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书吧-->小说书库-->约纳丹号历险记(第一部分)
  造成今天这种局面的罪魁祸首是谁吗?我认为,不是别人,正是那些冬天没有返回营地的少数移民,他们已丰衣足食,没有必要回来躲避。博瓦勒的推论简单,既然大家再也没有见到他们,那说明他们有了收获,吃穿不缺。既然他们有吃有穿,人们就有权将他们的粮食充公,分给大家。
  少数几个绝望的人经不住煽动,便立刻响应。他们急不可待地执行这道命令。起初还只是利贝丽亚附近搜索、掠夺,后来,由于要出远门,便结成一伙。队伍迅速扩展,最后,到了十月十五日,形成了一支真正的军队,有二百来人。摩尔兄弟领着乌合之众朝着目的地开拔。
  五天里,队伍四处闯荡,他们到底干了些什么?人们只要看到受害者朝营地蜂拥而至,便可猜到一、二。他们惊恐不安,历经千辛万苦换来的果实却毁于一旦,太出乎他们意料。人们接二连三地来到政府大厦前面,请求法律制裁。但政府不仅对他们粗暴无礼,而且将他们扫地出门。同时指责他们鲜耻寡廉,自私自利。怎么!他们是朱门酒肉臭,而其手足同胞却是饥寒交迫,命归黄泉。听到这番言论,他们目瞪口呆,惊愕不已,于是只好垂头丧气地离开。博瓦勒大获全胜,这些人跑来告状,就足以说明,他所指引的道路是何等正确。这着棋算是走对了,他感到兴慰。那些冬天没有返回的人确实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
  现在,不管你是谁,都得与其他人共命运。那些曾经吃苦流汗的人是白费了力气。他们现在也变成了一文不名的穷光蛋,与把他们东西抢光,吃光打家劫舍的强盗一样,生活拮据,这些人像蝗虫,一窝蜂拥进来,只要是吃的,伸手就抢,而且,诛求无己,胡作非为。他们虽然是第一批遭受如此人祸的人,但由于对此司空见惯,只好听之任之。强盗们肆无忌惮,践踏庄稼,抢走牲口。
  可是,抢劫者的战利品微乎其微。被他们敲榨勒索的农民所谓的财富是相对的。丰收了,只能说明这些人比其同类更有勇气,更聪明、更灵活,或者说,更有运气。他们勤勤恳恳,也只能保证基本生活条件,勉强糊口而已,根本就不能说明他们奇迹般地富了起来。因此,从这些可怜的农民身上,挖不出更多的东西。
  强盗们由于在他们身上找不出什么,感到幻想破灭,便开始蛮干施暴。
  他们凭空杜撰,指责那些移民隐而不报。于是,不止一个移民遭到严刑拷打,非人折磨,他们被硬逼着交待粮食藏的地方,历史是何等的相似,霍斯特岛与法国爆发的扎雷克起义①同出一辙。
  匪徒出发的第五天,终于撞到了李威利和邻居做的围墙上。自从他们一上路,就一直提到这些开荒的人,他们动手最早,种地时间最长,因此会最兴旺发达。从他们身上能够发笔横财。
  ① 扎雷克起义:一三五八年,法国的农民起义。
  这回可是东风压倒西风。
  紧紧相连的四个农庄东西南北各建一座房子,形成了总体结构上攻不可破的堡垒。在所有的移民中,只有他们几人手中有武器,于是他们用子弹欢迎打家劫舍的强盗。第一次射击,抢劫者中就有七、八人倒下,或是受伤,或是被打死,其他的人便丢盔弃甲,一哄而散。
  这场小冲突的效果立竿见影。他们顿时僵旗息鼓,嚣张的气焰一下子丢到了爪哇国。他们随即打道回府,在夜幕降临时分别到达利贝丽亚。人未到声音先传来。愤怒而又高声的诅咒意味着他们回来了。前去欢迎他们的人竖起耳朵,听见从黑暗的田野传来嘈杂的喧哗。
  起初,离得太远,无法听清他们在叫喊什么,人们还认为是胜利的欢歌,便很快就传来清楚的话语。人们面面相觑,惊慌失措。
  “背信弃义!……背信弃义!……”他们喊着。
  背信弃义!……留在利贝丽亚的人不由得心惊肉跳。博瓦勒比其他人更加害怕,他手慌脚乱,预感大祸临头。管他是什么人,人们肯定会把责任归咎于他。目前他将面临何种危险还不得而知。但他还是拔腿就溜进“大厦”,对任何人都避而不见。
  他刚一进门,后面吵嚷的人群就在大厦前停下来。
  他们到底想把他怎样?这些人把死人和伤员放在他门前的小广场上是什么意思?他们遇到了什么挫折?这群人为什么如此地叫喊?
  博瓦勒千方百计想了解这个秘密,却一无所获。这时,又上演了一出悲剧,发生在新镇,使勒柯吉心如刀绞,痛不欲生。
  他不是不了解利贝丽亚居民的麻烦。由于他常在营地走动,对那里所发生的事了如指掌。但是,他并不知道还有一伙打家劫舍的强盗。在他来利贝丽亚之前,他们已出发,等他离开的时候,他们才回来。最后几天,那边确实少了很多人,曾引起他注意,但他仅仅只是感到惊讶和不理解,没有追究其中的原因。
  不过,他隐隐约约有种不祥之感。那天,太阳下山后,他出门。和以往一样,阿里·洛德士,阿尔特勒布尔、阿尔吉和卡洛里与他结伴同行。左岸有几米长的地段高处右岸,他们一直走到这里停住,白天从这里可以将利贝丽亚一览无余,而现在,营地已消失在黑暗中。他们只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闹声,通过模糊的影子,可以判断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
  五个散步的人坐在河岸陡坡上,狗趴在他们脚边。他们正默默无语地凝视着夜色,这时对岸有个人在喊:
  “勒柯吉!……”一个男子气喘吁吁地喊。他肯定是一路奔跑,说起话来上气不接下气。
  “在这里!……”勒柯吉回答。
  一个黑影穿过小桥,向这群人走来。他们一下认出是希瑞戴,约纳丹号的厨师。
  “那里需要您。”他朝勒柯吉说。
  “出什么事了?”他站起来问。
  “有人被杀,有人受伤。”
  “有人受伤!……有人被杀!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们成群结队地跑到李威利家……可是那几家人好像有枪……成了这个样子!”
  “可怜的人!……”
  “结果是死三人、伤四人。人死了就没什么好说的,可是受伤的人也许……”
  “我就去。”勒柯吉打断他的话,拔腿就走。这时,阿尔吉跑回去取外科手术箱。
  路上,他打听有关情况,但希瑞戴无法告诉他,因为他也一无所知。他可没有随这伙人去打家劫舍,这些事也是听说的。而且没有人叫他来喊人,是他看到抬回来了七具尸体,觉得有必要通知勒柯吉一声才跑来的。
  “您做得很对。”他赞成。
  在卡洛里,阿尔特勒布尔和阿里·洛德士的陪同下,他们穿过了小桥,在石岸已经走出了一百多米,这时他转过身,看到阿尔吉拿着药箱赶来上,印第安小伙子也过了河,用不了一会儿就会撵上他们,勒柯吉于是大步流星地向前走。
  几分钟后,一个惨绝人寰的喊声使他立刻站住,好像是阿尔吉的声音!……他心头一紧,感到恐慌,便急忙原路折回,更让他感到不安的是希瑞戴趁人不注意,偷偷摸摸地撒开双腿,在利贝丽亚岸边上游的夜色中猛地转了个弯逃开了,消失在黑暗中。
  勒柯吉跑得快,左勒狗比他更快,它三蹦两跳就在黑暗中消失得无踪无影。过了一会,它发出狂吠,先是阵阵呜咽、哀号,紧接着是低沉的狂嗥,声音很快减弱,仿佛是一头动物从追击中逃出来。
  很快,在黑夜中爆发出一声悲惨的叫喊声。
  勒柯吉并没有听到这声叫喊,别人前脚走,他后脚就跟了上来,他才看到脚下阿尔吉倒在血泊中,脸朝着地,一把大菜刀全部插到背上,只有刀把在外边。
  卡洛里向他儿子扑上去,勒柯吉使劲将他拉开,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救人要紧!他于是打开药箱,在年轻人身边蹲下,将他的衣服从上到下一把撕开,然后十分小心谨慎地将凶手的武器拔出来,这样就露出了伤口。伤得很重,武器在肩岬之间,从这头到那头几乎穿过整个胸部。不过没有伤着脊髓真是个奇迹。肺部破裂,阿尔吉面无血色,眼睛紧紧闭着,呼吸微弱,嘴角流出血沫子。
  几分钟之内,勒柯吉将驼皮大衣撕成条临时给他包扎好。然后,他让卡洛里、阿尔特勒布尔和阿里·洛德士抬起伤员。
  只是在这个时候,勒柯吉才被左勒的嗥叫声吸引住。显然,狗正和一个敌人纠缠着,这群处在悲痛中的人上路时,他朝吵闹的地方走去,从传来的声音判断,好像高这里并不远。一百米处,他目睹了一个可怕的景象。地上躺着一具尸体,是施瑞克,他借着月光辨认出的。他在地上直挺挺的,喉咙被咬开,颈动脉管完全被咬断,血流不止。这是左勒的杰作,它仍在发疯发狂,紧紧咬住不放,继续撕裂。
  勒柯吉让狗松开紧咬不松的牙,然后在到处是血的地上蹲下来。
  回天乏术,无可救药,施瑞克呜呼哀哉。
  勒柯吉陷入沉思,凝视着夜幕中双眼圆睁、无色无光的尸体。他将悲剧的前前后后又在脑子中过了一遍。当时,他跟着可能就是同谋的希瑞戴往利贝丽亚走去时,施瑞克就一直潜伏在暗处,窥视着。当阿尔吉取药箱返回时,他便扑上去,从背后捅了一刀。后来人们跑回来救阿尔吉时,左勒朝着罪犯扑过去,于是发生了刚才那一幕,罪犯立刻受到了应有的处罚。
  只有短短几分钟,事情瞬息万变,悲剧的后果是两个主要人物倒在地上,一死一伤。
  勒柯吉又重新想到阿尔吉。一行三人抬着年轻的奄奄一息的印第安人在黑夜中消失。他深深叹了口气,这孩子代表着他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的爱,也是他能继续活下来最强烈、几乎是唯一的理由,他将随着孩子的死去而消失。
  离开前,他看了这个死人最后一眼。随着血流量的减少,没有形成大血坑,而且血一流到地上马上就被吸干。自混沌初开,贪婪的大地不止境地饮着,与那血流遍野成海相比,这可不算是什么大事情。
  然而,到目前为止,霍斯特岛还没有法律。当它荒芜人烟时,永远是那么纯洁,但现在来了人,热闹代替了荒凉,而且人的鲜血马上在其上流淌。
  它可能是第一次遭到玷污……
  但不可能是最后一次。

  第十一节 领袖
  阿尔吉一直昏迷不醒,被人放到床上时,勒柯吉才将刚才临时做的包扎换掉,又仔仔细细地换上了新的。伤者的眼皮在动,嘴也在动,苍白的脸蛋总算有了点红色。后来又发出微弱的呻吟。但仍然不省人事,昏昏欲睡。
  他伤得这么重,没有还生的希望吗?人类的医学无法做出保证。总之,情况危急,但并非希望渺茫,伤口的愈合还是有一线希望。
  勒柯吉投入了全部的爱,将其所学的全部知识奉献出来,竭尽全力为他治疗。他命令阿尔吉完全保持安静,绝对的卧床休息。然后他朝利贝丽亚跑去,因为那里还有人可能需要他的帮助。
  尽管他心灵刚刚受到的打击,但他那令人赞叹的牺牲精神和利人精神简直是完美无瑕。
  悲剧的发生使他一时间心如刀绞,但并没有让他忘记这些受伤和死亡的人。按着约纳丹号厨师的说法,他们正在利贝丽亚等着他去救命。真是有人死了和受伤了?希瑞戴有没有撒谎?他满腹疑虑,但必须亲自去一趟看个究竟。
  此时正值夜晚十点,月亮在东边落下。在昏暗的苍穹里,通过余晕肉眼中看见尘埃无休无止地落下,随着天渐渐黑下来,远处模糊的光开始泛出淡红色,利贝丽亚还没有入睡。
  勒柯吉迈着大步往前走,穿过万籁俱静的田野,随着靠近利贝丽亚,终于听到先是很轻后来是嘈杂的喧哗声。
  他在二十分钟内到达营地,夜色中迅速地穿过房屋,走到政府大厦前的空地上。看到面前奇特而又别致的景观,他不由得站住不动。
  通过一圈火把的亮光,可以看到利贝丽亚全体居民好像都聚集于此,所有的人都在,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分成三个不同的团伙,数量最多的人正好在勒柯吉对面。他们主要是儿童和妇女,一声不吭,仿佛是来看另外两伙人热闹的。其他的两伙人,一伙人在政府大厦前面站成一排,保持着战斗姿势.一副死守大厦大门的神态;而另外一伙在广场的另一边也摆好了战斗姿势。
  不,希瑞戴确实没有撒谎,在广场中央,确实躺着七个人。是受了伤还是死了?勒柯吉从这里看过去无法确认。火把的光线飘移,跳动,使这些人看上去好像还活着。
  可以说,这两组人的数量相对要少,但毫无疑问,他们势不两立,然而在停放尸体的地带,似乎是一块中立地区,互相敌视的对手没有一个敢跨过去。显然,这些所谓的进攻者似乎没有一点要进攻的势头,因而博瓦勒的保卫者也就没有机会来表现其英勇无畏。战斗还没有打响,人们还停留在动口不动手阶段。因此,他们绝不会错过语言攻击的机会。从死者或伤者上面,你来我往,妙语连珠。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反唇相讥,吵得脸红脖子粗。有时冷嘲热讽,有时无情地攻击。
  当勒柯吉进入有亮光的圈子里时,大家便戛然而止,一声不吭了。他打量了一番周围的人,径直来到躺在地上的人身边,弯腰看看其中一人,这只是一具僵尸,他接着一个一个检查,看了所有的人,其间,如有必要,他便将他们衣眼打开,迅速进行简单的包扎,希瑞戴说的一点没错,确实是三人死亡,四人受伤。
  当一切完毕,勒柯吉环顾了一下四周,尽管他们处在悲伤之中,但还是情不自禁地笑了。因为周围一千多人表现出毕恭毕敬的神情,同时还怀有一股孩子般的好奇。为了照得更亮,那些举火把的人走近些,于是三伙人开始蠕动起来,渐渐溶为一体,将勒柯吉团团围住,使他形成中心。人群完全变得俱静无声。
  勒柯吉叫人帮他一把,但没有一个人动。他便指名道姓地喊,这下情况完全不同。被叫到名字的人一听到喊声便毫不犹豫地立刻走出来,十分卖力地按勒柯吉的指示去做。
  几分钟之内,死人和伤员被抬起来,在勒柯吉的带领下,分别被送到各自的家里。但他的任务远远还没有完成,他还得去一个一个地看望受伤的人,在返回新镇之前,给他们取出子弹,进行最后的包扎。
  他这种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精神,使人们对他顶礼膜拜,把他看作完美无缺的人物。同时,他从人们的口中得知刘易斯·多里克又开始蠢蠢欲动。大家对费尔丁南·博瓦勒恨之入骨,他无事生非,挑起人们对营地附近的居民肆无忌惮地强夺硬抢,甚至发展到后来打家劫舍。而最后的结果,正如勒柯吉现在所看到的,是悲惨的。
  确实可悲。而且后果会更加严重。正像大家伙所讲的,打劫的人完全顶不住躲在栅栏后那几家人射出的子弹,只好狼狈逃窜,唯一的战利品,就是拖回了受伤或是死亡的同伴。返回与出发的场景是多么大相径庭。出发时,人声鼎沸,情绪奋亢,欣喜若狂,得意洋洋。到处是欢呼和奉承,他们插科打诨,大叫大嚷,对那些准备去敲诈的人发出威胁。返回时,一言不发,垂头丧气,在投机冒险中被打得落花流水,哑口无言,心如刀割,愁眉苦脸。出发时的兴高采烈被返回时的愤怒无声所代替。随便找个茬子,就地爆发出来。
  他们认为上当受骗。谁是骗子?他们还不太清楚。这是些愚不可及的人,根本不会动脑筋,对什么都浑然不知。因此,按照往日的习惯,他们不是先自我检讨,而是怨天尤人。
  由于暴力行为受挫,他们立刻产生悲痛欲绝,无地自容的感觉。他们已忍受了太久,现在有更深的体会。在来到霍斯特岛之前,这些人在无产者中分成两种。他们已多次被那些使用华丽词藻,夸夸其谈演说家宏亮而有力的演讲打动。一派胡言却被他们奉为真理。于是,他们按照指引,采取了开始时是有节制的,平静的示威行动,那时他们吃得饱,穿得暖,家中还有余粮。然而一旦贫困交加。他们变失去耐心,焦躁不安,静静的示威被暴乱所代替,此时,他们的妻儿老小已饥肠辘辘,无米可炊。因此,他们乱如疯狗,成群结队出去觅食,滥杀无辜,一般是活着出去躺着回来……确实,偶尔也有凯旋的时候,但最常见的是溃不成军,也就是说情况糟糕。这些人总是想通过暴力来征服,但失败证明他们的渺小。
  因此,他们又穿过曾经洗劫的田野,返回营地。这绝对是停止悲剧的最后示威行动。这些倒霉的家伙觉得被人耍弄,对自己的愚笨感到恼火,那些领袖,如博瓦勒、多里克,他们到哪去了?……他们当然会躲得远远的,子弹打不着他们。这种事情,走到哪里都一样。和狐狸与乌鸦的故事没有区别,一个是剥削阶级,一个是被剥削阶级。
  然而,当示威流血时,接下来的惯例就是暴动和革命。悲剧的主角由于多次积极地参与,而变得家喻户晓。动荡中,失去理智是司空见惯的。由于暴力和凶杀使受害者成了旗帜。
  这回,打家劫舍的强盗带回的七个人成了旗帜。人们听到他们当着费尔丁南·博瓦勒的面就这么说。他掌握着大权,理应对此负责。不过他们来到政府大厦时先碰上了他的支持者。人们先开始破口大骂,等会才会动手动脚。
  但还不是动手的时候。一种恒古不变,约定俗成的协议让人们有条不紊采取行动。人们先是口头交锋,当骂也骂绝了,讲也讲烦了,口干舌燥,嗓子嘶哑时,便回家睡觉。第二天,一切要按规矩办事,先将亡者体面地安葬,只是在这事办完以后,才会秩序混乱,而且情况让人心惊。
  由于勒柯吉插进来使事情突变。多亏了他,人们才暂时压住怒火,才记起那里不仅有死者,还有伤员,如果及时的抢救也许还能够活下来。
  当他穿过广场,返回新镇时,那里也空空荡荡。刚才,一向变化无常的人类的怒火正要爆发却被他一下子扑熄了。现在房门已关上,人们已入睡了。
  在黑夜中,他一边走,一边想到今天的所见所闻。对于多里克和博瓦勒的言行,他只是耸耸肩膀,不屑一顾;但到附近打家劫舍的家伙似乎让他认真地思考。这蛮横无礼,抢劫掠夺,偷鸡摸狗是一种不祥之兆。移民地已受到如此严重的危害。如果移民之间相互倾轧,你争我并会使这里毁于一旦。
  面对如此事实,他死抱住不放的理论将会如何去应对?结果摆在那里,活生生的,一目了然。他对这些人置之不理,他们就无法继续生活,他们将死于饥饿,仿佛是一群愚蠢的牲口,由于没有牧羊给它们指路而找不到牧场。至于他们的精神,多半是采取实用的,攻利主义哲学。他们平庸,贫寒,夏干三伏,冬做三九。其肮脏的灵魂以此为借口发泄出来。忘恩负义,自私自利,滥施暴力,懦弱无为,恣行无忌,缺乏远见,懒惰成性,他们身上充满了这些东西。由于缺乏崇高的理想,他们目光短浅,成千上万的人只有同一种愿望。现在危险的悲剧已接近尾声。一年半的时间足够让他们尽兴地表演,自然界好像对这种行径感到遗憾,为了纠正其错误,抛弃这些自暴自弃的人,用死亡打击他们,而且紧紧咬住不放,让他们一个接着一个地消失,让他们一个接着一个地回到土地中。将他们投入熔炉,进行改变、转换,用他们的养料再造新人,以便使人类循环往复,无穷无尽。唉!再造的新人肯定还是和他们的前辈一样。
