至于瓦尔戴斯、帕夏尔和其他船员,也不要让他们知道新近发生的事为好。为了避免旅途中不必要的麻烦,马夏尔把让娜称为自己的侄子让。他这么做是很有道理。这谨慎之举应该保持下去。
读者可以想象,当雅克·艾洛赫对马夏尔说他已经发现了秘密——让·德·凯尔默原来是让娜·德·凯尔默——的时候,老兵那副惊愕、沮丧、继而气恼的样子,我们在此就不赘述了。
而当少女又见到雅克·艾洛赫和热尔曼·帕泰尔纳时,她的羞涩也是自不待言的。两年青年赶紧向她表示了敬意、忠心、许诺为她保守秘密。性格坚强的少女很快就克服了女性常有的胆怯腼腆。
“对你们来说,我还是让……没有变……”她向两位同胞伸出手说。
“是的,小姐。”热尔曼·帕泰尔纳欠了欠身答道。
“是的,让。我亲爱的让。”雅克·艾洛赫说,“这个称呼要一直保持到我们把让娜·德·凯尔默小姐送到她父亲的手中为止。”
不用说,对于这趟要一直到达甚至超越奥里诺科河河源的旅行,热尔曼·帕泰尔纳认为自己不宜多加评论。
从他个人这方面来说,他倒乐于前往,从河流上游走这一遭,他的植物采集肯定会收获颇丰。他作为博物学家的任务会完成得更圆满,国民教育部部长想必不会因为考察范围的扩展而责备他们吧。
至于让娜·德·凯尔默则是无比感动。两个法国青年将尽力帮助她,陪她一起去圣塔胡安娜传教地。为了她,两名同胞将旅途中的重重困难置之度外。有了他们的协助,成功的希望大大增加了。对于那个救过她的命、现在又决定跟随在她身边的人,让娜的感激之情更是难以言表。
“我的朋友,”她对马夏尔说,“愿上帝的意旨能够实现!上帝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得先看结果如何,再决定是否感谢上帝!”老兵答道。
雅克·艾洛赫对热尔曼·帕泰尔纳说:“你知道,我们不能丢下凯尔默小姐不管。”
“我什么都知道,我亲爱的雅克,连那些你宣称我不明白的事,我也清楚得很!你以为在救一个男孩,可你救的却是一个女孩,这就是实际情况。很明显,我们现在已经不可能离开这么一个有吸引力的人物了。”
“就算是个男孩,我也不会不管的!”雅克·艾洛赫毫不含糊地说,“不!我不会袖手旁观,让他去冒这么大的险!这是我——是我们不可推卸的责任,热尔曼,一定要陪伴到底。”
“当然了!”热尔曼·帕泰尔纳严肃认真地说。
下面是凯尔默小姐向两名同胞简要讲述的家庭经历。
凯尔默上校生于1829年,现今63岁。1859年,他娶了一个马提尼克岛女子为妻。婚后生下的头两个孩子都很小就夭折了,让娜根本没见过他们,这件事对夫妇俩打击很大。
凯尔默先生是个杰出的军官,英勇机智,才能超群,因而升迁极快,41岁就成为上校。他手下有个人叫马夏尔,最初是一名普通士兵,后来成了下士,又成了中士,始终对凯尔默忠心耿耿。在索尔费里诺战役①中,凯尔默救了马夏尔一命。后来,两人又并肩投入了那场英勇而惨烈的对普战争。
①意大利伦巴底一地,1859年6月24日,拿破仑三世在此战胜了奥地利军队。这场战斗的血腥或残酷促成了国际红十字会的创立。——译者注
1870年的普法战争爆发前两三个星期,迫于一些家庭事务,凯尔默太太不得不赴马提尼克岛。她在那儿生下了让娜。孩子的出生给处于巨大的痛苦和压力下的凯尔默带来了无尽的喜悦。要不是必须恪守职责,他肯定会立即前往安的列斯群岛去看她们母女,并把她们领回法国。
在这种情况下,凯尔默太太不想一直等到丈夫打完仗再来接她,她想尽快和丈夫团聚。1871年5月,她在圣-皮埃尔-马提尼克登上了一艘开往利物浦的英国游轮“诺顿”号。
让娜当时只有几个月大。她的乳母,一名克里奥尔妇女也与她们同行。凯尔默太太打算让她跟着自己到布列塔尼的南特去,一直待到让娜不需吃奶了再离开。
5月23日至24日的夜间,茫茫的大西洋上大雾弥漫。“诺顿”号被来自斯坦德①的西班牙汽船“维戈”号给撞上了。碰撞发生后,“诺顿”号几乎立即就笔直地沉了下去,“维戈”号根本还没来得及采取救援措施。除了5名乘客和两名船员外,“诺顿”号上的其他人全部遇难。
①西班牙港口,临比斯开湾。——译者注
凯尔默夫人当时所在的舱室正好处于被撞的一侧,她没能及时跑出去。乳母虽然抱着孩子跑上了甲板,却也照样未能幸免。
然而襁褓中的让娜却奇迹般地得以逃生,还要归功于“诺顿”号上的一名船员,他抱着孩子和另一名船员爬上了“维戈”号。
西班牙汽船的前部略有破损,但船上的机械设备都还完好。“诺顿”号沉没后,“维戈”号停在出事地点,放出小艇去打捞溺水者。结果没发现一个还活着的。船只得驶向安得列斯群岛中最近的一个岛屿,8天后抵达。
逃生到“维戈”号上的几个人从那儿返回家园去。
幸存者中有一对埃雷蒂亚夫妇,来自哈瓦那的富裕移民,想领养小让娜。可是孩子现在是否真的没有亲人了呢?没人知道,“诺顿”号上的一名船员肯定地说孩子的母亲是名法国人,可是他却不知这位女士姓甚名什。本来按照惯常的做法,乘客在上船时会把姓名登记在船长办公室……可是,经过对撞船事故的调查,在“诺顿”号的乘客花名册上却没有找到这位女士的姓名。
让娜跟随养父母来到哈瓦那。埃雷蒂亚夫妇也曾试图搞清让娜的身世,可是毫无结果,便不再理会,专注于抚养孩子。他们给她取的名字凑巧是胡安娜。女孩聪颖过人,学习勤奋,会讲法语和西班牙语。她对自己的来历也很清楚,养父母从未对她隐瞒过。因此她的心里总萦绕着一个念头:在遥远的法国,她的父亲也许正为她哭泣,为再也见不着她而绝望。
当凯尔默上校得知妻子和自己那尚未见过一眼的女儿都已葬身海底的噩耗时,他的悲痛简直无以复加。在那战事纷扰的1871年,他没能得知妻子决定从圣-皮埃尔-马提尼克出发来和他团聚的消息,因而也不知道她乘上了“诺顿”号。等他知道的时候,灾难已经发生了。他到处去打听,却什么消息也没有。他只能认为妻女已经和船上的大部分乘客和船员一起遇难了。
凯尔默上校痛不欲生,他是那么挚爱他的妻子,而他的女儿连他的一吻都未能得到,就离开了他!双重的打击使得上校有些神志不清了。他大病一场,如果不是忠心耿耿的马夏尔在一旁精心照料的话,凯尔默一家之长恐怕也要撒手人寰了。
凯尔默上校最后终于恢复了健康,但过程是极其缓慢的。1873年,他辞去了军职,断然放弃了曾给他带来过无上荣耀并肯定会继续为他提供美好前程的军人生涯。当时他才44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
辞职后,凯尔默上校就隐居在南特附近,卢瓦尔河上的尚特奈的一座简朴的房子里。他不再见任何朋友,身边陪伴的只有和他同时辞职的马夏尔中士。对凯尔默上校来说,他在人间的真情挚爱已经在命运的大海中永远地沉没了,而他自己则孤零零地被抛弃在空旷凄凉的海岸边。
两年后,凯尔默上校神秘消失了。他以旅行为名离开了南特,马夏尔中士徒劳地等了很长时间也没见他回来。他把一半财产——约一万法郎的年金——经家庭公证人之手留给了忠实的老战友。另一半他兑换成现款带走了……带到哪儿去了?……这就是一个不解之谜了。
在赠与马夏尔中士财产的同时,上校还附了一份声明,这样写道:
“我与我忠实勇敢的老兵永诀。我已让他分享了我的财产。他不要去找我,寻找是不会有任何结果的。对他、对我所有的朋友、对这个世界来说,我已经死了,就如同我在人间最爱的人都已经死了一样。”
除此之外,凯尔默先生什么也没留。
马夏尔中士无法接受再也不能见到自己的上校这一想法。他到处去调查、寻问,想打听出上校到底是去了什么地方,在告别和远离了所有认识他的人之后,他到底去哪儿度过凄苦的余生。
其间,小女孩让娜在养父母家中健康成长。12年后,埃雷蒂亚夫妇才总算得知了一点关于让娜的家庭的情况。经过进一步的调查,终于清楚了,“诺顿”号上的凯尔默夫人就是让娜的母亲,而她的父亲凯尔默上校还活着。
让娜当时12岁,眼见就要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姑娘了。她知书达理,举止端庄,责任心极强,且具有与她的年龄和性别不相称的过人毅力。
埃雷蒂亚夫妇觉得不应对孩子隐瞒刚得知的消息。从被告知的那一天起,让娜的思想就仿佛被一种房屋的光芒照亮了。她感到自己受到召唤,召唤她去寻回父亲。这种信念无时无刻不萦绕在她的心头,明显改变了她的心态。从小到大,养父母都把她当成亲生女儿百般疼爱,可是现在她人虽还在这个家庭里,心中却老想着去找凯尔默上校……现在已经知道他隐居到了布列塔尼,他的家乡南特附近……养父母给凯尔默家去了封信,问上校是否还住在那儿……当少女得知自己的父亲已经好几年音讯全无了时,她的心仿佛遭受了重击一般。
凯尔默小姐于是恳求养父母放她去欧洲,她要到法国去,到南特去,她要重新找到父亲的踪迹,尽管人家都说再也我不到了。外人不可能做到的事,当事人的亲生女儿,凭借着本能的指引,一定能够做到。
埃雷蒂亚夫妇拗不过让娜,只得忍痛让她离去。凯尔默小姐从哈瓦那出发,平安横渡了大西洋,来到南特。她只找到了马夏尔中士,老人对上校走后的事情依旧是一无所知。
当这个据说已在“诺顿”号沉船事故中死去的女孩子走进尚特奈上校故居的大门时,老兵的震惊与激动是可以想象的。他不敢相信,又不能不相信。让娜的容貌让他一看就想起了上校,那眼睛,那脸庞,以及血缘关系所能遗传的一切体质和精神上的相似之处。在马夏尔看来,这女孩子是恐怕已在天堂的上校给他派来的天使。
可是,当时,马夏尔已放弃了找到凯尔默上校行踪的希望。
让娜决定不再离开父亲的老屋,马夏尔把从上校那儿得到的财产又归还到了让娜的名下,老少两人商定用这笔钱进行新的调查。
埃雷蒂亚夫妇起先坚持想把让娜·德·凯尔默小姐重新领回家去,可是让娜不同意,他们只得作罢。让娜感谢养父母为自己所做的一切,她的心中充满了感激之情,这一别,她也许不会在养父母的有生之年与他们重逢了。可是在让娜心里,凯尔默上校始终活着,而且他完全有可能真的还健在,因为无论是马夏尔中士,还是上校在布列塔尼的任何一个朋友都从未听说过他的确切的死讯……让娜要去找他,会找到的……父思女,女念父,虽然父女从未谋面……他们被一根纽带联系在一起,这纽带是如此紧密牢固,什么也摧不折,斩不断!
少女就这样留在了尚特奈,与马夏尔中士在一起。后者告诉她,她在圣-皮埃尔-马提尼克出生几天后接受了洗礼,受洗时为她取名让娜。从此,她在埃雷蒂亚家的名字“胡安娜”不再用了。让娜和马夏尔相依为命,她暗下决心,只要有一线找到凯尔默上校的希望,她都不会放过。
可是该去向谁询问上校的消息呢?马夏尔中士为了打听此事已经用尽了一切办法,不也毫无结果吗?要知道,凯尔默上校是觉得自己举目无亲了才弃国而去的!啊!如果他知道他的女儿海难中获救,正在家里等待着他。
好几年过去了。事情仍然看不到一线光明。这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隐约揭开了神秘事件的一角。否则的话凯尔默上校的行踪也许就成为一个永远无法破解的谜了。
这便是1879年寄到南特的那封出自上校之手的信,信发自南美国家委内瑞拉,阿塔巴布河上的圣费尔南多,收信人是凯尔默家的公证人。信中要求为上校办一件私事,可同时又请收信人绝对不要告诉任何人这封信的存在,公证人把秘密一直保守到去世。他死时,让娜·德·凯尔默还在马提尼克,而且也无人知道她是凯尔默上校的女儿。
7年之后,这封信才在已故公证人的文件堆中被发现——此时距离收到这封信已有13年了。公证人的后人已经得知了让娜·德·凯尔默的事,知道她和马夏尔中士在一起,正竭力搜寻和她父亲有关的文件,便赶紧把这封信移交给了她。
此时让娜·德·凯尔默已经成年了。父亲的老战友对她的照顾可以说像母亲一样的无微不至。在埃雷蒂亚家时,她已接受了部分教育,来法国后更是在严格的现代教育体制下获取了扎实全面的知识。
当她拿到这封信的时候,可以想象她是如何的心潮澎湃,难以自抑!没什么可怀疑的了,1879年凯尔默上校所在的地方是圣费尔南多,虽然目前还不知道他后来干了些什么,可这封信毕竟提供了一条线索——是的,线索——有了它,就可以迈出着手找寻的第一步了。给圣费尔南多总督的信发出了一封又一封,得到的却总是同样的回答。没有人认识凯尔默上校,谁也不记得他曾到镇上来过,可是那封信倒的确是从镇上寄出的。
在这种情况下,除了去一趟圣费尔南多,还有什么更好的选择呢?绝对没有……少女于是决定动身到奥里诺科河上游的这个地方去。
凯尔默小姐一直与埃雷蒂亚家保持着通信联系。她告诉养父母,自己已决定前往可能找到父亲行踪的地方。虽然埃雷蒂亚夫妇也知道此行困难重重,但仍鼓励她前往。
让娜·德·凯尔默的态度是严肃的,决心是坚定的,这点毋庸置疑,但马夏尔中士会同意她的行动计划吗?他是否会提出反对意见?他是否会阻止让娜去履行她眼中的职责?他是否担心让娜跑到如此遥远的委内瑞拉去,会太苦太累太危险?路途何止数千公里!让一名少女去从事如此冒险的活动……身边只有一个老兵带路……因为如果她要去的话,他是不会让她一个人单独去闯的。
“可是,我的好马夏尔还是不得不同意了,”让娜说,她对两个法国青年的讲述已接近尾声,对他们来说,她的身世已不存在什么秘密了,“是的!他同意了,而且是应该的,对不对,老朋友?”
“我现在真是后悔不迭,”马夏尔中士说,“因为,虽然我们已经慎而又慎。”
“可我们的秘密还是被发现了!”少女微笑着说道,“所以现在我不是你侄子了,你也不再是我的叔叔!不过艾洛赫先生和帕泰尔纳先生不会告诉任何人的,不是吗,艾洛赫先生?”
“绝不告诉任何人,小姐!”
“别叫我‘小姐’,艾洛赫先生,”让娜·德·凯尔默赶忙说,“可不能养成这么叫的坏习惯,不然的话您迟早会说漏嘴的。不……让……就叫我‘让’。”
“是的……让……就叫让……或者我们亲爱的让……有的时候这么换着叫……”热尔曼·帕泰尔纳说。
“现在,艾洛赫先生,您知道我的好马夏尔对我讲了些什么条件了吧:他成了我的叔叔,我成了他的侄子,我穿上了男孩子的衣服,剪短了头发,这么乔装打扮一番之后,登上了从圣纳泽尔开往加拉加斯的船。我的西班牙讲得和母语一样纯熟——这在旅途中对我是大有好处的——这会儿,我已经置身于圣费尔南多镇了!等我找到父亲以后,我们要先去趟哈瓦那再回法国,我要让父亲见一见这家替他养大了女儿的好心人。父亲和我都要感谢他们的大恩大德!”
让娜·德·凯尔默说到这儿热泪盈眶,她控制住自己,接着说:
“不,我的叔叔,不,不要报怨我们的秘密被发现了,这是上帝的意愿,就好像同样是上帝使我们在旅途中遇上了两个同胞,两个忠实的朋友。先生们,我以我父亲的名义向你们表示最诚挚的谢意,感谢你们已经做出的一切,以及将要做出的一切!”
