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书吧-->小说书库-->如果爱神没有睡着(第二部分)
  “那是谁啊?”
  “是你啊,江小朵。”E娃的手指在小朵的眉心点了一下,转身跑开了。
  “才不信。”
  “不信拉到,反正你现在有自己喜欢的人,人生正得意呢。”
  “你还不是一样。”小朵正说着突然捂住半边嘴巴:“天啊,天啊,说曹操,曹操到呢。”
  E娃听小朵这么一说,扭过头看到麦田,他正双手插在口袋里得意洋洋地看着小朵跟E娃两个人瞎闹呢。高考刚刚结束,麦田这些天正在家里恶补失去的睡眠。下午正在家里睡的昏天暗地,突然醒来,想起来今天是小朵和E娃期末考试的最后一天,匆匆爬起来到学校接她们,准备带他们去吃比萨,这两个精灵古怪的家伙,是必胜客的超级粉丝,吃多少次都不会吃够的。
  小朵走到E娃身边悄悄说了一句:“爱情的力量可真够伟大的哦,竟然能让一个昏睡不醒的人如此神采奕奕地突然出现在清醒的世界里。”E娃握起拳头捶了小朵一下,脸却悄悄地红了。明知道小朵只是随便在说笑,但是诸如爱情之类敏感的字眼还是让E娃的心狂跳不已。好像全世界全部都知道了她内心深处的秘密一样,那种感觉是舒畅而爽快的,比起之前的极力抑制的幸福的小甜蜜,现在的E娃真想对着天空大叫一声,可是她还是微微低着头,走到麦田身边。
  路上,小朵突然调皮地寄到麦田身边故作神秘地说:“喂,麦田,现在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一个非常非常敏感的话题?”
  E娃暗地里狠狠捏了一下小朵的腰,她装着没事的样子继续镇定地说:“麦田你一定要如实回答我,可不可以?”
  “呵呵,臭丫头,问吧。”
  “这个问题嘛,就是。”小朵顿了一下去看E娃,那一刻E娃紧张的手心都冒汗了,小朵这个从不按理出牌的家伙,根本不知道她要搞什么,“就是,麦田你到底能不能考上大学?”
  “嗨。搞半天就问这么一个没水准的问题啊?”麦田敲敲小朵的脑袋说:“大学肯定是有得读的,小朵放心好了。”
  “我是问你考不考上北大?”
  “那要等今年的录取分数线出来才可以知道的,不过应该没问题吧。”
  “嘿嘿,如果你能如愿考上北大呢,E娃,还有我会策划一个很大很大的惊喜给你。”小朵背过麦田偷偷地冲E娃做鬼脸。
  “哦,真的,好期待哦。是不是这样,E娃?”麦田侧过头去跟一直没有讲话的E娃。
  E娃笑了笑,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
  那一抹淡紫淡紫的笑容在双目对视的瞬间也飞上了麦田的眼角眉梢。   
  这个暑假,E娃和小朵又成了“1975”的常客。这里离两个人的家都近,而且环境优雅,喝着果汁漫无目的地闲聊还可以看街景,还有重要的是,夏开也成了她们中的一员。只是夏开并不那么的自由,偶尔来找她们而已。这已经让小朵很满足,她知道夏开的家庭跟压力,所以从来都不要求什么,只是每天都要拉着E娃去“1975”,一杯可乐也能坐一个下午。
  麦田的通知书很快就到了,他晃着大红烫金的纸片朝小朵喊:“喂,妹妹,是你说要给我惊喜的。PARTY要不要开?”
  “要啊,你妹妹我什么时候食言过。”小朵坐在沙发上懒懒地说,其实心底的兴奋早就溢了出来,满脸满身都是。小朵是那么那么地为麦田高兴,那种高兴无法用任何语言来形容。北大也一直是小朵的梦想,看到今天的麦田,小朵也仿佛看到两年后的自己。
  “我要打游戏,正是升级的关键时候。PARTY你就全权负责怎么样?”
  “那当然,惊喜派对,怎么可以让主人提前知道内幕?我和E娃,没问题的。”
  麦田回房间打游戏,小朵套上衣服直奔“1975”。
  E娃和夏开已经坐在位置上,小朵看到夏开有些意外,应该说她从来没看过这样子的夏开,手支着下巴静静地看着窗外,笑容微微收敛了一些,就像一朵姜花幽幽地自然绽放,不,男生怎么可以比做花呢,应该是像一颗挺拔明媚的白杨,站在荒原的沙石里,日落日出,悠然自在。
  E看到小朵马上叫了起来:“死家伙,今天怎么这么迟?我跟夏开等得好辛苦啊。”
  “我,今天刚好没什么事情,所以就早早过来找你们玩了。”夏开的解释显得很不好意思,好像是羞涩的样子,其实是他在撒谎,中午老K叫他过来打架,一帮人在地道了等了很久,对手都没有过来,所以散伙的时候,夏开就直接过来了。
  小朵站在桌子前激动地说:“E娃,你知道吗,麦田拿到通知书了,北大的!呵呵,你兑现承诺的时候终于到喽。”
  E娃并不急着接招,只幽幽地说:“我若是也能考去北大就好喽,上天保佑啊。”
  或许北大甚至是大学是游离于夏开生活之外的一些字眼,所以他只是坐着,眼神散散地看着窗外,一个小孩正穿过白色的斑马线。
  小朵在夏开的身边坐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小朵慢慢地褪去原有的矜持和羞涩,开始对夏开亲热一些,她觉得夏开或许比自己更需要温暖,她愿意让夏开感觉好一些舒服一些自然一些。
  E娃一脸坏笑地说:“小朵,需要我退场吗?”
  “鬼咧,麦田还在等着我们的惊喜派对呢。”
  “可是我好讨厌开PARTY,好麻烦的。”
  “不如这样好了,我们现在叫麦田过来。反正也有夏开在啊。”
  “好啊,我听你的。”E娃耸耸肩,心底又紧张起来。那些想好的句子,就像一个个泡沫杂乱无章地在身体里飞舞,错综排列。
  小朵蹦蹦跳跳推门出去,到路边的电话停打电话给麦田,夏开的眼神也跟了出去。
  E娃没话找话:“夏开,我好紧张。小朵逼着要我跟麦田表白,我要死了我。”
  “那你喜欢他吗?”这个时候的夏开更像是一个单纯美好的孩子,他的眼睛瞪的大大了,脑袋里充满了疑惑。
  “是啊,不然我表白什么。只是小朵跟我约定好,等麦田拿到通知书要给他惊喜的。”
  “哦,那就不要紧张了,多幸福啊。”
  “那你会跟小朵表白吗?”
  “我啊?”夏开张开嘴巴一时愣在那里,YES OR NO 似乎都不是一个很好的答案。
  这时候,小朵乐颠颠跑回来,对着E娃挤眼睛:“他,很快就到了。”
  半个小时后,麦田推门进来,他看到夏开,主动伸出手,夏开也伸出手,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小朵看着这两个人男生近乎男人的举动,有些好笑又有些感动,鼻子竟然跟着酸了起来,不过她还是很快调整好情绪,站起来让麦田跟夏开坐在一起,自己坐到E娃的一边。E娃还是紧张的要死,小朵在座位低下找到她的手,轻轻地握着。
  Waiter把麦田点的奶茶送过来,他接过杯子轻轻地闻了一下,做出深度陶醉的样子。
  “麦田。”E娃叫着把自己的杯子端起来,轻轻碰了一下麦田的杯壁,说:“麦田,我一直都想要告诉你,我喜欢你,喜欢了好多年。”
  麦田愣住,小朵和夏开也愣住。事情发生的太突然,没有铺垫和渲染,E娃就那么直奔主题,有些促不及防的感觉。
  小朵也端起杯子碰了一下说:“是啊,麦田,这就是我们要给你的惊喜。”
  “这太意外了。”麦田放下杯子,用手捂着胸部,心脏咚咚得跳动的厉害,喜欢,或许是早已发生的事情,只是中间隔着小朵,让麦田一直无法正确判断。反倒是E娃,反正话已经说出口,倒也坦然,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麦田。
  小朵悄悄地踢麦田的脚,着急地催促他:“哥!”
  麦田回过神来,迎着E娃的目光看过去,一字一句地说:“E娃,我也喜欢你。我们可以在一起吗?”
  E娃羞涩地点头,这是小朵第一次看到E娃羞涩的样子,娇羞如一朵绽放的睡莲。看到身边两个人幸福的甜蜜,夏开也忍不住开始鼓掌。
  “哇,太开心了。让我们干杯吧。”小朵把杯子举的高高的,E娃,麦田还有夏开也都碰了过来。
  麦田转过身,看着夏开,拍了拍他的肩膀,表情凝重地说:“夏开,我知道你喜欢小朵,小朵也喜欢你。从今天开始,我把小朵交给你了,你要好好珍惜她。”
  小朵一听就急了,她知道夏开的心还是漂浮不定地浮在半空中,麦田这个催化剂只能让那份感情快速老化,而不会促进其健康成长。她一把抓住麦田的手,挤挤鼻子恶狠狠地说:“哼,就知道你,这么快就把我抛弃了。夏开,你不要听他乱说。”
  “我哪有?”麦田有些迷糊。
  “干杯吧,继续干杯吧。”E娃站起来端起杯子临时救场,她太了解小朵,太了解小朵用心呵护的这份感情了,那个夏开,真的是一个让人嫉妒的家伙。
  小朵看着E娃、麦田还有夏开,缓缓地说:“希望我们大家能永远幸福。”
  永远是什么?是那一刻四个人眼睛里暗藏的泪花吗?   