  勒柯吉从利贝丽亚返回,那里有死人和伤员;半路上,他得从施瑞克尸体上跨过去,回到新镇,还有那个使他看破红尘,冷酷的心又重新燃烧起来的,现在胸膛被砍开的阿尔吉。不管他走到哪里,到处是血腥。
  在上床睡觉之前,勒柯吉来到阿尔吉身边。他的情况依然如旧,既没有好转势头,也没有发展的趋势。但让人担心的是,他会随时出现大出血现象,这种潜在的威胁让人提心吊胆。
  他由于太辛苦、太累,第二天很晚才起床,当时日头已经高高挂起。他走出门,去看望了阿尔吉,他的情况还是没有什么变化。这时薄雾已散,风和日丽。他加快步子,要赶回损失的时间。勒柯吉像往常一样,朝利贝丽亚走去。那里,老病号正等着他。开春以来,生病的人确实减少了很多,但昨天又添了四位。
  他在穿过桥时,碰上一群人拦住了去路。除了阿尔吉和卡洛里以外,新镇所有的男人都在那里,十五个人,非同寻常的是十五个人持枪的男人,好像正在等他。这些人绝对不是职业军人,然而其神志已经充满了火药味。他们沉着、冷静,表情严肃,手持着枪,似乎等待着一声令下。
  阿里·洛德士站在最前面,做了个拦住勒柯吉的手势。他只好停下来,用惊愕的目光打量着这一伙人。
  “勒柯吉,”阿里·洛德士说,“我们并不是胡闹,我很久以来一直求您能救霍斯特岛,将人们从危难中解救出来,领导他们。我现在再最后一次求您了。”
  勒河吉默不出声,闭着双眼,好像要更好地看清自己。阿里·洛德士接着说:
  “您应该好好想想最近发生的几件事。不管怎样,我们是下定了决心。这就是为什么昨天晚上,阿尔特勒布尔和其他几个人,还有我去取回了十五只枪,发给了新镇所有的男人,我们现在已全副武装,因此,其他的人必须服从我们的安排。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再等下去就是犯罪,应该立即动手。我是已下定决心,如果您还执迷不悟,不改初衷,我就自己领着这群正直的人单枪匹马地干。可惜,我没有您那种一呼百应的号召力,也没有深不可犯的威严。人们会不把我放在眼里,届时会流血。相反,换了您来领导,人们会毫无异议地服从。您自己看着办好了。”
  “又怎么了?”勒柯吉用那种一向镇定的口气问道。
  “先看看这里。”阿里·洛德士用手指了指那间屋子说,里间正躺着生命危在旦夕的阿尔吉。
  勒柯吉不由得一哆嗦。
  “再看看那里。”阿里·洛德士紧追不舍,将他连拉带拖往河流上游走。
  两人爬上河堤。从那里可以俯看右岸。利贝丽亚及周边的沼泽平原尽收眼底。
  那边营地,人们一大清早醒来,就感到怒不可遏。现在是完成昨天行动的时候了。首先隆重地安葬了三位亡者,仪式的景象把大家的情绪都煽动起来了。死者的同伙在表示抗议;博瓦勒的支持者感到了危险;其他的人则是看热闹。
  除了博瓦勒一个人认为最好躲在家里,不要伸头露面以外,全体居民都跟着送葬的队伍。送葬的队伍没有忘记从政府大厦门口经过,也没有忘记在广场上停下来。刘易斯·多里克不失时机地跳出来,恣意地攻击,谩骂了一番,然后,送葬的队伍继续前进。
  多里克在下葬时又一次发言,他已讲得够多的了。他对殖民政府进行了控诉。按他的说法,正是这个博瓦勒目光短浅,无才无德,甚至倒行逆施才导致了今天种种的灾难。推翻无能的政府,随便找个什么人都会比他干得好,现在是时候了。
  多里克大获全胜!回答他的声音震耳欲聋。起初是“多里克万岁”,后来是“去大厦!……去大厦!……”百来人开始行动,用脚重重地在地上跺着,他们情绪激昂,热血沸腾,眼睛闪闪发光。拳头伸向天空,做出威胁的手势。嘴巴大张,发出仇恨的吼叫。他们全都是满脸的凶象。
  动乱很快升级。他们加快步伐,然后开始小跑,最后发展成推推搡搡,碰碰撞撞的狂奔,仿佛是倾泻下来的滂沱大雨。
  其冲锋遇上了障碍。那些既得利益者担心改朝换代会损害自己,于是成了政府的保卫者。他们你一拳,我一脚,一场混战。
  然而,博瓦勒的人明显势单力薄,寡不敌众,被迫往后撤,一步一步,一米一米,一直退到大厦前面。广场上的战斗已进入白热化阶段,战斗很久一直是各有输赢。有人头破血流,有人伤筋断骨,有人体无完肤。
  人越打越兴奋,下手也越毒。最后到了刀光剑影的时刻,再一次血流遍野。
  博瓦勒的御林军经过英勇无畏的抵抗,终于溃不成军。进攻者风卷残叶,横扫一切,然后一窝蜂地冲进大厦。他们歇斯底里大喊大叫,将屋子搜了个底朝天。如果博瓦勒被缉拿归案,肯定会被碎尸万段。幸运的是他早就逃之夭夭。博瓦勒失踪了,当他看到形势急转直下,便及时溜掉。这时,他正撒开两腿,往新镇方向跑,到那里躲避灾难。
  胜利者搜了半天却一无所获,不由得火冒三丈,于是导致这些人失去理智,好坏不分。找不到凶手,人们拿他的东西撒气。博瓦勒的家被翻得乱七八糟,洗劫一空。那几件可怜的家具,一些纸和个人用品被甩到窗外,乱七八糟地被堆在一起。然后点上一把火,将它们付之一炬。几分钟后——是粗心大意?还是其中一个暴乱分子故意纵火——大厦也开始燃烧起来。
  进攻者被烟薰得从屋里跑出来。他们这时已不再是人类,只是一味地狂喊,狂抢,狂杀。他们已不再思考,不再有方向;只是情不自禁地去打,去破坏,去屠杀。
  广场上,还有的是孩子、妇女和无动于衷看热闹的人。他们一向保持中立,袖手旁观。这次仍然坐山观虎斗,不去惹任何人。总之,他们人多势众,但是,尽管如此,他们胆小怕事。因此没人把他们放在眼里。现在刘易斯·多里克的信徒将昔日的对手打得落花流水,因而情绪更加高涨。而且其对手过去曾自称站在大多数人一边,于是他们朝这群手无寸铁的大多数人冲去,开始对他们拳打脚踢。
  于是,人们发疯地跑开。男的、女的、少的、老的在平原上四处逃窜。那些魔鬼附身的人在后面紧追不放,他们已完全失去理智,不明事理,不知道什么是造成他们愤怒的原因。
  勒柯吉与阿里·洛德士爬上河堤,朝营地望去,发现那里尘土飞扬,烟雾缭绕,遮天蔽日,一直延展到海边。房屋建筑已隐去,只有各种狂叫、吵嚷、咒骂,惨伤和忧虑的嚎叫。只看到一个活人,是个男子,从对岸的平原上出现,拼命地跑。尽管后面并没有人在追他,但他一点也不松卸,撒腿猛奔。他上桥,过桥,直到这群全副武装的队伍面前,才上气不接下气地停下来,瘫倒在地上。人们认出他是费尔丁南·博瓦勒。
  勒柯吉目睹了这一幕。先前,只是想这种景致非常动人,但很快他就明白其含义是什么:博瓦勒像个小丑被人追逐,不得已逃之夭夭。暴乱分子正在利贝丽亚胡作非为,大开杀戒。
  这一切意味着什么?终于摆脱了博瓦勒的统治,这真是再好不过的事。但是为什么会产生打劫的事件?无辜百姓将首当其冲。为什么会出现屠杀?远处的叫喊说明人们已愤怒到了极点。
  因此,真的到了这种地步!不为什么就会干尽坏事吗?实施的对象是真正的人,而不是他现在所面对的罪恶盈累的野兽。
  勒柯吉仍然在回避阿里·洛德士。他呆滞而又僵直地站在河堤上,注视着前方良久,默默无声。他在痛苦地思考,一脸茫然的神情。
  然而,在他的灵魂深处进行着激烈的斗争。他的精神彻底被打垮。面对不争的事实,他却视而不见,仍然自私地死抱住自欺欺人的宗教哲理不放。这时,丧失理智的、可怜的芸芸众生正相互残杀。或者,他应面对现实,服从常理,干预这无政府状态,将众人从危难中解救出来,走出这举步维艰,进退两难的境地,他不能违背良心,非得这么做不可!唉!这可是他一生中最反感的事。眼睁睁看着他心中的偶像就在自己的脚下被摔得粉碎,不得不承认自已被海市蜃楼的假像所蒙蔽,建立理论的基石是一种弥天大谎,自己所幻想的一切都是非真实存在的,因此献身于空想是多么愚不可及,多么可怕,而且是注定要失败的。
  蓦然,从利贝丽亚烟雾笼罩的地方跑出一个人来,随后是另外一个,再往后十个、百个。其中很多人是儿童和妇女。但大部分人,被其对手紧紧包围着,拼命朝新镇方向突围。跑在最后面的是位妇女,身宽体胖,因此跑得很慢,一个男人只几步就赶上了她,一把抓住她头发,将她掀翻在地,然后举起拳头……
  勒柯吉朝阿里·洛德士转过身,用严肃的腔调说:
  “我同意。”

  第一节 第一项举措
  勒柯吉带领十五名自愿者跑步穿过平原。用不了几分钟就到达利贝丽亚。
  广场上的人仍在厮杀。但气势远不如刚才强烈。现在只是横扫一切之后,打扫残余。而且人们已不明白这样干的目的为何。
  当全副武装的部队出现在他们面前时,这些进攻者目瞪口呆。发生这种事情太出乎他们的意料。无论何时何地,他们都不敢与一个能制止他们杀人游戏的强大力量抗衡。肉搏战立刻烟消云散。挨打的人借机跑掉,打人的人留在原位,一动不动。有些人对自己失控的行为感到无法理解,一副茫然无知的神情;有些人却神经错乱呼吸急促。他们发觉自己刚才昏了头,做了件难堪的事,现在醒悟过来,也觉得莫名其妙。总之,没有过渡阶段,过火的情绪立刻平静下来。
  勒柯吉首先将燃烧的大火扑灭。由于刮起南风,火势烧得更猛,几乎燃遍了营地。博瓦勒昔日的大厦大部分被烧,现在只要稍微一推,整个大厦将倒塌。房子已不存在,只留下烧焦的残骸,那里仍然冒着呛人的浓烟。
  一扑灭大火,勒柯吉让五个卫兵留下来监视现在变得规规矩矩的人们,然后带上十个人出发,穿过平原,找到逃跑的移民,毫不费力地将他们一一叫回来,于是人们从四面八方向利贝丽亚返回,进攻者已疲劳不堪,他们火气全消,恢复了理智,现在正走在前头,后面紧跟着的是无故挨打的看热闹的人。他们仍然感到害怕,心惊胆颤地靠拢来,谨慎地保持一定的距离。当看到勒柯吉,他们便立刻恢复了自信,加快步伐,与那些坏人一道返回利贝丽亚。
  不到一个小时,全体公民被召集到广场上看到密密麻麻的这群人,无法想象他们曾经分成几派。地上没有躺几个受伤的人。麻烦已过去了,而且不会留下任何阴影。
  大家都显得很有耐心,而且感到好奇。他们对刚才的动乱、疯狂、杀戮感到不可理解,惊讶。大家平静地看着站在面前的,全副武装紧紧团结的十五个人,等待着决定命运。
  勒柯吉走出来,站到土台子上,他看了大家一眼,他们正注视着他。他大声说:
  “今后,我将成为你们的领袖。”
  他必须竭尽全力才能说出这句话。这样一来,他不仅同意了权威的原则,而且,尽管自己勉为其难,深恶痛绝,但还是抛头露面,担任首领。这是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他现在的所作所为超过了绝对的专制君主。他不仅抛弃了自由的理想,将它踏到脚下,而且,甚至不经过众人同意,便擅自做主,颁布政令,自立为王。这不叫革命,这是场政变。
  一场轻易而又惊人的政变。勒柯吉简明扼要地公布完后,一时间鸦雀无声,突然爆发出喊声、掌声、喝彩声、欢呼声,如飓风,万箭齐发,响彻云霄。人们握手、拥抱,互相道喜,母亲热吻着孩子。大家凫趋雀跃。
  那些已处于绝望的可怜人看到了一线曙光。勒柯吉一开始管理朝政,他们就得救了。他肯定会将他们从水深火热之中解救出来。怎么办?……采取什么措施?……大家毫无主见。这已经不成为问题了。既然现在由他来负责,大家就没有必要挖空心思,费心脑汁去思考了。
  但是,有些人却闷闷不乐。尽管博瓦勒和刘易斯的信徒已湮没在人群中,没有喝彩,没有喊叫,但也只是一声不吭,不敢有什么越轨的行为。他们还能干什么?自从绝大多数人有了自己的领袖,他们这几个孤家寡人只好也混入其中。今后,芸芸众生有了聪明绝顶的指路人,使他们从胆小怕事变得无所畏惧。
  勒柯吉摆摆手,又奇迹般恢复了平静。
  “霍斯特人,”他说“我们必须改变现状。不过,我要求大家服从安排,不希望有人作对,让我不得已使用武力镇压。现在大家都回到自己的屋里,等着,很快就会给你们下达命令。”
  言简意赅,锵铿有制,因而效果最佳。大家已知道,现在有了领袖,今后有人指引航向。再没有什么东西能让这些命运多蹇的人精神振作了。以前,他们虽然是自由的,却经历了可怕的悲剧。现在为了肯定能得到一小块面包而失去自由。自由是一种巨大的精神财富,只有当人们生活丰衣足食,无忧无虑时,才能品尝自由的乐趣。而目前,这里的人们生活在困境和磨难之中。
  人们对他的命令立刻服从,毫无怨言。广场已变得空空荡荡。所有的人,包括刘易斯·多里克,接到命令,无一例外地服从。大家全都走进屋里,老实地等着。
  勒柯吉目送人流散去。他抿了抿嘴,流露出难以察觉的、无可奈何的酸楚。他所抱有的幻想是彻底破灭了。显然,人类和他所想象的完全不同。他们充满了仇恨,拥有那么多的缺点——几乎是卑鄙!——这是无限制的自由产生的后果。
  有一百来个移民却没有效仿同类,仍然留在原地。勒柯吉朝这群桀骜不驯的人转过身,皱紧眉头。马上有个人作为代表,走出人群,开口说话。他们之所以不离去,是因为他们无家可归。他们被那群打家劫舍的强盗赶出家园之后,便来到营地……有人来了两天,有人昨天才到。他们只好在露天过夜。
  勒柯吉首先向他们保证今后的前途光明灿烂。然后让大家去仓库取帐篷。他们开始干活时,他立刻会治疗暴动中受伤的人。
  伤员到处都是。广场上有,周围的田野中有。派出去的人很快就找到他们,将他们抬回了营地。经过核实,此次暴乱死十二人,其中包括去李威利家打劫被打死的三个。总之,人们对死者没有表示出太多的遗憾。只有一个人应被算在霍斯特岛上好人的行列,他是因为天寒地冻,才从腹地处返回。至于其他的人,要么属于博瓦勒的死党,要么属于多里克的亲信。他们的死,不足以为惜,反而会使这里的工作显得更加有生机、有秩序。
  实际上,暴乱分子本人最感到遗憾。无论是攻击一方还是防守一方都显得如此的顽强。焚烧了政府大厦之后,他们开始攻击手无寸铁的中间派。很幸运的是,除了死了那位移民之外,大多数人只是受了点伤:挫伤、骨折,还有几处刀伤。
  勒柯吉现在要做的就是干活。他不会被吓住的,既然要负责这一千来人的生活,就不应该再袖手旁观。不管其任务如何艰巨,但他满怀信心,勇敢无畏,因此任何事情都不在话下。
  他先给伤员做检查,然后必要的处置,最后让人将他们扶回去。小广场真的空无一人,只有五人仍在那里监视着。勒柯吉领着另外的十个人返回新镇。他还有一件事放心不下:阿尔吉还是奄奄一息?或者已离开人世?……
  阿尔吉情况还是没有变化。他受到精心地护理和照顾。格拉兹爱娜和她的母亲也来帮忙,她们和卡洛里一起守在阿尔吉床头,完全不用担心,她们会尽心尽责地护理,忘我地工作。女孩子从小就生活在艰难的环境里,早已学会如何控制悲伤和痛苦。勒柯吉看到她时,她表情镇定,说话的声调冷静。她告诉他,阿尔吉还在发烧,仍处于昏迷状态,时不时地发出微弱的呻吟。发白的嘴角仍流着血沫子,但比先前要少一些,而且不那么鲜红。这是个好症状。
  在此期间,与勒柯吉一道的十个男人负责从新镇仓库中提取食品。他们没有休息一下,紧接着就返回了利贝丽亚。他们挨家挨户地分发食品。分配工作做完了后,勒柯吉安排人们站岗守夜。然后回到屋里,睡下。
  可是,尽管他感到困极了,但难以入睡,他思绪万千。
  离这不远,两个守夜的卫兵像雕像纹丝不动。万籁俱静,勒柯吉在黑夜中睁开双眼,不停地思考。
  这是怎么了?……他为什么会意识薄弱,守不住贞操,变得实际起来?这实在让他感到痛苦……如果他以前生活在错误中,但至少这种错误的生活让他感到幸福……幸福!而现在他却与它告别,只能偶尔回忆昔日的幸福。怎样才能获得幸福?什么都不需要,起床,溜掉,忘掉这里岌岌可危的形势,重新捡起漂泊游荡的生活,而且,长期以来,他对此津津乐道,感到幸福无比……
  唉!现在,他的梦幻破灭。那芸芸众生将一个虚无缥缈的上帝奉为神灵,但仍然遭到生灵涂炭的打击,面对这种景象,他只有感到内疚和自责……他今后的生活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呢?既然掌管这芸芸众生,他将言必信,行必果。他要将他们一步步,从苦海中带出来,直到幸福的彼岸,他说话算数。
  当然会这么做!不过走哪条路?……亡羊补牢,犹未为晚乎?他有这种本领?其实,随便什么人会使他们重新找回幸福,只不过这些人有太多的缺点和恶习,他们智商低下,精神颓废,因此不可避免地遭到毁灭。
  勒柯吉冷静地思考,衡量所肩负的责任,他正反评估,试图找出最佳的方案。不要让这些人饿死和冻死!是的,这是首当其冲的问题,但与整个事件相比,又显得微不足道。生活不只是单单满足于某一器官的需要,而且还包括让大家感到做人的尊严,恐怕后者今后比前者更为迫切。那么这只能依赖于每个人,靠他们自重、自爱、互重、互爱。现在需要的是富强,善良,将这些生生的人从悲惨和死亡中解救出来,然后将他们改造成真正的人类。
  这些堕落、蜕化的人能够达到这一理想的高度境界吗?显然,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够达到的。但是总有些人可以成功,如果人们教他们识别了北斗星,如果人们领着他们奔向目的地。
  勒柯吉在深夜里,如此这般思考着;一个一个的反对意见如此这般被否定;终于,他完全抛弃了陈见,将自己的抑制情绪忘掉。渐渐地,他制定了管理计划,今后的一切行动将以此为准则。
  天刚一亮,他就起床,先回到新镇。看到阿尔吉的病情有了好转,他感到很高兴。再回到利贝丽亚,他立刻进入领导的角色。
  他周围的那些人对他采取的第一步行动感到惊讶。他选了二十到二十五名泥工和木匠,然后在农民中选了二十个人,给他们每人都分了活,标出了具体的位置,让人挖地基,以便在此重新建造拼装房屋。房子搭好,再用泥土做个外墙,以便加固。并且按他即兴画的草图在外又做一堵隔墙。勒柯吉做完指示,便带领十个卫兵离去。霍巴德已被提升为工头,指挥着大家干起来。
  在离这不远的地方,是一间最大的屋子,里面住着五个人,摩尔兄弟,希瑞戴,肯尼迪和刘易斯·多里克。勒柯吉正径直朝这里走来。
  他进去的时候,五个男人正激烈地争论着什么,一见到他,不约而同地猛地站起来。
  “您来干什么?”刘易斯·多里克粗暴无礼地问。
  勒柯吉进到屋里后,用冷冰冰的声音说:
  “霍斯特殖民政府要用这所房子。”
  “要用这所房子!……”刘易斯重复了一遍。他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干什么用?”
  “做办公室。请你们马上离开。”
  “怎么个马上法?……”多里克挖苦道,“我们去哪里?”
  “想去哪,就去哪。没有人不准你们再盖一所房子。”
  “是吗?……可是这段时间我们怎么办?”