说着,让娜朝雅克·艾洛赫和热尔曼·帕泰尔纳伸出手去,两人满怀深情地握住。
第二天,两个年轻人、马夏尔中士和让——这个名字要继续用下去,直到孩子的身世不需再保密为止——告别了米盖尔、费里佩和瓦里纳斯,三位地理学家正在赴瓜维亚雷与阿塔巴布的汇合处而做准备,虽然少年身边又增加了两名同胞来帮助他,米盖尔他们还是很担心少年到奥里诺科河上游去的安全问题。米盖尔衷心祝他成功,并对他说:
“等您胜利返回的时候,我亲爱的孩子,说不定我们几个还没达成一致意见呢,这样的话您还能在此处与我们重逢……”
圣弗尔南多总督在临别之际给了他们几封信,他们可以拿着总督的信去向上游几个主要城镇里的传教士们救助。米拉巴尔先生把让紧紧地抱在怀里。道别一番之后,雅克·艾洛赫、热尔曼·帕泰尔纳、马夏尔和让分别登上了各自的船。
镇上的居民也都赶来送行。当两条船驶离左岸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向他们致意。船一绕过阿塔巴布和瓜维亚雷汇合处的礁石,便又驶进了奥里诺科河干流,消失在东方的水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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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第一阶段
“加里内塔”和“莫里切”自打从凯卡腊开出就一直由瓦尔戴斯和帕夏尔两名船老大指挥。对于雅克·艾洛赫和热尔曼·帕泰尔纳提出的继续旅行的要求,帕夏尔和他手下的船员们非常痛快地就答应了。本来两名乘客的考察就是没有时间限制的,对船员们来说,只要能获得丰厚的报酬,不管这趟行程是一直延伸到奥里诺科河源头还是它的所有支流,都没问题。
瓦尔戴斯那条船则必须另议价钱了。当初从凯卡腊出发时讲的是由船老大把马夏尔叔侄送到圣费尔南多就行了。当时也只能凭这么说,因为乘客下一步的行动要视在圣费尔南多收集到的情况而定。我们知道,瓦尔戴斯是圣费尔南多人,他平时就居住在此。这回他本来已经和马夏尔中士道了别,正打算等着把另外的商人或旅客再顺流而下地拉回去呢。
而马夏尔和让对瓦尔戴斯一路上表现出的高超技艺和工作热情都极为满意,下一段的旅行无疑会更艰苦,叔侄俩真是不愿少了瓦尔戴斯,于是他们向瓦尔戴斯提出继续雇佣他和他的船“加里内塔”,去往奥里诺科河上游。
瓦尔戴斯马上答应了。不过他手下的9名船员却只剩了5名,那4个都去割胶了,割胶这活儿比驾船挣钱多,好在船老大又找来了3个马里基塔雷族印第安人和一个西班牙人,把“加里内塔”的船员重新补齐了。
马里基塔雷族生活在委内瑞拉东部,也都是行船的好手。而且他们对奥里诺科河出了圣费尔南多以后好几百公里的河段情况都相当了解。
西班牙人叫荷莱斯,两个星期前到的圣费尔南多,正想找个机会去圣塔胡安娜,据他自己说,埃斯佩朗特神父会吸收他加入传教团的。但是,当他听说凯尔默上校的儿子不远千里寻父,并要赶赴圣塔胡安娜时,荷莱斯大为感动,主动要求给少年乘的船当船员。瓦尔戴斯还差一个人手,便接受了他。这个西班牙男子轮廓冷硬,双眼放光,看上去不是那么可亲,不过显然聪明得很,他沉默寡言,似乎不善交际。
瓦尔戴斯和帕夏尔指挥下的船已经来到了玛瓦卡河,这是奥里诺科河左岸的一条支流,在帕里玛高原下游350公里处,而奥里诺科河最初的涓涓细流就是在帕里玛高原孕育出来的。
行驶在奥里诺科河上游的船一般来说比中游的船结构更加轻巧。而本来体积就比较小的“加里内塔”和“莫里切”同样适合于在上游航行。临走前它们都已被仔细地检查、彻底地修补过,回复到了最佳状态,10月份虽已是旱季,但水位尚未降到最低,比两条船的吃水度还要略深一些。两条船的乘客已经在船上待了两个多月,早已习惯了,所以还是不要另换船的好。
在夏方荣进行他那历险壮举之时,只有科达兹出版过该地区的地图,但粗糙得很,夏方荣找出并修正了多处不正确的地方。所以这一次,踏上第二阶段旅程的人们使用的是夏方荣重新绘制的地图。
风是顺风,相当强劲。两船升帆到顶,几乎是齐头并进。船员们集中在船的前部,根本不用动手船就走得很快,天气晴朗,淡淡的云朵在西边缓缓飘浮。
两条船在圣费尔南多走时都装得满满当当,干肉、蔬菜、木薯粉、罐头、烟草、塔菲亚酒、烧酒,用于交换的刀子、小斧、玻璃珠、镜子、布匹,还有衣服、被褥和弹药,考虑得周到一点有好处,因为再往上游去的话,除了吃的以外,别的物品很难搞到了。至于吃的,有雅克·艾洛赫的“内击铁”和马夏尔中士的卡宾枪在,大家是不必为此费心的、捕鱼的收获也小不了,因为在上游众多支流的河口都有大量的鱼儿在欢蹦乱跳。
下午5点,两条船借着风势一直行到了马来瓦对面米纳岛的最尖端,系缆停靠。一对水豚由全体乘客和船员分享,贮藏的食物原封未动。
第二天,10月4日,天气情况依然如故。“加里内塔”和“莫里切”一天行了20公里,所经的河段笔直笔直,印第安人把奥里诺科河的这一段称为“努贝炮筒”。两条船停泊在了“石画山”脚下。
山上的石刻已被水淹没了一部分,热尔曼·帕泰尔纳煞费脑筋地盯着瞧了半天也没能破译出到底是个啥意思。本来就不大可能搞明白,更何况雨季的降水使得河流水位偏高,还遮住了一部分石刻呢,等到了卡西基亚雷河口,还会再碰到一座“石画山”,同样刻满了这种深奥难懂的象形符号——这是印第安人独有的文字,任凭岁月流逝,依然存留下来。
一般地说,在奥里诺科河上游行船的人夜间是不愿赶路的。他们找几棵大树,把吊床往低矮的树杈上一拴,就露宿起来。在委内瑞拉,当夜空没有云朵遮掩的时候,星星是格外夺目的。不过直到目前为止,我们的乘客们一直是在船上过夜的,这一次他们也没有想到要弃船登岸。
事实上,这个地区暴雨说来就来,睡在露天真不太保险,而除此之外,还有其他一些令人担忧的因素。
这天晚上,两名船老大瓦尔戴斯和帕夏尔谈论的恰好是这个问题。
“要是露营能躲得过蚊子咬的话,”瓦尔戴斯说,“那倒也值得一试。可是岸上的蚊子一点儿也不比河上的少……”
“再说了,”帕夏尔接口道,“岸上还有蚂蚁呢,叮得你一发烧就是好几个时辰……”
“它们是否就是人们所说的‘24’①?”让问道。他把那本导游书翻得那么熟,几乎已经无所不知了。
此处原为西班牙语。——译者注
“一点儿不错,”瓦尔戴斯说;“此外还有‘其皮塔’一种小得几乎看不见的虫子,咬起人来从头到脚一处也不放过,还有白蚁,能把印第安人逼得弃屋而逃……”
“别忘了还有跳蚤,”帕夏尔说,“还有吸血蝙蝠,能把你最后一滴血都吸于……”
“还有蛇,”热尔曼·帕泰尔纳也加了进来,“比如蝰蛇什么的,有6米多长呢!我宁愿挨蚊子叮,也不想被蛇咬。”
“我是两者都不想!”雅克·艾洛赫大声宣布道。
他的想法也是大家的想法。于是旅客们继续在船上过夜,除非下暴雨或刮狂风,不得不上岸躲避时才这么做。
这天傍晚,船行至右岸一条大支流文图阿雷河的河口时,才刚刚5点钟,还要过两个小时天才会黑下来,不过遵照瓦尔戴斯的建议,船还是在河口停了下来。因为一过文图阿雷河,奥里诺科河中的岩石就多起来了,堵塞了航道,尤其是现在天又快黑了,这个时候冒然前行会很危险的。
晚饭是大家一起吃的。让的秘密已经被两个同胞知晓了,马夏尔中士便不好再反对。现在已经可以明显地看出,雅克·艾洛赫和热尔曼·帕泰尔纳在与少女接触时是极其注意分寸的。他们不再围着姑娘转了,——尤其是雅克·艾洛赫,以免弄得她不好意思。每当有凯尔戳小姐在场的时候,雅克·艾洛赫总有一种特殊的感觉,有点儿浑身不自然。少女当然不会看不出来,但她竭力做出什么也没察觉的样子,举止言谈与从前一样的坦率天真。每天一到晚上,她就把两个年轻人邀请到自己的船上来,谈论航行中发生的事件,谈论将来的种种可能,成功的机会到底有多大,还猜测着到圣塔胡安娜传教地后会得到什么消息。
“传教地叫这个名字是个好兆头,”雅克·艾洛赫说,“是的!很好的兆头,因为您恰好也叫过这个名字,小姐。”
“让先生,请叫我让先生!”少女微笑着打断了他,这时马夏尔的眉头已经皱起来了。
“噢对……让先生!”雅克·艾洛赫说着做了个手势,意思是说船员们并没听见他刚才叫的那声“小姐”。
这天晚上大家谈论的是船队停泊在其河口的那条支流,文图阿雷河。
这是奥里诺科河最重要的支流之一。奥里诺科河在这一带拐的弯在其整个流程中是最大的——呈一个锐角,向里折得很深,文图阿雷河的滚滚河水从分布在三角洲上的7个河口同时汇入奥里诺科河。这条支流呈东北-西南走向,发源于圭亚那安第斯山中那些永不枯竭的湖泊。河流所经之处住的大多是马科族和马里基塔雷族印第安人,比起左岸那些在平原上缓缓流动的支流,文图阿雷河的水量要大得多。
这也就是为什么热尔曼·帕泰尔纳会耸一耸肩说道:
“真是的,米盖尔、瓦里纳斯和费里佩三位先生要是也在的话,少不了又得争上一番!眼前的文图阿雷哪点儿比不上他们的阿塔巴布或瓜维亚雷?他们会吼声如雷地讨论上整整一夜的。”
“完全有可能,”让说,“文图阿雷河是这个地区最大的一条河了。”
“说实话,”热尔曼·帕泰尔纳忍不住叫起来,“我觉得我自己也为地理问题而走火入魔了!为什么文图阿雷就不可能是后来的奥里诺科呢?”
“我才不屑于和你讨论这个呢!”雅克·艾洛赫说。
“为什么不呢?它跟瓦里纳斯和费里佩的提法一样有水平。”
“一样没水平还差不多。”
“为什么?”
“因为奥里诺科就是奥里诺科。”
“太有说服力了,雅克!”
“那么说,艾洛赫先生,”让说,“您的意见和米盖尔先生一致。”
“完全一致,我亲爱的让。”
“可怜的文图阿雷河!”热尔曼·帕泰尔纳也笑了起来,“看来它是没有成功的希望了,我还是放弃算了。”
4、5、6日3天的航行颇为费力,船员们齐数上阵,又是拉纤又是划桨撑篙才算应付过来。过了石画山之后就遇上一段七八公里长的满是小岛和礁石的河道,船只在其中绕来绕去,前进得慢极了,可以说每挪一步都是很不容易的。虽然风仍从西边吹来,可在这迷宫一般的河道上挂帆又有何用。后来又下起了雨,乘客们只得在船篷下干坐了好几个小时。
好不容易过了这一段,接着又是圣塔巴巴拉急流段,幸而两条船都没用卸货下人就穿了过去。夏方荣的书上说此处曾有过某些定居的印第安人建的村庄,但现在连废墟都看不到了,左岸这一块地方根本不像有人住过的样子。
直到过了康格埃罗,航行条件才恢复正常。10月6日中午刚过,两条船就停歇在了瓜查帕纳村。
瓦尔戴斯和帕夏尔之所以要在这里停下来,并不是因为前头路不好走,而是为了让手下的船员歇上半天一宿。
瓜查帕纳村只有六七间小草房,且早已被废弃了。原因在于周围平原上白蚁的泛滥成灾。白蚁的窝可达两米之高。面对“木头虱子”的入侵,人只有一个办法——给它们让位。印第安人就是这么做的。
“看到了吧,”热尔曼·帕泰尔纳说,“这就是小得不能再小的东西的力量。小动物的数量一旦足够多,就所向无敌人。虎群、豹群人们可以击退,甚至可以把它们从一个地区赶尽杀绝……虎豹的威胁还从来不足以使人们弃家而走……”
“皮亚罗阿族印第安人除外,”让说,“我从书上看来的。”
“可是,皮亚罗阿人逃跑是出于迷信而不是出于恐惧,”热尔曼·帕泰尔纳说,“而蚂蚁、白蚁这一类的动物却会把一个地区弄得再也无法居住下去。”
5点钟时,“莫里切”的船员们捉住了一只乌龟,拿它熬了一锅鲜美无比的汤,而龟肉的味道也毫不逊色,被印第安人称作“桑科丘”。此外——似乎特意要替乘客们节约储备似的——周围林子的边缘上,猴子、水豚、野猪多得是,一打就中,乖乖地被端上餐桌,前后左右,抬起手来就能摘到菠萝和香蕉。堤岸上,鸭子、白肚凤冠雉和黑野鸡,翅膀扇动得扑扑作响,不停歇地盘旋起落着。水中的鱼成群结队地游来游去,当地土著朝河中放箭就能捕到。从船上放一个小艇下去,不到一个小时就能满载而归。
因此,对于在奥里诺科河上游赶路的人来说,食物是不成问题的。
过了瓜查帕纳以后,河宽就降到500米以下了。而河中的小岛依然众多,造成了一个又一个急流段,给行船带来很大困难。这一天“莫里切”和“加里内塔”一直到天快黑了才驶至佩鲁德阿瓜岛。
接下来的一昼夜后是下了一白天的雨,行过卡穆卡皮岛后风向又莫名其妙地变换了数次,不得不拿出篙来把船撑住。最后船驶入了卡里达泻湖。
这里原来曾有过一个村庄,住的是皮亚罗阿人。后来,一名村民被一头老虎吃掉了,于是村民们便舍弃这个家园另觅安身之处去了——夏方荣是这么讲的。他当年到这儿的时候,村里只剩几间小屋,住着一名叫巴雷的印第安人,他不像他的同胞那么迷信,或者说那么胆小。巴雷建起了一个小种植园,雅克·艾洛赫及其同伴亲眼目睹了它的繁荣景象。玉米、木薯、香蕉、菠萝都长势喜人。印第安种植园除了园主夫妇以外还有十二三名工人,在卡里达过着融洽幸福的生活。
热情好客的巴雷一见船靠岸停住就主动前来,旅客们敬上一杯烧酒。他接受了,但条件是来客们也要到他的家中去喝上几杯塔菲亚酒,抽上几支烟卷。主人如此诚恳,拒绝邀请实在说不过去,旅客们答应晚饭后一定前去拜访。
这时发生了一件小事,谁也没去注意,再说也不可能料想到它有什么重大的意义。
巴雷从“加里内塔”上走下来的时候,对船员中的一个人多看了两眼——就是船老大在圣费尔南多雇用的荷莱斯。
我们都还记得,这个西班牙人是因为要赶赴圣塔胡安娜传教地,才向船队提出为他们服务的。
巴雷带着好奇的表情又看了荷莱斯一会儿,问道:
“嘿!朋友,我说,我怎么觉得好像在哪见过您?”
荷莱斯的眉头微徽蹙了一下,赶忙答道:
“反正不是在这儿,肯定不是,印第安人,因为我从未来过您的种植园。”
“真够奇怪的,很少有陌生人到卡里达来,我一旦看到他们的脸,就轻易不会忘记,哪怕只打过一个照面。”
“也许您是在圣费尔南多看见我的吧?”西班牙人说。
“您在那儿是多长时间以前的事?”
“已经有……3个星期了。”
“不,不会是在那儿,因为我已经有两年多没到圣费尔南多去了。”
“那就说明您搞错了,印第安人,您从未见过我,”荷莱斯冷冷地说道,“我这是第一次到奥里诺科河上游来。”
“我愿意相信您说的话,”巴雷说,“可是……”
谈话至此就结束了。雅克·艾洛赫虽然听到了,但他并未加以注意,也是,如果荷莱斯真的来过卡里达的话,他有什么必要非得隐瞒这一点呢?
从瓦尔戴斯这方面说,对荷莱斯也赞赏有加,这个西班牙人身体壮,技术好,再苦再累的活儿也不退缩,只不过有一点——当然,即使这个也算不上是缺点——他总跟别人离得远远的,自己缄口不言,对乘客及船员所说的话则听得很仔细。
雅克·艾洛赫听到巴雷和荷莱斯这番对话之后,决定亲自问一问后者他去往圣塔胡安娜的理由。
让对有关这个传教地的一切都十分感兴趣,追切地等待着西班牙人的回答。
荷莱斯没有丝毫的犹豫和尴尬,立即回答道:
“我小时候就入了教会,在加的斯①的麦尔塞德修道院做初学修士。后来,我想出去游历游历,我在国有轮船上当了几年水手,但水手的工作太累,我还是决定从事最初的志向,打算加入传教团。6个月前我乘一艘商船到了加拉加斯,在那儿听说了埃斯佩朗特神父和他几年前创办的圣塔胡安娜传教地的事,我于是就想前去投奔他,我自信这个兴旺发达的传教组织会高兴吸收我参加的。我离开了加拉加斯,靠给不同的船只做船员一路到了圣费尔南多,我在那儿等待着到奥里诺科河上游去的机会,正当我的财源,也就是说我在旅途中攒下来的那点儿钱快用光了的时候,你们的船到达了镇上。到处都在谈论凯尔默上校的儿子,说他为了寻找父亲正准备去圣塔胡安娜,我一听说船老大瓦尔戴斯招募船员,就要求他把我也算一个,于是我就成了‘加里内塔’上的一员。因此我完全有理由说这个印第安人不可能在卡里达见到过我,因为今天晚上我是头一回来到这地方。”
①西班牙港口,临加的斯湾。——译者注
西班牙人那种仿佛在陈述真理一般的讲话方式使雅克·艾洛赫和让感到颇为惊讶。不过如果此人真像他自己所说的那样,从小就接受了良好教育的话,倒也不足为奇。他们建议荷莱斯另找一个印第安人替他在“加里内塔”上当船员,他自己则作为乘客待在其中一条船上。
荷莱斯对两个法国人表示了感谢。他这一路上一直在做船员,既然已经做到了卡里达种植园了,那就干脆坚持到底吧。
“如果,”他又说,“我不能被传教团接受的话,先生们,我请求你们继续雇佣我,让我回到圣费尔南多。等你们回欧洲的时候,也带我一起回去。”
西班牙人语调平静,虽然他竭力想使自己的声音柔和一些,但听起来还是粗糙艰涩,和他那冷硬的相貌、坚定的神情倒很相配。他一头黑发,面色红润,嘴唇很薄,一说话便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
此人还有一个特殊之处,在此之前还从未有人注意到过,然而自从这天以后,雅克·艾洛赫不止一次地观察到了:荷莱斯对少年投去的古怪目光。瓦尔戴斯、帕夏尔及全体船员一直都没能发现的秘密,是否已被荷莱斯识破了呢?
雅克·艾洛赫因此而忧心忡忡。尽管少女和马夏尔都没有产生丝毫的怀疑,但对西班牙人还应多加小心为好。雅克·艾洛赫想,一旦自己的怀疑被证实的话,总还来得及采取断然措施,可以在船停泊于某个村落时把荷莱斯放在那儿——比如说埃斯梅腊尔达什么的。甚至根本不必向他说明理由。让瓦尔戴斯把工钱付给他,由他自己另想办法去圣塔胡安娜传教地。
关于这个传教地,让又向西班牙人提了不少问题,并问他认不认识他想找的那个埃斯佩朗特神父。
“认识,凯尔默先生,”荷莱斯略为犹豫了一下答道。
“您见过他?”
“在加拉加斯见过。”
“什么时候见的?”
“1879年,当时我在一艘商船上。”
“那是埃斯佩朗特神父第一次去加拉加斯吗?”
“是的,第一次,他就是从那儿出发,去创建圣塔胡安娜传教地的。”
“那个人长得……”雅克·艾洛赫插进来说,“那个人当时长什么样?”
“40岁左右,高高的个头,很强壮,留着络缌胡,当时已灰白,现在恐怕全白了。看得出他意志坚定,精力过人,是那种为了教化印第安人而甘冒生命危险的传教士。”
“崇高的使命!”让说。
“我所知的最伟大的使命!”荷莱斯也说。
谈话到此结束,该去拜访巴雷的种植园了。马夏尔、让、雅克·艾洛赫和热尔曼·帕泰尔纳都离船上了岸。他们穿过玉米地和木薯田,朝印第安人夫妇的房子走去。
这座房子比该地区一般的印第安人的房子要像样得多。屋里有不少家具,吊床、农具、炊具、一张桌子,几只存放衣服的篮子,还有六七个板凳。
负责款待客人的是巴雷,他的西班牙语讲得很流利,而他妻子则一句也听不懂。女主人是个尚处于半野蛮状态的印第安女子,在家中的地位自然也在丈夫之下。
对自己拥有的种植园颇为自豪的男主人滔滔不绝地谈论着他的事业及其发展前途,为客人们无法把整个园子都参观一遍而深感遗憾。没看过的地方下次一定要补上,等两只船回来的时候,他要留旅客们在家里多住些时日。
殷勤的巴雷拿出他最好的东西来招待客人,有木薯粉做的糕饼,又大又甜的香蕉,有巴雷用自家的甘蔗酿成的塔菲亚酒和自制的烟卷,把在地里自由生长的烟叶揪下来一卷即成。客人们高兴地享用着这一切。
只有让一个人坚持不抽烟,主人再劝也没用。塔菲酒他也只是用唇稍微地沾了一沾。实在是明智之举,因为这种酒性烈如火。雅克·艾洛赫和马夏尔中士喝下去倒还镇定自若,热尔曼·帕泰尔纳则忍不住做了个鬼脸儿,那副模样简直比奥里诺科河上的猴子还要滑稽——对这样一个反应,主人可是极为满意的!
10点钟的时候,客人们起身告辞,巴雷带着几个种植园工人把他们一直送回船上。船员们此刻睡得正香。
分手的时候,巴雷忍不住又提到了荷莱斯:
“我可明明记得在种植园附近看见过这个西班牙人。”
“那他为什么不承认呢?”让问。
“您看见的只不过是一个和他长得很像的人罢了,我的好印第安人,”雅克·艾洛赫只说了这么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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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在达纳科的两日停留
两天前,东方的天边就显现出了山巅的轮廓,据船老大帕夏尔和瓦尔戴斯说,那是雅帕卡那山,他们还说这座山里有神灵在活动,每年2、3月份,神灵们都会在山顶点上一把火,火苗一直窜到天上,熊熊的火光把整个地区都映亮了。
10月11日傍晚,两条船驶到山脚下,才得见了此山的真面目——长4公里,宽1.5公里,高约1200米。
从卡里达开出之后的3天里,船一直赶上顺风,畅行无阻,很快驶过了鲁娜岛、穿行在两岸茂密的棕榈林掩映下的河面上。所遇到的唯一的一个急流段是叫“魔鬼渡”的一小段河道,幸运的是,魔鬼这次没有从中作梗。
雅帕卡那山所处的平原伸展在奥里诺科河的东部。按夏方荣的说法,此山的形状极像一具大棺材。
“所以说,”热尔曼·帕泰尔纳说,“它怎么可能不成为神话中形形色色的各路神灵鬼怪的聚集地呢?”