  那天夜里,很晚了。
  小朵从便利店出来在楼下看到蒋凯,自从麦田跟E娃在一起,小朵就很少跟他们一起出去玩了,每天都躲在家里看电影,晚上下楼去便利店买一些小零食回去。夏开就像一个抓不到摸不着的影子,偶尔飞过来,绕一下,瞬间又飞走了。小朵心底的失落和坚强的信念并肩繁茂生长,从小到大,她一直都是一个坚定执着的姑娘,不放弃就是希望。而且,她是那么明了,夏开是真的喜欢她的。所以她要坚持,坚持,坚持,坚持到东方破晓的那一刻,黎明前的黑暗渐渐散去,幸福就会来了。
  蒋凯抱着篮球站在角落的暗影里,小朵叫了一声:“蒋凯。”
  “小朵。”蒋凯走过来几步站在小朵面前。
  两个人之间稍微有些说不出的尴尬,小朵指了指蒋凯手里的篮球,问:“这么晚了,还打球啊?”
  “没有,打球回来,顺便过来看看你。”
  “哦。那上楼去吧,麦田在家呢。”
  “这么晚就不打扰了吧。听说麦田考去北大了,恭喜他哦。”
  “嗯,我会转告的。加油哦,明年你也去北大。”小朵握起拳头在蒋凯的眼前晃了一下。
  “谢谢小朵。”
  小朵看着蒋凯欲言又止的样子,鼓励他说:“蒋凯,有什么话就直接跟我说吧,我们是这么好的朋友,你不用顾虑的。”
  蒋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说:“小朵,E娃最近还好吗?我好久都没有看到她了。”
  “挺好的啊。我们最近也没有经常在一起,不过我保证她很快乐。”
  “哦,那就好。”蒋凯用脚尖不停地在地板上画着圈圈,“前段时间,我和E娃之间有些事情误会了。我挺喜欢她的,所以心里有些难过。”
  “没关系的,蒋凯,E娃不会计较很多的,你不要太放在心上。”
  蒋凯支支吾吾地说:“小朵,你能不能帮我跟E娃解释一下,你们是姐妹,她会听你的。”
  小朵猛地想起E娃曾经跟她讲过的话,突然间不知道要怎么办,只是拼命地点头:“好啊,好啊。”
  蒋凯孩子一样笑了:“E娃在我心里就像一块晶莹剔透的翠玉,我只是不想要她心里有一丁点儿的心结,希望她的快乐也是透明清澈。小朵你也一样,我当你们是最好的朋友。”
  “蒋凯,我和E娃也当你是最好的兄弟。”
  “嗯,那我走了啊。”
  “再见。”
  蒋凯的背影溶入夜色。小朵抬头看看天空,湛蓝宁静,突然而至的小幸福就像满天的星星,晶莹闪烁。
  所谓幸福,也不过如此吧。   
  秋天,麦田去北京读书,房间里顿时变得空荡荡的,这让小朵有些不适应。
  E娃常常过来陪小朵一起过周末,江妈妈似乎也知道了E娃和麦田之间的事情,对E娃也更像是女儿的感觉,总是笑眯眯地买双份的东西带回来给她们。
  蒋凯似乎很快就代替了麦田的位置,像个小哥哥一样带着E娃和小朵一起出去玩,一起去吃冰,一起去江边看烟火。有时候蒋凯也会跟小朵开玩笑:“小朵啊,你哥这个大坏蛋捷足先登,抢走了我的初恋小女朋友。”小朵就笑:“嘿嘿,谁要你自己长的不够有魅力呢,有什么办法?”这时候蒋凯就过转过头认真地问E娃:“是这样吗?E娃,你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有啊,是你自己给我不好的暗示,所以我才转身的。”E娃得意洋洋地斜着眼看他。蒋凯就做捶胸顿足状:“一失策成千古恨啊。”
  很多时候,三个人坐在江边的大堤上,什么也不说,仰着头任江风温柔拂面。蒋凯是体育特长生,他报考的体育专业对文化课要求不高,所以蒋凯的高三跟麦田的高三是两个样子的,显得更潇洒悲壮一些儿。一天到晚还是笑呵呵地打球,然后大汗淋漓地去小红屋吃冰,周末因为E娃和小朵的出现也更丰富多彩起来。如果说有悲伤,那就是E娃。从蒋凯在外国语中学看到E娃的第一眼开始,他的心就狂热骚动着,E娃的出现开启了他美好单纯的幼年时光,那时候,他牵着小E娃的手,走到巷口买冰水,看着E娃的可爱小样子,一种英雄主义情结在心底暗暗滋生。蒋凯想或许他就是这一生要牵着E娃的手一起走下去的那个人。一定是这样的,要不然,那么多年过去了,上帝还要安排他们的再次相遇呢?可是,不是失去,还是错过了。那个错过在蒋凯的心底结成了很大很大一块伤疤,他在那整个暑假里躲在小屋里慢慢疗伤,伤口愈合,却留下了重重的印记。蒋凯想,或许生活真的就像小说里电影里表现的那样,最爱的那个人总是要离开。不过还好,现在E娃并没有走远,而且还多了一个小朵这样的朋友。
  夏开一直若隐若现。
  夏爸爸的性情因为酗酒的关系日益暴戾,渐渐地到了夏开不知道要怎么去应付的程度。他心底里唯一对抗压抑和暴力的办法就是逃避。小朵就像是天空中漂浮的棉花般的白云,是夏开生活里仅剩的美好和希望。可是夏开知道,那朵云美好,她需要的是温和的晴空,狂风暴雨,乌云密布只会让她消失退场。似乎只有老K的出现,才能给夏开带来真正的快乐和成就感。打架就像吸毒,夏开慢慢地开始沉溺在地道里昏暗的打斗中,那种撕心裂肺的宣泄让夏开从沉闷和压抑中解脱出来。
  这个年龄不该承受的东西就这样重重地压在夏开瘦弱的肩头,从妈妈离开的那天起,夏开就开始选择无条件接受,他知道这就是生活本来的面目。一切都无法预测,可预测只是一种奇迹。所以,他从地道里出来,一定要到附近KFC二楼的洗手间把自己收拾的干干净净,然后哼着小曲回家做饭给爸爸吃。后来夏开无意间在书里看到一种摆脱坏情绪的自我暗示法,他暗暗笑了起来,庆幸自己很早的时候就学会了自我暗示,他唱歌给自己听,他对着人群微笑,他想自己是快乐的。
  有一次,蒋凯晚上从姥姥家回来,在地铁站转车。夏开跟老K并肩从一家地下桌球室走出来,后面跟着一帮龇牙咧嘴的兄弟。蒋凯站在路边怔怔地看着那个夏开,灯光下他的笑容还是几年前一样的灿烂和真诚,可是他的额头去刻着重重的邪气。这还是那个夏开吗?或许只是一个跟夏开长的很像有着夏开一样笑容的小混混?他忍不住叫了一声:“夏开。”
  夏开转过头看到蒋凯,跟老K低语几句跑了过来,他看着蒋凯,讪讪地笑:“几个朋友一起玩。”
  “哦,最近怎么样?”尽管夏开已经高出蒋凯几公分,可是蒋凯看夏开,永远都是弟弟的感觉。
  “不错啊。”夏开耸耸肩问:“蒋凯,小朵她还好吗?”
  “不知道。”蒋凯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夏开:“夏开,我不知道小朵她过的怎么样?只知道每次去‘1975’,她都会坐在你坐过的那个位置上,点你常点的墨西哥西米露。还有,她在学着煮奶茶,因为她记得你喜欢喝。她每天都想要见到你,可是又知道高二的功课紧张,怕耽误到你的学习,所以经常坐在‘红屋顶’里盯着二十四中的大门发呆,希望能在偶尔走出校门的时候看上你一眼。”
  “可是,我……”
  蒋凯急急大断夏开的话,一字一句地说:“夏开,你永远都不要辜负小朵对你的喜欢。她那样苹果般清凉美好的姑娘,记住不要伤害她。”
  “蒋凯,我会的。”夏开内心的堡垒瞬间被蒋凯击败,溃不成军。
  公交车缓缓开了过来,蒋凯走了几步又转过头:“那个老K,是专门打架的吧?”然后跳上公交车。
  夏开点点头,站在原地,一股大浪袭来,把他整个人卷进浪潮的中心,似乎有金属在身体内激烈撞击,他的脑袋全乱了。
  离开是伤害,走近也是伤害,可是所有的选择对夏开,又未尝不是伤害呢?他对小朵的喜欢心疼还有呵护不少于小朵对他,他每天都在强烈地思念小朵,二十四中和外国语中学之隔着一条不宽的马路,对夏开,却是一条汪洋大河,有很多次,夏开偷偷从教室溜出来,在外国语中学门口徘徊很久,最终放弃进去的念头。他知道,有一条路自己走的太远,他能做的只是让小朵尽快忘记他。
  喜欢和爱可以忘记吗?