  “你们可以住帐篷。”
  “那么,我就去住在您的家里。”多里克气得满脸通红,叫喊起来。
  勒柯吉转身喊站在门外的卫兵。
  “这样的话,”他冷静地说,“我要使用武力强迫执行。”
  刘易斯·多里克一眼就明白,反抗是没有用的,他只好妥协。
  “那好,”他咕哝道,“我们走……给我们点时间好收拾东西带走。我想,我们把东西搬走还是允许的……”
  “不行,”勒柯吉打断他,“经过我的检查,属于个人物品将还给你们,其他的财产归移民政府所有。”
  实在欺人太甚。多里克按捺不住,他恼羞成怒,一蹦三尺高。
  “走着瞧!”他一边喊一边将手伸向腰间。
  刀未出鞘,摩尔兄弟却扑上去帮忙。勒柯吉一把咔住老大的脖子,将他掀翻在地上。正在此时,领袖的卫队开进屋里。他们还没有动手,那五个人立刻变得服服贴贴,老老实实,举手投降。他们只稍稍进行了反抗,就被扫地出门。
  争吵声引来了一些看热闹的人。人们站在门口,看到这些战败者从人群中挤出一条缝,灰溜溜地离去。他们过去是那么的不可一世,现在东风压倒西风,人们对他们发出嘘声,尽情地嘲笑和奚弄。
  勒柯吉在同伴的帮助下,立刻着手清点刚刚征用的房屋。正如他刚才许诺的,所有属于个人的财产全被放到一边,以后可以物归原主。但是,除了这些东西,他还真的收获不小。他在屋子最里头发现了一个真正食品仓库。那里堆着数不清的食物,罐头、干菜、咸牛肉,蔬菜,咖啡,品种全面而且藏量丰富。刘易斯和同党是用什么办法将这些东西搞到手的?不管是用了什么方法,当别人食不果腹时,他们却从没有忍饥受饿。尽管如此,他们还是比别人喊得更响,更多的事非,制造更多的乱子,这一切无疑使博瓦勒政权雪上加霜。
  勒柯吉让人将食品运到广场上,推在那里,让持枪的卫兵守护着。然后任命锁匠劳逊为工头,他带领征来的工人开始拆房子。
  这边动手拆房子,那边,勒柯吉与卫兵一道挨家挨户的搜查,从第一排房子搜到最后一排房子,没有停一下子。所有的房子和帐篷都被进行了严格的搜查,翻箱倒柜找出来的食品的数量之多,完全出乎意料。只要与刘易斯多里克或费尔丁南·博瓦勒多少有点关系的人家中都可以找出余粮。另外还有些人是靠节衣缩食攒下来的。总之,又找出与刘易斯家里翻出的一样多的食品。
  那些家中藏着很多食物的人为了掩人耳目,也总是冲在最前头,叫得最凶。勒柯吉发现,他们中有许多人曾多次接受他的慷慨解囊,他们却感到心安理得,新镇仓库里的食品分配到他们手中,他们从不感到羞愧。现在真相大白,他们十分尴尬。尽管勒柯吉对他们贪婪和狡诈看得一清二楚,但他仍然不动声色。
  但是这件事使他只然想到必须建立一套严格的法律来管理这些人。面对贫困交加,饥肠辘辘的同类发出悲痛欲绝的叫喊声充耳不闻。更可恶的是他们混在其中,虚伪地喊穷叫饿,其目的显然是独吞那份食品,怕与人共享。这再一次暴露出人类极其自私的本性。他们自顾自己。他们丧失理智,没有感情,一味追求物质利益,盲目地服从,只是为了满足生理上的需要。
  勒柯吉不再需要此类的证据来战胜自我。然而不幸的是,这样的事情还会发生。其幻想的大厦正土崩瓦解,给他心灵留下一块可怕的空白,但是他并不打算重圆旧梦。铁证如山的事实摆在眼前,说明他犯了错误。他已经明白,他只是从哲学的角度出发,去建立一套制度,而忽略了科学的研究方法,因而与科学的精神实质背道而驰。科学历来反对侥幸的机会主义,完全主张一切从客观实际出发。然而人之善,之恶,之伟大,之渺小,尽管其形式多种多样,但应该认清事实、分清是非。
  然而,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人无完人,领袖也不例外,他们并非都是完美无瑕,无懈可击的。难道他们就没有犯过思想观念的错误。他曾对专制君主表现出强烈的反感,难道他们与同类有天壤之别,不是人吗?为何非要对他们求全责备?难道他不应该由此得出符合逻辑的结论:他们是人,和所有的人都一样?因此,他不应该承认必须建立法律,委派有关人员执行法律吗?
  他的著名的格言已化为灰烬。“无上帝,无主人。”他曾自豪地宣称,而现在不得不公开承认必须有个主人。虽然他只改变了后半句话,但它同时震动和毁坏了前半句话。显然,不应该否定一切。但至少,从科学角度出发,他面对无法逾越的障碍,举步维艰。当他无法判断时,只好举步不前。当人的思想意识与科学实质相违背,相矛盾时,在没有任何科学证据的情况下,便会宣称,世界上只有物质是第一性的。宇宙万物必须遵循此法则。因此,他明白遇到此类问题,可以谨慎小心,不应贸然行事。但是人们讨论的主题往往是假设的,如人们对宇宙的不解之谜各抒己见,毫无禁忌。但一切讨论的结果也只是一种推测,甚至有时是一种愚弄。
  他所搜到的所有食品要数从爱尔兰人帕德逊和龙杰所住的简陋小屋中找到的最引人注目。龙杰是帕德逊两个伙伴的唯一幸存者。人们搜他们的房子只是为了例行公事,以免给别人留下口实。房子太矮、太小,看上去根本不可能藏很多东西。但帕德逊却开动脑筋,想出了个妙计,何不因势利导、用房屋的狭窄要个花招。在房子最里头挖个地窖,然后放上一块厚木板将食品盖住。
  里面找出的食物让人目瞪口呆。吃的食物完全可以维持岛上全体居民八天的生活,简直令人难以置信,食品的宝藏同时预示着悲剧。可怜的布莱克就在这丰富的食品中饿死的。勒柯吉只要一想到人被活活的饿死,那灵魂肮脏的帕德逊却无动于衷,便不寒而慄。
  然而,这个爱尔兰人完全没有感到自己在犯罪,因此一点也不感到忏悔。相反,他的气焰十分嚣张,他歇斯底里大喊大叫,声称自己受到伤害,抗议这种抢劫的行径。勒柯吉费了好大的劲想压住他的火气,但一点不起作用。他解释:人人都有义务为集体利益作出贡献,但是在白费口舌。帕德逊软硬不吃,什么都不听。即使向他发出威胁,对他使用武力,也无法奏效。刘易斯·多里克被吓得屁滚尿流,他却无动于衷。领袖的卫兵能把他怎么样?这个惜财如命的人为了保住自己的财产根本不怕这些卫兵。但是,这些东西确实属于他,是他个人的财产,是他靠省吃俭用、含辛茹苦地积攒起来的。这可不属于集体的财富,他强迫自己节偷也只是为了自己。如果非要把这些东西收走,那必须付钱,付价值相等的钱。
  要在过去,听到这种观点,勒柯吉会忍俊不禁。可是今天,他却陷入深思。不管怎么样,帕德逊言之有理,要想让茫然的霍斯特人振作起来,充满信心,就应该恢复人们习以为常的规章制度,而且,人世间所有法律的最重要一条:产权。
  这正是勒柯吉不厌其烦地听帕德逊辩解的原因。而且,他向他保证,征收决不是掠夺,所征收的食品既然用于集体,当然应该由集体付给合理的报酬。吝啬鬼一听这话,便马上停止抗议,而是开始抱怨。洛阳纸贵,既然在霍斯特岛上食品如此罕见,那么就应价值连城!……这些微不足道的食品价格都被抬高到一个天文数字,令人无法相信!
  然后,勒柯吉又得花很多时间就价格讨价还价,最后,双方心平气和下来。而且,一旦达成协议,帕德逊二话不说,主动伸手帮着搬东西。
  大约在晚上八点钟,所找到的全部食品被堆放在广场上。看上去,数量可观。勒柯吉估算了一下,再加上新镇的存货,只要实行严格的配制,可以维持两个月。
  第一次分配食品工作立刻开展起来。人们鱼贯而入,将自己的一份和家人的那一份领走。看到还有这么多食品时,他们张嘴说不出话来。就在昨天,他们还认为自己肯定马上会饿死,这真是个奇迹,勒柯吉创造了奇迹。
  分配工作完毕,勒柯吉和阿里·洛德士一起向新镇走去,两人先来到阿尔吉身边。他们现在感到高兴,因为阿尔吉伤势有所好转。杜丽娅和格拉兹爱娜一直在精心护理。
  这使他那颗悬着的心放下来。他开始冷静执着地实施自己的计划。他昨天晚上为了这个问题,伤透了脑筋,一夜不眠。他朝阿里·洛德士转过身小声说:
  “得告诉您一些事情。洛德士先生,请跟我来。”
  他态度严肃,一脸的悲伤。阿里·洛德士看到后感到震惊,便一声不吭地按他说的去做,两人进了勒柯吉的房间,门被紧紧地关上。
  过了一个小时门才被打开。这次谈话是个秘密。勒柯吉恢复了常态,表情好像更加冷冰冰的。而阿里·洛德士却一反常态,喜笑颜开。当勒柯吉把他送到门口时,他热情地握住勒柯吉伸过来的手,然后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便悄悄地离开。
  在此之前,他说:“事情交给我,请放心。”
  “完全靠您了。”勒柯吉回答,目送朋友在黑暗中远去。
  阿里·洛德士一消失,他立刻找来卡洛里。
  他没有跟他讲事情的真相,只是给他下了一些命令。印第安人和平时一样,恭恭敬敬地听着,然后,精神饱满地再一次走过原野。这时的利贝丽亚和每天晚上一样正处于睡梦中。
  第二天一亮,他便跑去叫醒大家。全体居民很快都聚集在广场上。
  “霍斯特人,”一切静悄悄的,他开始说话,“你们将最后一次领食品。从今往后,吃的东西要卖了。我将从公众利益出发,制定价格。大家既然都有钱,那么就不会饿死。此外,我们需要劳动力,这里所有的人都要劳动,不穷不获。从现在起,劳动就是第一条法律。”
  众口难调。毫无疑问,这三言两语使有的人咬牙切齿。而另一方面却激发了绝大多数人的热情。他们昂首挺胸,扬眉吐气,好像他们身上产生了新的力量,终于找到了自我!他们终于成为了有用的人,也能尽一份力量;他们不再是无所事事,不再是一无所能。他们已有了明确的工作目标,有了明确的生活航向。
  欢呼声震耳欲聋。他们伸出胳膊,鼓鼓肌肉,已迫不及待。
  与此同时,远处传来微弱的喊声似乎遥相呼应。
  勒柯吉转过身,看见卡洛里驾驶着维尔-捷在海上航行。阿里·洛德士站在船头,正挥手告别。这时,小船已张起帆,在阳光下渐渐消失。

  第二节 新城的诞生
  勒柯吉立刻开展工作,参加劳动的绝大多数人是自觉自愿的。经过大家的同意,他们被分成几组,由工头领导。有一部分人去修路,将利贝丽亚和新镇连接起来,另一部分人被派去拆迁乱搭乱盖的房屋,要重新合理的布局。勒柯吉指定了新的地址。
  但问题马上来了,干活没有工具。移民们由于种种原因,不得不放弃田里的农活,走的时候并没有想到将它们带回来。大部分人为了能有干活的工具,不得不回去找。
  他们只得再一次长途跋涉。当时返回利贝丽亚完全是为了躲避灾难。而这时的心情完全不同,他们一点都不觉得累。冬去春来,已不再缺吃少穿,现在总有办法可以吃饱,一想到这,他们便感到兴奋。十天以内,最后一批人也回来了。工地上热火朝天,短短的时间内,道路加长了许多,一座座房舍和谐地竖起来。每间房子周围都留出了大块的空地。以后可以用作花园。马路宽敞,两边是房屋,利贝丽亚确实有了点城市的味道,再也不像临时过渡的营房。同时,人们开始清理垃圾,打扫街道,将长期随意乱丢,堆积如山的污秽除掉。
  第一个竣工,也是第一个完工的是刘易斯·多里克原来住的房子。尽管它是个庞然大物,但拆掉这个轻便的房屋并在另一个地方重新搭建没有花多少功夫。当然,还有些收尾工作要做,但是地基已挖好,房屋已吊上了顶,墙已糊好,隔墙也修好,没什么好等的了,只要搬进去住就行了。
  十一月七日搬家。房子的布局简单。中间作仓库,临时存放货物。仓库周围有几间相通的房子。它们分别朝东、西、北三个方向开着门。只有朝南的那面是一堵死墙,没有出口,因此要出来,非得穿过其他的房间。
  在木板上用油漆写上几个大字,说明房间的用途:政府,法院,警察依次挂在北边,西边和东边的门上。至于最后那间房子,没有说明用途。但人群中很快就传开:这是监狱。
  从今往后,勒柯吉不仅仅只依靠聪明、才智来领导人们;而且他有了更牢靠的武器:政权、立法和执法,其权威将建立在这三足鼎立之上。长期的思想斗争使他最后妥协,并且走向另一个极端,必须依法办事。有史以来,人类就一直有着太多的缺点,如果没有它,社会的文明和进步就会停顿。
  这个地点及其标牌准确地告诉人们它们是做什么用的。总之,它构成了政府的框架。再只需要公务员来履行职责。勒柯吉毫不迟疑地任命了公务员。在已婚的男人中,经过严格地挑选,选出四十个人,由阿尔特勒布尔指挥。至于法院,勒柯吉毛遂自荐,充当院长。但是日常事务交给费尔丁南·博瓦勒处理。
  第二道任命引起一片哗然。但它还不是首创。就在几天以前,勒柯吉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措。
  给工人开工资以及销售食品是一项细致的工作。尽管劳动与食品交换方式简化到只需通过货币进行,但必须建立一套完整的会计制度,因此需要一名会计。勒柯吉将这一职务交给了约翰·拉姆。此君曾经花天酒地,纵声纵欲而变得一文不名,堕落、破产后便加入移民的行列。至于是什么目的,他本人肯定也不清楚。他只是信马由缰,异想天开,以为在一片凭空杜撰,海市蜃楼,混沌不清的大地上可以容易地生存下来。但事与愿违,这里情况更加糟糕,这个体虚质弱的家伙在霍斯特岛过了几个冬季,居然熬过来真是个奇迹。由于生活所迫,从新政府建立伊始,他便参加到修路工程中,他已竭尽全力,但收效甚微。就在当天晚上,他不得不放弃。他不仅感到疲惫不堪,而且那双白嫩的双手被石头磨起血泡。因此,当勒柯吉让他干会计工作时,他兴奋的神态难以言状,欣然领命。从那天起,其卑微的人品再也看不到了,他已经成为移民中的一员,坏名声已变得越来越小,几乎再没有人议论他。
  政府能够最大限度地使用所拥有的人力资源,也许正好说明有了英明的领袖。领袖本人不可能事无巨细,面面俱到,他的身边必须有一群出谋划策的得力干将。领袖的天赋与本能就正好表现在伯乐识马,调兵遣将上。
  勒柯吉是天生我才。而且命运将他推到领袖的位置上,他只有鞠躬尽瘁,尽最大的力量发挥出来。他的目的是有一个:做到人尽其用。尽管博瓦勒在其他方面无所作为,但作为律师,他却价值连城。他比其他任何一个人都了解和胜任律师事务工作,必要时还可以监督那个经常想入非非,心血来潮的领袖。
  至于约翰·拉姆,移民中要算他最无能,现在总算找到了合适的事做。他这个人要力气没力气,要思想没思想,没用极了。
  勒柯吉在霍斯特岛的组阁方式与众不同。而且他又做出了第三项惊人之举。
  他从新镇搬到利贝丽亚,医疗机械、书籍和药品全被运到政府——刘易斯·多里克的旧居被赋上了一个新名字——他每天在这里只睡上几个钟头,其他的时间,他四处巡察。他不但给劳动者打气鼓劲,而且当场帮他们解决问题,他牢牢地把握住社会秩序,协调人际间的关系。再也没有人吵架,打斗,到处是一片繁忙景象,人人都在尽心尽职地工作。
  他正领着这些悲伤的人走向美好的未来。但是绝大多数人显然并不知道他是产生了多么大的痛苦之后,才下定决心,承担责任。他们怎么会知道?他们不是心理学家,而且没有任何理想,根本不会想到他的思想冲突和精神创伤,他们所看重的是物质利益,而他截然不同,他关心的是精神东西。只要仔细观察其领袖就不难发现他好像总有一种说不出的痛苦。勒柯吉从不感情外露,现在看上去更让人感到冷若冰霜。他那张令人捉摸不透的面孔不苟言笑。如果到了非说话不可的时候,他也只是寥寥几语,便马上合上嘴。也许正是因为他十分严肃,也许正是因为他身强力壮,也许正是因为他指挥着军队,人们都对他感到敬畏。然而,即使人们怕他,但对其聪明才智仍然赞不绝口。人们爱他,因为他们知道他那冷冰冰的面孔后面藏着一颗善良的心。因为人们多次得到他的关心和帮助,而且现在仍然受着他的关怀。
  尽管事情多如牛毛,但勒柯吉好像有使不完的劲。而且,他既是领袖,又是医术高明的大夫。他每天都要去探望病人,治疗伤员,现在,这种活越来越少。春暖花开,大地复苏人的精神爽,干劲足。由于这几种因素的影响,大众健康有了明显的改善。
  所有的伤病员中,勒柯吉看得最为重要,最为珍贵的当然是阿尔吉。不管什么时候,不管怎么累,他都要早晚两次到印第安人的床边看望。格拉兹爱娜和她母亲从没有离开一步,当他看到阿尔吉病情稳定下来,肺部的伤口已经开始愈合的时候感到非常高兴。十一月十五日,阿尔吉在床上几乎躺了有一个月,终于可以下地走动了。
  就在当天,勒柯吉对洛德士的家进行了拜访。
  “您好,洛德士太太!……你们好,孩子!”他进门说道。
  “您好,勒柯吉!”异口同声地回答。
  只有在这种辛善和谐的气氛中,他才会恢复笑容,失去冷酷。爱德华和克娜丽向他跑来。他像父亲一样一把抱住小女孩,并且抚摸着男孩子的头。
  “您终于来了,勒柯吉!……”洛德士太太叫道,“我以为您已经不在了。”
  “事情太多,太忙,洛德士太太。”
  “我知道,勒柯吉,我知道。”洛德士太太没有反驳他。“没关系,只要见到您就很高兴……我希望您给我带来了我丈夫的消息。”
  “您丈夫出远门了,洛德士太太,我只能告诉您这么多。”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事!……不过,我想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会很快,洛德士太太,您还得单独生活一段时间……”
  洛德士太太遗憾地叹了口气。
  “不要伤心,洛德士太太,”勒柯吉说,“再忍耐一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另外,我给您找了件事做,也可以说是打发时间。你们搬家吧,洛德士太太?”
  “搬家?……”
  “是的……去利贝丽亚住。”
  “去利贝丽亚,请问大人,我去干什么?”
  “做买卖,洛德士太太。您将成为这个国家最受人尊敬的女商人,首先——这是一方面原因——岛上还没有人经商;其次,您拥有的商品和物质多得惊人。”
  “做商人?……我的商品?……”洛德士太太惊讶地重复着,“勒柯吉,您说的什么东西?”
  “阿里·洛德士的百货商品。我想,您没有忘记吧,您有一个与众不同的百货店,现在该是开张营业的时候了。”
  “怎么!……”洛德士太太抗议,“您希望我自己一个人……丈夫又不在……”
  “孩子们可以帮忙,”勒柯吉抢过话头。“他们已长大成人,可以干活了。而且这里人人都得工作,我不希望在霍斯特岛上有人吃闲饭。”
  勒柯吉的声音变得严肃,但只是作为朋友提建议,并不是作为领袖在下命令。
  “还有杜丽娅·塞罗尼和她的女儿,”他补充道,“阿尔吉病一好,她们就会来帮忙。而且,这些东西有用,却让它们长期闲着,也不合适。”
  “可是,它们是我们几乎全部的财产。”洛德士太太冲动起来,抗议道,“要是我丈夫知道我在一个动荡的国家里冒险做生意,他会说什么?而且这里的安全状况……”
  “很好,洛德士太太,”勒柯吉抢过话头,“很好。我向您保证,这里比其他任何国家都要安全。”
  “那么,您要我用这些商品到底干什么?”洛德士太太问。
  “把它们卖掉。”
  “卖给谁?”
  “来买的人。”
  “会有人来买吗?他们有钱买吗?”
  “您不相信?您也知道,大家在离开美国时都带了钱,更何况他们现在也赚钱。”
  “人们可以在霍斯特岛上赚钱?……”
  “情况恰好如此,他们为政府工作,我雇他们,付给他们报酬。”
  “那么政府有钱吗?……这可是件新鲜事!”
  “政府目前没有钱,”勒柯吉解释,“但是它拥有食品,通过出售这些东西可以赚到钱,既然你们家现在也在花钱买粮食,我想您不会不了解一些情况。”
  “是的,”阿里·洛德士太太承认,“这只是一种交换,移民为了吃饱肚子就应该把劳动所得交出来。但是,我还是不明白,他们怎么会来买我的东西。”
  “这您尽管放心,洛德士太太。而且,我已制定了价格,这种价格会使移民略有节余。”
  “那么差价的余额给谁?”