山的对面,河流左岸,过了马维拉岛之后的地方就是委内瑞拉政府专员的住处了。专员是个混血,名叫马纽艾尔·阿桑松。他和同是混血的妻子住在那里,还有好几个孩子——总的说来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家庭。
两只船停在达纳科时,天已经黑了,之所以这么迟是因为“加里内塔”受了一点损伤。当时它被卷入了旋涡,瓦尔戴斯使出浑身解数,也未能避免它碰上岩石的一角。船破了一个洞,倒是小得很,用干草一堵就不碍事了。不过,为了以后的航行安全,还是应该彻底补好,修船的地点自然是达纳科。
乘客们整晚都待在马维拉岛南岸脚下,没有将他们的到达告知专员。
第二天天一亮,船就穿过岛岸与河岸之间的狭窄水道,靠上了一个类似于栈桥码头的货物装卸点。
此时的达纳科已由夏方荣时代的一个简陋牧场发展成了一座村庄。
说得更精确一点,达纳科的发展是几年前才开始的,现在势头正猛。这完全归功于马纽艾尔·阿桑松的智慧和能力。他本来在离圣费尔南多不远的瓜查帕那任职,为了逃避圣费尔南多总督三天两头的征遣,他主动要求到达纳科工作。在这儿,他几乎可以不受任何约束地自由行动,这种自由已经带来了丰硕的成果。
第二天一大早,马纽艾尔就得知了两条船的到来。他领着几个手下前往迎接来客。
游客们赶紧上岸。让按照自己的想法,把圣费尔南多总督写给奥里诺科河上游专员们的信拿出一封递了上去。
马纽艾尔·阿桑松接过信,看了一遍,用颇为自傲的口气说:
“以往在达纳科停靠的旅客没有出示过这种信,照样受到了我很好的接待,外国人,尤其是法国人,在我们委内瑞拉的村庄里总会受到礼遇的。”
“我们对您表示感谢,马纽艾尔先生,”雅克·艾洛赫说,“我们的一只船出了点儿毛病,不能不在此修理一下,所以我们大概要烦扰您48个小时……”
“一个星期都没关系,随您的便,先生。法国人特吕松对奥里诺科河上游所有的种植园主都有恩,对他的同胞达纳科是热烈欢迎的。”
“我们早就知道会受到殷勤招待的,马纽文尔先生。”让说。
“您是怎么知道的呢,年轻的朋友?”
“因为5年前,我们的一个同胞在上溯到奥里诺科河源的途中曾受到您的慷慨款待,就像您今天对待我们一样。”
“夏方荣先生!”专员叫了出来,“是他!一个无畏的探险家,他给我留下了极好的印象,还有他的同伴穆索先生。”
“您给夏方荣先生留下的印象也同样好,马纽艾尔先生,”让说,“您为他提供的帮助,他在游记中都提到了。”
“您有那本书吗?”马纽艾尔十分好奇地问。
“有啊,”让说,“如果您愿意的话,我可以把跟您有关的段落翻译给您听听。”
“那真是太好了,”专员说着,朝旅客们伸出手去。
游记除了盛赞马纽艾尔·阿桑松及其在达纳科的住宅之外,还提到了特吕松先生,是他在奥里诺科河上游为法国人博取了崇高的荣誉。
大约40年前,特吕松先生来到奥里诺科河上游这片地方。在他到来之前,印第安人根本不懂得开发利用橡胶林。直到他来了之后,向当地人传授割胶技术,才使得这些偏远地区依靠采胶致了富。这也就是为什么在以采胶业为支柱的省份里特吕松先生的名字叫得如此之响,如此深入人心。
马纽艾尔·阿桑松60岁上下,看上去依然强健,黝黑的皮肤,聪慧的面容,热情的目光,他善于指挥,总能让别人服从自己,但他心地善良,对种植园的印第安工人非常体贴关怀。
工人都属马里基塔雷族,是委内瑞拉土著中最优秀的部族之一。围绕种植园建起来的村庄里住的也全是马里基塔雷印第安人。
旅客们被专员允许在村里暂住之后,修补“加里内塔”的命令马上下达了。需要把船卸空,拖到沙岸上,倒扣过来修补船底,专员提出派几个工人供瓦尔戴斯使用,有了他们的帮忙,两天就能解决问题。
上午7点。阴天,但云层很高,不会下雨,气温也较适宜,不超过27℃。
一行人穿过枝叶茂密的树丛,朝离左岸约500米的村子走去。
马纽艾尔·阿桑松、雅克·艾洛赫和让走在前头,后面跟着马夏尔中士和热尔曼·帕泰尔纳。他们脚下的路宽宽的,修整养护得很好。
一边走着,一边由专员向旅客们展示种植园丰富的出产。芒果树、柠檬树、香蕉树、可可树、“木斧”科的棕榈树——马夏尔觉得这个名字起得十分恰当,一直延伸到河岸边。再过去是大片的丰产香蕉园、玉米田、木薯地、甘蔗林和烟叶场。当然,不能忘了种植园的主角——大戟科的橡胶树,以及顿加香豆矮木,结出的果实叫做“萨拉皮亚”。
马纽艾尔先生不止一次地说:
“如果你们的同胞再到这儿来重游一番的话,他会看到达纳科种植园发生了多么巨大的变化,而我们的村子,也已经成为本地区最大的村庄之一。”
“比埃斯梅腊尔达还大吗?”雅克·艾洛赫问道。埃斯梅腊尔达是再往上游去的一个地方。
“当然了,那个小镇子已经被废弃了,”专员答道,“而达纳科正处于蓬勃发展之中,等你们到了埃斯梅腊尔达,你们自己会做出判断的。再者,马里基塔雷族印第安人勤劳而灵巧,你们看见就知道了,他们的房子比奥里诺科河中游马坡尤人和皮亚罗阿人的房子舒适多了。”
“不过,”雅克·艾洛赫说,“我们在乌尔巴纳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叫米拉巴尔的先生。”
“我知道我知道!”马纽艾尔·阿桑松说,“他是提格拉牧场的主人,一人很有头脑的人,我听过不少对他的赞誉。可是不管怎么说,他的牧场永远发展不成镇子,而我们马上就要到达的达纳科村有一天却会成为一个市镇。”
也许,专员对米拉巴尔先生有一点嫉妒。
“其实有什么好嫉妒的呢?”雅克·艾洛赫心中暗想。
难怪马纽艾尔·阿桑松淡起达纳科村时那么自豪,他说的倒是实际情况。这时,村里共有约50座房子,印第安人住处的惯常名称“茅舍”对它们显然是不合适的。
房子一座座都呈圆锥——圆柱形,屋顶铺了厚厚的几层棕榈叶,最上面还做了一个尖尖的吊坠装饰品,房子的墙壁用枝条交缠得紧紧的,然后用泥灰浆涂抹,干了以后裂得一道一道的,仿佛房子是砖砌的一样。
房子前后各开了一扇门;里面不是只有一大间,而是中间一个日常活动室,两这各有一间供家庭成员使用的卧室。这对于一家男女老少杂居的印第安人来说实在是一大进步。家具陈设方面亦是如此,虽然也仍是些衣柜、桌子、板凳、篮筐、吊床之类的基础用品,但也已开始追求尽可能的舒适。
旅客们从村子里一路走过,把达纳科的男女居民都观察了一番,因为这儿的妇女和儿童并不会在陌生人来临时跑掉。
男人们相貌堂堂,体质强健,和从前那种只在腰间缠块布的装束比起来,他们现在的模样似乎少了很多“地方色彩”。妇女们也一样,从前,她们只穿着一条围裙,其上缀着玻璃珠,用一根珠串腰带松松地系在胯上。现在呢,村民们的装束已经和混血或者开化了的印第安人没什么区别了,丝毫不会再让人感到有失体面。男人们大多穿着披风,妇女们也都裹得严严实实,只有手臂和腿上一串串的镯子显示出了她们的性别。
进村走了大约有一百步,专员带着客人们向左拐去,两分钟后,他们停在了达纳科最大的一座房子前。
这是一座两倍于普通房屋,或者说是由两座普通房屋并列连通而成的住宅。建得很高大,有门有窗。房子周围筑了一道枝条篱笆,其外又国了一圈栅栏,使房前形成了一个小院儿。屋两旁绿树成荫,各搭了一列草棚,放置农具或作为畜栏。整个宅子的情形即如此。
客人们被引入了其中一间屋子的第一个房间。马纽艾尔·阿桑松的妻子也出来迎接,她是巴西印第安人与一名黑人妇女的混血。主人的两个儿子也在场,一个25岁,一个30岁,皮肤比他们父母浅淡一些,身强力壮,一副快活的神情。
雅克·艾洛赫及其同伴们受到了热情接待。主人全家都会讲西班牙语,因此交谈毫不费力。
“因为‘加里内塔’要两天才能修好,中士和他的侄子要在我们家住,”马纽艾尔对妻子说,“你给他们准备一个房间,或者两个,看他们的意思办。”
“两个,如果您方便的话。”马夏尔中士说。
“两个,行啊,”专员说,“要是艾洛赫先生和他的朋友也愿在这儿住的话……”
“非常感谢,马纽艾尔先生,”热尔曼·帕泰尔纳答道,“我们的船,‘莫里切’,状态好得很,我们不想麻烦您了,我们今晚就回船上睡。”
“随你们的便,先生们,”专员说,“你们在这儿住对我们没什么不便,但我们完全尊重你们自己的意愿。”
然后,他对儿子说:
“叫上几个咱们最棒的工人,去帮船员们一把。”
“我们和他们一起去干,”长子说道。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朝父母恭恭敬敬地弯下腰去——这在委内瑞拉的家庭中是常见的礼节。
午餐十分丰盛,又是野味,又是水果和蔬菜。饭后,专员询问起客人们此行的目的。在他们之前很少有人到奥里诺科河上游来,除了少数几个前往达纳科上游的卡西基亚雷的商人以外,过了卡西基亚雷就没有一点儿生意可做了,除了探险者之外,谁也不会想往奥里诺科河源头去的。
当让讲述了自己进行这趟旅行的动机,以及两位同胞加入进来的原因之后,专员十分吃惊。
“那么说您是为了寻找父亲?”马纽艾尔颇为感动地问,他的妻子和儿子们也都被打动了。
“是的,马纽艾尔先生,我们希望能在圣塔胡安娜获知他的行踪。”
“您没听说过凯尔默上校这个人吗?”雅克·艾洛赫问马纽艾尔。
“从没听见过这个名字。”
“可是,”热尔曼·帕泰尔纳说,“12年前,您已经在达纳科了吧。”
“不,我们那时还在瓜查帕那,不过据我们所知,没有叫凯尔默上校的人到这里来过。”
“可是,”马夏尔中士也加入进来,今天的谈话他听懂了大半,“从圣费尔南多到圣塔胡安娜没有别的路可走,只能沿奥地诺科河而行。”
“水路是最安全也是最近的,”马纽艾尔回答,“一个旅行者不大会选择到内陆去走,那儿常有印第安人,不够安全。即使凯尔默上校是去了奥里诺科河的河源,那他应该也是和你们各位一样逆流而上。”
当然,马纽艾尔这么说的时候,证据中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这也的确是怪事一桩,凯尔默上校从垒费尔南多沿奥里诺科河一直航行到了圣塔胡安娜,整个途中竟没留下一点踪迹!
“马纽艾尔先生,”雅克·艾洛赫问,“您到传教地去看过吗?”
“没有,我去过的最东面是卡西基亚雷河口。”
“有没有人对您说起过圣塔胡安娜?”
“是的,说那儿发展得很不错,说他们的首领总是忘我地工作。”
“您不认识埃斯佩朗特神父吗?”
“认识,我见过他一次,大约是3年前吧,他为了传教地的事务到下游去,还在达纳科停留了一天。”
“这个传教士长得什么模样儿?”马夏尔中士问。
专员所描述的埃斯佩朗特神父的形象与西班牙人荷莱斯所讲的完全相符。看来荷莱斯没说假话,他确实在加拉加斯遇见过传教士。
“从埃斯佩朗特神父离开达纳科之后,”让问,“您和他就没任何联系了?”
“没联系了,”马纽艾尔说,“不过,从来自东部的印第安人口中我数次听说,圣塔胡安娜传教地每年都有新的发展。这个传教士真是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为全人类都增了光。”
“是的,专员先生,”雅克·艾洛赫也激动地抬高了声音,“也给产生了如此杰出的人物的国家增了光!我敢肯定我们会受到埃斯佩朗特神父的热情接待。”
“放心好了,”马纽艾尔说,“他将像对待自己的同胞一般地对待你们,如果夏方荣先生当年一直到了圣塔胡安娜的话,也会受到神父的亲切接待的。”
“再说,”让又加了一句,“神父他还会告诉我们父亲的行踪呢!”
下午,专员的客人们参观了农场,深耕细作的田地,长势茁壮的果树,茂密的林木常受到猴子的侵扰,马纽艾尔的两个儿子常常要与它们斗智斗勇,还有广阔的牧场,畜群正悠闲地吃着草。
此时正值割胶期——今年的胶提前成熟了,通常割胶期都是从11月份开始,一直持续到次年3月底。
马纽艾尔先生说:
“如果你们感兴趣的话,先生们,明天我可以带你们去看看割胶是怎么一回事。”
“我们很愿意去看看,”热尔曼·帕泰尔纳说,“我会从中学到不少东西的……”
“但条件是必须得一大早就起来,”专员说,“我的割胶工们总是天刚蒙蒙亮就开始工作。”
“我们不会让他们等着的,您放心吧,”热尔曼·帕泰尔纳说,“你行吗,雅克?”
“我一定准时起来,”雅克·艾洛赫打包票说,“您呢,我亲爱的让?”
“我不会错过这个好机会的,”让说,“如果到时候我叔叔还睡着的话。”
“那你就把我叫醒,侄子,把我叫醒,我可跟你说了!”马夏尔回答,“我们既然来到了橡胶之乡,那至少也应该知道人们是怎么采。嗯,采那个……”
“弹性胶,中士,弹性胶!”热尔曼·帕泰尔纳接上去说。
这一逛就是一下午,之后人们回到了专员家里。
客人们再次入席,谈话的内容主要是这趟旅行,从凯卡腊出发后发生的一桩桩事件,比如乌龟群的进犯,还有曾危及到船的安全和旅客生命的那场“秋巴斯科”大风。
“不错,”马纽艾尔说,“秋巴斯科,厉害得很,奥里诺科河上游相当常见。至于乌龟的入侵,我们这儿是不用伯的,因为此处没有适于产蛋的沙滩,乌龟在这儿很少见,只有零星几只。”
“别说它们的坏话!”热尔曼·帕泰尔纳说,“煮得熟熟的龟肉‘桑科丘’可口之极,只要有乌龟和烤猴肉——谁会想得到呢?在你们的河上就不愁打不了牙祭了!”
“此话有理,”专员说,“不过说到‘秋巴斯科’,你们还是要提防着点儿,先生们,不论是在圣费尔南多的上游还是下游,它们都是说来就来,猛烈异常,让先生,可不要让艾洛赫先生再下水捞您一次了。”
“好了,好了!”马夏尔可不喜欢这个话题赶紧打住,“我们会小心‘秋巴斯科’的,我们会当心的,专员先生!”
热尔曼·帕泰尔纳说:
“还有我们另几位旅伴呢,我们还没对马纽艾尔先生提起……难道是把他们忘了吗?”
“噢对,”让说,“杰出的米盖尔先生、费里佩先生和瓦里纳斯先生。”
“您说的这几位先生是何人?”专员询问道。
“是三位委内瑞拉人,从玻利瓦尔城到圣费尔南多一直与我们同行。”
“是旅游者吗?”马纽艾尔问。
“同时也是学者,”热尔曼·帕泰尔纳说。
“他们知道些什么,这些学者?”
“您最好问他们不知道什么,”雅克·艾洛赫说。
“他们不知道什么?”
“他们不知道灌溉着您的农场的这条水流是不是奥里诺科河。”
“什么,”马纽艾尔叫起来,“他们竟敢对这个问题提出质疑?”
“其中一位学者,费里佩先生,认为奥里诺科河的正源是阿塔巴布河,而另一位,瓦里纳斯先生,则认为摩是爪维亚雷河。”
“真是胆大包天!”专员叫道,“按他们说的……奥里诺科河就不成其为奥里诺科河了!”
可敬的马纽艾尔·阿桑松先生真的动了怒。他的妻子和两个儿子也郁很气愤,他们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他们最珍视的东西遭到了侮辱,那就是奥里诺科河,它的名字意为“大水”,在塔马纳克方言中,更有“众河之王”的意思!
于是,旅客们又详细说明了一番米盖尔与他的两个同事到圣费南多以后将要做的事情,他们先要进行考察,这会儿说不定正吵得不可开交呢。
“那么,这个米盖尔先生,他是什么看法呢?”专员问。
“米盖尔先生,他认为奥里诺科河就是我们从圣费尔南多来到达纳科所走过的这条河,”热尔曼·帕泰尔纳说。
“它源出于帕里玛高地!”专员大声地宣布,“希望米盖尔先生能到我们这儿来看看,他会受到热烈欢迎的!那两个人就不要指望在农场停靠了,因为我们会把他们扔到河里去,让他们灌得饱饱的,那时候他们就会知道,喝下肚里的是不是奥里诺科河的水!”
马纽艾尔先生慷慨激昂地嚷出这番威胁时的模样实在逗人喜爱。虽说他有些夸张,但这位农场主对自己的河流是由衷地热爱,河中的每一滴水对他来说都是珍贵的。
晚上10点钟,雅克·艾洛赫和同伴辞别了阿桑松一家,对马夏尔和让道了晚安,回他们的船上去了。
不知是出于无意,还是受某种预感的驱使,雅克·艾洛赫突然想到了荷莱斯。毫无疑问,这个西班牙人见过埃斯佩朗特神父,在加拉加斯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因为他所描述的神父的相貌与马纽艾尔说的一致。这么说来,荷莱斯并不是为了博取前往圣塔胡安娜的这群旅客的信任,才编造出一个自己曾见过神父的谎言。
可是另一方面。印第安人巴雷却肯定地说,荷莱斯在此之前已经上溯过奥里诺科河,起码是到过卡里达农场。尽管西班牙人一再否定,印第安人却始终坚持自己的说法。到委内瑞拉南部来的人还没多到分不清谁是谁的程度。若是牵扯到一个土著人,也许会跟另一个长得像的土著搞混,可这名西班牙人的外貌如此特别,怎么可能跟另一张面孔混淆呢?
但话说回来,如果荷莱斯真的到过卡里达,以及它上游、下游的另外一些村庄的话,他何必要否认呢?他为什么不想让人知道?和他一起去圣塔胡安娜的人就算知道了这件事,对他也不会有什么不好的看法呀!
说到底,也许是巴雷搞错了,譬如两个人,一个说:“我在这儿见过您。”一个说:“您不可能在这儿见过我,因为我以前从没来过这儿。”如果说这其中有错误的话,那么显而易见,错的是前者。
可是这件事总让雅克·艾洛赫挂心。他倒不是为自己而担心;凡是关系到凯尔默上校之女的行程的事情,凡是有可能延误或者妨碍她找到父亲的事情,都使雅克·艾洛赫感到担忧、焦虑和不安,虽然他自己有时不愿承认。
这一夜他很晚才睡着。第二天,太阳跃出地平线的时候,是由热尔曼·帕泰尔纳把他亲热地拍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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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马纽艾尔·阿桑松先生最后的提醒
自从“让”变成了“让娜”,被从奥里诺科河中救起的凯尔默上校的女儿再也不能继续谎称是马夏尔中士的侄子的那一天起,雅克·艾洛赫就产生了一种特殊的感情,对此我们还用得着再多说吗?