  如果,我爱你,你就爱我,那该多好啊。如果,你不爱我了,我就可以不爱你了,那还多好啊。   
  小朵突然病了。
  最初只是咳嗽, 接着就有些发烧了,小脸蛋烧的红通通的。E娃帮小朵在学校医务室里买了感冒的药,坐在床边喂她吃了。小朵嘻笑着要用E娃的杯子喝水,说要把感冒传染给E娃,两个人可以一起躺在床上聊天。E娃打小朵的头,警告她要老老实实地躺着,她说:“想得美啊你,就算是我生病也要在你健康的时候,你要来照顾我,就像我照顾你一样。”
  小朵躺在松软的枕头上朝E娃做鬼脸,眨眨眼睛若有所思地说:“你说夏开会不会来看我呢?”
  “切,小小感冒,睡一觉就好了,看什么看?别想那么多了,赶快乖乖闭上眼睛睡觉。”
  小朵摇摇头又问:“那若是我就要死了,夏开会不会趴在我的床前哭呢?”
  “瞎说什么呢?”E娃走过来帮小朵掖好被角,拿起书包说:“小朵,我上课去了啊。你要乖乖地,不要随便下地走动,不要踢被子,不要想不好的事情,我保证,等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活蹦乱跳了。”
  “好吧。”小朵故意拖长了尾音,装出可怜兮兮的样子。
  E娃笑着在小朵的额头亲了一下,拉开门跑去教室。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E娃去学校门口的“红屋顶”买了篮莓蛋糕,偷偷溜回宿舍。她推开宿舍的门,轻轻叫着:“小朵,小朵。”不听有应声,蹑手蹑脚地走到小朵床前,小朵的小脸似乎更红了,嘴唇也干裂起来,整个人迷迷糊糊地处于熟睡状态。E娃有些害怕,轻轻把手背放在小朵的额头上去,滚烫滚烫。E娃把书包扔在地上,赶快拿了湿毛巾缚在小朵的额头上,小朵挣扎了一下,叫了声“夏开”,又沉沉睡去。
  E娃眼圈红红的跑下楼给夏妈妈打了一个电话,然后回到宿舍坐在小朵的床前不知所措起来。
  半个小时后,夏妈妈赶来。她一进门看到E娃的样子就不停地安慰她:“不要紧的,小朵不会有事的,E娃不要紧张,有阿姨在呢。”E娃点点头站在夏妈妈身边开始述说小朵的状况。
  夏妈妈把随身带的体温计塞到小朵的腋下,俯下身轻声说:“宝贝,要不要喝水,妈妈喂你喝点水好不好?”
  小朵闭着眼睛点点头,然后又摇头。
  E娃端了水过来,夏妈妈用小汤匙一点一点地把水滴在小朵的嘴边,小朵嘴角一动,水就下去了。
  夏妈妈抽出体温计放在亮出看了一下,回过头吩咐E娃:“E娃,小朵烧的很厉害,我们要送她去医院。这样好了,我背着她先走,你收拾一下小朵的睡衣毛巾拖鞋然后去医院找我。”
  E娃有些吓坏了,她点点头站在原地,看着夏妈妈动作麻利地帮小朵穿好外套,然后背着她就走。E娃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站了一会儿,开始收拾东西,她在小朵的床上看到一本翻开的日记,上面满眼都是夏开的名字,心里不觉有些酸酸的。小朵她心里有多苦,她爱的那么坚持,可是夏开他知道吗,他有在珍惜吗?
  E娃赶到医院的时候,小朵还在急诊室。E娃在急诊室的走廊里看到夏妈妈,她满脸疲惫地看着E娃,挤出一点笑容说:“医生在帮小朵退烧,她会没事的。”
  E娃点点头在夏妈妈身边坐下,夏妈妈为了缓解E娃紧张的情绪,开始跟她聊家常:“小朵这孩子,从小身体就弱,小时候经常三更半夜突然高烧,我和你夏爸爸就赶快背着她去医院急诊。小时候没少折腾人,不过长大就好多了,还蛮乖巧的,学习上生活上也没让我费心。麦田不一样,麦田从小到大,身体一直都很健康,连感冒都很少。麦田去北京读书我也放心,小朵最好也能考到哥哥的学校去,那样麦田也能照顾她。”
  “是啊,小朵一直也想读北大的。她成绩那么好,一定可以考上的。”
  “考去也好啊,麦田可疼妹妹了,比我这个当妈的还要疼她。人家都说兄妹一场是缘分,我工作忙,小朵能遇到麦田是她的福分。”
  “呵呵。”E娃笑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心底里有些紧张,她不知道夏妈妈为什么一直在她面前说麦田的好,她跟麦田之间的事情从来都没在大人面前公开过,有种小孩子过家家的感觉,恍然而不真切。
  这时候,小朵从急诊室推了出来,夏妈妈赶快迎了上去,医生跟夏妈妈当然很熟悉,冲着她笑了笑,摇摇头表示没事了,夏妈妈这才放心。
  医院帮小朵安排一个单人的小病房,夏妈妈照顾小朵在床上躺好,然后去办住院手续。
  小朵躺在床上朝E娃笑,“傻姑娘,我没事了,你快回去上课吧。记好笔记拿给我看哦。”
  “好的,小朵,我陪你等阿姨办好手续回来吧。”
  “还阿姨呢,该叫婆婆了。”小朵说着自己笑的乐不可支。
  E娃看了看门口,急的直跺脚,脖子都红了。不过小朵的一个笑话也彻底让她摇摇欲坠的担心放了下来,小朵还可以开玩笑,那就是说她的身体没有太大的问题。
  夏妈妈办好手续回来在走廊里遇到小朵的主治医生,她问:“杨医生,小朵情况怎么样?这孩子很久没有感冒这么严重过了。”
  “赵护士,我怀疑小朵不是普通的感冒,而是肺炎,不过不能太确定,要留院观察一下。明天再去做个胸透,不行我们几个再会诊一下。”
  “哦。那多麻烦了。”夏妈妈跟杨医生道别后,闷闷地回到病房,虽说肺炎不是太大的病,可是小朵从小到大都像娇宝贝一样被全家人宠爱,她生病就是全家人一起生病。
  E娃还在跟小朵说笑,看到夏妈妈进来,偷偷朝小朵眨眨眼睛,背起书包乖乖地说:“阿姨,我回学校上课去了。放学再来看小朵。”
  “嗯,E娃乖,路上小心哦。”夏妈妈站在门口看着E娃走远,返回来坐在小朵的床边。
  小朵撅起嘴巴撒娇:“妈妈,带我回家吧,我不要在医院这个鬼地方过夜。”
  夏妈妈俯下身碰了碰小朵的额头说:“小朵乖。医生有点儿怀疑你的肺部发炎,所以明天我们还要做个胸透。等确诊后,我们就可以回家啊。妈妈会一直陪着你的哦。”
  小朵的眼睛转了一下,问:“妈妈,如果我的肺部真的发炎了,是不是要住很久的医院?”
  “不会的,宝贝。肺炎是很小的病,有妈妈在,小朵尽管放心好了。”
  “哦,这样啊。”小朵有些淡淡的失落,其实她是想要住很久的医院,那样夏开一定会来医院看她,夏开站在病床前看着她,眼底里一定写满了疼惜,那该是一副多么美妙的画面啊。
  唉,傻丫头。   
  E娃第一次去二十四中。
  不知道为什么,对马路对面的那个学校,E娃内心深处潜藏着拒绝和恐惧,所以一年多来,她从来都没有试图走进过这个邻居学校。那个世界对她完全是陌生的。
  可是,这一次,她不得不来。
  穿过一排破旧的老楼,E娃转到一幢教学楼前,走上四楼,左边的第一个教室就是夏开的教室。她站在拐角处顿了一下,走大窗台下,轻轻敲窗:“喂,你好,请问夏开在吗?”
  一个睡眼惺忪的男生抬眼看了E娃一眼,这才慢慢反应过来:“夏开啊,等一下,我看看。”
  说实话,站在这里,E娃的内心是有些优越感的,所以她的目光透过玻璃肆无忌惮地在教室里扫射,终于比男生抢先一步在后排的角落看到了夏开,她挥着手叫:“夏开,夏开,这里。”
  夏开抬起头看到E娃,微微愣了一下,站起身走了出来。或许是他有预感,所以他紧张地沉默着等E娃开口。
  E娃觉得气氛太紧张,就随便问了一句:“最近还好吗?”
  “老样子喽,今天是这个星期第一次在教室出现,嘿,就被你逮着了。”
  “哦,是吗?厉害。”夏开的坦白中透着可爱,E娃呵呵笑着竖起大拇指在夏开眼前晃了一下。
  “小朵怎么样了?她怎么没跟你一起?”