  “交给我,洛德士太太。”
  “那么,勒柯吉,您会变成阔佬。”
  “好像是这样。”
  洛德士太太用惊讶的目光打量着对方,他却装着没有看见。
  “洛德士太太,我觉得这件事非常重要,”他语气坚定地说,“您的商店近期能够开业。”
  “悉听尊便,勒柯吉。”洛德士夫人无精打采地同意了。
  五天后,商店开张。此时正值十一月二十巴卡洛里驾着维尔——捷返回来,正好赶上洛德士太太的百货商店开业。
  卡洛里将洛德士先生放在奔塔一阿尔那斯之后,独自一人返回。洛德士太太心急如焚,连珠发问,他也答不出个所以然。她便找勒柯吉,请他做解释,可也是白费劲。
  但是卡洛里对眼前所看到的一切惊呆了。不到一个月的功夫,变化翻天覆地。他已经认不出利贝丽亚,只有少数几间房还留在老地方,大部分都建在被命名为政府办公室的周围。离得最近的四十家,是政府的警察,每家户主都持有枪支,剩下的枪放在勒柯吉和阿尔特勒布尔的家里,并派人二十四小时守护着。火药则被藏在房子中间的仓库,而且没有通向外面的直接出口。
  远处,是阿里·洛德士的百货商店,卡洛里对此尤为感到惊讶。这位印第安人虽然在奔塔一阿尔那斯曾经见过百货商店,但在他眼中,没有一家商店会像这里琳琅满目。
  再往远处,任何一个地方,人们都在热火朝天地工作,人们正在挖地基,盖新房。四面八方都在干活,一些木屋和石房正在破土兴建。
  房屋布局严谨、合理,道路纵横交错。马路宽敞,可以同时并排行驶四辆车。说实话,马路目前还有点凸凹不平,松松软软,但天长日久,人们在上面走来走去,就会变得平坦,结实,坚硬。
  起始于新镇的道路穿过平原,像一条斜线直接伸展到河边。河堤上堆着数不清的石头,是为了建一座更坚固的大桥代替目前的小桥。
  新镇几乎没有什么住家了。除了约纳丹号上的四个水手和另外三个打算以捕鱼为生的移民之外,原先的居民都走了,搬入利贝丽亚的亲居里。新镇完全变成了渔村,人们早出晚归,每天回来都是鱼满舱。
  尽管新镇人口减少,但所有的房屋建设都保持不动。勒柯吉就是这样采取的决定,因此卡洛里的房子保留下来。印第安人回到家里,看到阿尔吉病体痊愈十分开心。
  但发现勒柯吉已经搬走,他又感到十分悲伤。从他们一起开始生活到现在,还从没有分开过,多年共同的生活结束!……变化真是太大了……但是,勒柯吉只要碰见这位忠实的伙伴,脸上立刻露出笑容,而且一定会停下手中的活与他交谈几分钟。
  有一天,勒柯吉与往常一样,大清早先去检查了正在兴建的各项工程,然后又查看了整个殖民地状况。并核实了政府的开支和库存的食品,最后来到修路的工地。
  大家正在休息,锹、镐扔得满地都是,绝大多数人躺在沟边打盹休息,将衣服拉开,露出汗毛浓密的胸膛晒太阳。另外一些人漫不经心地吃着东西,说着一些不成不淡的话。当勒柯吉一出现,躺着的人站起来,扯闲话的人马上闭上嘴,大家全都摘帽,打手势表示欢迎和致意。
  “您好,总督!”工人们一个接着一个向他问好。
  勒柯吉继续往前走,只是打手势表示回答。
  半路上,发现附近围了百来个移民,其中还有妇女,他不由得加快步子。忽然,人群中响起了小提琴声,传到他耳里。
  小提琴?……自从弗里兹·格罗斯死后,这是霍斯特岛第一次响起了小提琴声。
  他走进人群,人们自动给他让出一条道。在人群中央,有两个孩子,其中一个在拉琴,但动作相当笨拙。另外一个将灯心草编的篮子和一束束野花放到地上。花的品种不外乎是千里光属植物,欧石南、枸骨叶冬青。
  是迪克和桑德……勒柯吉由于形势突变,局势动荡,便把他们两人忘掉了。不过,为什么只想到他俩呢?这里还有其他的孩子。他俩也有一个家,他们住在忠诚,厚道的阿尔特勒布尔家里。桑德确实没有虚掷光阴,从他接过弗里兹·格罗斯小提琴到现在还不到三个月的时间,要进步得这么快,达到他现在这种程度除非有罕见的音乐天赋。他一无导师,二无书籍,完全靠摸索到今天这种程度。其技艺显然还没有到达炉火纯青的地步,甚至还算不上一个出色的演奏家。他的基本功不扎实,而且错误百出,但他所演奏出的东西表达准确,根本无需刻意去追求,精雕细刻,他表现出的是一种自然,一种纯朴,一种天真,是轻盈和欢快的旋律,他用坚定而又幸福的音符将它们一个一个抑扬顿挫地传达出来。
  琴声停止,迪克正好摆完东西,开口说话:
  “尊敬的霍斯特公民,”他用一种夸张而又滑稽的腔调说,尽管身材矮小,但还是向上挺了挺。“我的合作者,迪克公司艺术和音乐分部的负责人,著名音乐大师,霍斯特王国国王陛下御用小提琴家十分荣幸地向诸位致意,欢迎大驾光临……”他停了下,喘口气,紧接着说,而且语速更快。
  迪克又大喊一声:
  “尊敬的霍斯特公民,音乐会免费,但其他的商品要花钱买。恕我夸口,这些商品经久耐用。迪克公司今天主要销售的商品有鲜花和篮子。以后霍斯特岛有了集贸市场,提着篮子去购物再方便不过了……,一束鲜花五分钱!……一个篮子五分钱!……来吧!尊敬的霍斯特公民!快掏钱买吧!请动手哇!”
  迪克一边说话,一边围着转圈圈,把样品送给大家看,这时,为了烘托气氛,煽动情绪小提琴又开始演奏出优雅动听的旋律。
  观众无不开怀大笑。勒柯吉听到他们议论纷纷,都说好久没有看到这种场面了。迪克和桑德肯定是利用人们休息时候,来工地做这种特别的买卖。他却一直没有发现,真是个奇迹。
  这时,迪克看了看剩下的鲜花和篮子。
  “女士们,先生们,还剩一个篮子了,”他宣布,“这是做得最好的一个!最后一个最完美,一角钱!”
  一位妇女递上一角钱。
  “先生们,女士们,非常感谢!总共赚了四毛钱!发财喽!……”迪克一边喊,一边跨出一步,做个舞姿。
  可是脚马上又收回来,因为勒柯吉用手拧住了这位小舞蹈家的耳朵。
  “这是干什么?”他严厉地问。
  他用余光看了看,想搞清楚勒柯吉是不是真的在发火,他立刻放下心来,也用非常严肃的口气回答:
  “我们在工作,总督!”
  “你管这叫工作?”勒柯吉松开他说。
  他这才转过身,与勒柯吉面对面。
  “我们已经想好了,”他神气十足,洋洋自得地说,“桑德拉琴,我就卖花和篮子,……我们已经赚了几次钱……我们还可以卖贝壳……我还会跳舞……转圈……这就是职业,总督!”
  勒柯吉忍俊不禁。
  “不错……”他承认,“可是你们要钱干什么?”
  “交给您的会计约翰·拉姆先生,总督。”
  “怎么!”勒柯吉叫起来,“约翰·拉姆向你们要钱了!……”
  “他没有跟我们要钱,总督,”迪克解释,“是我们给他钱换食品。”
  勒柯吉听到这,完全愣住了,他机械地重复:
  “换食品?……你们也花钱买食品?……你们不是跟阿尔特勒布尔先生住在一起?”
  “是住在一起,总督。可是这并不妨碍……”
  迪克鼓起腮帮子,尽管个头小,但那神态将勒柯吉模仿得惟妙惟肖。他用一种滑稽、低沉的声音说:
  “工作是第一条法律。”
  是笑还是发火?……勒柯古选择了笑,而且笑得十分开怀。迪克绝对没有嘲笑他的意图。而且为什么要责备这两个“自食其力”的孩子呢?有很多人年龄比他们大得多却想不劳而获。
  他问:
  “那么,你们这样‘工作’可以换来吃的东西?”
  “我就是这样想的。”迪克非常肯定地回答,“每天可以赚六角钱,运气好的话是七角钱。我们只要干活就可以赚这么多,总督!……这钱可以养活一个人。”他用再严肃不过的口气补充。
  “养活一个人!……”听众哄然大笑。迪克被激怒了,死死盯住发出笑声的人。
  “这些蠢货,他们怎么了?……”他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咬牙切齿地说。
  勒柯吉将话引入正题。
  “六角钱,确实不少。”他承认,“但是你们要是去盖房子或修路,就会赚得更多。”
  “不可能,总督”迪克反驳。
  “为什么不可能?”勒柯吉追问。
  “桑德还太小,没有劲。”迪克解释,说话的腔调显得十分温柔,绝对没有看不起的意味。
  “那么你呢?”
  “噢!……我!……”
  听听这腔调!……他,他肯定有劲,但这么做是不信任他,对他不公正。
  “是啊,你呢?”
  “我不知道……”他边想,边结结巴巴地说,“我也不清楚……”
  然后,他突然地说:
  “我,总督,我爱自由!”
  勒柯吉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这个小家伙。他光着头,微风将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直挺挺地站着,抬着头,目光有神。他从这个孩子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大度但性格执着。他曾经也是这样热爱自由,把它看作高于一切,对形形色色的桎梏深恶痛绝,因此他将与任何人为的束缚作斗争。可是经验证明他已误入歧途,事实铁证如山,人类完全可以放弃他所杜撰的,难以实现的自由。相反,人类只要有吃有穿,即使套上枷锁也无关大局。而且,无论是大人还是小孩,有时有位师长去指导并不是件坏事。
  他解释:
  “自由,我的孩子,先要得到,做人的原则是利人利己,要实现这个目标,首先要学会服从。照我说的,去找阿尔特勒布尔先生,告诉他酌情给你们找些活干。另外,我还要考虑怎样才能让桑德继续学习音乐,去吧,我的孩子。”
  这次碰到两个孩子使勒柯吉想到另一件事,有个重要问题必须解决,孩子们在营地四下乱窜,天马行空,蹦蹦跳跳。家长完全没有时间管他们,只好由得他们从早到晚满街闲逛。要改造人类,必须培育好下一代。因此创办一所学校迫在眉睫。
  但他可没有三头六臂,尽管这是件大事,也得等到他从腹地考查回来之后再办理。自从他执掌政权以来,他已计划了很久这次巡视,但由于事情太多,他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推迟,现在他可以放心地离去,因为政府机器有了足够的动力,以便在短期内保持国家的正常运转。
  卡洛里回来了已两天。他临要出门时,又发生了件事,他不得不再一次推迟计划。一大清早,他听到激烈的吵架声,不由得朝那里走去。原来有一百来名妇女正情绪激奋地叫着、嚷着,因为在她们面前,一块大木板拦住了去路,这正是帕德逊的孩子,院子用木头围起来,临时安了一块厚木板作大门,不让人们进入院子。而且,就在几天以前,门的位置好像也应该退后几米。
  人们立刻将勒柯吉围住,向他告状。
  帕德逊从去年春天起,就专心致志地种蔬菜,辛勤地劳动获得丰盛的果实。这个从不感到劳累的人今年获得大丰收。博瓦勒倒台之后,利贝丽亚所有的居民几乎都到他这里买新鲜的蔬菜。
  他目前的成果大部分应归功于他选择了正确的地点。在河流边,不愁灌溉的水,也正是他这张王牌导致了冲突。
  帕德逊菜田的面积有二三百平方米,利贝丽亚到河边最近的路正好要从这里穿过。在下游,河的右岸是一片无法通行的沼泽地。因此非要绕道,从河流入口处上的小桥通过,这就是说要往西边多走一千五百米。而在上游,有一里多长的地段是兀然突起的陡峭河堤。
  那么,利贝丽亚的妇女要去取日常饮用水就必须穿过帕德逊的院子。可是院子的主人强行画了界线,用栅栏切断了去路,而且最后他竟然宣布,在他庄园里穿来穿去是侵犯他的主权,使他蒙受了巨大的损失。因此,昨天晚上,他在龙杰的帮助下,找来一块厚木板把门钉死。第二天早上,打水的妇女看到这种情况无不感到失望和生气。
  勒柯吉一出现,人群立刻恢复了平静。人们要他主持公道。他耐心地听取了正反两方面的意见,然后做出判决。让大家感到吃惊的是,判决有利于帕德逊。而实际上,勒柯吉命令封死的门应该立即拆掉,而且让出二十米的面积作为公共道路,但同时应该承认土地主人有权要求政府赔偿损失,他为公共利益损失了一块耕地。至于赔偿金额,应该通过正常的渠道解决。霍斯特岛有律师,帕德逊可直接向他咨询。
  当天就下了判决。这也是博瓦勒受理的首例案件。经过反复辩论,他命令霍斯特政府赔偿五十美元,钱当场兑现。爱尔兰人接过钱时喜形于色。
  对此案件,众说纷纭,但对处理的方式普遍赞赏。人们已形成这样一种观念,从今往后,没人敢掠夺他们的私有财产。于是大家更有信心,这种效果正是勒柯吉所期望的。
  事情解决之后,他立刻上路。在三个星期以内,他走遍了岛上的每个角落,他去了西北部顶端,去了杜马斯和巴德半岛东部,他拜访了所有的开荒家庭,冬天被抛弃的土地和动乱被赶出的家园,他没有漏掉一处。
  从调查的最终结果来看,有四十二个家庭共计一百六十一仍然住在内地。这四十二个家庭都应该算作成功者,只不过结果好坏不等。有些家庭仅仅是填饱肚子;而有些家庭,由于家里劳力多,因此种得多,收得多。
  另外二十八个家庭,共计一百一十七人,动乱时,不得不跑到利贝丽亚躲避。这些土地至今还荒着,而在人们放弃之前,它们好像非常兴旺。
  最后,还有一百九十七名开荒者以失败而告终。其中有四十多名一家之主已命归黄泉。剩下的人先后返回利贝丽亚过冬,加入到七百八十人中。
  勒柯吉打听到很多情况,受到人们热烈的欢迎和热情的接待。当人们听到产生了新政府时,群起激奋。当他们得知新政府也对他们作了周密的安排,更是情绪高涨。他走后,大家感到有了光明的前途,热情更高,干劲更大。
  勒柯吉对沿途的所见所闻做了详细的记录。同时按各个农庄情况的不同,制定了相应的方案。
  他返回利贝丽亚时,这些材料可派上了用场。几天之内,他画了一张小岛的地图,一张地形图,各个农庄详细、准确地标出来。然后,他选出一百六十五个家庭,分配到小岛上,并且向他们颁发了土地证书。
  土地是最牢固的基础,现在分给个人,成为私有财产,这可是彻底的革命,而他的理想王国里,他希望实行均田制。他亲手颁发了永恒的土地证书,那些领证的人喜形于色,这简单的几页纸,就是土地。到目前为止,他们一直生活在动荡不安,前途未卜的日于里。然而几页纸改变了一切。他们成为了土地的主人,土地可以世代相传。落叶归根,他们现在终于有了根,可以安居乐业了,他们不再是移民,他们成为真正的霍斯特人。
  勒柯吉首先向一直开荒种田的四十二个家庭颁发证书;然后向受到暴乱分子威胁,被迫离开家庭的二十八个家庭颁发证书,这项工作完毕之后,他才在其他的九十五个家庭中进行筛选,尽管他们失败了,但只要觉得他们能够干好,也向他们颁发证书。至于其他的人,不给他们土地。
  这项措施,决不是针对某一个人。在分配土地时,有失公允的话,那么大部分人会对决定嗤之以鼻。那些已经种上庄稼的人家,他们对所分得的土地要相对少些。至于去开垦荒地的家庭,他们可以得到更多的土地。但一切决定都是建立在一种法律标准基础上,政府的利益高于一切。那些最聪明,最有头脑,体力最好,最勇敢的人当然得到最多的土地,相反,那些碌碌无为者却什么都得不到。根本不用考虑,让他们成为无产者,或者只分给他们一点点土地,让他们终身都得去工作。
  而且,霍斯特岛必须形成一支雇员队伍。有几个先前开荒经营者,如以李威利为主的四个家庭,庄园面积大、事业兴旺,确实要雇几百名工人。因此,不管是农村,还是城里,有的是活干。
  利贝丽亚再一次人去楼空。土地的主人刚一领到证书,便马上携家带口出发,当然还带去了大量的食品。食品问题——勒柯吉保证——今后会源源不断地送去。有些没有分到地的人也不甘落后,去农村找活,出卖劳力。
  到了一月十日,利贝丽亚只剩下四百来人,其中有二百五十人到了干活的年龄。在内陆地区有六百多人,其中包括妇女和儿童。勒柯吉通过这次旅行已经查明,实际的人口不足一千,因为死去了很多人,过第一个冬天时就死了近百人,还有几个死于屠杀。总之,霍斯特岛上又相对冷清了许多。
  尽管在利贝丽亚减少了很多工人,但是工程照样进行。勒柯吉一点没有显示出焦虑的神情,很快大家就明白他为何如此镇定。没有过几天,也就是一月十七日,一条汽船在对面的新镇停下来,这是条二千吨的大船。卸货在第二天进行,利贝丽亚居民惊喜地发现卸下来无数的东西。先是牛、羊、马,甚至还有两条牧羊狗;然后是农产品:犁耙,打谷机,翻草机,各式各样的种子;数不清的食品;大马车和小推车,还有金属:铅、铁、钢、锌、锡等等;还有工具:锤子、锯子、凿子、挫子和百来种其他的东西;还有机床:锻炉、钻床、铣床、木钻、金属钻,许许多多其他东西。
  另外,船运来的不仅仅是物质,还带来了劳力:工人、农民各两百人。货一卸完,他们便加入到移民队伍中。有了四百五十个强劳力,工程进展迅速。
  新镇的道路在几天之内就修成了,一部分人建桥,一部分人盖房子,通往内陆地的第二条公路开始兴建,沿途还要修许多弯弯曲曲的岔道,以便可以直接通往农庄,运送生活物质。这是这个地区的主要干道,大动脉,从这里可以到达任何偏远地区。
  但让利贝丽亚居民感到惊奇的,还远远不止这些。一月三十日,又驶入一条船,它是直接从布宜诺斯艾利斯来的。和上条船一样,带来了许多东西。另外,经洛德士百货商店送来了很多货。品种可以说一应俱全,即使是些小玩意也有:羽毛帽子,花边,网扣,带子。霍斯特女人今后可以打扮得花枝招展。
  第二条船上又下来了二百个劳动力。二月十五日,到达了第三条船,又是二百人。从当天起,有了八百个劳动力。勒柯吉估算了下人数,实现其宏伟计划是绰绰有余了,首先在河流的出口处修建一座大坝,新镇的小海湾以后就变成安全的港口。
  就这样,在他的指引下,在大家的努力下,各项工作已初步完成,各项工程初具规模,整个事业生机勃勃,蒸蒸日上。就这样,逐步逐步,从无到有,新型城市突然诞生。

  第三节 爆炸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刘易斯·多里克吼道,他的同党们也做了个狠狠的动作,表示同意。
  干完一天的活,多里克,摩尔兄弟和希瑞戴四人在高利贝丽亚最近的南边山坡上散步。此山与阿尔蒂半岛中央山脉相连,一直往东,形成海岬,最后隐没于海水中。
  “不!不能再这么下去!”刘易斯·多里克重复,而且怒不可遏,“这家伙把法律强加于我们,要不使他就范,就枉为大丈夫!”
  “他把你当狗一样对待。”希瑞戴火上浇油,“我们什么都不如……把这个干了……把那活做了,他说话时,甚至连看都不看你一眼。怎么,他对我们感到恶心,这个印第安佬!”
  “他凭什么对我们指手画脚、发号施令?”多里克生气地问,“谁任命他为总督的?”
  “不是我。”希瑞戴说。
  “也不是我。”弗莱德·摩尔说。
  “也不是我。”弟弟威廉说。
  “不是你们,也没有任何人。”多里克总结,“这家伙可不傻!别人还没有退位,他就一把抢了去。”
  “这不合法。”摩尔兄弟煞有介事地说。
  “合法!……见鬼!他才不在乎法律!”多里克挖苦道,“既然大家都乖乖地,不敢说一句话,那他还有什么好顾忌的?……再如重新分配土地,他征求了我们的意见吗?过去大家都是平等的,现在可有了贫富的差距。”
  “我们都成了穷人。”希瑞戴愁容满面地证实,随后又火冒三丈地补充:“就在三天前,他向我宣布,我每天的工钱将减到三角钱……”
  “怎么能这样?……也不说明理由?……”
  “说了,什么我干活偷懒……我可不比他干得少,他从早到晚,手插在口袋里,到处闲逛,……本来一天的工钱就少,现在减少得只剩三角!……要指望我帮他建大桥,门都没有!……”
  “你会饿死的。”多里克冷冰冰地找了一句。
  “是饥寒交迫!……”希瑞戴捏紧拳头说。
  威廉·摩尔接过话题,“他半个月以前还不是找了我的麻烦。他说我对他的会计约翰·拉姆出言不逊,好像我碍他什么事了……你们要是看看到那场面的话?……简直是个皇帝……怎么,花钱买他们的劣质食品,还得说声谢谢!”
  轮到弗莱德·摩尔开口:“我上个星期也……他借口说我与一个伙伴打架……那么现在连友好地拍朋友几下的权力都没有了?……可是,他的警察把我抓起来……更可气的是还关了我几天!”
  “怎么,我们都成了奴隶!”希瑞戴说。
  “是成了奴隶。”威廉·摩尔咕哝。
  他们那天晚上,将这事颠来倒去议论了不下于百遍,而且是他们以后每天必谈的话题。
  勒柯吉制定并颁布了劳动法律。这必然会损害某些人的利益,尤其是指望不劳而获的懒汉。从那时起,他们真的感到怒火万丈。
  多里克的小圈子怨声载道,那群乌合之众与他本人一样,恶习难改,总是指望不劳而获,榨取别人的血汗。他们想故伎重演,可曾经那么服服贴贴的受害者现在知道了自己的权力和责任,必要时会有人出面主持公道,这些逆来顺受的人因此变得毫无畏惧。那些曾靠掠夺和威胁他人过日子的人现在也不得不和其他人一样自食其力。
  他们只好发泄不满,造谣生事,无端地指责。只有这样,他们才感到满足,才可以压住日益增长的愤懑。
  说句实话,直到目前为止,他们的所作所为只是动口不动手。但是有天晚上,事情发生了质的变化。牢骚满腹,怨天尤人已没有多大用处,要行动。满腔的怒火压不住就会导致铤而走险。
  多里克听到同伙在高谈阔论,并没有打断他们。最后,他们终于转过身,向他讨主意,让他决定。
  “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是纸上谈兵。”他用一种刻薄的口吻说,“你们甘心做奴隶,是你们自找的。当初,你们要是拿点狠劲来,你们早就会自由了。你们这么多人却要忍受唯一一个暴君!”