对这种感情的性质,让娜是不可能不明白的。她今年实际上已经22岁了,但穿上少年的衣服看上去也就十六七。她能看出对方的心意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而被同伴称为“对这类事情一窍不通”的热尔曼·帕泰尔纳,对雅克·艾洛赫思想感情的发展过程也看得很清楚。他知道,如果去对同伴说:“雅克,你爱上让娜·德·凯尔默小姐了”的话,等待自己的回答肯定是:“我可怜的朋友,你对这类事情一窍不通!”
为此,热尔曼·帕泰尔纳一直在寻找时机表明一下自己对这个问题的看法——哪怕只是为了以自身为例来证明,不管是博物学家还是其他有学问的“某某家”,对于世上所声称的难以言传的那种感情,并不是一窍不通!
至于马夏尔中士,一路上接踵而来的事件让他倒霉透了,秘密被戳穿,计划泡了汤,本来掩饰得天衣无缝,该死的“秋巴斯科”一刮把什么都毁了,他再也无法声称是让·德·凯尔默的叔叔,因为男孩成了女孩,且跟他没任何亲属关系。想到这些,他会产生什么念头呢?
他心底是很窝火的——生自己的气,生所有人的气,刮风的时候本来可以防止让掉到河里去,事情发生后,他本来应该自己跳下去,而不是由另一个人把让救上来。这个雅克·艾洛赫干吗要帮忙呢?关他什么事?可是,他又做了件好事,因为如果没有他,他……不,她……肯定会没命的。当然了,可以相信事态不会进一步严重,秘密迄今都保守得很严。马夏尔观察了让娜的救命者一段时间,他的态度始终很有分寸,没有任何可疑之处,但愿当他和他的上校重新面对面时,上校不要指责他什么。
可怜的马夏尔中士!
一大早,让就把他叫醒了:马纽艾尔父子3人已经等在屋外了。
他们的两名同胞一刻钟之前从船上走出,几乎同时赶到。
大家见面互致早安。雅克·艾洛赫说“加里内塔”的修补工作进展顺利,第二天就可出航了。
一行人随即朝橡胶园走去。割胶工们也已经赶到工作地点了。
说是橡胶园,其实是一片很大的杂生林,只是在割胶的季节把其中的橡胶树标出来而已。说“割胶”也并不是去砍,而是“挤汁”,在树皮上划个口子,就和澳大利亚某些地区采集多汁树木的汁液方法一样。
割胶工们开始忙碌起来的时候,马纽艾尔带领着客人们走进了蔽日的橡胶林。
来客中最好奇,对此项活动最感兴趣的一个——还能是谁呢?当然是博物学家热尔曼·帕泰尔纳。他要凑上前去仔细看个明白,热心的专员则是有问必答。
采胶的方法再简单不过了。
首先,每名工人手握一把锋利异常的小斧,把分配给他的以“台”为单位的一百来棵橡胶树的树皮上都划出数道口子。
“切口的数目有什么限制吗?”热尔曼·帕泰尔纳问。
“4条到12条,要看树干的粗细而定,”马纽艾尔先生说,“切口的技术是大有讲究的,在树皮上划的深度要恰到好处。”
“那么说,”热尔曼·帕泰尔纳说,“这不应比做截肢,而应比做放血。”
口子切好之后,汁液就顺着树干流入了一个小罐子,罐子的位置安放得十分巧妙,可以一滴不废地把汁液全部接入其中。
“树汁能流多长时间?”热尔曼·帕泰尔纳问。
“6到7天。”马纽艾尔答道。
雅克·艾洛赫和同伴们在橡胶林里转了大半个上午,马夏尔中士打了个贴切的比方,说割胶工们的举动就仿佛在酒桶上钻洞取酒一般。700株橡胶树接受了“静脉切开放血”似的手术,保证了又一次橡胶大丰收。
大家赶回主人家吃午饭。饥肠辘辘的众人吃得格外尽兴,马纽艾尔的两个儿子带人到附近林子里打猎,猎物由他们的母亲监督烹调,味道美极了。由两名工人早上在奥里诺科河边钓上或射中的鱼也鲜嫩可口。农场上出产的水果和蔬菜也让人百吃不厌,尤其是年年丰收的菠萝。
热尔曼·帕泰尔纳参观了橡胶的采集,看到了切口的过程,他的好奇心并未因此而满足,他请马纽艾尔接着给他讲一讲下面的步骤。
“如果您能在达纳科多住几天,”专员说,“您就会看到:口子被划开之后的最初几个小时里,胶汁流得比较慢。所以大约要过一个星期胶汁才能全部流干。”
“那也就是说,一个星期以后您就把胶全收完了……”
“不,帕泰尔纳先生。今天晚上,工人们会把白天采到的胶汁带回来,马上进行熏制,使胶汁凝固。具体做法是,把胶汁倒在一张薄木板上,点燃一堆刚折下的枝条,把木板放到浓烟上去熏,胶汁就逐渐地变硬凝结了,这时便再往木板上倒上一层胶汁。如此反复,就做成了一种橡胶长条,这时采胶工作才算完毕,可以拿去卖了。”
“在我们的同胞特吕松到来之前,”雅克·艾洛赫问道,“印第安人是否真的对采胶一无所知?”
“几乎可以说是一无所知,”专员答道,“他们根本不知道橡胶有何价值。所以也没有人想象得出橡胶会给本地带来多大的商业和工业利益。是法国人特吕松,先在圣费尔南多,后又在埃斯梅腊尔达,把割胶的技术传授给了印第安人。如今,橡胶业已成了美洲的这一地区最重要的产业了。”
“哦,特吕松先生万岁!他的祖国万岁!”热尔曼·帕泰尔纳的声音不是高呼,而是像吟唱一般了。
大伙满怀激情地为特吕松先生、为法国而干杯。
中午睡了几个小时午觉。下午,专员建议客人们去港口看一看正在修补中的船员。他想亲自检查一下工作质量如何。
大家穿过农场的田地朝河岸方向走,一边听马纽艾尔先生带着业主的自豪谈论自己的农场。
走到港口,“加里内塔”已经完全修好了,正要重新下水。“莫里切”则在缆绳的另一头随波轻晃。
在船员和农场工人们的帮助下,瓦尔戴斯和帕夏尔已顺利地补好了船洞。专员十分满意,现在,两条船都结实牢固得很,完全能够胜任下二阶段的旅行。
眼下要做的是把“加里内塔”从河岸推入水中,下水之后,再把船篷搭好,把桅杆竖起,把物品重新装入舱中,今天晚上马夏尔和让就可以回船上住了,明天一大早船队就上路。
此刻,夕阳西沉,夭边堆起紫红的云霞,它预示着西风将起——这对船行是有利的。
船员和工人们着手把“加里内塔”推往河中,马纽艾尔·阿桑松父子和旅客们则在岸边散步。
在合力椎船的人中,专员的目光落到了荷莱斯的身上,他的样貌与其他船员太不一样了。
“这人是谁?”专员问。
“‘加里内塔’上的一名船员。”雅克·艾洛赫答道。
“他不是印第安人。”
“不,他是西班牙人。”
“你们在哪儿雇到他的?”
“在圣费尔南多。”
“他的职业就是奥里诺科河上做船员吗?”
“他并不以此为生,但当时我们缺一个船员,这个西班牙人想去圣塔胡安娜,便前来自荐,瓦尔戴斯于是雇用了他。”
荷莱斯觉察到有人在谈论他,他一边干活,一边侧耳倾听着对方说了他什么。
雅克·艾洛赫一下就想到了一个问题,便问:“您认识此人吗?”
“不认识,”马纽艾尔说,“他到奥里诺科河上游来过?”
“印第安人巴雷说在卡里达见过他,但荷莱斯自己否认去过那个地方。”
“我是第一次看见这个人,”专员说,“我之所以注意到他,是因为他看上去和印第安人太不一样了。——您说他要去圣塔胡安娜?”
“他的意愿,好像是加入传教团。在出来闯荡做海员之前他曾是初学修士。据他说他十一二年前在加拉加斯见过埃斯佩朗特神父。这有可能是真的,因为他为我们描述的神父的相貌和您给我们形容的非常一致。”
“总之,”马纽艾尔先生说,“这人驾船的技术好坏倒不重要,但在这种地方要小心那些不知从哪儿钻出来,也不知要往哪儿去的冒险分子。说不定……”
“您的提醒我一定铭记在心,马纽艾尔先生,”雅克·艾洛赫说,“我会密切注意这个西班牙人的。”
刚才这番话荷莱斯听到了吗?反正从表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不过,有那么几次,他的眼睛里放射出难以掩饰的焦虑的目光。“加里内培”被推回水中,泊系在“莫里切”的旁边。专员与旅客们朝船儿走过去,话题也转移到了别的方面,但荷莱斯依然竖起耳朵听着,同时做出若无其事的表情。
此刻大家谈论的是,奥里诺科河上游的水流会更加湍急,为了能够顺利前行,必须把船维持在最佳状态——马纽艾尔尤其强调这一点。
“你们还会碰到不少急流,”他说,“和阿普雷以及马埃普雷的急流比起来要短一些,容易过一些,不过也得费你们不少劲。有时候还得在礁石上拖船,除非特别结实的船,否则拖上一趟就不能再使了。我看马夏尔中士的船修补得还挺不错。我想,他们没检修您的船吧,艾洛赫先生?……”
“不必您费心了,马纽艾尔先生,我已经嘱咐他们检查一下,帕夏尔察看了‘莫里切’的船底,结实着呢,完全可以相信,我们这两条船会安然无损地度过急流区,也足以应付‘秋巴斯科’,——您不是说,这种风在河流的任何一个地方都一样可怕吗?”
“一点儿不错,”专员说,“如果疏忽大意,雇用的船员又对河流情况不熟悉的话,这些困难都是应付不了的。况且,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还有什么更可怕的呢?”马夏尔不安地问道。
“是两岸的印第安人可能带来的危险。”
“马纽艾尔先生,”让说,“您是指瓜哈里布人吗?”“不,我亲爱的孩子,”专员微笑起来,“瓜哈里布人不坏。我知道,外界以前一直认为他们是凶残之辈。1879年,也就是凯尔默上校往奥里诺科河源去的那个时期,曾有数个村庄被毁,村民被屠杀,当时还都以为是瓜哈里布人于的呢!”
“说不定我父亲也遭到了瓜哈里布人的攻击,”让叫道,“他别是落到那帮人手中了吧?”
“不,不!”雅克·艾洛赫赶紧说,“毫无疑问,马纽艾尔先生从没听说过……”
“是的是的,艾洛赫先生,还有你,我亲爱的孩子,我再说一遍,您的父亲绝不可能受到这些印第安人的伤害,因为早在15年前他们的坏名声就已得到平反,洗刷干净了。”
“您和他们有过来往吗,马纽艾尔先生?”热尔曼·帕泰尔纳问。
“是的,有过好几次。夏方荣先生从上游回来的时候,曾对我描述过这些印第安人,说他们挺可怜的,身材矮小,体质孱弱,胆小怕事,动不动就逃跑,总之没什么可怕的。我自己后来的亲身经历证实了夏方荣先生的话,所以我不会对你们说‘提防瓜哈里布人’,而要提醒你们‘提防那些从世界各地跑到南美草原上来的冒险家’,注意防范那些无恶不作的匪徒,政府早就该调遣民兵对他们进行围剿,把他们通通赶走!”
“我能提个问题吗?”热尔曼·帕泰尔纳说,“旅客们所面临的危险,不同样也威胁着农场及其主人吗?”
“那当然了,帕泰尔纳先生。所以在达纳科,我、我的儿子和工人们始终都保持着高度的警惕。如果匪徒胆敢进犯农场,我们会及时发现他们,绝不会被搞个措手不及,迎接他们的将是一阵枪林弹雨,打得他们再也不敢试第二次。再说,他们也清楚达纳科的马里基塔雷人是无所畏惧的,因而也不敢轻举妄动。对于航行在河上的旅客,尤其是过了卡西基亚雷之后,更是一刻也不能放松警惕,因为岸上太不保险了。”
“不错,”雅克·艾洛赫说,“我们已经听说有一群人数众多的基瓦人在这一带为害四方。”
“真是本地的不幸啊!”专员说。
“还说领头的是个逃出来的苦役犯。”
“是的,一个可怕的人!”
“我们已经不止一次听人说起这个苦役犯了,”马夏尔说,“他好像是从卡宴苦役监狱逃跑的。”
“卡宴……是的,不错。”
“此人是法国吗?”雅克·艾洛赫问。
“不,是西班牙人,但是在法国被判刑的。”马纽艾尔肯定地说。
“他叫什么名字?”
“阿尔法尼兹。”
“阿尔法尼兹?是个化名吧?”热尔曼·帕泰尔纳说。
“听说是他的真名。”
此刻,雅克·文洛赫如果凑巧想到去瞧荷莱斯一眼的话,会看到他的脸明显地抽搐了一下。他开始小步地沿着河岸走动,装做收拾散落在沙地上的物件,慢慢朝这群人靠过来,好把他们的话听得更清楚些。
但雅克·艾洛赫并没去看荷莱斯,突然发出的一声大叫把他的注意力给吸引过去了。
叫声是马夏尔中士对专员喊出的:“阿尔法尼兹?您说他叫阿尔法尼兹?”
“是的,阿尔法泥兹。”
“对,您说的对!这不是个化名,这是那畜生的真名。”
“您认识这个阿尔法尼兹吗?”雅克,艾洛赫大吃一惊,连心问道。
“我认不认识他!说,让,讲一讲咱们是怎么认识他的!我不行,我的西班牙语太不利落了,马纽艾尔先生听不懂我讲的。”
于是,让就把从马夏尔那儿听来的故事讲了出来——从前在尚特奈的老房子里,他们两人谈论凯尔默上校的时候,马夏尔不止一次地对让讲过这个故事。
1871年,灾难性的普法战争快要结束的时候,上校指挥着一个步兵团,他作为证人卷入了一件涉及盗窃和叛国的案件。
盗贼不是别人,正是西班牙人阿尔法尼兹。这个叛徒在为普鲁士人刺探情报的同时,还串通了法军行政部门中的一名士兵去行窃。可鄙又可悲的士兵以自杀逃脱了惩罚。
阿尔法尼兹罪行败露,但他却及时逃窜了,没能抓住他。两年之后的1873年,纯粹由于一个偶然的机会才逮住了他。大约半年之后,凯尔默上校失踪。
阿尔法尼兹被移送下卢瓦尔重罪法庭,凯尔默上校出庭作证,他的证词无可辩驳他说明了阿尔法尼兹有罪,使其被判终身苦役。由于这件事,阿尔法尼兹恨透了凯尔默上校——他对上校发出最恶毒的威胁,并扬言总有一天要采取报复行动。
西班牙人被遣送到卡宴苦役犯监狱。被监禁了19年后,1892年初,他和两名狱友逃了出来。他被判刑时年龄是23岁,所以越狱时应为42岁。由于他被视为危害极大的分子,法国当局派出大批警员四处搜寻他的踪迹,但毫无结果。阿尔法尼兹离开了圭亚那,穿过委内瑞拉无垠的草原,藏匿到人烟稀少的广阔内陆去了,怎么可能再找到他的行迹呢?
总之,法国当局得到的消息是——委内瑞拉警方对此是很有把握的——这名前苦役犯已经当上了匪帮首领,而他率领的则是从哥伦比亚被赶出后转移到奥里诺科河右岸来的,印第安人中最可怕的一支——基瓦人。他们原先的首领在塞拉皮亚高地丧命,现在他们又重新集结到了阿尔法尼兹的指挥之下。一年以来委内瑞拉南部各省发生的劫掠与屠杀事件全都是这个匪帮犯下的。
命运就这样把阿尔法尼兹带到了南美,而让娜·德·凯尔默和马夏尔中士也正想在这块土地上找到上校。毫无疑问,如果当年指控过他的上校落入他手中的话,这个苦役犯会不择手段地报复的。这对本来就已担惊受怕的少女来说不啻为一个新的打击,一想到这个无耻的苦役犯已经逃脱法网,而他又那么疯狂地恨着父亲。
雅克·艾洛赫和马纽艾尔忙不迭地拿好话安慰她。凯尔默上校的行踪调查了这么久还没有眉目,阿尔法尼兹又怎么能找得到呢?不可能的嘛!根本不必担心上校会落入这家伙的手中。
不管怎样,重要的是提高警惕,继续找寻,抓紧时间赶路,战胜一切困难。
出发的准备已经就绪。瓦尔戴斯手下的船员——当然包括荷莱斯——忙着把物品重新放回“加里内塔”。明天就要上路了。
马纽艾尔先生把客人们领回农场,请他们在那儿度过最后一个晚上。客人们对在达纳科受到的热情款待感激不尽。
晚饭后,宾主的谈话更加热烈。大家都牢牢记住了专员一遍又一遍的提醒——尤其是要他们在船上随时警惕的叮嘱。
辞别的时候终于来到了,阿桑松一家把旅客们送至港口。
宾主互相道别,紧紧握手,相约归来时再见。马纽艾尔先生没忘了加一句:
“对了,艾洛赫先生,还有您,帕泰尔纳先生,等你们回到圣费尔南多,再见到那几名同伴时,请替我向米盖尔先生表示衷心的祝贺!至于他那两个同事,替我咒他们一番!奥里诺科河万岁!——当然,是唯一的这条……真正的这条……从达纳科流过,灌溉了我的农场的这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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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牛与电鳗
上溯之行重新开始,旅客们对此行的成功依然信心十足。他们恨不得马上赶到圣塔胡安娜传教地,老天保佑,埃斯佩朗特神父给他们指出正确的方向,但愿更加详尽准确的信息能把他们带向成功!也希望他们别跟阿尔法尼兹匪帮遭遇,那会影响整个找寻工作的!
这天上午,就要出发时,让娜·德·凯尔默趁旁边没有别人,对雅克·艾洛赫说:
“艾洛赫先生,您不仅救了我的命,还主动帮我寻找父亲,我对您感激不尽,我真不知道该怎样才能报答您的恩情。”
“不要谈什么感激,小姐,”雅克·艾洛赫说,“大家是同胞,互相帮忙是份内的事,这是我的职责,无论如何我也要做到底!”
“一些新的,严重的危险或许正等着我们,雅克先生。”
“不!我希望不是这样!再说,如果真这样的话,我就更不应丢下凯尔默小姐了,我……丢下您不管,”他望着让娜,姑娘则低垂下眼睛,“您想对我说的就是这个吧。”
“雅克先生,是的。我想……我应该……我不能再利用您的好心了,当初我是一个人踏上这条长路的,上帝使我遇到了您,我从心里感谢上帝。可是……”
“可是您的船正等着您呢,小姐,就像我的船也在等着我,它们将驶向同一个目的地,我清楚自己在干什么,我已经下定了决心。我决定要做的事情我就一定去做,如果您不许我再陪您走下去的唯一理由就是您听说的那些危险。”
“艾洛赫先生,”凯尔默小姐的神情激动起来,“我还能有什么别的理由呢?”
“那好吧,让。我亲爱的让,我该这么叫您对吧,别再淡什么分开了,上路吧!”