  两个人正并肩朝楼下走去,E娃忍不住推了夏开一下,瞪大眼睛说:“现在才想起来小朵啊,亏你说得出口。”
  “小朵她没事吧?”夏开手抓住栏杆,好不容易才站稳脚步,心里隐隐有些紧张起来。
  小朵耸耸肩,继续往前走:“没事啊,小朵只是病了,在医院而已。”
  “啊,那赶快带我去看她啊。怎么样,严重吗?”夏开的心这时候是真的疼了起来,满脑袋的小朵,小朵,一会是小朵泪流满面的痛苦样子,一会儿是小朵纤弱的手臂上插满了针头的画面。如果有一种法力能把小朵身上的病痛全部牵引到夏开的身上,夏开好不犹豫。这个世界只有两个让他疼爱的人,一个是爸爸,一个是小朵。
  “现在已经过了医院探视的时间。”E娃站在校园里指着不远处的“红屋顶”说:“夏开,去那边坐坐好吗?我想跟你聊聊。”
  夏开点点头跟E娃走。过马路的时候,一辆车呼啸而过,E娃看到夏开神情恍惚地好不知觉,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骂:“死样,不要小命了。”
  “呵呵,忘记了。”夏开愣了一下回过神来又问:“E娃,小朵她疼吗?”
  E娃看了夏开一眼,好像越来越看不懂这个男生了,她没有说话直接走进“红屋顶”。
  夏开在E娃的对面坐下,看着E娃凶凶的样子,低着头也不敢随讲话。
  E娃喝了一口可乐,抬起头正色到:“夏开,你喜欢小朵吗?”
  “喜欢。”夏开忐忑着不知道E娃到底想要做什么。
  “有多喜欢?”
  “我,我……”
  “可是,夏开,你知道小朵高烧昏迷时叫的时谁的名字吗?你知道她为什么想要生病住院吗?因为她想见到一个人,而那个人就是接连好几个星期不露面的夏开。夏开,我拜托你,不要再折磨小朵了好不好?”
  夏开的泪在那一刻毫无预兆地突然就流了,好多年来,夏开第一次流泪,而且在一个女生的面前,他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想要用手臂拭去眼角的泪水,可是那眼睛就像打开了阀门的水龙头,再也关不住,而且越来越猛,连E娃也愣住,赶快掏出纸巾悄悄递给夏开。窗外的斜阳打在这个悲伤的男生背上,严重地干扰到E娃的判断。
  夏开哭够了,抬起头来,努力冲着E娃笑,“不好意思啊,让你见笑了。为我保密好吗?”
  E娃点点头,忍不住再问:“夏开,能看得出你非常喜欢小朵,可是为什么你可以那么长时间不去找她呢?是没有时间吗?”
  “不是。”夏开摇摇头凄然一笑,“E娃,其实正因为我太喜欢她,所以才不能去找她。”
  “哦,怎么讲?”
  “我和小朵之间的距离太大,我想我只要把那份喜欢掩藏在内心深处最宝贵的地方才能够对待起自己对她的喜欢,真的。”
  “可是事实不是这样的,这样让小朵很痛苦。”
  “我没有办法。”
  E娃一下子就急了,指着夏开的鼻子骂:“什么距离不距离的,我看你根本就是个懦夫,是个小人。你知道小朵是不会在乎这些的,她只是喜欢你,想要跟你在一起。可是你总是这样若即若离地伤害她。有本事你可以当面跟她说明白啊,藏着掖着,给她希望,又让她绝望。你夏开什么东西啊,还打架王呢?狗屁。”
  “我承认是我不好。”夏开痛苦地双手掩面,“E娃,我要怎么办?”
  “好好跟她在一起,不要伤害她。”
  “可是我打架,我逃课,我成绩不好,我没有希望读大学。”
  E娃一把抓住夏开的手,一字一句地说:“夏开,我相信你,你一定会慢慢好起来的。”
  “会吗?”
  “会的。”E娃迎着夏开的目光看过去,她喜欢自己的坚定能给夏开力量,整个阳光灿烂的男生,他会是一个很棒的男孩。
  夏开喝玩杯子里的可乐,站起来说:“走,我们去看小朵吧。”
  “可是天已经黑了,现在不能探视。”
  “嘿嘿,内科病房在二楼吧。”
  “是啊,小朵住在209。”
  “看我的吧。”
  E娃走在夏开的身后,跟着夏开沿着马路朝医院走去。
  天边的月亮悄悄冒出了圆圆的脑袋,银色的月光洒满大地,到处都是快乐的声音,小朵她听到了吗?   
  E娃走到医院门口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夏开:“一定要这样吗?”
  夏开点点头,“我想要快一点儿看到小朵啊。”
  E娃想了一下,带着夏开穿过花园,走到小朵的病房楼下,指指拐角一个亮着的那个房间说:“嗯,就是那个。”
  夏开朝着E娃做了一个“V”的手势,眨眨眼睛说:“看我的!E娃,帮我放哨啊。”
  E娃紧张地看了一下四周,夏开就像一只轻盈的小鹿,跳过墙边一排低矮的灌木,抓住墙壁上的防火梯就爬了上去,他小心地用手指敲击玻璃,轻轻叫着:“小朵,小朵。”
  小朵听到夏开的声音,一下子从床上跳了下来,拉开窗帘,看到夏开的笑脸,激动的心都要跳出来了,傻乎乎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要做什么。夏开的手渐渐支撑不住肢体的力量,手臂慢慢地从防火梯上滑落,忍不住痛苦地叫了一声,小朵这才回过神来,赶快打开窗子。
  E娃看到夏开成功进入房间,整个人长出一口气瘫坐在地上,月光似乎更亮了一些,E娃低着头也能想象到小朵幸福满足的神情。麦田呢,这个星期他的信还没到呢?不知道他又要说些什么?真的希望自己努力努力再努力,将来也考去北京的大学,跟小朵还有麦田永远都在一起。永远到底有多远呢?
  小朵抬手帮夏开擦了一下额头的汗珠,问:“夏开,你怎么这个时候爬上来?多危险啊。”
  夏开傻呵呵地笑:“E娃说你病了,我就着急,想来看你。”
  “那也不用这么着急啊?”小朵的声音里充满了羞涩的甜蜜。
  夏开把床上的被子铺好,扶着小朵的胳膊说:“小朵,你躺下吧,我坐在这里陪你一会儿。”
  小朵乖乖地在床上躺下,夏开又贴心地帮她摇好床头的高度,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变魔术般从口袋里掏出几根细长的叶子,晃了晃说:“小朵,我编小鸟给你啊。”
  小朵吐吐舌头笑了:“真的啊?这叶子哪弄的?”
  “刚刚在路边顺手摘的啊,这么晚了,我都没有礼物买给你。所以就想编一个小鸟给你喽。相信我,我的技术很好的。”
  “嗯,我相信。”小朵躺在床上,看着灯光下那个可爱的男生,一丝不苟地用三根细长的草叶来回缠绕要编织一个小鸟送她,他认真的样子有着别样的味道。
  几分钟后,一个长着长尾巴的小鸟活灵活现地出现在小朵的面前,她把小鸟放在手掌心,激动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夏开晃晃脑袋问:“喜欢吗?”
  “喜欢极了。简直太漂亮了,夏开,你的水平简直可以去做街头艺人啊,太妙了。你怎么可能会的?”
  夏开笑了笑说:“小时候,有一次在街头看到有人在卖,爸爸买了一个给我。回家我就把它给拆了,然后自己试着再编好,就这样会了。”
  “哇,太奇妙了,夏开你是天才耶。”
  “可能我有手工方面的天赋吧。E娃说我做的菠萝汁也很好喝呢。”
  “我要喝,夏开你要做给我喝。”
  夏开站起来帮小朵盖好被子,拍拍她的被角说:“好的啊,等你病好出院了,我天天做给你喝。”
  “嗯,这个小鸟,我要挂在床头,它是我的幸运鸟,看到它我就不会很痛了。”
  夏开在一个抽屉里找到一段线,系在小鸟的翅膀上,然后把另一头绑在床头挂点滴的铁架上。一阵风从窗外传来,绿色的小鸟开始飞翔。小朵微微闭着眼睛,感觉自己的心也慢慢地飞了起来。她说:“夏开,我感觉好幸福。”满足的表情就像一个天真的孩子,楚楚让人心疼。
  夏开鼻子一酸,低下头说:“小朵,抱歉啊,我那么多天都没有去找你玩。我……”
  “没关系的,我知道你功课忙啊。”小朵急急打断夏开的话,不让他再说下去。
  夏开突然觉得自己就是一个混蛋,辜负小朵那么美好的期望,他也想变成麦田那样的优等生,坐在教室里一步一步地走进北大,可是他的心已经野了,没有办法收回来。空落的学习是一个无递的黑洞,没有根基,无法搭建。
  “小朵,你还疼吗?”