  “您让我们怎么办?”希瑞戴无可奈何地反问,“他最强大了。”
  “行了!”多里克做深入的分析,“他最强大,那是因为他身边尽是些胆小如鼠、不堪一击的人。”
  弗莱德·摩尔虽然点了点头,但多少有点不相信多里克的话。
  “这倒是有可能!……”他说,“不过,很多人都站在他那边,我们只有四个……”
  “真笨!……”多里克一点不留面子地打断他,“绝不是因为他是勒柯吉,他们就站在他的一边,因为他是总督。他要是被推翻,人们会对他不屑一顾,如果我处于他这个位置,大家就会像现在看见他一样,对我点头哈腰。”
  “我可没有说不是这样,”威廉·摩尔略带点挖苦的口吻说,“可这也是问题的关键所在,他是总督不是您。”
  “我看你根本就搞不懂。”多里克气得脸色发白地说,“确实这是问题的关键,但只有一个问题,跟在勒柯吉后面的那群哈巴狗,即使对他的接班人也会摇头摆耳,但我们只看到领袖不顺眼……那么,干掉他!”
  鸦雀无声,多里克的三个同伴面面相觑,感到身上冒冷汗。
  “干掉他!”希瑞戴终于开口说话,“怎么干!……做这种事可别算上我。”
  刘易斯·多里克耸耸肩。
  “这好办,你滚到一边去。”他不屑一顾地说。
  “也别算上我。”威廉·摩尔补上了一句。
  “我,我干。”他的哥哥狠狠地说,勒柯吉曾羞辰过他,他耿耿于怀,“不过,怎么说呢……我觉得这事做起来很难……”
  “恰好相反,这是轻而易举的。”多里克反对。
  “是吗?”
  “确实如此……”
  希瑞戴插进他们的谈话。
  “你,你,你……你们……你们……勒柯吉真的被……像多里克说的干掉后,你们怎么办?”
  “我们怎么办?”
  “是的,再怎么办?干掉一个人,就只是少了一个人,没有别的,别的人都还活着。多里克讲的不在点子上,他们会听我们的,我对此并不感到乐观。”
  “他们会听我们摆布。”多里克一口咬定。
  “嗯!”希瑞戴仍然疑虑重重地说,“不管怎样,只会是一部分人。”
  “为什么只是一部分人?……昨天还是孤家寡人,而到了第二天就有了百万大军,这事是常见的……而且,也不需要所有的人,只要有几个人领头,其他的人就会跟上。”
  “哪里来的这几个人?”
  “我们啦。”
  “噢!……”希瑞戴哀叹了一声。
  “首先有我们四个人。”多里克对他这样纠缠不休地问问题早就感到气鼓鼓的。
  “也只有四个人。”希瑞戴仍然平静地说。
  “还有肯尼迪?……他总可以算上吧?……”
  “当然,”希瑞戴由衷地点头,“五个人。”
  “还有杰克逊,”多里克如数珍宝,“施米尔诺夫、瑞德、布鲁蒙·菲尔德、劳瑞。”
  “十个了。”
  “还有人,得数一数。”
  “那我们数数看。”希瑞戴提议。
  “好的!”多里克同意,并从口袋里拿出笔和本子。
  四人坐下来,低头想,看看除掉勒柯吉后有多少支持者。而多里克认为只有勒柯吉能够将一盘散沙聚集起来,形成一股令所有人都害怕的力量。只要有人报出一个名字,大家都要激烈地辩论,然后才记到本子上。
  在他们这个位置,可以俯看全景。从西边流来的河水在他们眼皮底下经过,突然急转弯折回,朝西北方向奔腾而去。这样就形成了两条平行的河流,在新镇处汇入大海,利贝丽亚城正位于拐弯地段。再往远望,是将城市和河流隔开的大片沼泽地。
  正值一八八四年二月二十二五日,勒柯吉执政已有一年半时间。光阴茬冉,工程的进度令人惊喜。
  新来的工人完全填补了利贝丽亚缺少劳力的空白,挑起重任。利贝丽亚人口猛增,已超过一千。大部分人都住在木制结构的房子里,而且楼房林立,安顿这些人根本不成问题。西北河流限制城市的发展,因此,扩建工作在南边迅速展开。
  它已不再是营房,而是成为真正的城市。各种设施,一应俱全。当然是日常需要的:面包房,副食店,肉铺,可以满足供应。销售商品的大部分是由霍斯特农村提供,而且主要是消费品。小岛在今后几年小麦、蔬菜、猪肉自给自足,而且还可以出口。
  孩子们再也不到处闲逛,学校已经成立,洛德士夫妇轮流担任教师。
  阿里·洛德士经过一年的分离生活,终于在十月份返回,并带了数不清的货物。一回来就立刻与勒柯吉进行了长时间的交谈,然后便一心一意经营自己的买卖,而对出去了这么久闭口不谈。
  虽然洛德士夫妇花了很多精力和时间教育孩子,可一点没有耽误自己的生意。有爱德华和克娜丽,还有杜丽娅和格拉兹爱娜帮忙,买卖兴隆,生意越做越大。
  有一名叫萨谬尔·阿尔维德逊的大夫和一位药剂师从智利的瓦尔帕莱索到利贝丽亚定居,行医赚钱。一家制衣店和一家鞋店也开张营业,生意不错。那些人曾经也开过一次张,这回是卷土重来,而且买卖兴隆。利贝丽亚有几位老板雇了很多员工:泥工,木工,做家具的,车工,锁匠。有一位锁匠技艺达到炉火纯青,登峰造极地步,完全可以自己做锁。
  在城南头,离刘易斯·多里克和那帮同伙家不远的地方,一座工厂开始行转,出窑了质量一流的砖。东头,群山背后,找到了藏量丰富的原料:硫酸盐和石灰碳酸盐。因此生产不缺少石膏和石灰,甚至有人做过大胆的尝试,通过原始的办法,生产出水泥,这些东西正好可以满足建设港口的需要。
  这时。山下宽阔的马路上正走着那四位心怀不满的人,他们正离开马路,往山上来、道路蜿蜒曲折,顺河流方向前进,在西边两座山之间隐去。这条路将继续延伸,再往前修,大家都知道这个计划。二个月前,马路修到了李威利庄园的前面,从此就开始分出许多岔道通向其他农庄,但主干道继续北上。
  将首都和新镇连接起来的,从一座牢固的石桥上穿过的道路已经开通。
  但小镇几乎没有什么变化。从沙滩上修建的大坝正一点一点向大海延伸,现在已经可以挡住刮到新镇小海湾里的东风,这样下去,可以逐渐形成大海港,人们已经打好了木桩,选搭围堰架,再建码头,总有一天船可以驶进码头,靠岸。
  坝刚刚建好,码头还没有完工,霍斯特岛去年就接待了三条船。它们是为勒柯吉送货和送劳力的,今年又驶来了七条,其中有两条是政府出钱租用的,其他的五条船都是私人出钱租用,为私人办事。
  现在有一条大帆船停在新镇,上面已装了一半由李威利锯木厂发送的货物;就在几个钟头前,还有一条船,满载着木板,起锚开航,已在东边的海岬后面消失。
  尽管这里的事业兴旺发达,蒸蒸日上,尽管这里变得如诗如画,美不胜收,但刘易斯·多里克及其同党视而不见,充耳不闻。此情此景,他们天天都见到,也就习以为常,也就不足为奇,因此它也变得一钱不值。他们现在已变得麻木了。日新月异,新生事物层出不穷,尽管约纳丹号沉没快到三年了,但他们觉得这仿佛还是在昨天。他们怎么会体会到小岛正取得的进步呢?他们并没有感到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小岛发生的变化司空见惯,因此是自然现象,事情本身就应该这样。
  而现在,他们想到的是另外一件事,那就是清点利贝丽亚居民,念一个名字就写下一个。
  “再也找不出了。”希瑞戴最后说,“有多少人了?”
  多里克点了点本子上的名字。
  “一百一十七个人。”他说。
  “可是总人数是一千人呀!……”希瑞戴提醒。
  “那又怎么样?……”多里克解释,“一百一十七人,这就不少了,你们以为勒柯吉会有这多人?有人夸口为他牺牲一切吗?他们只是些温驯的绵羊。”
  希瑞戴再没有唱反调,但他显然没有被说服。
  “我们已经讲得够多了,”多里克粗暴地打断其他人的交谈,“我们四个人投票表决吧。”
  “我,”弗莱德叫道,拳头举得高高的,“我已经受够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赞成动手。”
  “我也同意。”他弟弟说。
  “包括我,三票,……那么你,希瑞戴?……”
  “我随大流好了。”昔日的厨师无精打采地说,“但是……”
  多里克打断他:
  “没有什么但是,说定了的就不要再变了。”
  “但是确实应该,”希瑞戴固执地说,但尽量不去惹他发火,“找一个好办法,干掉勒柯吉,说归说,做又是一回事。”
  “唉!……我们要是有枪就好了……只要有一杆枪……一支左轮枪……哪怕一杆枪也好!……”弗莱德·摩尔喊道。
  “恰好我们没有。”希瑞戴无动于衷。
  “用刀怎样?……”威廉提议。
  “用刀自杀到可以,老弟。”希瑞戴反驳,“你不知道勒柯吉身边到处是卫兵……而且他本人也人高马大,你不会是对手。我们四个一起上也占不到便宜。”
  弗莱德·摩尔苦着脸,咬牙切齿地做了个狠狠的动作。希瑞戴言之有理,他曾偿过勒柯吉拳头的滋味,对他将自己像拎小鸡一样提起来的场景记已犹新。
  经过希瑞戴的再三反对,大家都默默无语。突然,多里克脱口而出:“我有好的东西给你们。”
  同伙朝他转过身,投来询问的目光。
  “火药。”
  “火药?……”这三个人迷惑不解地问。
  其中一个接着问:
  “用火药干什么?”“做一枚炸弹……哼!勒柯吉是个出而反尔的无政府主义分子,那么,我们就用无政府主义的武器来对付他。”
  但其同伙好像并不欣赏他这个做法。“谁去放炸弹?”弗莱德·摩尔低声抱怨,“总不会叫我去吧。”“我自己动手。”多里克说,“小事一桩。而且我还有个主意,如果老天帮忙的话,死的就不会只是勒柯吉一个人,他的那些同僚们会与他同归于尽……一天之内,我们就少了这么多死对头。”
  三个人十分赞赏地看着多里克,希瑞戴被彻底说服了。
  “就这么办……”他改腔换调,不再做对。
  但马上他又改变了主意。
  “见鬼!”他失控地喊,“我们在这里空谈,好像我们真的有炸药。”
  “仓库里就有,”多里克驳斥,“只要去拿就行了。”
  “你说得到轻巧!……”希瑞戴反唇相讥,他显然走到了对立面。“说得容易!……谁去拿炸药?”
  “我不行。”多里克说。
  “那当然。”希瑞戴用挖苦的腔调附和。
  “不是这个意思,”多里克解释,“我的个子小,力气小;你也不行,你是胆子小。弗莱德·摩尔和威廉都不行,他们太莽撞,而且手脚也笨。”
  “那派谁去?”
  “肯尼迪。”
  再没有反对。是的,厨师肯尼迪,他头脑灵敏,动作轻盈,手脚灵活,无所不能,无所不通。别人干不了的活,只要他出面,定能马到成功。多里克眼光不错。
  多里克最后一次打断他们的思考。
  “现在时候不早了,”他说,“你们不反对的话,明天老时间,老地点见。肯尼迪也会来,我们再好好筹划一下。”
  他们来到第一排房子附近,都认为小心为妙,便相互分开。翌日,他们同样小心翼翼,分头出城,来到约会地点。当别人看不见们的时候,他们这才重新聚拢在一起。
  当天晚上,有五个人。肯尼迪接到多里克的通知,也加入到这个小团伙中。
  “他是我们的人。”多里克拍拍厨师肩膀说。
  他们相互握手,寒暄,然后立刻投入工作。他们检查了昨天的方案,交谈了很久。夜色已浓,五人下山往城里走。英雄所见略同,当晚采取行动。
  尽管夜已深,什么都看不到,但他们还是跟昨天一样,分开走,他们相互间隔了几分钟的路程。他们离开大路,穿过田野,绕过南边的房舍,走到河边,然后顺着帕德逊的栅栏回到城里。他们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蹑手蹑脚地来到政府门前。勒柯吉、阿尔特勒布尔和两个少年见习水手正在睡觉。他们在一间屋子的后面再次汇合,他们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竖起耳朵,目光在夜色中搜寻着……
  正面对着的是法院,法院背后是警察局。传来微弱的说话声。那边有人站岗,但这里却没有人。街道静悄悄的。
  干吗要在法院门口站岗放哨呢?里头只摆了一张桌子,一把大椅子和几条钉在地板上的长条凳。
  当他们确信街上没有一个人时,多里克和肯尼迪从隐蔽处走出来,迅速穿过广场,一会功夫就来到法院门口。多里克放哨,肯尼迪撬门,摩尔兄弟叫希瑞戴留在原地不动,然后,一个朝左,一个朝右,走到不远处就停下来。从这里,左边是一堵墙,没有开门,里头是监狱。这堵墙与其他房子之间隔着一条街。可以说,肯尼迪绝对安全。只要有动静,他就得到通知,及时逃掉。
  什么事都没有。这个昔日的厨师可以放心大胆地干。他干起来得心应手,因为法院的锁并不牢,轻轻撬几下就开了。进门后,里头黑洞洞的,伸手不见五指。
  肯尼迪在里头,多里克仍留在外面放哨。
  由于什么都看不清,肯尼迪划了根火柴,将蜡烛点着,他知道此行的目的。多里克也曾仔仔细细跟他讲解过。他进去的第一间房,三面是墙,右边的墙将法院和监狱分开,左边的墙与政府办公室相连,其实勒柯吉就住在里面,正对着的墙后面就是仓库。
  肯尼迪轻手轻肢地穿过房子,来到后面是仓库的墙前面。监狱里头没有关着犯人,因此,即使弄出响声也没有人听到。他歇了口气,用蜡光在墙上照来照去,正在考虑怎么下去。
  他开心地笑起来,把墙打穿只是像玩游戏一样。勒柯吉执政之后,为了抢时间,使一切走向正轨,建房的时候过于匆忙,打穿这墙可真没有什么障碍,因为它从上到下是用木板钉起来的,之间的缝用疏松的灰浆合着石子补上。没过多久,灰浆剥落了。肯尼迪用刀轻易地就把灰浆刮掉,将缝中的碎石子捅掉。不用担心它们掉在地上会发出响声,因为肯尼迪一旦将它们捅松,便将其一块块拔出来,然后轻轻地放到地上。
  在一个钟头内,就在墙上开了一个洞,高度和宽度正合适,他正好可以通过,为了不使洞中横着的几根木条碍事,必须将它们砍断,这活最棘手,也花去了他近一个钟头的时间。
  肯尼迪时不时地放下手里的活,竖起耳朵听听外面的动静。外面静悄悄的,放哨的人也没有叫他,平安无事。
  洞挖好后,他穿了过去,麻烦事来了。仓库里堆着尽是箱子和各种货物,在这里行走,免不了有碰撞,想不弄出声音,有点强人所难,因此要万分小心。
  火药桶放在哪里?……他找了一下,没有发现……可能在那边,但是……
  他又开始找,但是得慢慢来,要轻手轻脚,前面摆满了箱子,为了找地方下脚,有时不得不将它们移开。
  又过了两个钟头,外面的人完全不知道里面的人为什么这么拖拖拉拉,不慌不忙。其实他自己也感到恼火、绝望。已到了深夜,用不了多久就要天亮了,那他就得离开!只好放弃了,但是门被撬,墙被挖,这些痕迹却留了下来,无法抹掉,因此恐怕没有第二次的机会了。
  他已经烦了,看样子只好走人了。而就在这个时候,他终于发现要找的东西。成吨的炸药就在眼皮底下,总共五桶,整齐地放在门边,门是通向警察局的。肯尼迪屏住呼吸,他听到陌生人谈话。谈话内容他听得一清二楚,因此更要小心为好。
  肯尼迪搬起一桶炸药,但马上放到地上。太重了,在堆满货物的房间里头,指望一个人不声不响地把它搬走是不可能的。他又穿过箱子,回到原来那间屋子,将头伸出去喊多里克。夜色不像刚才那么深,因此可以看见他的身影。
  多里克应声走过来。
  “怎么这么长时间。”他压低嗓门问,“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事,”肯尼迪也一样,小声回答,“里头太难走。”
  “火药拿来了?”
  “没有,太重了……要两个人搬……来吧!”
  多里克也钻进屋里,跟着肯尼迪,穿过仓库,抬起一桶火药,搬到法院里头。然后,多里克又立即返回去。
  “你去哪?”肯尼迪小声地问。
  “再搬一桶火药。”多里克回答,“快点,天快亮了。”
  “还要一桶?”肯尼迪吃惊地说,“这一桶就可以把整个利贝丽亚炸平。”
  “还要搬一桶,”多里克说。
  “干什么用?”
  “我有用……一旦干掉勒柯吉,我们就成了领袖,火药就会有用处。”
  “这段时间,你把它藏到哪里?”
  “有个非常隐蔽的地方,放心好了。”
  肯尼迪不情愿地答应了。一刻钟后,抬来了第二桶炸药,与第一桶放到一起。
  其中一个人来到墙的左边,在下面钻了个洞,将火药一点点倒进去。
  同时,多里克拿出一根用棉麻随便缠的绳子,先都已经浸湿,只是在火药里面滚了几下,然后用尖刀挑起来,把它点着做试验。火着了后,一直向前烧,最后熄灭。
  “太好了,”多里克说,“每分钟五厘米,那么导火线将燃烧二十分钟,时间足够了。”
  他来到火药桶旁边……
  此时此刻,传来一声巨响,多里克一下子愣住了,他和肯尼迪面面相觑,脸色苍白……
  但恐惧感立刻烟消云散,多里克恢复了镇定,并会心地一笑。
  “下雨了。”他耸耸肩说。
  走到门口,朝外面看看,确实是大雨倾盆。把他们吓得个半死的声音就是雨点打在屋顶上发出的。真是天公也作美,雨水会将蛛丝马迹刷洗得干干净净,即使有人对他们怀疑,但也无法拿出证据。而且雨点声盖住了导火索燃烧时的擘啪声。
  时不待我,东方已染成红色。再用不了多久,天就会大亮。多里克很清楚勒柯吉的习惯,一会儿,勒柯吉就会起床出来散步。
  “快点!”他说。
  导火索被卷起来,一头塞进木桶,多里克马上划着火柴,将另一头点燃,两人急忙冲出门。肯尼迪走在前头,抱着另一桶炸药,多里克跟在后面,用劲将门关上。
  摩尔兄弟和希瑞戴还在原地,真是忠于职守。
  多里克吹声口哨喊他们,同时做了个胜利的手势。他们迅速撤离。此时,广场上空空荡荡。大雨滂沱。

  第四节 山洞
  早上,勒柯吉出门时,雨已变小,几乎停了,天空大块的云杂飘浮掠过,太阳在海上喷薄欲出,斜射的晨曦将利贝丽亚染得金黄。
  勒柯吉前后左右张望了一下,一个人都没有,和往常一样,他总是第一个起来。
  他贪婪地呼吸着清晨新鲜空气,他朝广场方向走了几步,由于下了暴风雨,广场变成了泥潭。当他发现法院的门是开着的,马上引起注意,但他认为是谁粗心大意,忘记随手锁门,因此还不十分在意。他走到门口,准备把门关上,突然发现门被撬了,不由得大惊失色。撬门是什么目的?是不是有人穷困之极,心生歹念,打起这少得可怜的食品的主意?