让娜回到“加里内塔”,那声“亲爱的让”仍叫她心跳不已。雅克·艾洛赫回到同伴身边,对方笑嘻嘻地说:
“我敢打赌,凯尔默小姐对你为她做的一切表示了感谢,并要求你就此打住。”
“我拒绝了她的提议,”雅克·艾洛赫大声说,“我可不会丢下她不管。”
“那当然了!”热尔曼·帕泰尔纳拍了拍同伴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
若说两条船最后要走的这一程路潜伏着严重的危险,那是可能的、甚至肯定的。不过暂时他们还没什么可抱怨的。西风不停歇地刮着,两条船在帆的带动下逆行得相当迅速。
这一天,船经过了数座岛屿,岛上高大的树木都被风吹弯了腰。傍晚时分,旅客们来到奥里诺科河拐弯处的巴亚农岛。慷慨的马纽艾尔·阿桑松父子给旅客们备下了充足的食物,所以他们用不着去打猎。月亮的清辉把一切都照得如此清楚,帕夏尔和瓦尔戴斯于是提议继续赶路,第二天再停下来休息。
“如果这一段水域没有暗礁和岩石,”雅克·艾洛赫说,“你们又不怕撞上什么石块的话……”
“不会的,”船老大瓦尔戴斯说,“咱们应该充分利用好天气,多往上游走点儿。这时节碰上这么好的天气实在少见。”
提议是合理的,被大家采纳了,船没有系泊。
夜行顺利,河面本来就不算宽,只有350米,但有时遇上一长串的小岛就变得更窄了,尤其是在右岸支流瓜纳米河河口附近。
清晨,“加里内塔”和“莫里切”驶到了坦普拉多尔岛,夏方荣曾在这里结识了一名名叫利卡尔多的机智而热心的黑人。此人当时是管辖左右两岸的卡西基亚雷河与古努古努玛河的专员,不过现在他已离任了。据夏方荣说,利卡尔多头脑聪明,生活极为俭朴,精力特别充沛,他的事业正蒸蒸日上。大概他发了财之后又去草原北部的某个地方建农场去了。
让把游记上对利卡尔多的详细叙述讲给大家听了,旅客们还以为能在坦普拉多尔岛看见他呢。
“真遗憾,这个利卡尔多不在此处了,”雅克·艾洛赫说,“不然的话他说不定能告诉我们那个阿尔法尼兹有没有在沿河一带出现过。”
雅克转向西班牙人问道:
“荷莱斯,您在圣费尔南多的时候,有没有听说过从卡宴逃出的几个苦役犯还有他们加入的印第安匪帮的事儿?”
“听说过,艾洛赫先生。”西班牙人回答。
“有没有人在奥里诺科河上游诸省看见过他们?”
“我不知道,好像是基瓦人结成的匪帮。”
“一点儿不错,荷莱斯,一个叫阿尔法尼兹的苦役犯当上了他们那伙人的头领。”
“我是第一次听说这么一个人,”荷莱斯说,“不过咱们是不必担心遇上这帮基瓦人的,因为委内瑞拉人都说他们想重返哥伦比亚,他们不是从那儿被赶走的嘛。如果情况属实的话,他们是不可能到奥里诺科河的这一边来的!”
也许荷莱斯消息灵通,也许真像他说的,基瓦人会向北走,到哥伦比亚的草原上去。不管怎样,旅客们不会忘记马纽艾尔·阿桑松先生的告诫,始终提高警惕。
一天无事。船行迅速,把一座座小岛甩到后面。
傍晚,船只停靠在了卡里沙岛的尖端。
风已经停了,与其摸黑划桨,不如停下来过夜。
雅克·艾洛赫和马夏尔中士沿岛岸转悠了一番,从“塞克罗皮亚”的枝间打下了一只树獭,它们惯常以这种树的叶子为食,两人返回时路经卡利沙河河口,发现一对负鼠正在捕鱼,他们竟然一枪射中了两只负鼠,这恐怕不能说是运气好,而应归功于猎手的神技。不过,以鱼为食的负鼠肉质硬而油腻,印第安人都不爱去吃,跟猴子肉相比差远了,——即使对吃惯了各种佳肴的欧洲人来说,猴子肉也是美味无比的。
但负鼠还是受到了热尔曼·帕泰尔纳的欢迎。他在帕夏尔的帮助下把它们的皮完整地剥了下来。
至于食草的树獭,则被放入了一个填满了滚烫的石块的洞中闷上一夜。旅客们的打算第二天早上拿它当早饭。树獭的肉腥骚气有点儿大,如果旅客们觉得不好吃的话,到时候就送给船员们,这些印第安船员吃东西从不挑剔,就说这天晚上,一名船员抓回几十条“地虫”,即蚯蚓,每条都有一尺来长,他们把蚯蚓切成一段段的,合着草煮熟,吃得津津有味。
热尔曼·帕泰尔纳恪守自己给自己定下的“凡事都要亲自一试”的规矩,因此他自然也要尝一尝这道水手蚯蚓汤。然而对科学知道的渴求还是敌不过口腹之好,热尔曼只稍稍抿了一下就结束了尝试。
“我看你对科学的献身程度不如从前了!”雅克·艾洛赫看同伴既想履行博物学家的职责,又忍受不了食物的怪味,打趣地说。
“您想怎么样呢,雅克,博物学家的献身也总得有个限度!”热尔曼·帕泰尔纳一边忍着不吐出来一边说。
第二天一早就起风了,把帆吹得满满的。两条船赶紧出发,放眼望去,右岸的森林一直延展到天边,再后面是连绵的高山,那是杜伊多山脉,这一地域最大的山脉之一,旅客们还要赶好几天的路才能到山脚下。
随后的24小时中,风时断时续,大雨和短暂的晴天交替了数次,船行得颇为费力。晚上,瓦尔戴斯和帕夏尔把船停在了石画山。
这个石画山跟乘客们在圣费尔南多上游看见过的石画山不是一个。这儿这座之所以也叫石画山,是因为左岸的岩石上也凿刻着图画及其他一些象形符号。由于水位已经开始下降,岩石底部的符号都露了出来,热尔曼·帕泰尔纳借机看了个仔细。
夏方荣也看到过这座山,并在他的游记中提到了上面的凿刻。
不过,夏方荣是在11月份的后半个月来到奥里诺科河的这一地区的,而雅克·艾洛赫及其同伴们则是在10月份的后半个月到了此地。虽然时间相差只有一个月,但在委内瑞拉,雨季一过接着就是干季,因而天气状况变化非常之大。
目前水位还不算低,再过几个星期就得降一大截,所以两条船运气还不错,因为行船最大的困难就是水过浅。
当天傍晚,船停泊在了右岸的一条大支流古努古努玛河的河口。热尔曼·帕泰尔纳这次没像对待文图阿雷河那样,把古努古努玛河也归入可能是奥里诺科河的正源之列。其实他若这么想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
“说了又有什么用呢,”他叹了一声道,“瓦里纳斯先生和费里佩先生都不在,讨论不起来。”
换了别的情形,肩负着考察使命的雅克·艾洛赫也许会效法在他之前来到奥里诺科河上游的夏方荣的行动,也许他会像同胞当年做的那样,带上帕夏尔和他手下的一名船员,划着“莫里切”的独木舟,到穿越马里基亚雷区的古努古努河上去考察五六天。夏方荣曾结识狡黠的村长阿拉马雷,到过他家并给他们全家照过相,或许雅克·艾洛赫也能和此人联系上呢?
不过——我们必须承认——国民教育部长的嘱托已经被新的目标取代了,雅克·艾洛赫现在的目的地是圣塔胡安娜。他想尽快赶到那里,不愿耽搁让娜·德·凯尔默寻父计划的完成。
有时,热尔曼·帕泰尔纳会对他提一提那被冷落的使命——倒也不是想指责他,只是出于责任心。
“行,没问题!”雅克·艾洛赫回答,“我们去的路上没有做的事,回来的时候一定做。”
“什么时候?”
“往回返的时候呗,那还用说!难道你以为咱们就不回去了吗?”
“我?我可什么也不知道!谁晓得我们会去哪儿?谁能料到在那儿会发生什么事?假定我们找不到凯尔默上校。”
“那么,热尔曼,咱们到时候就马上顺流而下。”
“和凯尔默小姐一块儿?”
“当然。”
“假定咱们的寻找成功,凯尔默上校找到了,他的女儿很可能要留在父亲身边,那样的话你还能下决心回去吗?”
“回去?”雅克·艾洛赫的口气显然有些窘迫。
“一个人回去,和我一块儿,愿意吗?”
“当然,热尔曼。”
“我可不太敢相信你这个‘当然’,雅克!”
“你疯了!”
“也许吧,可是你呢?你坠入情网了——你是另一种疯狂,同样不可救药的疯狂。”
“还有呢?瞧你说的这些事。”
“都是我一窍不通的事。没错!我说雅克,咱们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就算我不懂,可我看得很清楚,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隐瞒自己的感情,它跟你的考察任务又不抵触。而且,依我看,这感情是极其自然,可以理解的!”
“哦是的,我的朋友!”雅克·艾洛赫由于激动而变了调,“是的!我爱这个勇敢的姑娘,很自然的,最初对她产生的好感发展成了……是的!我爱她!我不会丢下她!对她的感情已经占据了我整个身心,今后会发生什么,我也不知道,它会把我引向何方呢?”
“好吧!”热尔曼·帕泰尔纳说。
他觉得自己的态度够肯定的了,便没再多说什么。他的手被同伴握住了,从来没有握得这么紧过。
从刚才这番话中可以想见,这一趟未能考察的古努古努玛河在船只返回的时候也未必能考察。其实它还是值得一看的,它流经的是一片美丽而肥沃的土地。它的河口宽度不下200米。
第二天,“加里内塔”和“莫里切”又上路了,除了古努古努玛河之外,卡西基亚雷河也未去考察,上午驶过了它的河口。
可是卡西基亚雷河实在要算奥里诺科河的一条大支流。它的河口在左岸冲击成凹形,把亚马逊盆地北坡的水都汇集了起来。洪堡,还有在他之前的探险家索拉诺都确认,亚马逊盆地和奥里诺科盆地之间是由内格罗河及卡西基亚雷河联结的。
1725年,葡萄牙船长莫拉埃斯沿内格罗河航行至瓜伊利亚河口的圣卡布里埃尔,然后沿爪伊利亚河行至圣卡洛斯,再从圣卡洛斯驶入卡西基亚雷河,最终到达了奥里诺科河,完成了他的巴西——委内瑞拉之行。
虽然卡西基亚雷河此处的河面仅有40几米宽,但它无疑是值得任何一位探险者好好考察一番的。不过两只船并未停留,继续往上游驶去了。
河流的这一段,有岸地势起伏很大。天边的杜伊多山脉覆盖着层层密林,瓜拉科丘陵则形成了一道天然屏障,左岸倒是毫无遮挡,平原一眼望不到头,卡西基亚雷河曲曲折折地从其上流过。
风力不大,两条船有时要费点儿力才走得动。将近中午的时候,让发现紧贴着草原有一团又低又浓的云雾。
帕夏尔和瓦尔戴斯定睛细看,厚重浑浊的云团正渐渐向右岸翻滚而来。
站在“加里内塔”船头的荷莱斯朝那个方向张望着,想搞清楚这一景象产生的原因。
“是灰尘扬起的烟雾。”瓦尔戴斯说。
帕夏尔也这么看。
“什么东西扬起的尘土呢?”马夏尔中士问。
“大概是行进中的畜群。”帕夏尔说。
“那牲口可够多的。”热尔曼·帕泰尔纳说道。
“不错,非常多!”瓦尔戴斯应道。
烟尘离河岸约200米,还在迅速向前推进。有时局部烟尘稍微消散了一些,透过缝隙似乎能看到一团团红乎乎的东西在移动。
“会不会是基瓦匪帮?”雅克·艾洛赫叫起来。
“这样的话,为了保险起见,咱们把船划到对岸去吧。”帕夏尔说。
“以防不测,对。”瓦尔戴斯表示赞同,“一刻也不能耽误了。”
渡河的命令下达了。
斜渡到河对面去,帆是起不了什么作用的,所以被收了起来。船员们划着桨,“加里内塔”和“莫里切”一前一后朝左岸移去。
荷莱斯也仔细地观察了一会儿那股烟尘,然后神色平静地加入了划桨的行列。
虽然荷莱斯像没事人一样,可旅客们却忧心忡忡,唯恐遇上阿尔法尼兹及其手下的印第安人。这帮匪徒可是毫无怜悯之心的。幸亏他们没有渡河工具,两条船只要贴着左岸,就能暂时保证安全。
一到左岸,瓦尔戴斯和帕夏尔就把船系泊在岸边的树桩上。旅客们手持武器,摆好防御姿势等待着。
奥里诺科河此处宽300米,仍然在卡宾枪的射程之内。
等待并不漫长。尘埃离河岸只有20几步了。从中传出叫声,确切地说是颇具特色的哞哞声,一听就知道是什么发出的。
“嘿!没什么可怕的!只不过是一群牛!”瓦尔戴斯叫道。
“瓦尔戴斯说的对,”帕夏尔说,“有好几千头牛,所以才扬起这么大的灰尘。”
“且发出这么响的噪音!”马夏尔说。
声音的确震耳欲聋,潮水般的牛群边在草原上涌动边直着嗓门叫。
开始,让听从雅克·艾洛赫的话,在“加里内塔”的船篷下躲着,后来忍不住好奇,也跑出来看畜群过河的场面。
牛群的大规模迁徙在委内瑞拉并不罕见。牧民要根据干湿季的转换来调整放牧地点。当海拔较高的草场草不够了时,就必须把畜群带到较低的、水边的草场去,最好是定期被涨水淹没、因而植被发达的洼地,铺得又密又满的禾本科植物可以让畜群吃个饱。
所以,牧民必须把牲畜赶到有草的地方去,当碰上河湖一类的水域时就趟过去。
雅克·艾洛赫和同伴们将目睹这一有趣的景象,而且安全得很,这群反刍类虽然多达数千只,但对人不会造成任何伤害。
牛群走到岸边立刻停了下来,乱做一团,因为后面的牛还在一个劲儿地把同伴往前推,而排头的牛却迟疑着不敢下水!
这时,在队伍最前面领头的牛倌做出了一个榜样,使它们下定了决心。
“这是率领渡河的人,”瓦尔戴斯说,“他骑着马先跳下去,其余的牲口就会跟着跳。”
正说着,领头的牛倌骑在马上呼地一下就离岸跃入河中。他这一跳,仿佛奏响了一曲充满荒蛮之味的乐章,又仿佛以奇特的节拍喊出了一声“前进”,身后的牛倌们都纷纷效仿,纵身入水,整个牛群转眼间都到了河中,只见水面上只露出长着弯角的牛头,大张的鼻孔极有力地呼吸着。
虽然水流迅猛,牛群还是很快就渡到了河中心,在领头牛倌的率领和众牛倌们得力的指挥下,它们应该能够很顺利地渡到对岸。
情况却并非如此。
突然间,牛群中一阵巨大的骚动。此时还有好几百头牛离右岸20米远,一时间,牛倌们的呼喊声与牲口的叫声响成一片。
似乎这一大群人畜被一种恐惧吓住了,至于原因,则不清楚。
“加利比!加利比!”“莫里切”和“加里内塔”的船员齐声叫道。
“加利比?”雅克·艾洛赫问到。
“是的!”帕夏尔也叫起来,“加利比和帕拉尤!”
是的,畜群刚刚遇到的,正是遍布委内瑞拉江河的成百万的电鳗中的一群,它们是一种可怕的会放电的鱼。
这种鱼简直像是电流强大、电压充足的“莱德瓶”,在它们的电击下,牛儿浑身颤栗,然后又瘫软了一般,动弹不得。它们侧身倒下,又一阵电流冲击,它们的四肢最后挣扎抖动了几下。
几秒钟之内,许多头牛沉入水底,有几个牛倌也遭受了严重的电击。其余的牛不再听从牛倌的指挥,它们顺水漂流,往下游退了好几百米才上了岸。
由于牛群只顾往前推搡,所以后面的牛虽然心中害怕,也已收不住脚,只能下水。不过加利比和帕拉尤的电力已经减弱,因而不少牲口还是到达了正对面的左岸,在草原上散了个七零八落。
“这种情形,”热尔曼·帕泰尔纳说,“塞纳河上看不到,卢瓦尔河上看不到,甚至加龙河上也看不到,真是让人大长见识!”
“天杀的!我们往后可得小心着这些该死的电鳗!”马夏尔中士咕哝道。
“那是自然,我的好马夏尔,”雅克·艾洛赫说,“必要的时候,我们要把它们当作蓄电池组一样提防!”
“最谨慎的办法,”帕夏尔说,“就是不要下到电鳗聚集的水中去。”
“您说得有理,帕夏尔,有理!”热尔曼·帕泰尔纳总结似地说。
无疑,电鳗在委内瑞拉的江河中是不计其数的。而从食用价值来说,渔民们深知此鱼味道鲜美。他们用网捕捞,先任它们在网中放电,等电放完了,就只能乖乖儿听凭人处置了。
据洪堡说,在他来考察的时代,人们把马赶到有电鳗的河中任它们被电击,以便利捕鳗。这种说法可信度有多大呢?在埃利塞·莱克吕斯看来,虽然当时草原上的马多得数不胜数,但它们的价值还是大得很,拿来做这种牺牲未免太野蛮,太不值得,他的看法是有道理的。
两条船再度出发,由于一下午无风,行得很迟缓。在有此狭窄的急流段,不得不拿绳索拉着走——这一来拖延了好几个小时。旅客们来到埃斯梅腊尔达村歇脚时天已黑下来。
此时,河的右岸一带被照得格外明亮。摇曳的光线来自海拔2474米的杜伊多山那林木葱郁的山顶。光亮并非由于火山喷发,而是一些火苗,轻快地在山坡上欢跳着,在明亮闪光的照耀下,一只只蝙蝠飞到岸边,盘旋在沉入梦乡的两条船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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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极度恐慌
长久以来,杜伊多山顶上跳动着的火焰就被该地区的巴垒人看做不祥之兆,一种灾难降临的预示。
然而,在马里基塔雷人看来,这一现象却是个吉利的兆头,表示好运来临。
这两支部落都认为杜伊多山有预言的魔力,可是他们对这一预言的解释却截然相反。不管哪一方正确,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与此山邻近的埃斯梅腊尔达村并未因此而获得好运。
在奥里诺科河两岸的平原上,很难再找到比埃斯梅腊尔达更优越的位置,更适合放牧的草场,更温和的气候,然而村子却破败不堪,一副凄凉景象。西班牙殖民者兴建的房舍如今只残存着一座小教堂和五六座草房,且只在打猎和捕鱼季节才有人居住。
“加里内塔”和“莫里切”到达村口时,小港中没有一艘其他船员。
是谁把印第安人赶走了?是泛滥成灾的蚊子,把这个地方搅得无法住人,还有大量的昆虫,把杜伊多山上的火苗都集中起来也不足以灭绝这可恶的族类。
两条船遭到了蚊虫的“狂轰滥炸”,蚊帐远远不够用,旅客和船员都被叮咬得全身肿痛——甚至马夏尔中士的侄子也不例外,这次做叔叔的没能保护好他——帕夏尔和瓦尔戴斯等不及天亮就出发了,风还没有起他们就划桨走。
风到6点钟才刮起来,两个小时后,船只渡过了右岸支流伊瓜波河的河口。
像当初过古努古努玛河和卡西基亚雷河那样,雅克·艾洛赫丝毫没有考察伊瓜波河的打算。热尔曼·帕泰尔纳对此只字未提,甚至没用开玩笑的口气谈到过。
况且,对于马夏尔中士和雅克·艾洛赫来说,又出现了新的值得担忧的情况。
让娜·德·凯尔默,虽然如此坚强,如此吃苦耐劳,精力充沛,顶住了一路上的劳顿,可目前却有可能受不了当地的恶劣气候了。在沼泽区散布着地方热病的疫气,随时会沾染上人。雅克·艾洛赫、热尔曼·帕泰尔纳和马夏尔由于体质强雄,还没有受到影响。船员们则对此早已习惯,具有免疫力,可是几天以来,少女却浑身不适,且看来有加重的趋势。
热尔曼·帕泰尔纳诊断让娜·德·凯尔默是患了疟病。她周身乏力,没有胃口,从得病的那一天起,就再也懒得动弹,长时间地躺在舱里,她竭力挺住,一想到旅伴们越来越为她担忧,她就伤心得不得了。
现在只能企盼这种不适只是暂时的,也许热尔曼·帕泰尔纳诊断有误?再说,让娜意志那么坚强,体质那么健康,也许她自己就是自己最好的医生,也许年轻就是最有效的药方。
不管怎样,当雅克·艾洛赫及其同伴们继续往上游去的时候,他们的担心是越来越强烈了。
船只晚上停在左岸支流加比里玛河河口。旅客们还没遇见夏方荣所称的巴垒人。这未尝不是一件幸事,因为夏方荣当年来加比里玛时,这儿只有两座小房,一户干杀人营生,一户做抢劫勾当,其中一人还当过埃斯梅腊尔达的村长。这些人是至今仍胡作非为呢,还是已成为本分良民——谁也不晓得。不管哪一种,反正他们已经搬走了,所以在这儿得不到任何关于阿尔法尼兹一伙的消息。
第二天船又出发了,满载着头天猎来的鹿肉、水豚和野猪。天气糟得很,不时地下大雨,阴天湿气使让娜·德·凯尔默越发难受。虽然旅伴们悉心照料,她的状况非但不见好转,持续的高烧甚至更严重了。
河流的转弯把船带到了宽仅200米、礁石密布的一个河段上,这天船只行到了雅诺岛就停住了。这是他们在上游过的最后一个岛。
第二天,10月21日,夹在陡峭高岭之间的一个急流区给航行造成了一定困难,晚上,在微风的吹送下,“莫里切”和“加里内塔”停泊到了帕达莫河。
少女的烧持续不退,她越来越虚弱,只能躺在篷里,一步也动不了。
老兵为当初同意这趟旅行而无情地责骂起自己来!所有这一切,全是他的错!怎么办呢?如何才能止住高烧,如何才能防止它再来?虽然“莫里切”上的药吃了也有效,但为更保险起见,是不是应该走回头路?顺流而下的话,用不了几天就能回到圣费尔南多。
让娜·德·凯尔默听到马夏尔正与雅克·艾洛赫商议此事,精疲力竭的她用微弱的声音说:
“不……不!不要回圣费尔南多,我要去传教地,我要找到父亲……去圣塔胡安娜……去圣塔胡安娜!”