  “还好,高烧已经退了,就等明天胸透的结果出来,听妈妈讲,问题不大的,我很快就可以回到学校喽。”
  “上帝保佑你,小朵。”夏开看着小朵,心里很多想说的话突然都没有办法说出口,只能说这样冠冕堂皇的话,他有些鄙视自己,可是有什么办法,是小朵的磁场太大,任他怎么努力都无法靠近。
  窗外的月光亮亮地打在床角上,银色的月光下是谁在哼唱着甜蜜的歌谣。小朵嘴角微微笑着躺在床上,看着月光下那个俊美的男孩,此刻,他离她那么近,他就在她的身边,她多希望这一刻能够永恒,或者为她多停留几秒也好。
  夏开还是说话了:“小朵,你早点睡觉了,我要走了。明天再来看你。”
  “嗯。”小朵含糊地应了一声,她觉得自己的喉咙都应了,再多说一个字节肯定要带出哭声来。
  “我走了。”夏开走到窗边朝小朵招招手,翻身出去。
  小朵的心一惊,跳下床走到床边,夏开已经跳跃在月光下的小路上了。
  他在唱歌吗?为什么动人的音符从他的嘴角缓缓流出。   
  小朵正趴在床头看E娃送过来的笔记,夏妈妈推门走进来。
  “妈妈,胸透结果出来了吗?”
  夏妈妈走过来坐在小朵的身边,拿起梳子一边轻轻地帮小朵梳着辫子,一边说:“宝贝,你可能要在这边多住几天。陈医生说高烧引发了肺炎。不过很快就会好的。”
  “我没事的,妈妈。”小朵乖巧地回头朝妈妈一笑,眼睛转了一下又问:“妈妈,肺炎会不会传染?”
  “不会的,我的傻女儿。你只是很轻微的症状,只要听医生的话,按时吃药打针,很快就可以回学校了。”
  “妈妈,如果肺炎会传染的话,你们就不要来陪我了,我一个人可以的。”小朵握握拳头认真地看着妈妈。
  夏妈妈把女儿拥进怀里,心隐隐疼了起来:这么乖巧的女儿,上天为什么要让她受病痛的折磨呢?我曾经祈祷要用全部的力量来呵护小朵,给她幸福和快乐,可是面对病痛,我还是无能为力。
  “妈妈,辫子还没梳好呢?”小朵知道妈妈在为她的病难过,她不想这种悲伤的气氛缠绕在妈妈身边,所以极力挣脱妈妈的怀抱。
  “嗯,继续梳辫子。”夏妈妈重新坐好慢慢梳理小朵头发,“小朵啊,我已经给爸爸打了电话,他明天就可以从黎山回来看你了。”
  “啊,真的?好久没见到爸爸了,还真想他呢。”
  “爸爸也想你呢,原本晚上就要回来的,可是没有买到车票。”
  “嘿嘿,爸爸会不会带礼物给我呢?希望不要是洋娃娃,他已经给我买了太多的洋娃娃了。”小朵小嘴鼓鼓地看着窗外,满脸的幸福光芒。
  “宝贝,爸爸肯定会带礼物给你的。你是他最疼爱的小女儿啊,从你来到这个家庭的第一天起,爸爸就几乎分了一大半的爱给你。”
  “嘿嘿。妈妈,我觉得好幸福哦,有爸爸,有妈妈,还有哥哥,你们都那么疼我,我要怎么样才能报答你们对我的爱呢。”
  “傻瓜,爱是不用报答的。看着你幸福,我们不知道有多幸福呢。”夏妈妈梳好辫子,在小朵的额头上亲了一下,站起身看了一下说:“嗯,我的女儿真是漂亮。”
  小朵调皮地吐吐舌头:“没有漂亮妈妈哪有漂亮女儿啊,妈妈是在夸自己吧。”
  这时候,一个小护士推车进来,“小朵,该打针了。”
  “哦,知道了,护士姐姐。”小朵撅着嘴巴在床上乖乖地趴在床边。
  夏妈妈帮小朵把裤子脱下,露出半边屁股,笑着跟小护士说:“来吧,我女儿是最勇敢的。”
  “嗯,小朵真乖。”护士姐姐用酒精棉球轻轻地在小朵的屁股上揉着,清凉的酒精与皮肤接触的瞬间,小朵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一滴一滴地掉在洁白的棉被上,她那么怕疼,可是她不能哭出声音。
  中午的时候,夏妈妈回家做饭,小朵一个人正无聊,E娃意外地来了。
  小朵从床上坐起来,眼睛瞪得大大的:“E娃,你怎么现在来了?”
  E娃拨弄一下床边的绿色小鸟,得意洋洋地说:“是夏开骑单车带我来的,他去学校找我,我想正好有顺风车,所以就来了啊。”
  “啊,那他人呢?”夏开总是能那么敏锐地触碰到小朵心底甜蜜的源泉,如果可能,小朵真想时时刻刻都跟夏开在一起,看着他,不说话,也是幸福。
  “他去车棚存车了,我太想你,所以就一个人先冲上来。”
  “E娃我也想你啊,一个人在医院还真的不习惯,脑袋就像放电影一样回放着我们在一起疯玩的画面。”
  “等你这次病好了,我们继续疯啊。”E娃扔下书包在床边坐下,“小朵你知道吗?全班同学都要来看你呢,不过老师说不能打扰你,所以就暂时派我一个代表来看你了。他们都要我带他们向你问好,希望你早日康复呢。”
  “哦,是吗?”小朵心不在焉地盯着门口看,终于看到那个熟悉的面孔。
  夏开羞涩一笑,提着一个中号的保温杯走了进来,“小朵,猜猜我带什么给你了?”
  小朵看着夏开手中的桔色保温杯,茫然地摇头,不知道。真的不知道,脑海里一片忙乱,只有那片橘色慢慢幻化成温暖和幸福,覆盖了大片大片的空白。
  夏开熟练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玻璃杯,打开保温瓶的盖子,橙色的液体缓缓流进透明的杯子里。E娃尖叫:“菠萝汁!天啊,夏开做的菠萝汁超级好喝的。”
  “是菠萝汁,小朵说她要喝的,我就在家做了一点儿带过来。”夏开的眼睛有些不敢直视小朵,所以只好对着E娃讲话。然后才把杯子递给小朵,温柔地说:“小朵你喝喝看。”
  小朵把杯子握在手里,含着泪笑了:“你上午没有上课啊?”
  “没有,不过都是无关紧要的课,我可以赶上去的。”夏开慌忙解释,他觉得自己的解释好苍白,内心有一万个谴责的声音,可是他还是说了谎话,他没有办法,他只是不想要小朵为他难过。
  “谢谢啊。”小朵低低说了一声,把杯子递到嘴边,酸甜美妙的滋味从唇到舌到喉再到身体的每一个部位。小朵相信,这是她这杯子喝过的最美味的菠萝汁,一定是的。
  “小朵,医生讲多久可以出院?我们都想死你了,夏开还要带我们去一个好玩的地方呢。”E娃看着小朵,咂咂嘴巴问。
  “可能还要一段时间。胸透结果出来了,确诊为肺炎。”小朵耸耸肩,完全没有了一点点儿对病痛的恐惧,连她自己也惊讶自己的轻松。
  “啊,这样啊。”E娃的神情里有些紧张,一时还没有办法接受小朵除了通常的感冒之外的其他病症。
  “不过没关系啊,有这只幸运鸟天天陪着我,我很快就会好起来的哦。”小朵拍了一下床边挂着的小鸟,绿色的青鸟又在空中自由荡漾起来。
  “嗯,加油。”
  时间很快就过去了,E娃和夏开依依不舍地离开。走到门口,夏开回头看了小朵一眼,偷偷地,羞涩地,柔情似水地,千言万语地。两个人的目光碰撞在一起,空中燃起了绚丽的花火。
  再见。
  亲爱的。   
  不知不觉小朵已经在医院度过了两个星期的时间,身体康复了很多,小脸又恢复病前的红润和光泽,只是可能近段时间缺乏运动和阳光的缘故,力量有些跟不上。夏妈妈不在的时候,护士姐姐闲下来就推着小朵到楼下的花园里晒太阳。小朵的用药量也明显下降,似乎一天到晚除了吃饭睡觉晒太阳也没有什么其他的事情。
  于是,小朵跟妈妈吵着回学校,夏妈妈不肯给她出院,坚持说要让她再休息一段时间。
  “那我先回家住两天好不好?”小朵实在是太想念自己的小床了。
  “不好,回家医生就不方便随时观察你的健康状况了。”
  “可是我想出去玩,去海边吹风,去广场上溜冰,去公园骑脚踏车。”小朵赌气地说了一大堆。
  “我的乖女儿,你现在正是身体康复的关键时候,好好听医生的话,等你完全康复,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啊。”
  “好吧。”小朵知道妈妈每天既要上班又要过来照顾她,所以不想太烦妈妈,听医生就听医生的吧。
  妈妈回科室上班,小朵只好撅着嘴巴坐在床上看E娃带过来的课堂笔记。本来E娃讲好周末过来陪她的,可是她到现在还没有来。夏开更不用说了,她对他从来都不敢有期待,因为他家里有个酗酒闹事的爸爸,随时都会有状况发生。小朵把夏开的每一次探视都当惊喜。这样算来,在医院的这半个月,惊喜还真是不少。爸爸竟然从黎山带了一条火红的棉布长裙给她,用这种怪怪的方式祝福小朵早日康复。还有麦田,他竟然从北京寄了一只孔雀的羽毛回来,每周都会打电话到医院,每次小朵跻着拖鞋去办公室接电话都会幸福的要命。哥哥的甜言蜜语把她灌的心花怒放,然后本该有的疼痛全都被镇压了。
  一阵风吹来,床前的小鸟在小朵眼前悠闲自在地飞来飞去,小朵放下笔记,叹口气说:“小鸟啊小鸟,你是我的幸运鸟,为什么不带着我跟你一起自由飞翔呢?而我现在,多像一只被囚禁在笼中的小鸟啊。”
  突然,E娃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大声打招呼:“Hello。”
  小朵故意斜着眼瞪她:“哼,我以为你早把我忘到九霄云外了呢。”
  “哪敢,哪敢。”E娃夸张地跟小朵陪着笑脸,压低声音问:“阿姨呢?”