  勒柯吉推门去,一眼就看见了火药桶,起初还没有反应过来,他迅速查对了一遍,便猜到个八九不离十。火药被倒在地上……导火索被烧了四分之三,剩下的散乱地堆在地上……绝不会有错,有人想炸死他,炸毁政府。
  这一下使他蒙了。怎么!有人竟会对他恨之入骨!……然后,他冷静地思索,想想谁会这么胆大包天。显然,不能够一人犯法,株连九族,不能把事情扩大化。他对这里的居民再熟悉不过了,只有极少数人值得怀疑。尽管费尔丁南·博瓦勒有了新职务,但是?……可能性更大的话,是刘易斯·多里克?……这倒不假。不管怎样,已经有一个人按捺不住,跳出来公然作对。
  勒柯吉将四周查看了一遍,发现了墙上挖的洞。情况清楚了,罪犯先在仓库里找到火药桶,然后搬到这里,安上导火索点着,便逃之夭夭了……可是事与愿违,炸药并没有爆炸,导火索只烧到三分之二就被水扑灭了。
  水是从哪里来的?这个很简单,只要抬头往上看一眼就行了,屋顶是由木板拼装的,免不了有缝,水顺着就流了下来。在两块木板的衔接处还有湿印子。水滴从上面不停地掉下来,形成一滩水,导火索烧到这里自然就灭了。
  勒柯吉不由得打了个冷颤。如果没有这滩水,他本人和政府成员,也就是说阿尔特勒布尔及其收养的两个孩子,当然还包括昨天晚上站岗的卫兵,都已经上了西天。由于出现了意外,他们才保住了性命。真是侥幸,多亏了天亮时下的那场暴雨,否则他们全都在阎王爷那里去报到了。
  勒柯吉左思右想,觉得最好将此事压下来,没有必要让大家知道。结论是:不要破坏了平静的生活秩序,不要搞得人心惶惶。
  他出门,随手关上,然后去叫醒了阿尔特勒布尔,把他带到法院,将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他。阿尔特勒布尔吓了一跳,比他领袖的样子还要难看。至于犯罪动机,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不过,他立刻说出了几个确实可疑的对象。
  勒柯吉决定将此事保守秘密,因此得自己把墙上的洞补上,不能找人帮忙。阿尔特勒布尔找回了必要的工具,勒柯吉已把那桶火药搬回仓库,放到原处。
  他这才发觉少了一桶。算上在法院里发现的那桶,只有四桶,而不是五桶。人们偷它干什么?显然是不怀好心。但是,没有枪,要它有什么用?他们刚才那么好的机会都失了手,因此,应该想到不可能有第二次了。
  阿尔特勒布尔回来后,两人干起泥工,在肯尼迪砍断的木板处又钉上一块,然后用石子和灰浆将缝糊住,没有一点被破坏的痕迹,阿尔特勒布尔这才跟着勒柯吉进到政府办公室。勒柯吉将不见了一桶炸药的事告诉了他。
  要提高警惕。既然罪犯偷走了炸药,就一定会卷土重来,最后现在制定相应的对策,保护好自己。
  经过多方面的衡量和再三思索,最终的意见是:此事秘而不宣,他们应尽量小心,不要引起别人注意。首先增加兵力,防止爆炸事件再次发生。但步子不要迈得太急,如果真的有必要,警员从四十增加到六十。但现在增加八个人就可以了,因为现在只剩下这么多枪。勒柯吉又订了二百支新枪,以便应付将来出现的种种不测。现在利贝丽亚已经有人富了起来,人数还在扩大,保护好他们已成为了必要。
  此外,他们一致同意,卫兵以后将在外面站岗,不能呆在警署里。按规定,二个二个一组,轮流换班,在政府周围不停地走动,因此可以防止再一次发生恶性案件。
  勒柯吉觉得目前没有必要采取其他措施。但阿尔特勒布尔心里已悄悄地发誓,一定要保护好领袖,既要小心,但也要做得隐蔽。
  查找凶手的事情只好放一放了。否则,会搞得沸沸扬扬,众人皆知。罪犯又没有留下蛛丝马迹,只有查找炸药,顺藤摸瓜,才可能使罪犯原形毕露,才会使事情真相大白,水落石出。可是要搜查炸药,就得大动干戈,这必然导致人心隍惶,而勒柯吉主张不惜任何代价,保持安定。
  勒柯吉很快就把这件事给忘了。他的脑子转得快、主意多,一天一个想法,一天一个点子,他对创新津津乐道,不断地制定新计划,常常第一个方案没有完,又开始了第二个。
  堤坝的围堰工程还没有结束,他就迫不及待地制定了另一张宏伟蓝图。显然,这是一个可行的计划,用上游的落水差修建一座发电站,它给小岛提供能源和动力,利贝丽亚将是不夜城!……是啊,这在两年前怎么敢想?
  但这还不是勒柯吉最感兴趣的事,他一直梦想着实现另一个宏伟计划。利贝丽亚家家点上电灯,这当然有必要,而且应该如此。不过受益的人数太少了,而且这项工程费不了什么功夫,这只是小事一桩。更宏伟、壮阔的工程应该对全人类都有利。
  这事还得从约纳丹号遇险说起。想必大家还记得,夜晚从海上传来求救的炮声,勒柯吉便在奥尔勒海岬上点了堆火,这只是权宜之计,但后来还是没有任何东西警告过往的船只这里所存在的危险。约纳丹号的遇难只是发生的无数次悲剧之一,有很多船穿过美洲尾部时遇到暴风雨,它们比约纳丹号更倒霉,因为没有人给他们点火指路,它们往往撞上暗礁粉身碎骨。每天太阳下山之后,如果有座灯塔给过往船只指航,那么,情况就会大不一样,有了灯塔,船就会注意航向,不靠近海岸,因此可以避免大量的事故。
  自勒柯吉第一次上到奥尔勒海岬,就无时无刻不在思考这个工程。但是,他心里很明白,实现这项工程将会困难重重,而且长期以来,他一直认为这里一种不切实际的幻想,但现实发生了变化,作为一个统治着欣欣向荣国家的领袖,他可以调动很多的人力和物力,幻想可以变成现实。
  另外,曾经遇到的麻烦现在也解决了。应该相信,勒柯吉能很容易地弄来一大笔钱,因为他已经以政府的名义,动用了这笔钱,因此使小岛一下子变得兴旺起来。但是长期以来,他根本不去想这笔钱,他故意地这么做,想忘掉他。而且现在,事关重大,再硬挺着不用它,实在说不过去。该牺牲就得牺牲,事情既然已经开始,就不应该半途而废。
  但是,还存在一个问题比较棘手,尽管霍斯特岛是独立的,奥尔勒却仍属于智利政府管辖,但这个问题应该是可以解决的,因为勒柯吉一旦拥有了小岛的主权,便会用于公益事业,智利政府就很有可能会放弃对这块荒凉岩石的主有权。至少,这事不妨可以试一试。因此第一艘船离开码头时,同时带去了霍斯行政府就此问题写给智利共和国的正式照会。
  勒柯吉整个人全部投入到准备工作中去。他已忘记了爆炸事件的隐患未除,凶手还没有缉拿归案,炸药还在他们手中,危险无处不在,他们混在人群中,逍遥法外。
  勒柯吉由于害怕引起利贝丽亚居民的恐慌,便犹豫不决,不知采取何种侦破手段。在他内心深处,自由主义的思想仍然挥之不去,所以对这种放纵的自由行为多少有点同感,否则,一出事,他就会开展广泛而严格的调查,恐怕也早就抓住罪犯。实际上,火药藏得并不远,那天早上,虽然爆炸未遂,但多里克和肯尼迪成功地将炸药运到东边的山上的一个洞中,这地方,勒柯吉也熟悉,阿尔特勒布尔曾经把枪藏在这里。
  大家或许还没有忘记,此处有三个洞:下边的两个洞,其中一个在南边有洞口,而且与第二个山脉中间的洞相通;上面的洞高出五十米,而洞口却在相反的方面,弱边斜坡处,这里可以俯看利贝丽亚城。上、下两洞之间由一条狭窄的通道相连,尽管通道的坡子很陡,但在狭窄的斜坡上匍匐前进也是件有趣的事。但千万得小心,不要碰到边上的石柱,因为它撑着顶,但不太牢固,塌下来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阿尔特勒布尔曾经把枪藏在上面洞中,而现在,多里克和肯尼迪把火药藏在下面其中的一个洞中。
  他们甚至觉得放在外面的那个洞就行了。他们在群山天设地造的山洞里查看了一下,随便瞅了一眼里头的那个洞,根本没有发现,通过斜坡通道,可以进入上面的洞里。第一个山洞的拱形洞口宽阔,阳光和空气可以自由地进来。他们把火药放在第一个沿里,只是在上面盖了些树枝。
  他们二月二十七日早上,藏好火药返回城里时,惊愕地看到政府仍然竖立在那里,安然无恙。他们离开城市,去藏火药,直到回来,一直等着爆炸声,可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两个坏蛋分别回到家里,一切都很正常,没有发生任何意外的事情。
  实在令人费解。
  尽管罪犯感到惊讶,但不敢再马上动手,这次行动的失败已证明,担心并非是多余的。他们现在唯一要做的事就是尽量不动声色,不引人注意,于是,他们混在工人中间,小心翼翼,尽量做到默默无闻。
  只是到了下午,刘易斯才壮胆在政府门前晃了一回,在很远处,他就朝法院瞥了一眼,发现锁匠劳逊正在修理被撬坏的门。人们让他换个锁,他就来了,仅此而已,所以他干活时也没有显出异样的表情。
  劳逊的平静表情却让他惴惴不安,既然他来修门,就说明东窗事发,那么火药和导火索肯定被发现了。谁最先发现的,他不得而知。但他绝对敢肯定出了这大的事,有人会立即向总督报告,他会采取必要的措施进行严格的监视。作为罪犯,他感到潜在的威胁有逼近。
  他看清了事情的实质,便镇定下来。不管怎样,对他的罪行拿不出证据。即使怀疑到他头上,但不能仅仅因为怀疑就能将他绳之以法。要想逮捕他就得拿出充分的证据,只要他的同党死不认帐,他就可以安然无恙。
  这样一想,他有感到宽心。可是,在黄昏时候,勒柯吉和往常一样,来到港口查看工程进度。他突然走到他对面,多里克还是情不自禁地抖动起来,可是勒柯吉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看到他这副模样,人们绝对想不到已出了件大事。这副泰然自若的神情使多里克既恨又怕,他想总督手中肯定有了线索。他心里颤颤惊心,表面却假装认真,埋头干活,其实是为了避免与勒柯吉对视,他实在受不了他的目光,勒柯吉只要一开口,他就会一五一十地全交待。
  可是,勒柯吉并没有理他,他才松了口气。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会恢复自信的。但他只是不明白,城里怎么没有一点异常的反应,肯定有人知道爆炸的事情,因为站岗的卫兵的变化就是一个例子。
  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惴惴不安。而且五个同案犯在半个月内没有见面,过着安分守己的日子,只要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们出现的异常行为。过了半个月,他们又恢复了往日的胆量,先是在路上碰见打个招呼、寒暄几句,他们渐渐感到安全了,胆子就越来越大,便又一道晚上出去散步,又开始秘密策划。
  他们现在完全感到放心了,便马上冒险来到藏火药的山洞。火药仍然在老地方,他们终于松了口气。
  慢慢地,他们散步都要去山洞。现在已经过了一个月了,他们每天晚上都要到这里聚一聚,商量一番。
  讲来讲去,还是老生常谈,仍然牢骚满腹,从前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没有一点变化。他们还得跟大家一样,遵守劳动纪律,实际上正是这事使他恼火,因此他们对此进行了无情地抨击。
  恣意的谩骂和大肆的责难又将他们的火点起来了,他们渐渐忘记自己的失败,绞尽脑汁,重新制定计划。他们尽管火冒三丈,但又无可奈何,愤怒与日俱增,终于,酝酿很久的计划出笼了。
  三月三十日,这几个人分别离开利贝丽亚,和平时一样,在离城不远处碰头,然后来到开会的老地方。
  路上,多里克一声不吭,一直在思考着什么,其他的几个人跟他一样,默默无语,但全都垮着张脸,气急败坏的样子。他们已经控制不住了,要爆发出来。
  多里克第一个进到洞里,大吃一惊。洞口有一堆火。说明有人来过;火还烧着,说明人没有走远。
  火!……多里克马上想到火药,如果火再过去一点,那肯定会引起爆炸,那人侥幸地逃过一场浩劫。
  多里克朝火药桶走去……不,没有人发现它……树枝还盖着呢,没有抽几根去烧火。
  这时候,肯尼迪点着了一根树枝查看了另外一个洞,很快就放心地走出来。里头没人,那人肯定走了……
  他把事情告诉了同伴,便用脚把火踩熄。尽管离得炸药很远,便还是有一定的危险。多里克却将他拦住,把散开的火灰拢到一起,火又烧起来。他然后又添上几根树枝,同伴们无不惊讶地看着他。
  “伙伴们,”他站起来说,“我们已经走上了绝境……刚才我就想好了。你们已经看到,我说得一点没错……由于出了今天这个事情,我们得提前动手,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多里克的声音是疯狂的,语调急促,动作粗暴,显然,正像他说的,他已经被逼上了绝路。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都表示同意,只有希瑞戴一个人面无表情。
  “什么时候动手?”弗莱德·摩尔问。
  “就今天晚上……”多里克回答。
  他好像有点神精错误,说话前言不搭后语。
  “我想好了……既然我们没有枪,我去造……造一枚炸弹……就在今天晚上……帆布用柏油泡一泡,再将火药一层层裹住……我要留着火,也正是这个原因……把柏油烤干……当然,我的炸弹不用它什么定时器……因陋就简吧……我可不是什么化学家……是什么就是什么,有自己的长处……把一根导火索从一头穿过去……经将烧三十秒……我做过试验……正好有时间点火,扔出去……”
  他的听众被他那副不同寻常的表情搞激动了,他们眼睛里冒出了火,也可以说是失去了理智。刘易斯·多里克疯了吗?
  不,他没疯,从病理学的角度出发,至少可以说他没有疯。他痛苦万分,妒火中烧,到了非要发泄不可的地步。因此,就让他这么下去,忍受着痛苦的折磨,他能够像常人一样保持清醒的头脑吗?
  “谁去扔炸弹?”希瑞戴冷冰冰地问。
  “我。”多里克回答。
  “什么时候?”
  “今晚……两点左右,我先去敲总督府的大门……,勒柯吉会来开门……只要一听见有动静,我就马上将导火索点着……门一开,我就把炸弹扔进屋里……”
  “那么你呢?”
  “我有时间跑开。即使我也被炸了,但事情总算有了个了结。”
  静悄悄,大家面面相觑,傻呆呆的,多里克的计划真地吓着他们。
  “这样的话,”希瑞戴平静地说,“你不需要我们。”
  “谁都不需要,”多里克非常不满地回敬了一句,“胆小鬼愿意滚就滚吧。”
  自私自利的人受到无情地指责。
  “我留下来。”肯尼迪说。
  “我也留下来。”威廉·摩尔说。
  “我也一样。”弗莱德·摩尔说。
  只有希瑞戴一言不发。
  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甚至就像在吵架。他们太麻痹大意,实际上这堆火就是个信号,他们根本不会想到附近有人在偷听。
  确实,这里有人,只是一个人,是个小不点儿,即使他们看见他了,也不会把他放在眼里,而且他根本不是有意地偷听他们。这人不是别人,正是迪克。这五个身强力壮的男子根本没有察觉这里藏着个孩子。
  迪克和桑德轻快地跑着,正在商量今天玩什么游戏。其实,说白了,老是迪克发号施令,而桑德言听计从。
  “老弟,”穿过最后一排房子时,迪克说,“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桑德立刻来了精神,竖起耳朵。
  “我们玩上餐馆的游戏。”
  桑德立刻点头。但实际上得承认,他根本没有搞懂得是什么意思。
  “看看这东西,老弟。”迪克得意洋洋地说。
  “火柴!……”桑德一见到这神奇的玩具,又惊喜,又感叹,不由得失声叫道。
  “还有呢!……”迪克一边说着,一边使劲地在口袋里掏,最后拿出五、六个土豆,这是他离开利贝丽亚时,费了很多周折才弄来的。
  桑德拍手叫好。
  “那么,”迪克居高临下地命令,“你当餐馆老板,我当顾客。”
  “为什么?……”桑德天真地问。
  “因为……”迪克回答。
  实际上,这根本没有必要讨论,桑德只能服从。这就是为什么他们进到山洞里,游戏按那个小独裁者的决定进行。在一个角落里,有一堆树枝不知是从哪里来的,他们点着了树枝,火烧起来,土豆烤上了。
  土豆烤好,游戏正式开始。桑德把老板演得惟妙惟肖,迪克所扮的顾客也不逊色。应该看看他是怎样潇洒地走进餐馆——他先出了山洞,当然是为了烘托气氛,增加真实感——他自在地在想象的桌子边坐下,用趾高气扬的口吻点了他所能记起的美味佳肴,他要了鸡蛋、火腿,小鸡,米饭,牛肉,布丁,还有几样菜,谢天谢地,顾客可以不顾章法,随心所欲,乱来一气,还从未听说在一家餐馆能吃这么丰盛莱。好在老板点什么给什么。只要客人开口,他立刻回答:“好的,先生!”而且很快就把菜端上桌。一个粗心的观众可能会把这些菜与土豆混为一谈,但对他俩来说,端上桌的就是鸡蛋、火腿和小鸡。
  不幸的是,游戏无法再进行下去。顾客还没有吃饱,甚至连味道都没有尝出来,那众多的菜肴就一扫而光。太不凑巧了,刚一开席,就要散席,这可不是个好兆头。土豆已经被吃得精光。
  桑德即感到遗憾,又感到愤怒。
  “你怎么都吃光了!……”他衷声叹气地说,显得很失望。
  迪克放下架子,解释道:
  “既然我是客人,”他回答,“事情就应该如此,老板可不吃自己的东西。”
  这次,桑德没有被说服。
  “到我的时候,就什么都没有了。”他不好意思地说。
  迪克盛气凌人。
  “是的,我确实胃口太好了点!……那么,算了!不玩了!”
  “迪克……”桑德被威胁吓坏了,小声地哀求。
  得饶人处且饶人,凡事都得大度点。迪克马上放弃了报复。
  “那么,”他一副不记仇的样子说,“这回我当老板,你做顾客。”
  新的方案产生,游戏继续进行。这回该桑德出洞,又进来,在想象的桌子边坐下。迪克走到顾客身边,兴奋地递给他一块石头。桑德的脑子可转得没这么快,一下子绕不过弯来,他迷惑不解地盯着石头。
  “笨!……”迪克解释,“这是账单!”
  “我还什么都没有点。”桑德真地发火了,抗议说。
  “既然什么菜都没有……只要付钱就好了……餐馆里头是要付钱的!……你说:‘伙计,结账!’我说:‘给您,先生!’你再说:‘伙计,一百块钱是饭钱,一百块钱是小费!’我说:‘谢谢您,先生!’你就给我两百块钱。”
  计划合情合理,因此照此执行。桑德用肯定的口气说:“伙计,结账!”迪克随口回答:“账单给您,先生!”他真地就像个侍者,不留神真会弄错。桑德很满意,递上两百块钱。
  然而,他突然伤心起来,因为想起一件事。
  “你吃土豆,我付钱。”他悲伤地说。
  迪克听到了,装做没听见,但是他已经满脸通红。
  “呆会去洛德士杂货店给你买甘草糖。”他许诺,也为了使自己良心过得去。
  随后,他心生一计,将事情引开。
  “玩别的吧。”他说。
  “玩什么?”桑德问。
  “狮子游戏。”迪克决定,并毫不迟疑地把主要角色分给了自己,“你是一个行人,我是一头狮子,你出去,然后进洞休息,我扑到你身上吃你,于是你大喊大叫:‘救命!……’然后,我走开,紧接着跑回来,我就是猎人,我要杀死狮子。”
  “可是你是狮子呀!”桑德顶嘴,他这回言之有理。
  “不,我是猎人。”
  “那谁来吃我?”
  “笨!……我呀,这时我就是狮子。”
  桑德陷入深思,迷惑不解地看看伙伴,迪克打断他。
  “你不必要搞懂,”他说,“去吧,再回来……狮子在岩石后面窥视着你……你有时间……至少有半个钟头……我是狮子,你知道……那么,我等着猎物……一头狮子,等了有几分钟……你从这条通道到上面的洞里,从外面进来……事情就是这样,明白吗,事情就是这样……听听狮子的吼叫声……”
  迪克于是发出令人可怕的吼叫声。
  桑德走远了,进入了小通道,一会将自落陷阱,乖乖地让狮子享用。
  伙伴离开后,他在石头后面潜伏下来,他有半个小时要等,不过他觉得没关系,他是一头狮子,而且他也看过狮子捕食,它一向耐心地守候着猎物,因此他那张小脸上没有流露出一丝的焦躁情绪,尽管还没有猎物出现,他仍然认真地隔一会儿就发出低沉的吼叫,这是一联串或高或低的叫声,但并不是真正的吼叫,只有那个倒霉鬼来了,它扑上去时才会爆发出真正的吼叫。
  他的准备工作被打断,有几个人从山坡上爬上来。即使迪克真地把自己看成一头狮子,也不会冲出来,这位沙漠之王认出了来人:刘易斯·多里克,摩尔兄弟,肯尼迪和希瑞戴。迪克做了个鬼脸,他不喜欢这几个人,尤其是弗莱德·摩尔,他把他视为敌人。
  五个人进到洞里,迪克气不打一处来,听到他们发现火时的奇讶。
  “山洞可不属于他们的。”他窃窃私语。
  他听到他们之间的对话,便竖起耳朵,他们说什么炸药,最后一个词,他搞不太懂,不过肯定与总督和阿尔特勒布尔有关。
  但他离得太远,听不太清楚……他小心地靠近那个洞,想听得更清楚他们说些什么。
  这时正好言人开口说话,迪克听出是希瑞戴在说话。
  “那么以后怎么办?……”他问道,继续唱反调。
  “以后?……”多里克反问。
  “是的……”希瑞戴毫不退让,“炸弹可跟火药不一样,你不想把所有的人都炸死吧!……你只干掉勒柯吉,阿尔特勒布尔和其他政府官员呢?”
  “杀掉其他的人干什么!……”多里克粗暴地回答,“其他的人有什么可怕,群龙无首。”
  杀人!要干掉总督!……迪克立刻感到紧张,这阴森森的话让他不寒而栗。

  第五节 英雄
  干掉总督!……迪克忘记自己是头狮子,什么都不再想,一心想溜掉,跑到利贝丽亚……去通风报信……
  可是出了意外,他忙中出错,用力太大,一不小心,将一块石头踩动,发出了声音,马上就有人来到这个洞里,怀疑的目光四下打量,迪克认出是弗莱德·摩尔,不由得发抖。
  他也瞅见了孩子。
  “哈哈!……你呀,小坏蛋!……”他说,“你在这里干什么?”