这番话让她费大的力,刚说完她就倒下去失去了知觉。
雅克·艾洛赫拿不定主意了。如果按马夏尔的主张办,那么当少女发现船已调头时,岂不是要痛心疾首?也许继续前进的方案更合理些,等到了圣塔胡安娜,能得到和圣费尔南多一样好的医疗条件。
雅克·艾洛赫找到热尔曼·帕泰尔纳:
“你怎么这么无能为力呢!”他绝望地叫道,“难道你就找不出一种药来让她退烧吗,她会烧死的!你没见这可怜的孩子正一天天走向死亡吗?”
热尔曼·帕泰尔纳不知该如何回答,也不知除了自己已经做的之外还能再做些什么。药箱里带了大量的金鸡纳硫酸盐,可是虽然用了很大的剂量,还是止不住烧。
当马夏尔和雅克·艾洛赫又不停地追问,恳求时,热尔曼·帕泰尔纳只能回答:
“很不幸,金鸡纳硫酸盐对她不起作用!也许应该用草药、树皮,渺须在附近地区弄到。可是谁来告诉我们哪儿有,怎么才能找到呢?”
当被问到时,瓦尔戴斯和帕夏尔的说法与热尔曼·帕泰尔纳一致,在圣费尔南多,人们一般用土方的退烧药,对于在热季危害众多本乡人和外地人的沼泽疫气所引发的高烧来说,这些药的效果确实灵验。
“通常,”瓦尔戴斯说,“都是用金鸡纳的树皮,尤其是红木的树皮来退烧。”
“您认识这些植物吗?”雅克·艾洛赫问。
“不认识,”瓦尔戴斯说,“我们只是跑船的,常年在河上,应该去找平原人,两岸多得是!”
热尔曼·帕泰尔纳知道,红木皮对疟疾确有上佳的疗效,让娜如果能服上几剂红木皮熬成的汁的话,肯定能退烧。可是很不幸,作为博物学家的他尚未在沿岸草原上找到这种灌木。
由于让娜·德·凯尔默的明确意愿,旅伴们决定继续前行,不再耽搁。
这种退烧草药在圣塔胡安娜是一定有的,但现在船只离圣塔胡安娜还有200公里,这段路不知多少天能走完?
第二天拂晓船只就上路了。暴雨将至,远远地有雷声在滚动,风是顺风,瓦尔戴斯和帕夏尔加紧行船。善良的船员们对旅客们的痛苦深表同情,他们都很喜欢少年,看到他一天天衰弱下去,他们的心里也很不是滋味,只有一个人显得不太关心,那便是西班牙人荷莱斯。他两眼不时地往右岸平原上瞟。其他船员都睡在桅杆脚下,他则常常独自一人到“加里内塔”的船头去,同时又避免让人起疑心,瓦尔戴斯注意到他一两次,而他的举止若叫雅克·艾洛赫看到的话肯定也会产生怀疑的,不过后者目前根本没工夫去顾及。他的心思不在这上面。每到两条船并排行进的时候,他就长时间地坐在船舱口,看着让娜,对方则试图对他微笑,以感谢他的照料。
这天,少女对雅克说:
“雅克先生,我希望您能答应我一件事。”
“说吧,尽管说,让娜小姐。不管什么我都答应。”
“雅克先生,也许我身体不行了,不能再继续我们的寻找,等我们到了传教地,我可能必须留在那儿养病。那么,如果到时候打听出我父亲的下落,您是否愿意……”
“尽一切可能找到他!是的,让娜,我亲爱的让娜。是的!我会再度出发,踏上寻找凯尔默上校的路,我会找到他的,我会把他带到女儿身边。”
“谢谢,雅克先生,谢谢!”少女说着,把刚才抬起的头又放了下去。
帕达莫河的河口比河床宽得多,大量清澈的河水源源不断地注入奥里诺科河。这又是一条足以与瓜维亚雷和阿塔巴布相抗衡的河流!
往上游去,水流速度更快了,两岸陡峭,岸上是片片密林,从船上只能见其边缘。两只船有时扬帆,有时划桨。
一过奥卡莫河,河面宽度骤减至50米。
病人又剧烈地发作了一次,状况极差。如果热尔曼·帕泰尔纳不赶快找到唯一有效的草药的话,大家认为悲剧性的结局是不可避免的了。
怎么才能描述出船上旅客们的悲痛呢!马夏尔中士绝望之极,简直让人担心他会疯掉。“加里内塔”上的船员时刻留意着他,生怕他一时失去了理智跳进河中去。
雅克·艾洛赫守在让娜身边,让娜口渴难耐,雅克用清水喂她,听着她每一句含混的话语和每一声微弱的喘息。他对少女爱得那么深,那么纯,为了她他宁愿自己死上一百次,难道他就救不了她了吗?
这时,雅克·艾洛赫想,也许当初他应该不顾少女的坚持,下令把船开回圣费尔南多去。在目前这种情况下,前往奥里诺科河源头简直是荒唐之举。即使到了源头,也不是直接就抵达圣塔胡安娜。如果在奥里诺科河和传教地之间没有河流连接的话,那还得走陆路,冒着酷暑钻入无边无际的森林。
然而,每当让娜·德·凯尔默的烧略有减退,从昏睡中清醒过来时,都要焦急地询问:
“雅克先生,我们始终是在朝前走。对吗?”
“对!让娜,是的!”他回答。
“我一直在想着可怜的父亲!我做梦梦见我们找到他了!他感谢了您,感谢您为我做的一切以及为他……”
雅克·艾洛赫把脸别过去,不让对方看到自己的眼泪,是的!他流泪了,这坚强的男子汉,因为他眼见着让娜的病越来越重,他心爱的姑娘就要被死神夺去,他自己却无能为力!
晚上,船停在佩德拉玛帕亚,第二天一早又上路,有风扬帆,无风划桨。水位已显著降低,船有好几次差点儿搁浅在沙质的河底。
这一天船行得颇为费力,进入了莫拉山区,山脉最初的地势起伏已在右岸显现出来。
下午,又一阵剧烈的发作似乎要夺走患者的性命。大家都以为她要咽气了。马夏尔急得发疯一般,为了不让让娜听见他的叫喊声,热尔曼·帕泰尔纳叫人把他抬到“莫里切”上去,与前面的“加里内塔”拉开100来尺的距离,金鸡纳硫酸盐完全失效了。
“热尔曼!热尔曼!”雅克·艾洛赫把同伴拉到“加里内塔”船头,“让娜要死了!”
“别绝望,雅克!”
“我跟你说她要死了!即使这次挺过去了,下次也熬不住。”
这是毫无疑问的。热尔曼·帕泰尔纳低垂下了头。
“我们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做不了!”他叹道。
下午3点,一场暴雨从天而降,一直昏暗沉滞的空气稍稍清爽了些。这场雨下得正是时候,天上层层叠叠的灰云变做河中涨起的水,左右两岸众多的支流也都注满了,便利了船只的航行。
4点钟,绕过一个林木茂密的高地之后,高耸的亚那美山出现在左岸。奥里诺科河在这里转了一个急弯,接着便是玛瓦卡河狭窄的河口。
风彻底停止了,瓦尔戴斯和帕夏尔便将船驶到了一个小村,那儿有几间草房,住着五六家马里基塔雷人。
雅克·艾洛赫对“莫里切”的船老大说了句:“过来,帕夏尔。”就第一个跳上了岸。
他要去什么地方?
他要去村长家。
他想干什么?
他想从死神手中夺回让娜!
村长的房子和一般马里基塔雷人的房子一样,比较舒适。这是个40来岁的印第安人,聪明善良,殷勤招待两位来客。
在雅克·艾洛赫的坚持下,帕夏尔一进门就询问起红木的事来。
村长是否认识这种植物?该灌木在玛瓦卡地区有没有?
“有,”印第安人答道,“我们常用它来治热病。”
“管用吗?”
“一用一个准儿。”
这番对话是用印第安语进行的,雅克·艾洛赫听不懂,但是帕夏尔一给他翻译完村长的回答,他马上大叫:
“让这个印第安人给我们弄点儿这种树皮来,他要价多少我都给,我把我所有的钱全都给他!”
村长则没对方那么冲动,他走到其中一个篮子前,伸手从里面掏出几截小木棒,递给帕夏尔。
片刻之后,雅克·艾洛赫和船老大回到了“加里内塔”。
“热尔曼!热尔曼!红木!红木!”
雅克·艾洛赫激动得只会说这么一句了。
“好了,雅克!”热尔曼·帕泰尔纳说,“还没有再次发作,正是时候,我们会治好她的,我的朋友,我们会救活她的!”
热尔曼·帕泰尔纳去熬药,雅克·艾洛赫则守在让娜身边安慰她,这种药什么热病都能治,玛瓦卡村长的话信得过的。
可怜的病人,两眼睁得大大的,双颊蜡一般苍白,刚才的高烧使她体温升到了40度。听到雅克的话,她吃力地微笑了一下。
“我已经感觉好多了,”她说,“虽然……我还没吃药。”
“让娜,我亲爱的让娜!”雅克·艾洛赫喃喃地说着,跪了下去。
热尔曼·帕泰尔纳几分钟的工夫就煮好了红木皮汤药,由雅克·艾洛赫递到少女唇边。
她喝干了汤药:
“谢谢!”她说着闭上了眼睛。
现在得让她一个人待会儿了。热尔曼·帕泰尔纳把不想走的雅克拉了出来。两人坐在船头,谁也不说话。
船员们接到命令停了船,以保证绝对安静,不打扰让娜的睡眠。
马夏尔中士已经知道退饶药找到了,已给让娜服下。他从“莫里切”跳上岸去,奔向“加里内塔”。
热尔曼·帕泰尔纳打手势叫他停住。
可怜的人听从了,两眼含泪靠在一块石头上。
根据热尔曼·帕泰尔纳的想法,如果让娜的病不再继续发作的话,就证明红木皮产生了疗效。再过两个小时就可见分晓。两个小时以后,就可以知道甚至断定有无救活少女的希望。
所有的人都怀着怎样的恐慌在等待!大家侧耳倾听着让娜是否发出叹息声,是否在喊人。没有!她没发出任何声音。
雅克·艾洛赫慢慢走近船篷。
让娜睡着,她睡得十分安稳,没有躁动,没有任何不适的迹象。
“她得救了!得救了!”雅克在热尔曼·帕泰尔纳耳边说。
“我希望!我相信!唉!红木皮这东西还真灵!只可惜奥里诺科河上游缺少药剂师!”
时间已过,热病没有再发作,它不会再发作了。
下午,让娜醒来了,这次是她朝雅克·艾洛赫伸出手去口中喃喃道:
“我感觉好多了,是的!我感觉好多了!”
马夏尔中士也被许可到“加里内塔”上来看她:
“我很好,我的叔叔!”她朝老人微笑着,拿手抹去老人眼角的泪花。
晚上大家看护着她。又给她煎服了几剂汤药。她睡得很安稳,第二天醒来时,没有人再怀疑她将痊愈。旅客们,以及两条船的全体船员们真是欣喜若狂!
不用说,虽然玛瓦卡村长再三推辞,这个好心人还是被带到“莫里切”上,听凭他为自己和家人挑些想要的物件。善良的村长表现得还算克制,仅仅用自己的红木皮换得了几把刀子、一柄小斧、一块布、几面小镜子、一些玻璃珠串和六七支雪茄。
船只正要出发,大家发现“加里内塔”上少了荷莱斯,大概从头天晚上起他就不见了。
他一回来就受到了雅克·艾洛赫的盘问。他说吩咐船员们停船后,他就跑到林子里睡觉去了。只能相信这个解释了——虽然无法证实,却不能说没有可能。
接下来的4天,两条船颇为费力地逆奥里诺科河而上,每天只能走个十一二公里。不过这无所谓!让娜康复得很快,热尔曼·帕泰尔纳格外精心地为她烹调食物,她的气力迅速恢复。雅克·艾洛赫整天不离她左右,说实在的,马夏尔中士对这一切已经完全习惯,认为完全正常了。
“这是命中注定的!”老人心里时常想,“可是老天爷,我的上校到时候会怎么说呢?”
离开玛瓦卡的第二天起,每天12点到2点,让娜都到船篷外来待上一会儿。她裹着一床薄被,躺在船尾一张干草编成的单架上,呼吸一下草原上新鲜清新、有益健康的空气。
这一段河面宽度始终在30米以下。大部分时间都是用篙撑着或拿绳拉着前进。遇到几个相当难过的小急流,有的地方水实在太浅了。看样子要卸船搬运。
好在最后避免了这场折腾。船员们都下了水,和卸船减轻的重量差不多,好歹把船弄过了急流区,如马尼维切、亚马拉昆,以及800多米高的博康山脚下的急流。
每天晚上,雅克·艾洛赫和马夏尔都到岸边猎物丰富的林中去打猎,带回成串的凤冠雉或帕瓦鸡。毫无疑问,在委内瑞拉南部各省,只要喜欢吃野味,食物来源是绝对不成问题的。这里的野味质量上乘——还有鱼,遍布大江大河的鱼。
让娜已经完全康复,自从服过红木皮之后她再也没发过一点儿烧。看来不必担心病情会有反复,就让她那年轻的躯体慢慢自行恢复吧。
25日,右岸出现了连绵的群山,地图上说叫瓜纳约山脉。
26日,船只费尽周折,人员身心疲惫地过了马尔凯斯急流。
有好几次,雅克·艾洛赫、瓦尔戴斯和帕夏尔都觉得右岸并不像乍看上去那么荒凉。有时在树丛间、荆棘后似乎可见影影绰绰的人在穿行。若是瓜哈里布人的话倒没什么可怕的,因为这些部族的人都很温和。
夏方荣考察这一地区的时候,他手下的人每天都防备着土著人的袭击。如今形势变了。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每次雅克·艾洛赫和马夏尔在林子边缘觉得看到人了,想上前去攀谈的时候,却瞧不见他们的影儿了,找也找不到。
如果这些土著不是瓜哈里布人,而是基瓦人——更确切地说,是阿尔法尼兹手下的的基瓦人——那么他们的出现无疑是一个最严重的威胁。因此,帕夏尔和瓦尔戴斯警惕地关注着两岸的动静,不让船员们再上岸走动。荷莱斯的表现没有任何可疑之处,他从未流露过要上岸的企图。再走上七八站,船就行不了了,因为河水太浅。奥里诺科河将变成从帕里玛高地流出的一条涓涓细流,它的300条支流共同组成南美洲的水路大动脉。
到时候就不得不放弃水路,在右岸的大森林里走上50公里才能到达圣塔胡安娜。是的,那是目的地,正是尽快到达那里的希望支撑着旅客们。
27、28两天可算打凯卡腊出发后行程最艰难的两天,全凭了船员们的献身卖力和船老大的指挥有方才渡过了瓜哈里布急流——奥里诺科河的第一位探险者迪亚兹·德·拉福恩特在1760年一直走到了这里,热尔曼·帕泰尔纳不无道理地说:
“如果说名为‘瓜哈里布’族的印第安人并不可怕的话,名为‘瓜哈里布’的急流可就大不一样了。”
“要是咱们能毫无磕碰地过去,那才是奇迹哩!”瓦尔戴斯说。
“既然老天爷已经显了一次奇迹,救了我们亲爱的让,”雅克·艾洛赫说,“那他还会再显一次,保佑让乘的船的!奇迹实在是件善举,对于全知全能、创造了天地的上帝来说……”
“阿门!”马夏尔中士神情极其严肃庄重地念道。
说实在的,如果出了急流以后船仅受些“轻伤”,裂几道小口的话,就足以称得上奇迹了。小的损坏处可以在航行途中修补好,不费什么事。
读者可以想象一下,在10至12公里的长度上,数个水库由高到低地接续下来,这种排列方式让人想起瑞典高萨运河上的一系列船闸。所不同的只是连接斯德哥尔摩和哥特堡的这条运河装配有闸室和开关闸室的门——以便利船的进出,而在瓜哈里布急流,既无船闸也无闸室,船下的水仅够沾湿船底儿.全是大石块,只能在石头上拖着走。船员们都投入到这一工作中,把绳子挂到树上或岩石上,然后拉绳子使船前移,如果再延误几天到这儿的话,旱情更重,船肯定就一步也挪不动了。
这种说法绝对没错。当年夏方荣在这儿就被迫舍弃了原先乘的船,驾着一只独木舟到了奥里诺科河源头。
一大清早,船又开动了,河宽只有15到20米。船只在瓜哈里巴高地脚下又遇到了几段急流——其中有一个叫“法国人急流”。好几次船都因水少而浮不起来,只能用人力拖曳,所过之处,沙质河床上留下深深的痕迹。
傍晚,帕夏尔和瓦尔戴斯把船停靠在了右岸。
对面岸上耸立着黑乎乎一座山峰,这想必就是夏方荣所称的莫努瓦峰了。莫努瓦是夏方荣时代巴黎地理学会的秘书长,夏方荣以此人的名字命名这座山峰是为了向他表示敬意。
也许,——由于疲劳过度——这一夜的警惕会有所放松。确实,一吃过晚饭,每个人就只剩了睡觉这一个念头。旅客与船员都很快沉沉睡去。
这一夜没发生任何袭击事件,既没有布拉沃印第安人的骚扰,也没有阿尔法尼兹一伙的进攻。
第二天天亮,两个船老大醒来,一睁眼就同时发出了丧气的一声长叹。
水位一夜之间降了半米,船彻底搁浅了。奥里诺科河的河床上只流淌着几道黄浊的小溪。
对于船只来说,整整要持续一个旱季的断航期来到了。
将全体船员集合于船头点名时,才发现少了一个人。
荷莱斯不见了,而且这一次是不会再返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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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莫努瓦峰营地
莫努瓦峰高约1500米,位于奥里诺科河的左岸。一座座山头仿佛坚不可摧的堡垒一般屹立在草原上,向东南方蜿蜒而去,一眼望不到头。
距此处80公里外是又一座山峰,在夏方荣的地图上称之为费尔迪南·德·莱塞普斯峰。
从这里开始便进入了委内瑞拉境内的山区。在该国山志地形图上可以看到这一带都是一圈圈的拱形曲线,还有众多山脊线在此相交。这些线勾画出的是山脉的骨骼,实地看上去群山威严而雄伟。奥里诺科河的发源地帕里玛高地就在这一地区。这里还矗立着直插云霄的“红山”即罗赖马山,在印第安人的咒语中把它称作“万河之母”。它地处三国①交界处,像一块巨型的军事界石一般。
①指委内瑞拉、圭亚那、巴西。——译者注
如果河中仍能行船的话,雅克·艾洛赫和同伴们就可坐船直达帕里玛高地,奥里诺科河源头所在,可惜目前这一方案是行不通了,旅客们十分遗憾,当然河中还行得了独木舟,不过每只独木舟上只能装下两人,那么船员们怎么办呢,少了他们又不行,还有行李也没处放置。
这天上午,雅克·艾洛赫、热尔曼·帕泰尔纳,体力眼见恢复过来的让、马夏尔,再如上船老大瓦尔戴斯和帕夏尔,全都集合在一起开会——这种会议,北美印第安人称为“帕拉布尔”。
不管会议叫什么名称,重要的是应拿出决断来,以确保往后的旅途能够顺利进行,取得最后的成功。
6个人在森林边缘一个叫“莫努瓦峰营地”的地方坐了下来——其实山峰在对岸呢。他们所在地的下面就是那已近干涸、暴露着石头和沙子的河流,两条已搁浅的船横亘在河床上,正对着托里达河的河口。
天气晴好,微风习习,对面的左岸,笼罩在阳光下的山峰闪耀金辉,东面一大片阳光也照射在山峰林木茂密的斜坡上。
船员们在船头准备早餐,袅袅的炊烟升起。被微风挟向南方。
风从北面吹来,但力量很弱,这时候即使能行船往上游去的话,风也帮不上什么忙。
无论是下游方向、岸上、还是森林边上的树丛中,都不见一个印第安人出现,至于茅草房,别说住人的,连废弃破败了的也见不着。可是一般说来这个季节附近地区该有不少印第安人在活动才对。不过话说回来,这一带的土著部落总是居无定所。再者,圣费尔南多的商人因为怕水少行不了船,是绝不会一直上溯到这么远的地方来的。就算他们来,又能跟哪座城镇,哪家农场做买卖呢?埃斯梅腊尔达已废弃了,过了埃斯梅腊尔达,更是再也找不到一个人口规模能称得上村子的聚居点。所以,一般船只是极少越过卡西基亚雷河口的。
雅克·艾洛赫首先发问:
“您在奥里诺科河上从未到过比这更远的地方,是吗,瓦尔戴斯?”