  “回科室上班了。”
  “太好了。”E娃拍了一下手掌,凑到小朵面前神秘地问:“小朵,想不想出去玩?”
  “当然想了,都快想死了。”
  E娃从书包里掏出一件T恤和一件棉布裤子,递给小朵说:“亲爱的,赶快换上。”
  “干吗?”
  “带你出去玩啊,快,夏开在楼下等着呢。”
  “啊,真的?”小朵忍不住尖叫起来。
  “真的假不了,小公主放心吧。”E娃又从包里拿出一顶棒球帽出来,“把帽子带上啊,海边风大,我们可不能让你着凉了。”
  小朵麻利地脱下白色条纹的病号服,套上T恤和裤子,开心地说:“E娃,你真的太让我感动了,不愧是我的好姐妹,知道我快要闷坏了。”
  E娃嘿嘿笑着:“我哪有那么大胆子敢偷偷带你出去啊,是夏开的主意,他想带你到一个好玩的地方。本来我还在犹豫呢,夏开那小子说阳光和海风还有好心情有助于你的康复,我就被他说服了。”
  小幸福又一次毫无预兆地袭来,小朵戴上帽子急匆匆地说:“E娃,走吧。”
  E娃拉住小朵,探头出去,确定走廊上没有医生和护士走动,两个人才悄悄走了出去。
  夏开已经叫了车,等在病房楼下,看到小朵下楼,赶快跑过去扶着她的胳膊,那是他跟小朵的第一次如此亲密的接触,小朵脸一红跟着夏开走进车里。
  夏开说的海边不是通常的海边,没有游人,没有沙滩,没有娱乐设施,只是一个茫茫无边芦苇丛生的荒野,不远处有大浪的淘声证明着海的存在。
  E娃走下车就愣住了,看着夏开,夏开只神秘地笑,两个人扶着小朵下车,小朵的眼睛一下子就湿润了。就像久远的一个梦境,带着她一下子回到了童年时代。那时候,麦田常常会带着小朵来这里玩,远处能看得见建筑是一个破落的宅院,大概在很早以前是什么达官贵人商界名流的官邸,现在已经完全荒废了。宅院的园子里长满了野草,也有玫瑰盛开,麦田就带着小朵在原子里做猫捉老鼠的游戏。
  “小朵,喜欢这里吗?”夏开轻轻地问。
  “喜欢。”小朵现在的情绪只适合说一些短音节的字符。
  “我常常一个人来这里玩,有时候躺在草地上一躺就是一天,感觉很特别。不知道为什么,我想你一定也会喜欢。”
  E娃看着两个人情绪里满是故事的样子,一个人悄悄地溜到一边去。
  风有些大了,夏开脱下外套披在小朵身上,小朵回过头看了夏开一眼,缓缓地说:“夏开你知道吗,小时候,我哥常常带我来这里玩。站在这里,我仿佛听到了自己童年的笑声,所有的欢乐和记忆都骤然涌来,应接不暇。”
  这下该夏开愣住了,他是真的愣住了。是巧合更像是缘分,冥冥中,他跟小朵总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也许这一生是注定的,有很多无法解释清楚的东西。
  于是,两个人都沉默,沉默。
  走了多的路,来来回回。
  回去的车上,小朵缩在夏开宽大的衣服里,看着夏开的眼睛说:“夏开,再过几天就是我十六岁的生日,你能给我一个惊喜吗?”这句话是追寻更是无形的承诺。
  小朵的目光坚定执着,夏开用同样的坚定回应她:“会的,小朵。”
  小朵伸出手,夏开也伸出手。
  两只年轻火热的手掌,第一次紧紧握在一起。
  窗外有风,大地开始唱歌。   
  小朵一个人坐在破落的宅院里,风呼呼地刮着,有些冷,泪不知不觉就流了。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生日,想象中的鲜花祝福礼品还有派对全部都没有,只有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海边的这个荒田里,等着一个人。
  走的时候太匆忙,小朵还穿着拖鞋,这个时候,妈妈该着急了吧,她只是下楼去蛋糕仿取蛋糕,回来却不见了小寿星。还有E娃,小朵跟E娃讲好的,生日要跟夏开一起过,所以E娃已经提前祝福了小朵的生日。E娃的生日礼物是一个钢琴形状的音乐盒,打开钢琴的盖子,光滑的镜面上是两个相拥跳舞的小人,E娃笑嘻嘻地说,嘿,这两个丑陋的小人就是夏开和江小朵同学。两个人嬉闹了很久,E娃才依依不舍地离开。她走出门又返回来说,小朵,同学们都想你了。
  夏开在赶去海边的路上碰到老K,老K拦住夏开的自行车,“夏开,正找你呢,我们一个兄弟受伤了,走,跟我去摆平。”
  夏开有些犹豫:“可是,今天是小朵的生日,我已经跟她约好了。”
  老开眼一横,“江湖规矩,兄弟第一,老婆第二。夏开你应该是知道的。”
  “可是……”
  “没有可是,走吧。”
  老K手一挥,几个男生上来把夏开的自行车放到丢在路边,一边一个夹着就走了。
  夏开有些害怕弟兄们鄙视他不义气,所以在那场打斗中,特别的卖力,胳膊划了几道伤痕,额头上裂开了一个口。
  老K带着夏开去附近的小诊所包扎了一下,拍拍他的肩说:“夏开,好样的,今天老大宴请你。”
  夏开摇了摇头说:“老K,我可以不可以不去?”
  “哈哈,还想着你的小朵呢,去吧,去吧。”
  夏开撒开腿跑了起来,等他达到海边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夏开一个人站在茫茫的荒野里,环顾四周,哪里还有小朵的影子,他觉得自己真的就是个混蛋,一次又一次的辜负小朵,一次又一次地让小朵失望,一边漫无目的地走着,一边对着天空大喊:“小朵,我对不起你。”
  那个声音在低矮地天空里盘旋盘旋,旋转到宅院里,小朵以为是幻觉,猛地站起来,竖起耳朵再听,却听到一个渐渐走近的脚步声。
  两个人的时间都凝固了。
  夏开说:“小朵,对不起。”
  小朵说:“夏开,你的额头怎么流血了?天啊,还有你的胳膊,你跟人打架了对不对?”
  “小朵,对不起。”
  小朵微笑着在草地上坐下来,她说:“夏开,我等了你很久,从白天等到黄昏,从希望等到绝望,知道我为什么等你吗?因为你答应过要给我一个惊喜。等一下,我还要回医院,妈妈和医生该要着急了。”
  夏开单膝跪在小朵身边的草地上,他说:“小朵,我是个混蛋,让上帝惩罚我吧。”
  小朵忍不住摸了摸夏开受伤的额头,那个明媚的额头小朵第一次这样摸着,却是隔着厚厚的纱布,中间弥漫着浓浓的药棉味道,她那样摸着他的额头,轻轻地说:“夏开,你是个很好的男生,谢谢你带给我那么多的快乐,上帝怎么会惩罚你呢?只是,我要你答应我,不要再去打架了好吗?”
  夏开点点头,侧身坐在小朵身边的草地上,两个人并肩坐着,看太阳在海平面上久久徘徊。夕阳真的很美,它把荒野全都染成了充满希望的橙色,可是小朵的内心为什么会有悲伤在哀鸣呢?
  小朵幽幽地说:“今天是我十六岁的生日,可惜它就要结束了。”
  夏开突然有勇气抓住小朵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精致的青草指环套在小朵纤细的手指上,他说:“小朵,这是我自己亲手编的指环,我想要告诉你,这辈子,我不会再伤害你。”
  小朵惊恐地看着夏开,尖叫到:“怎么可以?夏开你怎么可以这么冲动?我的手指只能为一个人留白,你觉得这个人是你吗?是你吗?”小朵站起身一甩手把指环甩落在草丛深处,头也不回地走了。
  小朵的声音几乎歇斯底里,夏开也吓坏了,呆呆地坐着,内心那种沟壑分明的自卑感深深涌上心头,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被深深地伤害了,原来所有的细节积累不是为幸福而是为了这一刻的伤害。他知道小朵是喜欢他的,他也知道小朵是真的想要有一份惊喜,或者是自己太直接让小朵无法接受,或者是自己没有原则的迟到让小朵十六岁生日的幸福幻觉破灭。
  小朵在生病,她从医院溜出来,她现在要赶回医院,夏开猛地站起来,跑出杂乱的园子,茫茫的荒野里却再也找不到小朵的影子,她像一阵风或者一朵云,就那样无声无息地飘出了夏开的世界。
  小朵她怎么了?   