  迪克吓得要命,说不出话。
  “现在哑巴了?……”弗莱德·摩尔扯开大嗓门,“不说话了,不过等会儿,我有办法让你开口……”
  迪克感到害怕,撒腿就跑,拼命地往山坡下冲。但只跑了几步就被对手给捉住,那只有劲的手将他拦腰抱住,像拎小鸡似地把他提起来……
  “看见了吧!……”弗莱德·摩尔把吓坏的孩子举过头顶,骂道,“小毒蛇,我叫你作间谍!”
  迪克马上被带到洞里,被一下子扔在刘易斯·多里克的脚下。
  “瞧,”弗莱德·摩尔说,“我发现了什么,有人在偷听!”
  多里克抓住孩子就是一耳光。
  “你在那干什么?”他阴沉地问。
  迪克感到害怕,说实话,吓得发抖,但不管怎样,他有自尊心,硬是站起来,像个小斗鸡。
  “关你什么事。”他傲慢地回答“我们有权在这里玩狮子的游戏……洞又不是你们的。”
  “鼻涕虫,你得学会讲礼貌。”弗莱德·摩尔边说,边给了他一耳光。
  拳打脚踢对迪克不起作用,即使把他剁成肉酱也不能让他屈服。他不仅没有投降,而是挺了挺弱小的身子,紧捏拳头,目视着对手。
  “大懒虫!……”他骂道。
  弗莱德·摩尔对这种污辱词根本没有反应。
  “你听到什么?”他问,“告诉我们,否则……”
  弗莱德·摩尔又打了他几下,下手越来越重,但效果并不理想,迪克始终不开口。
  多里克插进来。
  “放了他……”他说,“你什么都得不到的……而且,他对我们并不重要,管他听见没有,我想,我们总不会傻到放了他……”
  “我觉得也不应该杀死他。”希瑞戴打断,他似乎不赞成暴力行为。
  “不会,”多里克耸耸肩,“把他绑起来……谁有根绳子?”
  “给,”弗莱德·摩尔从口袋里掏出绳子。
  “给你。”弟弟威廉也把皮带递过来。
  三下五除二,迪克就被绑得紧紧地,脚被系在一起,手被捆到背后,他再动弹不了。弗莱德·摩尔又把他拎回第二个洞,顺手把他扔到地上。
  “老实点,”他离开的时候命令,“要不然,你会有麻烦的,孩子。”
  他说完这话,回到同伴中。他们又开始重复老话题,可是光动口,不动手的日子过去了,行动在即,其他人在东扯西拉的时候,他把帆布放在火上,然后,十分小心地制造炸弹。
  这五个罪犯正在做准备,但他们并不知道其命运已被决定。按照规定,桑德前来赴约,他应成为狮子的牺牲品,他目睹了一切,伙伴被抓,捆起来,扔到第二个洞里。
  桑德感到绝望,为什么要抓迪克?……,为什么要打他?……为什么摩尔把他带走?……他们想把他怎么样?……也许杀死他!……至少他现在被打伤。快找人救他。
  情况紧急,桑德自然要拔刀相助。他像岩羚羊爬到山顶,从上面的洞口进入,顺着狭窄的通道,只一刻钟的工夫,便来到下头的洞,迪克被绑在这里。
  在两个相连的过道里,有一丝淡光,在那里也可以听到刘易斯·多里克和四个同伙小声地说话。桑德明白,要小心为妙,于是慢慢地轻手轻脚地走到朋友身边。
  尽管他们还是徒弟,但作为水手,身边总是带把刀,桑德拿出刀,把绳子割断,迪克一下子解脱了,可他二话不说,直接向通道跑去。没有时间再开玩笑,他听到他们的谈话,只有自己知道情况紧急,应该立刻去通报,这就是他废话少说,不耽误一点功夫,朝通道冲过去的原因。他急急忙忙地往坡上爬,可怜的桑德在后面猛赶,累得不行了。
  他俩本来可以容易地逃掉,不幸的是弗莱德·摩尔一下心血来潮,瞅瞅俘虏怎么样了。尽管前面的洞透进来微弱的光线,他还是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晃动。太意外了,他跟着影子追上去,就这样也发现了通道。他立即明白自己上当了,俘虏逃跑了,他张口就骂,也开始往上爬。
  尽管孩子们已跑出了十五多米,可是他人高腿长,通道现在还比较宽敞,没有什么太多的障碍,他可以利用自己的优势。但很快进入黑暗、陌生的洞里,他开始感到行动不便,而桑德和迪克相反熟悉这里。弗莱德开始发怒,人生气的时候,就会失去理智。他在黑暗中东倒西歪地跑着,跌跌撞撞,他举着手,更有可能碰到顶上凸起的岩石。
  弗莱德并不知道前面是两个人,他绝对是什么都看不见,这两个孩子谁也都不说话,只有石头在坡上滚动,发出声音,这说明他方向没错。声音越来越近,他敢断言,就是这条路。
  孩子们太出色了,明知后头有人在追,而且很有可能被抓住,但并不绝望,并不放弃。他们要尽全力到达通道的狭窄处,那里的顶只是由一块岸石支撑着,轻轻一碰,就会垮下来。过了这个地方,通道更矮,更窄。这样对他们有利,他们还可以跑,而其对手就会有很多不便,他起码得弯下腰。
  他们盼望的狭窄处终于到了,迪克一弯腰,高兴地头一个穿过去,桑德跑下来,紧紧跟在后面,突然感到动不了,脚被一只有力的手抓住。
  “小土匪,抓住你了!……”他后面发出一个愤怒的声音。
  弗莱德确实气坏了,他事先根本不知道洞会突然变小只能弯腰通过一人。于是他的头猛地碰到顶上,他摔倒在地,晕头转向,也正是一刹那间,他本能地伸出手,侥幸地捉住了正在逃跑的桑德的腿。
  桑德落入敌人手中……自已被抓住不要紧,可他还会继续去追迪克,他也会被捉住……那么他们会把迪克怎样呢?……关起来……或者杀死他……要不惜任何代价,阻止他们!……
  桑德是不是这么想的?他确实想到了采取同归于尽的方法吗?并不清楚,实际上他并没有时间去考虑,悲剧的发生从头到尾只有几秒钟。
  人类中有一种人,在紧急的关头,为了别人,牺牲自己,哲学家将其称为潜意识,因此,我们找到了长期悬而未决问题的方法,它让我们不断思考,外部的诱因导致本能的反应,在思想深处隐藏着这种念头,但并不想付诸实际一旦外因诱导,便爆发出来。
  桑德只有一个念头:救出迪克,阻止追杀,其他的事情都无关紧要。他们两个人手都朝前伸,一把抓住支撑顶的柱子。而弗莱德·摩尔并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岩石掉下来,击中他的头。
  柱子断了,顶塌下来,发出沉闷的声音。
  迪克听到这声音,感到紧张和担心,立刻停下来,听了听,没有什么,声音已经没有了,万籁俱静,一团漆黑。他先小声地喊桑德,然后提高嗓门,最后高声大叫……他听不到桑德的回答,于是原路折回,迎面碰到一大堆石头,把洞口堵住了。明白了,顶塌了,桑德埋在了下面……
  迪克怔怔地,愣了一会,然后拔腿就跑出了洞口,像发了疯似的,顺着坡子往下滚。
  勒柯吉已经上了床,还在看书,这时政府的门被一下子推开,有个人连滚带爬地来到他的床边,他是连哭带讲,颠三倒四,前言不搭后语,不知在讲什么。勒柯吉先是感到吃惊,然后认出了迪克。
  “桑德……总督……桑德……”他痛苦地哼着。
  勒柯吉很严肃地问:
  “怎么回事?出了什么事?”
  但迪克好像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他目光呆滞,没有一点神,满脸泪痕。他的胸一鼓一瘪,上气不接下气地断断续续讲:
  “桑德……总督!桑德……”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拉勒柯吉,好像要领他去。“山洞……多里克……摩尔……希瑞戴……炸弹……杀人……桑德……被砸着!……桑德……总督!……桑德……”
  尽管他前言不搭后语,但这些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山洞出事了。多里克、摩尔和希瑞戴多少与此事有关,桑德也是受害者,至于想从迪克身上弄清楚事情的真相,恐怕不可。这孩子伤心过了头,颠来倒去总是那几句话,好像神志不清。
  勒柯吉站起来,喊阿尔特勒布尔,迅速说:
  “山洞出事了……叫上五个人,带上火把,和我一起去,动作要快。”
  然后,不等对方回答,跟着小孩就走,因为那双小手一直扯着他,一个劲地催他。他们朝山上跑去,几分钟后,阿尔特勒布尔带领五个全副武装的士兵跟了上来。
  不幸的是,天太黑,他们看不见勒柯吉,不过他说过:“去山洞。”因此阿尔特勒布尔朝山洞跑去,也就是说,他最熟悉的那个山洞,他曾把枪藏在那里。而此时,勒柯吉在迪克的带领下,绕过海岬顶端,从北面的山坡到达了两个相通山洞的其中一个洞口前,这是多里克的老窝。
  弗莱德·摩尔发现俘虏逃跑时,就叫起来,多里克听到这喊声,放下手中的活,领着三个同伙,来到第二个洞里,打算帮那个同伙一把。转而一想,弗莱德·摩尔只是在对付一个孩子,他没有耽误时间,匆忙地瞥了一眼,里头太黑,什么也看不见,便返回继续干活。
  活干完了,弗莱德·摩尔还没有回来,人们这才对他迟迟不归感到担心和吃惊,于是找来一根木头点著作火把,再一次进到下面的洞里,威廉·摩尔在最前面,第二个是多里克,接着是肯尼迪,希瑞戴在最后面,只跟着走了几步,又马上改变了主意,人原路返回。他的三个朋友到第二个洞里去冒险时,他却反其道行之,出了第一个洞,借着夜色躲到岩石后面。弗莱德·摩尔的失踪显然是不祥之兆,他已预见大祸顶头,说起冲锋陷阵,那可不是他看家本领。他在耍滑头,骗人,花言巧语,阴险狡诈方面倒有一手,打架斗殴可与他无关,因此他躲得远远的,不抛头露面,应该顺其自然,该出头时方出头。
  这时,多里克和两个同伴发现了通道,弗莱德·摩尔正是从这里去追赶桑德和迪克的。此外,再没有出口,因此,绝对不会有错,他们要找的人一定会从那里出来,他们于是顺着通道搜寻,走了几百米,只好停下来,前面是一块紧压着一块的一大堆石头,把路给堵死了,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看到突如其来的石堆,他们面面相觑,迷惑不解,弗莱德这个魔鬼到底在哪里?他们找不出答案,又只好重新下坡,根本就没有想到自己的同伴正被压在下面。
  弗莱德神秘的失踪使他们困惑不解,他们一言不发地回到第一个洞晨,迎面碰到的是惊愕和灾难。他们刚一返回,一个大人和一个孩子出现在洞口。
  火还在燃烧,山沿照得通亮,这几个倒霉鬼认出了这男人和这孩子。
  “迪克……”三人异口同声地说,看到这名少年见习水手从这里出现,他们目瞪口呆,而就在半小时前,他们捉住了他,将他绑得紧紧的。
  “勒柯吉!……”他们紧接着小声地喊,又恨又怕。
  威廉·摩尔和肯尼迪只愣了一下,便同时猛扑上去。
  勒柯吉站在洞口一动不动,身子在明亮的火焰照耀下,显得威武高大。他站稳,等着对手的进攻,两人都拔出刀,可惜时间不等人,还没有用人,两人脖子被钢铁船的手勒住,头相互撞到一起,一下子瘫倒在地。
  肯尼迪被打得爬不起来,躺在地上,要死不活的样子;而威廉·摩尔摇摇晃晃、踉踉跄跄地站起来。
  勒柯吉再没有理他,径直朝多里克走去。
  事情变化太快,如电闪雷鸣,形势直转而下,他感到恐慌,他们刚才的搏斗,他并没上去,他在观察,拿着呆着几厘米长导火索的炸弹站在后面,他已没有时间去帮忙了,事实告诉他,反抗已无济于事,勒柯吉一朝他走来,他就明白大势已去……
  他疯了……头脑充血,脸色发乌……但至少,这一次,他将以生命作代价,也要拼得个同归于尽……他死了,也要找个人做陪葬!
  他往火堆处迈了一大步,捡起一块点着的木头将导火索烧着,往后一摆,再拄前一甩,准备扔出去那致人死地的炸弹……
  可惜慢了一步,动作还没有做完,要么是他手脚太笨,要么是导火索有问题,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总之,炸弹就在他手中爆了,一声巨响!……大地震动、摇晃,一股浓烟冒出来……
  听到爆炸声,山洞外传来焦急的喊叫,阿尔特勒布尔和他的手下终于发现了自己的错误,跑着赶来,正好碰上悲剧的发生,他们看到两股火苗正夹住勒柯吉,旁边是吓傻的迪克正抱住他的腿,他位于火圈里,一动不动地伫立着,像块大理石。他们冲上去救领袖。
  领袖不需要人救,他奇迹般地死里逃生,那两股火苗只是擦身而过,并没有烧着他,危险已经过去,他还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人们向他跑来时,他做了个手势拦住他们:
  “阿尔特勒布尔,守住洞口!”他用平静的声音说。
  这种超人的冷静简直令人难以置信,阿尔特勒布尔和手下都怔住了,他们立刻服从命令,用身体将洞口堵住。烟散去,火扑灭,洞里又变得黑乎乎的。
  “阿尔特勒布尔,点火。”勒柯吉说。
  人们点了一个火把进到洞里。
  由于只有一个人,目标小,而且天色混暗,躲在岩石后的希瑞戴现在开溜了,他知道多里克或是被生擒,或是被杀死,因此这时不是久留之地,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他便轻手轻脚地一步步撤,一旦估计别人看不见他时,撒腿没命地跑,在夜色中消失。
  在此期间,勒柯吉和手下查看现场,景象可怖:到处是血和残骸。人们只找到多里克的身子,头和手都被炸飞了,威廉就在旁边,肚子也被炸开,肯尼迪离得远点,没有明显的伤口,只是昏了过去,勒柯吉走到他身边。
  “他没有死。”他说。
  确实,这家伙只是被勒柯吉卡得半死,躺在地上站不起来,因此还有救。
  “怎么没有看见希瑞戴,”勒柯吉四周打量了一番,“他好像也曾来过这里。”
  山洞被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搜查了一遍,但没有发现约纳丹号厨师的影子,阿尔特勒布尔相反在树枝下面找到了丢失的那桶火药,只不过少了一点,被多里克拿去做了炸弹。
  “正是那桶……”他用胜利的口吻说,“它是我们的……”
  就在这个时候,一只手抓住勒柯吉的胳膊,同时,一个微弱的声音喊:
  “桑德!……总督!……桑德!……”
  迪克说得对,事情还没有完,还得找桑德,既然他也搅到这件事情中了。
  “孩子,给我们带路。”勒柯吉说。
  除了留下一个人看守肯尼迪之外,其他所有的人都跟了过去。迪克走在前头,人们跟着他穿过里头的山洞,上了通道,在发生塌顶的石堆前停下来。
  “那里!……”迪克用手指指那堆岩石。
  他经历了这般痛苦,好像有点神经错乱,那些帮助他的、身强力壮的男人们看到他这副傻呆呆的样子无不感到怜悯。他已经哭不出声了,眼睛干涩,好像在冒火,嘴巴不停地动着,不知在说什么。
  “是这儿吗?……”勒柯吉温柔地问,“但是,孩子,你看,我们再也走不过去了。”
  “桑德!”迪克用颤抖的手指着那个老地方固执地说。
  “你想说什么,孩子?”勒柯吉继续追问,“我想,你不会说他在那下面吧?”
  “是的!”迪克艰难地说,“以前,我们常去……今晚……多里克抓住我……我跑了……桑德在后面……弗莱德·摩尔要抓住我们了……于是桑德……故意把顶搞垮……顶掉下来……砸在他们身上……他是为了救我!……”
  迪克不说话了,扑到勒柯吉脚下……
  “总督啊!……”他哀求,“桑德!……”
  勒柯吉听明白了,非常激动,尽力安慰这个孩子。
  “放心吧,孩子,”他和蔼地说,“放心,我们一定把你朋友从那里救出来,放心……好了!我们干活!……”他转过身子,朝阿尔特勒布尔和他的手下命令。
  人们开始拼命地搬石头,岩石一块一块地减少,有运气的是,石头都不大,这些强劳力完全可以把石头搬掉。
  迪克很听话,按勒柯吉所说的,老老实实地走到第一个洞里,肯尼迪已经醒来了,正被卫兵押着。迪克到洞口边找了个石头坐下,目光发呆,一动不动。他等着总督,他答应他一定救出桑德。
  在此期间,人们点着火把,正抓紧时间干,迪克说得没错,下面有个身子,搬掉一块岩石。就露出一只脚,这可是成人的大脚丫,不可能是桑德的,这是个男人的脚,他一定是个大块头。
  人们加快速度,先是露出脚,腿,然后是半身,最后是全身,那人趴在地上。人们想把他拉出来的时候,却遇上了棘手的事。他向前伸的胳膊陷在石头中间,好像被什么东西给绊住了。事实正是这样,当人们把他胳膊全拿出来的时候,发现他的手紧紧地拽住一个小孩子的腿。
  把他的手掰开后,将他翻转过来,大家一眼就认出是弗莱德·摩尔。他的头被砸得个稀烂,胸也瘪了,早就呜呼哀哉了。
  人们干得更快,因为弗莱德·摩尔僵硬的手指抓住的脚只能是桑德的了。
  与刚才挖出弗莱德·摩尔的顺序一样,他们先出脚、腿,然后是身子,估计花的时间要少些,因为桑德的个子要小些。
  勒柯吉能言而有信,把桑德交给迪克吗?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就目前来看,他可能被杀了,被砸死,被压扁,骨头碎了。腿已不成形状,那么可以说,身子的其他部分恐怕也有问题。
  尽管要抢时间,但还是得停下来,想一下,眼下有一块最大的石头正砸在可怜桑德的膝盖上,而它支撑着周围的小石头,因此搬动它时须万分小心,以避免再次塌方。
  这件事又花费了不少的时间,大家一点一点地,终于将大石头搬开。
  他们不由得惊叹起来,因为石头下面形成了个空穴,桑德就好像躺在墓中。他也像弗莱德·摩尔那样趴着,由于岩石相互支撑着,因此保护他他的胸,整个上半身好像并没有被砸着,看来只是那双腿受了重伤。他终于被救了出来。
  他们借着火把的光,小心地将他抱起来,平放在地上。他闭着眼,合着嘴,面无血色。勒柯吉朝他弯下腰……
  他听了很久,胸口还有点气,发出微弱的呼吸……
  “他还在呼吸!……”他终于说。
  两个男人抬起他,默默无语地走下通道,由于有火把,阴森森地道路可以看得清!腿被砸得惨不忍睹,但那毫无生气的脑袋好像更加痛苦地摇晃,脸上还在出血。
  当他们出现在外面的山洞时,迪克一下子跳起来,迫不及待地扑上来,当他看到桑德的腿已不成形状,脸上是血时……
  他睁开眼睛,绝望地看了最后一眼,便尖叫一声,倒在地上。

  第六节 一年半内
  三月三十一日,拂晓。勒柯吉昨天忙了一夜,一直没有合过眼,这时才倦意上头,他经历了怎样一种场面呀!这是人类灵魂善与恶的表现,这是人类本性的暴戾和忘我的表现。
  他将调查这个案件先放到一边。人命关天、悲剧造成的两个无辜受害者被放在临时担架上面,迅速地送到政府办公室。
  桑德被放到床上,衣服马上被脱掉。情况令人担忧,两腿已被砸得稀巴烂,不复存在。阿尔特勒布尔看到年轻人的身子这个样子,心如刀割,痛不欲生,那久经风霜的古铜色脸上老泪纵横。
  勒柯吉仿佛是一位慈母,耐心而又细致地给这个遍体鳞伤的孩子包扎。他那双腿是体无完肤,血肉横飞,他恐怕终身都无法靠它们行走了,得永远过残疾人的生活。这是回天乞求也不可救药了。但这样也有好的一面,不用截肢,否则会带来致命的伤害。
  勒柯吉给他处理完后,在他无血色的嘴上滴了几滴强心剂,他开始发出一些含糊不清的微弱声,其间还夹杂着呻吟。
  然后,勒柯吉再处理迪克,但他看上去好像也十分危险,他紧闭着双眼,脸涨得发紫,一直在抽畜。他呼吸急促,正发着高烧。勒柯吉检查完后,感到非常着急,尽管他身体没有受到损害,看上去没什么危险,但实际上,他的情况比桑德还要严重。
  把两个孩子安置好,时间已很晚了,但他还是来到阿里·洛德士家,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了他。洛德士听后感到震惊,勒柯吉请他帮忙,他立刻就答应下来,毫不推诿。他们商量好了,由洛德士太太、克娜丽、杜丽姬·塞罗尼和格拉兹爱娜四人轮班看护这两个孩子。女孩子上白班,妈妈上夜班。洛德士太太第一个上班,她只用了几分钟换衣服,然后和勒柯吉一道出门。
  把一切安排好,过了最紧张的时刻,他这才去休息,但怎么都睡不着。他满脑子想的尽是大事,心情无法平静下来。
  五个罪犯,死了三个,还有两个活着,那么斗争并没有结束。尽管希瑞戴跑了,在整个岛上逃避追捕,但可以肯定早晚会将他缉拿归案。另外,肯尼迪被关了警闭,等着判决。
  死了三人,一人在逃,两个孩子生命垂危,这次恐怕再也捂不住了,大家肯定会知道事件的真相。不过,趁着绝大多数人还不知道,马上行动,可能还有点希望。从何处下手?