“是的,”“加里内塔”的船老大回答。
“您也一样,帕夏尔?”
“一样,”“莫里切”的船老大回答。
“你们的船员中也没有人对过了莫努瓦峰以后的奥里诺科河略有了解吗?”
“没有。”帕夏尔和瓦尔戴斯答道。
“没有,除了荷莱斯可能知道些情况。”热尔曼·帕泰尔纳想到这点说,“可这个西班牙人甩下我们跑了,我怀疑他不是第一次在这一带活动,虽然他自己坚决不承认。”
“他能去哪儿呢?”马夏尔问。
“别人等他的地方,肯定的。”雅克·艾洛赫说。
“等他?”
“是的,中士,我承认,一段时间以来,我就觉得这个荷莱斯形迹可疑。”
“我也这么觉得,”瓦尔戴斯说,“那天晚上在玛瓦卡河口他一夜未归,我问他怎么回事,他给了我一个答案,却又什么也没回答。”
“可是,”让插话了,“当初在圣费尔南多上咱们的船的时候,他的确是要去圣塔胡安娜的呀!”
“而且毫无疑问,他确实认识埃斯佩朗特神父,”热尔曼·帕泰尔纳说。
“这都不假,”马夏尔说,“可这无法解释当我们距离传教地仅有几步之遥的时候,他为什么却销声匿迹了。”
几天以来,雅克·艾洛赫心中对荷莱斯的怀疑得到了越来越多的证实。他之所以没对任何人讲,是伯引起同伴们的惊慌,因而对于西班牙人的突然消失他是最不感到意外的一个,同时他又担着不少心。
据他的揣测,荷莱斯说不定就是从卡宴逃出的苦役犯中的一名,基瓦匪帮的头领阿尔法尼兹不也是西班牙人吗?如果是这样的话,当初在圣费尔南多碰到他时,这个荷莱斯正在干什么呢?他为什么要去圣费尔南多?当时他正在那儿,一听说有两条船的旅客要去圣塔胡安娜,他使跑去找“加里内塔”的船老大,主动要求帮忙。
自从西班牙人消失以后,雅克·艾洛赫对他的怀疑逐步确定了。他是这样推理的:
如果荷莱斯不是啊尔法尼兹手下的人,如果他没有恶意,如果他真是打算去传教地,那他为什么在中途离群而去呢?
本来他理应留下,可他却走掉了。谁知道他是不是暗中被告知基瓦人及其首领正在附近草原活动,便利用夜色的掩护,跟他们会合去了?
果真如此的话,那么现在船行不了,旅客们只能步行穿过密林去圣塔胡安娜,他们很有可能会遭到袭击,以寡敌众,凶多吉少。
这正是让雅克·艾洛赫焦虑的心事。
但他没把自己的担忧对任何人讲——只对瓦尔戴斯提了几句,后者和他一样对荷莱斯有怀疑。
马夏尔提出去向不明的荷莱斯下落何在的问题之后,雅克·艾洛赫决定把谈话转到另一个更具实际意义的方向上去。
“我们暂且不管这个荷莱斯到底去了哪儿,”他说,“也许他会再回来,也许他不会再回来……现在要紧的是我们目前的处境,以及如何到达目的地。眼下继续从奥里诺科河上走是不可能了,这一点挺让人恼火,我承认……”
“可是困难迟早要来的,”让插进来说,“也就差那么几天。即使我们能坐船一直坐到河源,到了帕里玛高地还不一样得弃船登陆。在圣塔胡安娜和帕里玛之间没有水道联结,我们以前不也一直设想最后一段路程要从草原上走吗?”
“我亲爱的让,”雅克·艾洛赫说,“您说得对,不是今天就是明天,反正我们迟早是要从船上下来的。当然啦,如果能乘着船多往东走上40来公里的话——在雨季这自然是很容易的——我们就能少受一些累,我不想,尤其不想让您受累。”
“我的气力早就全部恢复了,艾洛赫先生,”让说,“我今天就可以出发,我不会落在后面的。”
“说得好,”热尔曼·帕泰尔纳叫道,“单听听您这句话,让,我们大家就已经身轻如燕、摩拳擦掌了!咱们该做结论了,雅克,你能不能说说咱们现在距离河源以及传教地还有多远。”
“我在地图上测算过,”雅克·艾洛赫说,“帕里玛离这儿顶多50公里。但我想咱们不应径直到源头去。”
“为什么呢?”马夏尔问。
“我们在圣费尔南多打听到传教地在咱们目前所处位置的东北方,托里达河上。后来马纽艾尔先生也证实了此说,若真是这样的话,那还不如直接往那个方向走,何必再去绕经帕里玛呢?”
“有道理,”让说,“我想我们没必要白费力气,应该直接朝圣塔胡安娜传教地去。”
“怎么去呢?”马夏尔问。
“像我们以前设想的那样去,和我们到了帕里玛之后所要采取的做法一样。”
“走着去?”
“走着去,”雅克·艾洛赫说,“这一带荒无人烟,不可能有什么村子或农场给我们提供马匹。”
“我们的行李呢?”热尔曼·帕泰尔纳问,“只能舍在船上了。”
“我想是这样,”雅克·艾洛赫说,“这是个好办法。何必挂一身碍事的大包小包呢?”
“哼!”热尔曼·帕泰尔纳只从鼻子里出了这么一声,他不放心的倒不是衣服和鞋子,而是他那些博物学家的各色物件。
“再说,”让也提出了反对意见,“谁知道今后的寻找会不会把我们带到比圣塔胡安娜更远的地方去?”
“有这种可能,如果发生这种情况的话,”雅克·艾洛赫回答,“我们就让人把行李给我们送到传教地去。两只船留在这儿等我们回来。帕夏尔和瓦尔戴斯,或者至少其中一个,带着手下看管船只行李。从这儿到传教地,骑着马一天一夜绝对赶得到,两地之间的联系大概还是挺方便的。”
“艾洛赫先生,”让又说,“您的意思是,我们在三四天的行程中只带些最必需的物品就行了。”
“据我看,我亲爱的让,这是唯一合适的方案,我本想提议咱们马上出发,不过又一想,还是先在托里达河口搭个宿营地吧。别忘了,我们到时候要在这儿和船只会合,顺奥里诺科河而下,返回圣费尔南多。”
“和我的上校一起。”马夏尔喊了出来。
“和我的父亲一起!”让小声地说。
雅克·艾洛赫的脸上飘过一缕愁云,他已经预见到,在完成目标之前,会有重重的艰难险阻!另外,谁知在圣塔安娜能不能打听到确切的关于凯尔默上校的消息,以便能较有把握地去找寻呢?
但他并没有说让同伴们泄气的话。随着事态的发展,他已决意把此事进行到底,在任何困难面前都不退缩,现在他是这支探险小队的首领了,减功距离他们还遥远得很。指挥的任务落到了他的肩上,他会尽职尽责的。
出发的日子定在后天,这一趟要在高地的森林里走三四天,得把路上必需的东西好好准备齐全。
据瓦尔戴斯的提议,他与手下两个人陪着旅客们一直走到传教地去。帕夏尔与其余16名船员留在宿营地看守船只。说不定雅克·艾洛赫要好几个月以后才能返回呢?到时候旱季已过,河流又可通航了。再说返回时总要乘船的。
令人感到遗憾的一点是奥里诺科河上游的这一地区荒无人烟。如果能遇上几户印第安人,那会带来多大的便利!土著人肯定能提供一些有用的信息,比如该走哪条路线,关于圣塔胡安娜传教地,它在奥里诺科河东北方的具体什么位置。
雅克·艾洛赫还想知道阿尔法尼兹的基瓦匪帮前几日有没有在右岸一带出现过,因为既然荷莱斯已经去投奔了,就证明他们在附近地区出没。
如果这儿有土著的话,雅克·艾洛赫说不定还能雇上一个给他们做向导,带他们穿过密林,林中只有寥寥数条小道,是野兽或过路的印第安人踩出来的。
雅克·艾洛赫对瓦尔戴斯讲述自己多么想碰上几个印第安人,对方打断他说:
“在离宿营地一两个射程之内,或许真有瓜哈里布人的房子。”
“您有什么根据这样认为?”
“至少有一个,艾洛赫先生,因为我在离河岸200步的林子边上走动时,发现了一堆炉灰。”
“已经熄灭了。”
“是的,但炉灰还热乎乎的。”
“但愿您没有搞错,瓦尔戴斯!可是,如果附近真有瓜哈里布人的话,他们看见船来了怎么不赶紧跑上前来呢?”
“跑上前?艾洛赫先生!相信我的话,他们后退还不迭呢!”
“为什么?跟旅客结交对他们来说不是一件大好事吗?可以交换物品,获取利益!”
“这些可怜的印第安人胆子太小了!他们最先想到的就是藏到林子里去,等确认没有危险了再回来。”
“那好,瓦尔戴斯,就算他们跑了,可是他们房子总不会跑吧,也许我们可以在林子里找到几间。”
“这个容易,”瓦尔戴斯说,“从林子边缘往里走个二三百步察看一下就搞清楚了。印第安人一般说来不会住得离河太远,如果有村落或房屋的话,我们走不了半个小时就肯定能发现。”
“好,瓦尔戴斯,我们去找吧,不过说不定要去好一会儿,还是先吃午饭吧,吃了午饭再去。”
在两个船老大的指挥下宿营地很快搭好了。虽然腊肉、罐头、木薯粉的储备依然充足,大家还是决定把它们全部留给去传教地的人,以免他们途中断粮。瓦尔戴斯和两名手下把口袋都背在身上。如果在附近能遇上印第安人的话,就从中征募几个,花很少的钱就能雇到扛工和向导。
不管是雅克·艾洛赫及其同伴,还是留守在莫努瓦峰营地的船员,都可以通过打猎获得充足的食物来源。我们已经知道,在猎物如此丰富的土地上,食物从来不会构成什么问题。刚一踏入森林,就见野鸭、凤冠雉和帕瓦鸡飞来扑去,猴子在枝叶间又窜又跳,水豚和野猪在厚厚的灌木后面奔跑,托里达河中的鱼群游得更是欢畅热闹。
吃饭的时候,雅克·艾洛赫把他和瓦尔戴斯商定的计划告诉了大家:他们两人要到方圆一公里的范围内去看看能否找到常在奥里诺科河上游这一段活动的瓜哈里布人。
“我很想和您一起去。”让说。
“得我同意才行,侄子!”马夏尔中士说道,“不过我希望你为了下一阶段的旅行先把两条腿养得更结实点儿,今天再歇一天吧,就当是医生的话。”
尽管雅克·艾洛赫非常乐意有少女陪在他的身边,但他也不得不承认马夏尔的话是有道理的。从这儿到圣塔胡安娜肯定够累的,让娜还是先歇一天的好。
“我亲爱的让,”他说,“您叔叔说得对,今天您要是在宿营地歇上一天的话,力气就会恢复到十分……瓦尔戴斯和我两个人去就够了。”
“你们不欢迎博特学家吗?”热尔曼·帕泰尔纳问。
“寻找当地人的工作是用不着博物学家帮忙的,”雅克·艾洛赫说,“待在这儿,热尔曼,你可以在森林边儿上或河岸尽情地采集标本。”
“我可以帮您,帕泰尔纳先生,”让说,“为了采到稀有植物,咱们两个人共闯难关!”
临行前,雅克·艾洛赫让帕夏尔着手布置下一步行程的准备工作。他和瓦尔戴斯尽量争取两点钟之前就回来,即使不能这么快回来,他们的寻找也不会越出计划范围。
两人一个扛着枪,一个腰间别着斧,跟同伴们说声“回头见”,朝东北方走去,很快就消失在树丛后。
“现在是上午9点。如火的骄阳炙烤着森林,幸好有浓密的枝叶阻挡,所以林中还不是太热。
在奥里诺科河上游,山峰不像中游的丘陵那样从顶到底都披着绿衣,但林中的树种却极其丰富,出产也是量多质优,虽然这里的土地从来无人耕耘。
帕里玛高地的这一片森林乍看上去人迹不至,可是瓦尔戴斯一走进去就发现了一些迹象,如踩倒的草,折断的枝,刚踏出的脚印,并断定右岸有印第安人活动。
值得一提的是,森林中的大部分植物都是易于利用的品种,当地土著也从中受益不少。一株株的棕榈树,品种很多,有些旅客们从玻利瓦尔城一路走到这儿还尚未见过,还有香蕉树、恰帕罗树、科比加树、卡雷巴斯树,以及树皮被印第安人用来做口袋的马里纳树。
不时还碰到一棵棵的“牛奶树”,在沿海地带很少见。还有奥里诺科河三角洲常见的“生命树”木里其树。这些珍稀植物的叶子可以用来铺茅屋顶,纤维可以搓成绳和缆,髓质是一种营养丰富的食物,汁液经过发酵则可酿成一种有益健康的饮料。
雅克·艾洛赫在林中走了一会儿,猎手的本能就开始起作用了。要是能放上两枪,可以轻松地打到多少水豚、树懒、野猪、貘,还有叫做“文迪塔”的白猴子!可是这么多猎物,他和瓦尔戴斯怎么拿得了,再说为谨慎起见,还是别因枪声而暴露自己吧。不知会被谁听了去,万一奎瓦人在荆棘丛后面逡巡怎么办?要说瓜哈里布人是因为害怕而躲起来了的话,听见枪响岂不是更不敢露面了。
所以雅克·艾洛赫和瓦尔戴斯只是默默走路。他们循着一条由被踩倒的草标志出来的曲曲折折的小径往前走。
这条小径通向何方?会不会通到高地那边的某块林中空地?
总的说——这是很容易理解的——林中的行进只能是缓慢而吃力的,考虑到耽搁、劳累和频繁的休息,如果船只能一直抵达奥里诺科河源头的话,从帕里玛高地那边往圣塔胡安娜走,说不定会稍微容易些?
雅克·艾洛赫满脑子是这些问题,而他的同伴则一心只想着此行的目的,那就是竭力寻找印第安人居住的小村或房屋,并找几个印第安人做帮手。
走了一个小时以后,“加里内塔”的船老大先叫了一声:
“一间茅屋!”
雅克·艾洛赫和他都停住了。
百步外,一座圆圆的呈蘑菇形的小房子,看上去相当破烂。它位于一丛棕榈树深处,锥形的屋顶都快塌到地上去了。屋顶下面是一个狭窄的不规则的出入口,连门都没装。
雅克·艾洛赫和瓦尔戴斯走过去,进到屋里……
空无一人。
就在这时,从北边传来了一声炸响,声音离这儿相当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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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印第安少年
“是枪响。”雅克·艾洛赫叫道。
“离这儿不超过300步远。”瓦尔戴斯说。
“是不是马夏尔中士在你走了以后去打猎了?”
“我想不是。”
“是不是住在这个茅屋里的印第安人?”
“先看看屋子是不是有人住吧。”“加里内塔”的船老大说。
两个人在枪响的时候已经离茅屋好几步远了,这下他们又回到了屋里。
里面跟外面一样寒碜,没有一件家具,最里面的地上放着一条草褥,看样子不久前还有人在上面睡过。墙跟放着一排“卡雷巴斯”。在一个角落里有只篮子,盛着吃剩的一块木薯饼,屋顶上有几支带叉的竿子,其中一支叉着一块野猪肉。二三十个巴旦杏一样的加维业果堆在一起,还有布拉沃印第安人吃的白蚁。放在一块平石上的炉子里尚有一段烧焦的木柴在冒着浓烟。
“这间茅屋的主人,”瓦尔戴斯说,“在我们来到之前,应该是在屋里。”
“他不可能走远,”雅克·艾洛赫说,“或许就是他开的枪?”