  小朵那天晚上很晚才回到医院,她推开病房的门,叫了一声“妈妈”,就顺势躺在床上。走了太多的路,极度的疲劳让她真个人昏昏欲睡。
  妈妈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宝贝,你去哪里了?你知道妈妈有多着急吗?”
  “对不起啊,妈妈,我跟同学出去过生日,很快乐。我保证不会再有下次了,真的不会。”
  夏妈妈坐在床边摸了一下小朵的额头,低低惊叫了一声,跑到门外去叫医生。
  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后,几个人把小朵放在担架上抬到急诊室紧急退烧,医生气鼓鼓地对夏妈妈说:“我告诉过你,不要让她再发烧了!这样反复会要了她的命的!”
  凌晨,小朵的烧终于退下来,人也清醒起来。好像睡了一个长长的觉,终于醒来,精神的不得了,夏妈妈喂她喝了一点鸡汤,又吃了一根香蕉,靠在床头跟妈妈撒娇:“妈妈,我想跟你聊天。”
  “宝贝,好好休息,明天好不好?”
  “不要吗,就要现在。好久都没有好好跟你聊过了。”
  夏妈妈扭不过小朵,只好在床上坐下来,把女儿搂在怀里亲昵地说:“小丫头,想跟妈妈聊点儿什么呢?”
  “妈妈,我想问你一些问题,你不要骗我。”
  夏妈妈心里一惊,不过马上镇定下来,笑嘻嘻地捏小朵的鼻子:“哦,想问什么呢?妈妈今天都满足你。”
  小朵想了一下问:“妈妈,我的心脏是不是有问题?”
  “嗯,医生说是有一些问题,不过问题不大。不过呢,爸爸准备请假带你到北京去治疗,那里的条件会好一些儿。”
  “妈妈,不要把我的病告诉麦田,我不想要他为我担心。”
  “嗯,好的,听你的,小朵真是个乖妹妹呢,不枉麦田他那么疼你。”夏妈妈亲了一下小朵的额头说:“还有什么问题需要问妈妈吗?”
  “妈妈,我外婆和阿姨是不是因为心脏病死掉的?”
  “是啊。傻丫头乱想什么呢?外婆跟阿姨都是家族遗传性心脏病,医学上治愈的几率很小,你跟她们不一样。”夏妈妈突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那妈妈,我会遗传到外婆的基因吗?”
  “不会的,孩子。”夏妈妈把小朵冰凉的小手放在自己的胸口,“小朵你看妈妈多健康,所以你是妈妈的健康宝贝,不会有问题的。”
  “我知道了,妈妈。”小朵溜进被窝,俏皮地伸出脑袋跟妈妈说晚安。
  “晚安,宝贝。妈妈也该回去查看病房了。”夏妈妈帮小朵盖好被子,轻轻走下来,关好灯,悄声走了出去。
  小朵把整个人包在被子里,悲伤就像一只巨大的黑色影子,层层笼罩着她,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么早要承受死亡的威胁,心里绝望极了,还有那个阳光男孩夏开,还没有开始,就不得不结束。E娃说她是个上帝宠爱的孩子,可是上帝呢,你怎么就突然丢下小朵不管了呢?
  小朵翻了个身,无意间触到手指上的青草指环,心又撕裂地疼痛起来,夏开他永远都不知道,小朵转身后并没有离开,她悄悄躲在墙角地草丛深处,看着夏开流泪,看着夏开离开,然后跑回去爬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找,终于把那枚指环找了回来,戴在左手的食指上。
  这枚指环是小朵收到的第一枚,也许是最后一枚,更或者是小朵未知长短的生命里仅有的一枚。
  这些,夏开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E娃从包里掏出一包酒心巧克力,打开来递给小朵:“嗯,这才叫乖嘛,来,吃巧克力。嘿,是蒋凯要我带给你的。他说巧克力是一种能让人产生愉悦的食品,希望你能快乐一点儿哦。”
  “蒋凯现在还好吗?”小朵拿了一粒巧克力塞进嘴里,心里有些暖暖的感动,蒋凯这个可爱的男生,还记得她喜欢酒心巧克力。
  “他还好了,不过高三了嘛,老师盯得紧,所以他没有办法逃出来看你。昨天他告诉我说,他好想好想你的。”
  E娃夸张的表情让小朵忍不住笑了起来,“有那么夸张吗?不过离开这段时间,我还挺想蒋凯他们的。哦,对了,E娃,等下能不能陪我回学校看一下。”
  “好啊,随时待命。小朵公主尽管吩咐。”
  两个人坐在床边一边聊天一边吃着巧克力,气氛也渐渐温暖起来,江妈妈办好手续回来,捏了捏小朵的鼻头说:“宝贝啊,爸爸刚刚打电话过来,他马上就回来了,我们直接去必胜客等他。”
  “必胜客?”小朵不觉愣了一下,她知道爸爸一直都吃不惯比萨的,所以原来一直都是麦田带他去吃。
  “是啊,爸爸今天要陪你去吃比萨,高兴不高兴。”
  “当然高兴了。可是妈妈,我们也可以不吃比萨的。”
  “好了,宝贝乖哦。爸爸为了让你开心嘛。”江妈妈提着两只袋子说:“小朵,你跟E娃先在这里聊会儿。我把这些东西拿到办公室放下就过来了哦。”
  “嗯,好的,妈妈。”小朵笑着朝E娃耸耸肩,心底突然莫名其妙地难过起来,那种没有办法说出来的压抑让她憋的难受极了,一低头眼泪就涌了出来。或许这个时候正是小朵最脆弱最敏感的时候,所有的信息被她接收后都直接转换成跟病情有直接关系的暗示。她不知道爸爸为什么要这样来迁就她,她真的希望一切能正常一些,再正常一些,让她暂时遗忘一些东西。
  还是那个必胜客,可是E娃再也感受不到那份曾经的快乐,不仅仅是没有麦田的缘故。江爸爸是个风趣幽默的男人,他一边津津有味地吃比萨,一边讲着好玩的笑话,一副很享受的样子,江妈妈坐在小朵和E娃中间,吃的很少,不停地帮她们夹东西。而小朵,浅淡地笑着,明显不在状态。
  从必胜客出来,小朵跟爸爸妈妈说再见,跟E娃并肩朝学校走去。
  在小朵的心底,是有着告别的成份的,尽管她努力把那份悲伤压在心底,E娃还是很明显地感觉到了。已经过了放学时间,校园里的人很少,小朵还是不想见到同学和老师,跟E娃直接穿过小路去了小花园的假山后面。这里留下辣她跟E娃太多的欢声和笑语,就像青春的影像,一幕一幕地在眼前浮现。
  E娃丢了一粒小石子到水中,“小朵,什么时候去北京?”
  “明天就去吧。”
  “票买好了吗?”
  “嗯,明天下午四点钟,大概是。”
  “麦田有写信给我,他听到你要去北京,很开心的。”E娃走到小朵身边牵住她的手:“我们去走走吧。那些花啊草啊一定都想死你了。”
  E娃只是想要逗小朵开心一下,小朵一低头却哭了,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滴在脚下的草地上,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冲着E娃笑:“E娃,你知道吗?是我在草地上捡到你的米粒挂件才知道你喜欢麦田的。嘿嘿,这片草地你要好好爱她们才是。”
  “啊?”E娃吐吐舌头脸很快红了起来。
  “不过我也要感谢这片草地啊,是它让我最爱的哥哥和我最好的姐妹没有彼此错过。错过太让人伤感。”
  “可是你跟夏开……”
  小朵捂住E娃的嘴巴不让她再说下去,哀求道:“亲爱的,我们不要再提夏开了好不好?”
  “好吧,我答应。”E娃点点头。
  小朵放开E娃走开几步,“唉,原来一直都觉得上帝对我太偏袒,现在才知道啊,原来,上帝他老人家其实是公平的。因为之前我享受到了太多的爱,所以现在他要给我一个很大很大的考验。”
  “小朵,我相信你。”
  小朵转过身看着E娃,缓缓地说:“E娃,你知道吗,这些天我总是整夜整夜的失眠,想了很多很多。现在我终于想明白了,生命短暂,要好好享受生活。你放心,我会珍惜的。”
  “小朵,你太悲观了。我们要享受生活,可是生命还有很长很长,真的很长,那是一条我们永远都看不到终点的路。病痛只是让你暂时停下脚步,歇息一下,顺便看看因为走得太快而错过的风景,那是不一样的感受。”
  “也许吧。”小朵上前挽住E娃的胳膊,“好了,我们该回家了。今天晚上我一定要睡个好觉,做一个甜蜜的美梦。”
  E娃嘻嘻地笑:“拜托不要梦到我。”
  “哼,才怪。”
  说完两个人都哈哈笑了起来,年轻饱满清凉甜美的笑声在小花园的上空回荡,回荡。   
  午后的站台上挤满了送别的人群。
  秋阳漫不经心地洒满了整个站台,点点金黄。E娃凑到小朵耳边悄悄地说:“嗯,好羡慕你哦,就要见到麦田了。”
  “呵呵,要不你跟我一起走?”