  其实,勒柯吉和其对手在思想原则上是一致的,只不过行事的方法大相径庭。总的来说,这些人和他一样,对各种束缚深恶痛绝,而且绝不会听天由命,逆来顺受。另外,他们个性也有差异:一方要彻底摧毁专制;另一方只是满足于逃避。因此,他们都要求和向往自由,尽管他们表现出观点各异,但其本质是一样的。不管怎样,这些人只是社会的叛逆,而他本人也曾与世可格格不入,他从他们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他现在大权在握,但他会乱开杀戒,对他们严惩不贷吗?
  勒柯吉一起床就径直来到监狱,肯尼迪颓唐地在椅子上老老实实地过了一晚上。见他走来,肯尼迪连忙站起,但觉得似乎还不够尊敬,便卑躬屈膝地摘下帽子。由于手上上了牢固的小铁铐,因此摘帽时,不得不两只手同时举起来。做完这个动作,他便低下头,等着。
  肯尼迪的表情仿佛是只落入陷阱的野兽,他再无权享用大自然赋予的财富,空气、空间、自由……周围的一切。他曾经是那么渴望剥夺别人这些财富,但现在是作茧自缚,自食其果。
  勒柯吉一看见他就火冒三丈,控制不住。
  “阿尔特勒布尔!……”他把头伸到警察局叫。
  阿尔特勒布尔跑来。
  “打开手铐。”勒柯吉指了指俘虏被铐起来的手说。
  “可是,先生……”阿尔特勒布尔说。
  “打开吧……”勒柯吉用一种不容争辩的口吻打断他。
  “现在肯尼迪自由了。”他问:
  “你想杀我,为什么?”
  肯尼迪没有抬头,只是耸了耸肩,身子不自然地左摇右晃,不停地拧手中的贝蕾帽,那神态好像是说他什么都不知道。
  勒柯吉默默地看了他一会,然后朝警察局大门走去,将门全打开,侧过身子:
  “滚吧!”他说。
  而肯尼迪一副不敢肯定的神情看着他。
  “滚!”他用镇定的声音重复了一遍。
  这种事还要别人求他吗?昔日的水手低间弯腰出了门。勒柯吉跟在后面,把门关上,径直朝两个伤员方向走去,而阿尔特勒布尔站在一旁百思不得其解。
  桑德的情况是暂时的,但迪克却很严重。他得了令人可怕的谵妄症,躺在床上也不停地动,说话前言不搭后语。毫无疑问,这孩子是严重的脑充血,颈部不好。到现在为止,没有办法给他治疗。他高烧不止,到哪里去搞冰给他降温?霍斯特岛除了冬天以外,其他的时候是找不到这个东西的,它还没有发达到这种地步。
  冰,勒柯吉可一点办法都没有。可是天公做美,苍天有灵,他很快就有了数不完的冰。一八八四年的冬季,异乎寻常地早到,而且十分寒冷。四月初,就开始连降暴雨,一个月内几乎就没有停过。暴雨伴随着大幅度地降温,最后天降大雪。从勒柯吉在麦哲伦安定下来起,还从没有碰见过这种天气。当雪下得不大时,人们还是正常活动。但到了六月,下起鹅毛大雪,银花飞舞,人们试了一下,但再也无法出门,积雪已达三米,利贝丽亚已被埋在一层冰下面了。门已被冰雪封死了,只好改由楼上的窗户出进,而那些平房只好在屋顶上开个口子。所有的公共生活都停止了,出门只是为了买些食品,其他的一概都没有了。
  天寒地冻,大众健康状况又令人担忧,疾病又开始传播,勒柯吉不得不帮利贝丽亚医生一下,因为他一个人早就应付不过来了。
  幸运的是,他心里可以松一口气了,他不用再为迪克和桑德担心。两人中,桑德第一个痊愈的。出事后的第十天,这个甘为他人献身的人就已脱离了危险,而且不用截肢了。接下来,他的伤口很快就愈合了。也可以说,因为他小,身生命力旺盛,所以恢复得很快。但是,在两个月内。他还是不准下床。
  “下床!……说句实话,这种说法不准确。桑德永远再也不能下床了,如果没有人帮助,他只能呆在原地不动,坏死的腿已撑不住他的身子,他终身残废,无不行动。
  这孩子对此好像并没感到十分难过。他苏醒时,恢复了意识,第一句话并不是喊疼,而是打听迪克的情况,他为了救迪克,那么勇敢无私的献身,当人们告诉他迪克安然无恙时,他半张着嘴,露出一丝微笑,但不久,他不再相信别人的话了,随着身体的康复,他变得越来越固执,要求见他的朋友。
  但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满足他。迪克几乎一个月内处于谵妄症的状态中,他的头烧得滚烫,尽管现在搞到冰不是件难事,但用冰还是退不了他的高烧。这段艰难的时期终于过去了,他的身子十分虚弱,风一吹就会倒。
  不过,从即日起,他的身体迅速恢复,治疗他的灵丹妙药莫过于告诉他桑德也大难不死的消息,迪克听说后,脸上放出天使般的喜悦,这些天来,他是第一次安然入睡。
  第二天,他亲自去看望桑德,证实了别人没有骗他,桑德还活着,桑德从这时,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至于自己的不幸,他才不在乎,只要迪克还活着,他就放心了。于是他要人把小提琴给他,当他接过小提琴时,仍上漾溢着幸福。
  又过了几天,在两个孩子的再三要求下,人们只好让步,把他们放到一间屋子里。从这时起,他们再也不觉得时间难熬。两张床靠得很近,他们都躺在床上,迪克看书,桑德拉琴,为了歇口气,时不时互相打量一下,然后会心一笑,感到惬意。
  令人难过的日子来了,桑德可以起床了。迪克下地有一个多星期了,看到他的朋友那种绝望的神情,他恐怕永远罕记住这一幕。他的人完全改变了,像是仙女的魔棍点了他一下,一个新的迪克产生了,变得无比稳重,有礼貌,讲规矩,更温顺些。
  六月初,大雪封天,利贝丽亚居民躲在家里,足不出户,一个月后,进入三九、开春之前,雪绝对化不了。
  勒柯吉开动脑筋,想办法,振作人的精神,削除人们长期呆在家里产生的不良的心理反应。他领着众人,组织了多次户外活动。很多人来到河堤上干活,打个洞,挖个口子,将水引出来,浇在沼泽地上,很快就形成了出色的滑冰场,这项运动在美洲非常流行,精于此道的人可以尽情地玩耍。不会的人就去南边小山坡滑雪橇。
  从事运动的人身体变得越来越结实,兴趣越来越浓,大众的健康和心理情绪形成良性循环,慢慢地到了十月十五日。
  这天,冰雪开始融化,先是海岸边,第二天是利贝丽亚城,融化的雪水涌进街道。变成湍湍的激流,而此时,河流上的冰层开始破裂,很快到处是破冰现象。南边的山坡开始代雪,连日来,泥浆和水从山上冲下来,流过城市,而内陆的积雪仍在融化,河水因此猛涨。一天之内,便漫出河堤,流到城里,得采取紧急措施,否则修建的全部工程将毁于一旦。
  勒柯吉完全投入到救灾抢险中。他领着一大群人将城市周围的一直到西南边河堤加高加固,其中一条斜着直奔南山,另一条与河水有一定距离,顺流而延展。只有少数几间房子,在保护区之外,尤其是帕德逊的家,靠河太近,只好把这里牺牲掉。
  二十四小时内,日夜不停地干,工程终于完成。时间正好,内地的河水呼啸着向大海流去,堤成功地抗住了滔滔洪水。
  利贝丽亚地势较高,因此在几个小时以内,变成了四面环水,浮在水面的岛中岛,西北边的新镇地势较高,也没有被淹,但它们之间的交通中断了。汹涌澎湃,滚滚奔腾的河水将城镇隔开,使它们遥遥相望。
  过了一个礼拜,还没有水退的迹象,这时发生了一起严生的事故。帕德逊虽然住的地方很高,但河堤被洪水冲垮,因此将他连人带家一起卷走,龙杰也被无法抗拒的旋涡卷走;
  站在堤上的人眼睁睁看到他们和房子被冲走,却束手无策。
  这两人的受害好像平息了龙王爷的愤怒,很快,洪水开始退了,河水在渐渐下降,一个月内,不断融化的冰雪造成的洪水,终于在十一月五日,恢复了正常的水位。
  洪水退后的景致是多么的凄凉:利贝丽亚街道被冲成一道道沟,就像大车走过留下的印子一样。有些路段被冲毁,有些堆了一层厚厚的泥土,整条路显得残缺不全。
  首先要恢复中断的交通,建一条通往新镇的道路,因为原先那条受损最严重,而它是最重要的,应最先恢复使用的道路,只用了三个多星斯,道路又开始畅通。
  让人感到意外的是,第一个使用这条路的人竟然是帕德逊。帕德逊抱住一块大木头,在海上漂游,在他感到绝望时,新镇的渔民发现了他。爱尔兰人幸运地,安然无恙地脱离了危险,而龙杰却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人们去搜寻他的尸体,却总是空手而归。
  这些情况是人们后来从救他的那些人品中得知的,而并不是帕德逊讲的。他根本就不说话,径直往家里走,当他看到一无所有时,才彻底感到绝望,他在这个世界是所拥有的一切随着它的离去而消失,他带来的一切,他起早贪黑,省吃俭用。对人对己吝啬到极点才积攒下来的这点财产,现在是一去不复返了。只有金子才是他真正的感情,人生的目标永远都是积累,再积累,而现在荡然无存,他变得一文不值,比穷人还穷,他现在好比是个初生的婴儿,赤条条,一无所有,他得重新开始。
  他尽管痛不欲生,但绝不怨声载道,绝不怨天尤人。他死死地盯着卷走他一切财富的河水,冥冥苦想,然后直接找到勒柯吉。见到他,他先毕恭毕恭地致意,然后请他原谅自己的冒昧相扰。他述说,洪水几乎要了他的命,也使他变得穷光蛋,生活艰难。
  勒柯吉对他没有一点好感,便冷冰冰地问:
  “很遗憾,不过,我能为您做点什么?您是来请求援助的吗?”
  他虽然爱财命,但却有个优点,那就是自尊。尽管他做事是不择手段,但凡事无求人。他虽然一点点地收敛财富,但总是保持自己的尊严,他发了财功劳也只能归自己。
  “我不要求怜悯,”他挺胸抬头说,“我要求法律!”
  “法律!……”勒柯吉惊讶地重复,“您要指控谁?”
  “指控利贝丽亚城,”帕德逊回答,“指控整个霍斯特政府。”
  “指控什么?”勒柯吉感到吃惊。
  他又恢复了刚才恭敬的态度。他措词严谨,语言平和地阐叙了他的观点。其大意是,政府应该承担责任。首先大家普遍遭灾,受到不同程度的损失;其次政府严重失职,只提高了城市大堤,它应该毫无例外地保护所有的房屋建筑。
  勒柯吉指出他的申诉没有道理,是不合乎实际情况的,没有效的。帕德逊却什么都听不进去,固执己见。颠来倒去的还是那几句话,勒柯吉终于忍不住了。打断他,结束了争论。
  帕德逊也不打算再说下去,他又回到港口,开始干活。生活被毁,因此要争分夺秒,重建家园。
  勒柯吉认为这事到此为止,因此立刻就忘记了。谁知第二天,他就改变了看法,不,事情还没有完,法院院长博瓦勒接到投诉就是证明。既然这个爱尔兰人已经在霍斯特岛的法律面前赢得过一次尊严,那么他可以再一次求助于它。
  不管好坏,法院对诉讼案件总得进行判决,帕德逊当然是以失败而告终。他虽然输了,但表面上没有显示出一点不满。倒是公众十分讨厌他,对他冷嘲热讽,他权当没有听见。审判结束后,他走出法院,平静地回到工作岗位。
  但是,他心中充满了仇恨。到目前为止,他把世界一分为二:他一头,其他的人另一头,要根本解决问题,出路只有一条,那就是把那些人的金子全弄到这边来,这需要长期不懈的努力,但千万不要充满仇恨。仇恨是一种情感,它可带不来利润,真正贪财的人知道什么叫仇恨。但是帕德逊现在真有了仇恨,恨勒柯吉对他不公,恨所有的霍斯特人,他们看到他含辛茹苦挣来的家业毁于一旦还在一旁幸灾乐祸。
  帕德逊将仇恨深深地埋在心里,愤怒使他产生许多坏念头。但是,他现在拿敌人还无可奈何。俗话说,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他等待着。
  现在,春暖花开,人们主要修理洪水造成的毁坏,道路翻新,农庄垫高。从一八八五年二月起,灾难留下的痕迹全部消失了。
  在此期间,勒柯吉像往常一样,在岛上来回穿梭。他现在有时间出去巡查,他还可以骑马,因为已经进口了一百匹马。在途中他有几次机会打听到希瑞戴的情况。但他所得到的消息都是模棱两可的,没有几个人知道他的具体情况,有几个人记得去年秋天见过他,他步行往北去了,至于他现在怎么样,没有人知道。
  一八八四年年末,多里克爆炸未遂后,政府就订购了两百条枪,现在由水路送来,霍斯特政府今后大约拥有两百五十支枪,这还不包括流落在少数几个移民手中的枪。
  又过了一个月,在一八八五年初,霍斯特岛接待了几个土著人的来访。这些贫穷的印第安人在这里定居。这是个独立的民族,不会受制于任何规章制度,对像往年一样,来向好施的勒柯吉求助,指点迷津。他们之所以叫勒克吉(救星的意思)是为了表达他们的感激。即使他们忘了他们,他们对他的奉献永远铭记在心,然而不管火地岛人怎么敬重他、热爱他,但到目前为止他还从未批准一个印地安人他们而言,自由高于物质利益,一旦安家落户,将终身被束缚住,而他们只向往真正的自由。这就是他们一旦得知要受法律的束缚时,便继续流浪、漂泊,过着缺衣少食,前途暗淡的生活。
  勒柯吉这是首次决定让三家游牧民族在这里安营扎寨,试着过定居的生活。选出来的家庭是其中最聪明能干的,他们在河的左岸,利贝丽亚和新镇的前面固定住下来。他们建个小村子,形成土著人村落的雏形。
  这年夏天,岛上出现了两件性质不同,但极其引人注目的大事。
  其中一件与迪克有关。
  六月十五日以来,两个孩子的身体完全复原了。尤其是迪克。当然他还有点瘦弱,但他吃饭时狼吞虎咽的样子,就可以说,用不了多久就会长得更壮。至于桑德,大致情况就这样了,没有什么可改善的。而且,没有必要再为他操心。他将终身残废,无法行走,人类的科学也无可奈何,残疾人无法避免的事实非常冷静接受了。他生性温和,与迪克的反叛精神截然不同,正是因为他温文尔雅才能够接受目前的状况。而且,他对过去玩得各种大型游戏并不怀念,他当时参加并不是为了自己的快活,只是为了使别人高兴。现在的倒退生活反而使他高兴,使他快活。但过这种生活还得附带一个条件:拉小提琴与迪克聊天。只要迪克来了,他就会一反常态,停止拉琴。
  而且,他对迪克很满意。他真没有说的,一直都陪伴着他,不让任何人为桑德做事。他亲手将他抱下床,放到椅子上,他每天都在这里打发时间,他一直呆在他身边,随叫随到,尽心尽责,显得无限的耐烦,简直让人无法相信这曾以是个性子急,脾气暴的小男孩。
  勒柯吉看到他如此尽心尽职,非常感动。在他们生病期间,他有幸观察过他们,爱这两个孩子。对于迪克,除了父爱之外,他还有一种特殊兴趣。随着时光流逝,他了解到,这个小孩子品德端庄,心底善良,聪明过人,终于,他渐渐感到这天赋的才能不善用就可惜了:人材难得,可生不逢时。
  勒柯吉一旦产生这种念头,就决心特别地管教他,让他成为自己的继续人,让他掌握人类的各种科学知识,他曾经教育和培养了阿尔吉,但在迪克身上,可能产生另一种结果。迪克一直生活在文明的国度里,文明对他的影响很深蒂固,因此文明的种子在他身上会茁壮成长。当然还得迪克愿意开发天赋的聪明才智。
  冬末,勒柯吉开始了教育工作。有一天,他领着迪克散步,慢慢地启发诱导他。
  “桑德现在好了,”这时田野上只有他们两个人。“不过,他永远也站不起来!孩子,你要永远记住他是为了救你的命才失去双腿的。”
  迪克抬起头,泪盈盈地看着勒柯吉。总督为什么跟他讲这话,桑德对他的恩德,他将终生不忘。
  “你只有一种方法可以报达他,”勒柯吉又说,“就是要使他不白白失去双腿,你应该做一个有益于别人的人,而到目前为止,你还像个孩子。你已长大成人了。”
  迪克目光熠熠闪亮。他明白这话的含义。
  “总督,我该怎么办呢?”他询问。
  “学习。”勒柯吉严肃地说,“你愿意努力学习的话,我将当你的老师,我们一起学习科学知识。”
  “好的!总督!……。”迪克答应了,别的再不需要讲了。
  立即开课,白天勒柯吉教一个小时课,然后迪克回到桑德身边继续自学。他的成绩突飞猛进,老师都感到吃惊,自从桑德出事后,他就完全变了,现在有了知识文化,他判若两人,现在再无心玩什么餐馆、狮子、或别的游戏。孩提时代已一去不复返,他成了早熟的男子汉。
  第二件引人注目的事情是阿尔吉和格拉兹爱娜的结合。阿尔吉已经二十二岁了,格拉兹爱娜也快满二十。
  在此之前,已有很多人结婚,所以这并非是霍斯特岛举行的第一次婚礼。勒柯吉从一执政开始,就首先进行了居民身份确定工作,并成立了专门的机构,因此到了年龄,想结婚的年轻人只要申请就立刻得到批准。在勒柯吉眼里,阿尔吉的婚礼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他的杰作终于完成,这可是他付出毕身心血的杰作,野人被改造成会思考,有头脑的文明人,并且生息繁衍。
  新婚家庭的未来生活不用担心,阿尔吉和他的父亲每次出去打渔,总是满载而归,他们要做的是,在新镇建一座罐头厂,霍斯特的海产品可以运往世界各地。即使计划还没有确定,工厂还没有建设,阿尔吉和卡洛里已经给产品找到销路,由于产品极其畅销,毫无疑问,建厂问题迫眉睫。
  过了夏天,勒柯吉收到智利政府对奥尔勒海岬建议的回函。答复含糊其辞,模棱两可,他们需要考虑,要权衡利弊。勒柯吉对政府机构的官僚作风、陈规陋习了如指掌,因此对这种办事拖沓的现象也就不足为奇,他只有一条出路,忍心地等待,继续保持外交对话,但由于两国之间相距遥远,因此很难马上达成协议。
  冬天伴随着寒冷降临,在持续的五个月间,除了发生一次政治风波之外,没有什么特别的大事,而且这是一起无足轻重,自下而上掀起的浪潮。
  奇怪的是,挑起这次政治风潮的人正是肯尼迪。人人都知道这个水手是个什么货色,现在,事件的整个过程,尽人皆知:多里克和摩尔兄弟的死亡,桑德的英勇献身,迪克的久病不起,希瑞戴的神秘失踪以及勒柯吉的遇难呈祥。
  当肯尼迪回到移民中间时,大家无不对他嗤之以鼻,冷言冷语。但渐渐地,有人将此事淡忘了,而且不久出现了一种奇特的现象,所有心怀不满,牢骚满腹的人与他臭味相投,沆瀣一气。总之,他的经历与常人不同,因此,所以算上个人物。但在大部分霍斯特人眼中,他是个罪犯,可是没有人能拿出证据,指责他干了何种坏事,实施了什么暴行。他现在成为怀有异心那群人的领袖。
  只要社会有存在,心怀异端的人就无时不有,无处不在。人人满意的大同世界至少是目前不可能实现的梦想,所以利贝丽亚有不满的人是正常现象。
  这只队伍主要由发逸恶劳的人组成,当然还要加上生活困窘的人,或者已经摆脱贫困但因种种原因又重蹈覆辙的人。事情好像成了惯例,他们总将个人的不幸归咎于政府,非要它负责。这只懒汉队伍中,还有些爱说大话、空话,使用政治术语的人。不幸的是,他们的眼界不高,所公开主张和宣扬的只不过是勒柯吉曾经津津乐道的学说,他们或是以刘易斯·多里克为榜样,或是费尔丁南·博瓦勒为指南。
  这支队伍形形色色,鱼目混珠。尽管他们之间观点各异,却能同仇共忾。因此,他们形成一个反对派,目的旨在毁掉政府,各种野心自由地结一起,等待着分享果实。他们随心所欲,野心勃勃,昔日的对头变成了盟友。
  既然目前大家看法一致,便表现出了种种动乱的端倪,但只是停留在表面上,整个冬天,他们多次抗议集会,参加的人数微不足道,最多的时候也只百来个人。但他们气势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