瓦尔戴斯摇了摇头。
“这些印第安人既没步枪也没手枪,”他说,“他们的武器仅仅是弓箭和弯刀。”
“可总得搞个清楚呀。”雅克·艾洛赫叫起来,因为一想到有可能是阿尔法尼兹的奎瓦人在附近,他就不免又着急起来。
要是这样,那在莫努瓦峰宿营的人可就险了!等到他们往圣塔胡安娜去的时候,路上还不知要遇到怎样的攻击!……
雅克·文洛赫和瓦尔戴斯从茅屋里出来,手持武器,在树木和矮林的掩护下慢慢朝枪声响起的方向走去。
他们发现的这间茅屋不是一个聚居点,四周看不到一块耕耘过的土地,不见一点儿庄稼、蔬菜、果树或牲畜饲料。
雅克·艾洛赫和瓦尔戴斯竖起耳朵,睁大眼睛,迈着小步往前走。
没有异常的声音,只听到散步在枝叶间的凤冠雉和帕瓦鸡的叫声,或者某只野兽从灌木后面擦过去时发出的沙沙声。
两人就这么走了20分钟,心里一面寻思是不是该回茅屋去,从那儿再返回营地。正想着,忽然听到了不远处的一阵呻吟声。
瓦尔戴斯做了个手势,示意同伴趴到地上,——不是为了听得更清楚,而是在时机未到之前先不要被别人看见。
前面有一排矮灌木,再过去便是一片沐浴在阳光中的林间空地。
瓦尔戴斯扒开灌木条,整个空地尽收眼底,呻吟声正是从这儿发出来的。
雅克·艾洛赫躺在他旁边,手指勾在扳击上,也从枝条缝里向对面看。
“那儿,那儿!”瓦尔戴斯终于找到了。
这么多防范措施实在没必要——起码目前是这样。从这儿看过去,空地的另一头,一棵棕榈树下,只有两个人。
一个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好像睡着了,或者说更像死去了。
另一个跪在地上,抱着对方的头,嘴里发出呻吟,原因是很明显的。
到这两个印第安人那儿去没有任何危险,而且出于义务也应帮帮他们。
这两人不是奥里诺科河上游常见的或游徙或定居的布拉沃人。瓦尔戴斯从他们的体貌认出他们是与自己同族的巴尼瓦人。
其中一人——了无声息的一个——是个50开外的男子,另一个是个13岁的少年。
雅克·艾洛赫和瓦尔戴斯绕过灌木丛,在离他们10步远的地方出现了。
一看到来人,印第安少年马上站了起来。
他的脸上露出恐怖的表情。他犹豫了一下,最后把躺在树下的人的头往上抬了一次,撒腿就跑了,瓦尔戴斯朝他做了一个表示友好的手势,也没能留住他。
两人跑到男子身边,俯下身去,把他上半身抬起来,听他的呼吸,把手放到他的心口……
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双唇失却了血色,一口气儿也呼不出来了。
印第安人死了——也就才死了一刻钟左右,因为他的身体尚未变冷变僵。他身上缠的布血迹斑斑,掀开布可以看到他的肺部被一颗子弹打穿了。
瓦尔戴斯在地上搜寻,从被血染红的草中捡起一颗子弹。
这是一颗6.5mm口径的手枪子弹。
“‘加里内塔’上的手枪就是这个口径,”雅克·艾洛赫说,“‘莫里切’上的手枪口径是8mm,难道。”
他想到了荷莱斯。
“得想办法把孩子找回来。”他说,“只有他能告诉我们这个印第安人是如何被击中的,也许他还能说出谁是凶手。”
“可能,”瓦尔戴斯说,“可到哪儿找他去呢?他吓跑了。”
“也许他跑回茅屋去了?”
“不大可能。”
的确不大可能,实际情况也非如此。
印第安少年只往空地左方跑了百来步,他躲在一棵树后,观察着两个陌生人,当看到他们想帮助地上的那个人时,他明白了自己没什么可怕的,便向前走了几步。
瓦尔戴斯瞥见了他,立刻站起身来。孩子好像又要跑。
“跟他说话呀,瓦尔戴斯,”雅克·艾洛赫说。
“加里内塔”的船老大用印第安语叫住了孩子,让他不要害怕,到这边来,和他们一起把死者抬回茅屋。
孩子犹豫了片刻才同意。他脸上的惊恐变作沉痛,喉咙里又呜咽起来。
他慢慢地走过来,一到尸首面前,就泪流满面地跪了下去。
印第安少年面貌温和,体质强健,但由于缺乏营养而长得瘦瘦的。他怎么能不瘦呢,生活在荒僻的森林里,住着那样一座茅屋,和他相依为命的,又是已经倒毙的这么一个人?孩子的胸前挂着一个小十字架,这种十字架是传教士们授予新入教者的。孩子看上去很聪明,雅克·艾洛赫和瓦尔戴斯讲起西班牙语时,他说他懂这门语言。
两人便开始问他。
“你叫什么名字?”
“高莫。”
“这个人是谁?”
“我爸爸。”
“真可怜!”雅克·艾洛赫叫道,“原来被杀的是孩子的父亲……”
孩子还在哭泣,雅克·艾洛赫握住他的手把他拉到身边爱抚安慰。
高莫控制住自己,收住了眼泪。他有一种十分肯定的本能的感觉,眼前的陌生人将成为他的保护者和朋友。
瓦尔戴斯又问:
“谁打死你父亲的?”
“一个男的,半夜里来的,进了我们的屋……”
“是那间屋吗?”瓦尔戴斯指着茅屋问。
“是的,这儿没有别的屋了。”
“那人是从哪儿来的?”
“不知道。”
“是印第安人吗?”
“不,是个西班牙人。”
“西班牙人!”雅克·艾洛赫大叫一声。
“是的,他说话我们能听得懂,”高莫又说。
“他想干什么?”
“他想知道基瓦人是不是已经到了帕里玛森林里。”
“什么基瓦人?……”瓦尔戴斯此刻的心情和同伴一样急切。
“阿尔法尼兹率领的基瓦人。”高莫答道。
“在逃苦役犯的团伙!”
雅克·艾洛赫马上接着问:
“这帮人在这里出现过了?”
“我不知道,”孩子说。
“你有没有听说他们到这个地区来了?”
“没有。”
“那么,你以前有没有见过他们?”
“有,见过!”
印第安少年又显出惊恐的神色,泪水再度模糊了他的眼睛。
在瓦尔戴斯的详细询问下,少年告诉他们,基瓦匪帮由其首领带着袭击了帕里玛高地北部的圣萨尔瓦多村,把全村的人都差不多杀光了,少年的母亲被杀了,少年和父亲死里逃生,来到了这座林子里,搭起下一间草房,住了已有10个月的光景。
至于基瓦人现在是否在这一带,高莫一点儿也不知道。他和父亲都不晓得他们有没有在奥里诺科河一带出现过。
“昨天晚上闯进你家的那个西班牙人,就是问你们这方面的事情吧?”瓦尔戴斯又问。
“是的,因为我们回答不上来,他就发了火。”
“他没有马上走吗?”
“一直待到早上。”
“然后呢?”
“他想让我爸爸给他带路,领他到高地那边去。”
“你父亲同意了?”
“没同意,他觉得这个人信不过。”
“那这个人怎么办的呢?”
“他见我们不愿给他带路,就自己一个人走了。”
“但后来又返回来了?”
“是的,大约4个小时以后。”
“4个小时以后?为什么呢?”
“他在森林里迷了路,辨不清高地应在什么方向了,这次他拿出手枪威胁我们,说我们要再拒绝带路他就杀了我们。”
“你父亲就只好同意。”
“是的,我爸爸……我可怜的爸爸!”印第安少年说,“西班牙人抓住了他的胳膊,把他拉出了屋子,强迫他在前面走,我跟在他们后面。我们就这么走了一个时辰,我爸爸不愿意给这个人带路,于是就在附近这块地方绕圈子,我看出了爸爸的意思,因为我对林子很熟悉,但西班牙人不久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气急败坏,破口大骂我爸爸,又开始威胁,我爸爸气不过,朝西班牙人扑了上去,他们只打了一会儿,我爸爸没有武器,我又帮不了他,一声枪响,爸爸倒下了,那个人逃跑了。我把爸爸扶起来,他的胸口呼呼地流血,连说话的力气也没了,他想再回到屋里去,但只踉踉跄跄地走到这里,就死了!”
奥里诺科河上游各部落的印第安人家庭成员之间的感情是极深的,少年大哭着扑到父亲的尸身上。
雅克·艾洛赫和瓦尔戴斯赶紧劝慰他,安抚他,保证一定为他父亲报仇,凶手会找到的,要让他偿还血债。
听了这话,高莫的眼睛又睁开了,透过泪水,复仇之火燃烧起来。
雅克·艾洛赫问了他最后一个问题。
“那个人你看清楚了吗?”
“是的,看清楚了。他的模样我永远也忘不了。”
“你能不能说说他穿什么衣服,个子有多高,头发什么样,五官有何特征?”
“他穿着一件背心,一条船员穿的那种裤子。”
“好。”
“他比您稍高一点。”高莫看着瓦尔戴斯说。
“好。”
“他的头发很黑,胡子……也是黑的。”
“荷莱斯!”雅克·艾洛赫说。
“就是他!”瓦尔戴斯表示赞同。
两人提出高莫跟他们走。
“去哪儿?”孩子问。
“去河上,托里达河口,我们的船停在那儿呢。”
“船?”孩子问。
“你和你父亲不知道昨天晚上开来两条船吗?”
“不知道,不过今天上午如果我们没被西班牙人拉到林子里去的话,也许会在捕鱼的时候碰见你们。”
“好了,我的孩子,”雅克·艾洛赫说,“我再问一遍,你愿意跟我们走吗?”
“你们得答应我去找杀了我爸爸的那个人。”
“我向你保证替你父亲报仇雪恨。”
“我跟你们走。”
“来吧!”
两个领着孩子,朝奥里诺科河方向返回。
死去的印第安人不会暴尸荒野,成为虎豹口中食的。他是圣萨尔瓦多村的巴尼瓦族印第安人,这一族很多都皈依了基督教。但村民都被基瓦匪帮杀害了。
雅克·艾洛赫提出,下午再多带几名船员到这儿来,为死者举行基督教葬礼。
高莫带他们抄最近的路走,没有从屋前经过,只用了半个小时就回到营地。
雅克·艾洛赫和瓦尔戴斯商量好了,不提荷莱斯的事。他和阿尔法尼兹的关系已经确定无疑了,但目前还是暂时保密为好。旅伴们的忧虑已经够多的了,别再让他们怕上加怕了。
实际上,由于荷莱斯知道了让与凯尔默上校的关系,情况已经变得十分严重了,阿尔法尼兹将从荷莱斯口中获悉这一点,对凯尔默上校恨之入骨的阿尔法尼兹会想方设法去捉他的孩子的。
事实上——从某种程度上说,这是叫人宽心的——基瓦人并未到奥里诺科河附近来。要是他们在帕里玛高地出现过的话,高莫父子肯定会听说的。雅克·艾洛赫决定,就只说荷莱斯逃跑之后,要求高莫的父亲给他带路去圣塔胡安娜传教地,结果两人争吵起来,并在争执中打死了高莫的父亲。
雅克·艾洛赫把这番话教给了高莫,孩子的眼中闪着聪慧的光,很快就明白了,他不会向任何人提起基瓦人或阿尔法尼兹的。
当雅克·艾洛赫回到营地,把高莫介绍给众人,并讲述了他的故事时,马夏尔、让和热尔曼·帕泰尔纳感到万分惊奇!
大家友好地欢迎印第安少年的到来,当听说少年已成了孤儿,让把他揽过去亲切地抚摸着。大家不会舍下他的,不!永远不会。
让问他知不知道圣塔胡安娜传教团,他的回答对众人来说简直是个福音:
“我知道,我和爸爸去过那儿好几次。”
“你能带我们去吗?”
“能!能!你们和那个坏蛋不一样,他也曾要求我们带路。”
瓦尔戴斯使了个眼色,高莫赶紧闭嘴。
自从听了高莫对凶手相貌的描述之后,雅克·艾洛赫和瓦尔戴斯对此人的身份都已深信不疑。本来还不太敢最终确定,等到发现“加里内塔”上丢了一只手枪,就再也没什么疑问了。
丢的枪是马夏尔中士的。
“我的手枪被偷了,”他大声叫道,“这个混蛋偷了我的枪,用我的枪杀了可怜的印第安人!这手枪可是我的上校送给我的!”
是的,老兵的悲伤与愤怒同样强烈。哪天荷莱斯落到他手里。
大家的关心使高莫十分感激,午饭后,进行了莫努瓦峰营地的收尾工作。船员们将在这里住下。旅客们则继续做着出发的准备,这一越要去……不知多长时间。
就这么一会儿,高莫已经从让的口中得知了他们前往圣塔胡安娜传教团所在地的目的。
高莫的脸色一变。
“您要去找父亲。”他说。
“是的,我的孩子!”
“您会找到父亲的,而我……再也见不到爸爸了,再也见不到了!”
下午,雅克·艾洛赫、热尔曼·帕泰尔纳、和“莫里切”上的船员们一起离开营地,朝那片林中空地而去。
高莫陪着他们,让得到许可,也跟去了。
半个小时后,他们来到原地,印第安人的尸体还仰卧在棕榈树下。人们用镐头挖了一座坟墓,挖得很深,以免被野兽发现刨开。
哭得泪人儿一样的高莫最后亲吻了父亲一次,尸体便被放入了墓穴中。
坑填平了,让和高莫一起跪在边上,共同祈祷了一番。
大家返回营地。
让不觉得很累。他保证说自己旅途上会体力充沛的,对雅克·艾洛赫和马夏尔他都是这么说的。
“我的心里充满了希望!”他不停地说。
天黑以后,旅客们回到船上,船员们则在营地守着。
在“加里内塔”上为高莫腾出了一块地方,但可怜的孩子睡得很不安稳,梦中不时发出长长的叹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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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穿行在高地
第二天早上6点,雅克·艾洛赫和同伴们就出发了,莫努瓦峰营地交给他们无比信任的帕夏尔去看守。
帕夏尔手下有“加里内塔”和“莫里切”上的15名船员——另外两名背着东西跟旅客们一同走了。在遇到土著人或阿尔法尼兹匪帮攻击的时候,如果实在抵挡不住,那就放弃营地,尽量赶到圣塔胡安娜传教地去。
因为毫无疑问——起码雅克·艾洛赫坚信——为害委内瑞拉这一地区的基瓦人如果敢进犯传教地的话,将遇到顽强的抗击。
他跟瓦尔戴斯谈过这个问题。看来前景还是比较乐观的。在穿越帕里玛高地的路途中,如果与阿尔法尼兹的匪帮遭遇,那当然是最坏的一种情况,不过从高莫的话,以及他父亲对荷莱斯的回答来看,这伙人并未往高地附近来,荷莱斯往北边跑,显然是想跟阿尔法尼兹会合,他们两人或许曾是狱友——这点极有可能。再说,就算基瓦人可能在附近,传教地不也不远了嘛——就50公里之遥,按每24小时走25公里算,旅客们徒步大约两天半能到达。他们出发时是10月30日清早,预计11月1日下午到达圣塔胡安娜还是比较合理的……是的,只要不被恶劣天气耽搁行程。
所以只要运气好,小分队就能一路无阻地抵达目的地。
成员共有8位,走在最前头的是雅克·艾洛赫和瓦尔戴斯,后面跟着让和高莫,当然,方向是由高莫来指定。再后头是热尔曼·帕泰尔纳和马夏尔,最后面是“加里内塔”上的两名船员,背着包裹,装的东西已经精减到最低限度,晚上过夜用的被子,足够吃的罐头肉和木薯粉,每人还挎着一壶烧酒或塔菲亚酒。
本来,森林里猎物那么多,靠打猎足够旅客们吃的,不过他们决定还是不要因为火枪声而暴露行迹,引起注意。
如果不用放枪也能捉住野猪或水豚的话,他们当然也不会放过机会。总之要争取高地上不传出一声枪响。
不用说,雅克·艾洛赫、马夏尔和瓦尔戴斯都扛着卡宾枪,弹盒装得满满的,腰间还别着手枪和匕首。热尔曼·帕泰尔纳也带上了猎枪,并背着他那从不离身的标本箱。
天气正适合赶路,没有任何下雨的迹象。云彩很高,使阳光变得柔和,微风在树梢吹拂,钻进枝叉间,把枯叶吹了下来。往东北方走,地势逐渐抬升。平原上常常碰上的潮湿泥泞的沼泽地,在这一带都不见了,只是偶尔看到一块地方低洼下去。
不过旅客们仍然会遇到河流,据高莫说,奥里诺科河的支流托里达河就是流向圣塔胡安娜去的。这条河水湍急,无法行船,河中阻塞着花岗岩,别说船,连独木舟也走不了。托里达河在林中七扭八扭地流淌着,小分队沿着它的右岸行进。
在印第安少年的带领下,他们从茅屋的右侧向东北方走,从高地上斜插过去。
遍地荆棘和灌木,有的地方枯叶层极厚,有的地方成百上干的枝条被“秋巴斯科”吹倒了,缠在一起挡住道路,走起来不容易。而且,出于节省少女体力的考虑,雅克·艾洛赫也并不急着走快。让娜便对他说了几句,他答道:
“快点儿走是很要紧,但更重要的是不能为了求快而累得走不动了。”
“我现在已经完全恢复健康了,艾洛赫先生,我不会耽误大家的。”
“我请求您,我亲爱的让。”他答道,“请接受我为您采取的必要的防护措施,我和高莫谈过,我已经知道了圣塔胡安娜的确切位置,我仔细进行了计算,把我们的行程分成了几站,除非路上发生别的事,当然我希望什么意外也别发生,我们只要顺着这几站走就行了。若万一有什么事,需要多走些路的话,我们现在节省着力气也是有好处的,尤其是您,我唯一感到遗憾的,就是不能替您找到一个坐骑,使您兔于行走。”
“谢谢,艾洛赫先生,”让娜说,“只有这个字才能回报您为我所做的一切!真的,静下心来一想,当初我硬是对路上可能存在的种种困难视而不见,要不是上帝把您派到我的身边,我真不知道中士和他的‘侄子’两个人怎么才能到达目的地!可是,您本来不需要到圣费尔南多以远。”
“凯尔默小姐到哪儿,我也就应该到哪儿,再说,既然我也来到了奥里诺科河,那就表明我们应该相遇!是的!这是命中注定的,还有要预先讲好的一点,那就是从这儿直到传教地,一路上您要绝对听我的话。”
“我会的,艾洛赫先生,除了您,难道还有更值得我信赖的朋友吗?”少女答道。
中午,旅客们停在托里达河畔休息。水流得很急。根本趟不过去。河宽不到50尺,水面上不时掠过野鸭和帕瓦鸡,印第安少年用弓箭射下几只,猎物留着晚饭时再吃,大家就只吃了些冷肉和木薯饼。
休息了一个小时之后,小分队又上路了。坡度越来越大了,林子却毫不见变稀,依然是一棵接一棵的树,一丛挨一丛的荆棘和灌木。幸亏是沿着托里达河走的,如果从林子里走的话,路全被矮矮的棕榈树堵死了,走起来比现在可是多费好些力气。只要不出意外,到晚上一定能走完雅克·艾洛赫预定的路程。
林下灌木丛热闹得很,成千上万只鸟儿在枝间飞来飞去,叽叽喳喳叫成一片。猴子在树下又蹦又跳,大多是吼猴,不过它们白天是不吼的,只在晚上或清晨放开嗓子聒噪一番。热尔曼·帕泰尔纳高兴地在飞禽中发现了成群的“瓜尔哈罗鸟”,它们的出现表明此处已接近东海岸了,它们只在夜间出来,平时大都藏在岩石的缝隙里。现在它们受到了惊动,便逃到了马塔卡树的树顶上,此树的浆果和红木的皮一样有退烧的功效,是它们的食物。
树间飞舞的还有很多其他种类的鸟,都称得上舞蹈和旋转的行家,雄鸟神气活现地向雌鸟献殷勤。越往东北走,水生动物的种类减少了。因为它们一般都生活在邻近奥里诺科河两岸的沼泽地中。
热尔曼·帕泰尔纳还注意到一些鸟巢,由一根轻藤从树枝上吊下,像秋千一样摆晃着。这些鸟巢蛇是够不到的,听着里面传出的叫声,简直让人以为是满满一窝在学视唱的夜莺,等到它们从窝里飞出来,才看出是鸟类中的另一族歌唱家。当初马夏尔和让下了西蒙-玻利瓦尔号,在凯卡腊附近散步的时候,见过这种鸟。
热尔曼·帕泰尔纳按捺不住,想把手伸到鸟巢里去摸摸。他正要这么做,就听高莫叫道:
“小心,小心!”
果然,六七只特鲁皮亚鸟朝大胆的博物学家扑过来,对着他的眼睛啄下去,瓦尔戴斯和印第安少年赶紧冲上去替他解了围。
“小心着点儿,”雅克·艾洛赫提醒同伴,“可别以独眼龙或盲人的形象回到欧洲去!”
热尔曼·帕泰尔纳接受了告诫。
没有到河左岸的灌木丛中去走也是十分明智的。那里的草地中游盘曲的蛇用“不可胜数”来形容一点儿都不过分。还有要提防的是凯门鳄。它们在奥里诺科河水中及近岸出没。在夏天,它们一般是躺进潮湿的淤泥层中,一直待到雨季来临。而蛇就不同了,它们可不会老老实实地在枯叶层底下待着,总是在伺机行动。旅客们已经发现了好几条——瓦尔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