  “我想啊。”
  江妈妈帮小朵放好行李走下来,拉着小朵的手依依不舍地话别:“乖女儿,到了北京要听爸爸的话,听医生的话,不可以任性哦。等妈妈忙完手边的工作,就去北京看你啊。”
  “好了,妈妈。有爸爸陪着我,你就放心吧。”小朵用手指转动着攥在手心的枚青草指环,眼睛瞄着地道出口的方向,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知道不可能,她还是期待着有什么能够出现。或许是八点档的电视剧看得太多了的缘故吧,小朵耸耸肩收回目光。
  妈妈继续在耳边唠叨:“乖乖,记得打电话给妈妈啊。妈妈在家惦记着你呢。”
  “知道了,妈妈。”小朵撅着嘴巴跟妈妈撒娇:“妈妈,我想跟E娃单独呆一会儿啊。”
  “好啊,又显妈妈罗索了。”江妈妈笑着走到江爸爸身边,开始从头到尾叮嘱起来。
  小朵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地道的方向,叹了口气,拉起E娃的手,把手心里的青草指环重重放在E娃的手心,说:“亲爱的,这枚指环是我生命中最最重要的一个东西了。现在我把它交给你,如果,假设,万一,我留在北京不回来了,你拿着这枚指环给夏开,他会明白我所有的意思。”
  小朵的眼圈渐渐红了起来,E娃一下子傻掉了,半天才回过神来,重又把指环放在小朵手里,咬紧牙齿跟小朵凶:“你说什么呢,乱七八糟的。我快要被你气死了,才不要做这样的事情呢。指环你带着,等你回来自己去交给夏开吧。小朵,你一直都是我的骄傲,不要让我看轻你!”
  “算我求了,E娃。”小朵又把指环塞给E娃,她几乎快要哭出来了:“你是我最好的姐妹,除了你,没有人能帮我。”
  E娃把指环轻轻捏在手心,有些无力地松开搭在小朵肩上的手,猛然间她感觉到了离别的悲伤。一件她从来都未曾考虑过的事情促不及防地摆在眼前,难道小朵真的就要一去不返了吗?难道离别就真的是离别了吗?她不停地摇头,不停地后退,她看着小朵,不相信,不相信,还是不相信。最后,她说:“小朵,我答应你。不过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情。”
  “嗯,我答应。”
  “你要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你一定要坚强。我不希望看到懦弱的小朵,麦田也不希望,夏开也不希望,我们大家都不希望。”
  “E娃,我知道的,我一直都知道的。”
  两人再一次抱头痛哭起来,站台上的人群看着这两个可爱的女生,微微笑着,那种真挚友情的流露让她们感到温暖,可是E娃和小朵内心深处的那种寂静的寒冷和深深的恐惧,别人能感受到吗?
  “小朵。”地道口终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小朵抬起头,擦了一下眼泪笑着问:“蒋凯,你怎么来了?”
  蒋凯吐吐舌头:“嘿,昨天听E娃讲你今天就要去北京了。所以我就想办法溜出来了。”
  “蒋凯,谢谢你来送我,真的很感谢。”
  “我们是朋友啊,不能去医院陪你已经让我很难过了,所以我发誓今天无论如何都要送你上火车的。”蒋凯伸出手指做了一个“V”的手势。
  “蒋凯,谢谢你的巧克力哦。”小朵附在E娃的肩上微笑地看着蒋凯,蒋凯真的是个太可爱的男生,小朵也不想把悲伤的情绪再带给他,所以就跟着他笑。
  “嘿嘿,今天没买巧克力给你吃,不过呢,我带了一个很好玩的东西来。”蒋凯说着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巧精致的MP3,“这是我爸从香港带回来的,我下载了几首很好听的世界名曲在里面,小朵你带上它,无聊的时候听听会安抚你的情绪。”
  “可是这个太贵重了。”小朵摇了摇头。
  蒋凯笑着把MP3放进小朵的手里,轻轻地说:“小朵,我想你会需要它。等你从北京回来的时候,再还给我好了,反正我现在功课紧张也没时间听,放着也是浪费资源。”
  小朵看了一眼E娃,E娃微微点了一下头,“小朵,你就带着吧,在北京就没有你喜欢的音乐听了,正好MP3里有啊。”
  小朵头一低,眼圈最终还是又红了起来,她握了握蒋凯的手,哽咽着说:“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本来只是随便一问,没想到蒋凯却毫不犹豫地说:“因为我答应过一个人,要好好照顾你。”
  “哦,谁啊?”
  “嘘!”蒋凯调皮竖起手指放在嘴唇上,“秘密。等你从北京凯旋,我再告诉你听好了。”
  这时候,火车汽笛拉响。江爸爸牵着小朵的手走上火车,火车慢慢开始启动。
  E娃跟着火车跑了一阵,内心死心裂肺地疼痛着,泪水就像断了线珠子打湿脚下的地板,最后她无力地坐在地上,看着火车渐渐消失在视野的深处。
  蒋凯走过来伸出手把E娃从地上拉起来,不敢看她的眼睛,只散散地说:“E娃,我们回去吧。”
  “嗯,回去吧。”
  江妈妈走过来,她的眼圈也红了:“谢谢你们对小朵这么好。”
  蒋凯笑着打趣:“嘿,那是因为小朵实在是太可爱了,想不对她好都不行啊。”
  “贫。”E娃看了蒋凯一眼挽着江妈妈的胳膊走下地道。
  再见,小朵。
  再见。   
  他是谁?
  小朵站在窗口看着妈妈、E娃、蒋凯还有那个站台呼啸着远去,所有的思绪慢慢地都集中在一个点上。蒋凯说的那个他是谁呢?小朵知道,尽管那个“他”可能是她整个生命历程里一个无足轻重的人物,可是在这个时候,她还是想知道他是谁,是谁在这个悬崖料峭的风口带给她如此大的温暖。
  江爸爸摸摸小朵的脑袋,什么也没说,跟女儿并肩站在窗口,窗外的田野上到处都是金黄色盛开的油菜花,生气勃勃的样子让人有种想要飞翔的欲望。小朵抬起头看爸爸,孩子气地说:“爸爸,我真的很想从这里飞下去,花瓣一样轻轻落在满园的油菜花上?”
  “呵呵,我的傻女儿。如果有可能,爸爸愿意跟你一起飞翔。不过那要等我们从北京胜利回来的时候。”小朵一直都是江爸爸宠爱有佳的小女儿,他看着她从一个躺在包裹里的小女婴长成眼前这个可爱羞涩眼睛明亮的姑娘。
  “那我们说好了。”
  “说好了。”
  “拉钩。”小朵伸出小指跟爸爸的小指紧紧扣在一起,心底突然有些黯然,我还有飞翔的机会吗?不管怎么样,爸爸的承诺都是让她幸福的。
  火车渐渐远离了海岸线,再也闻不到海风的味道,那个坏小子夏开,他还会一个人去海边的破落宅院吗?他的心是不是在痛?小朵微微闭上眼睛,满脑袋都是夏开血流满面地坐在地道角落里的样子,他微笑着看着她,然后她带着他回家,所有的恩怨都从那一天开始,可是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爸爸,我想睡觉。”一阵倦意袭来,小朵忍不住靠在爸爸的身上。
  “好啊,睡吧,睡一觉就到北京了。”爸爸牵着小朵的手转身返回车厢,把白色的棉被在床上铺好了,让小朵坐上去,俯下身去帮小朵脱鞋子。爸爸低头的瞬间,有几根银色的发丝闪了一下又不见了。小朵心里一惊,挣扎着说:“爸爸,我自己来。”
  爸爸笑着摇摇头说:“你小时候最喜欢爸爸帮你脱鞋子了。晚上睡觉的时候,总是乖乖地坐在小床上,等着爸爸去帮你脱掉鞋子。”
  “哦,是吗?”说实话小朵根本就不记得这些,听妈妈讲小时候全家人都住在黎山,后来在小朵五岁的时候,妈妈才带着哥哥和小朵迁到凯里,爸爸一直都在黎山工作,后来又升了职,他跟家人生活在一起的时间就更少了。可是这次爸爸还是毅然放下工作带她到北京治疗。
  爸爸帮小朵盖好棉被,坐在床边看着她说:“嗯,小朵乖乖睡哦,爸爸坐在这边看报纸陪着你哦。”
  “爸爸。”小朵忍不住叫了一声。
  “嗯。”爸爸放下报纸用手指梳理一下小朵额前的乱发,“要喝水吗?”
  小朵摇摇头,鼻子一酸就要哭出来,这个时候的小朵无比脆弱,她说:“爸爸,对不起,耽误你工作了。“
  “小朵说什么傻话呢,如果说工作,陪小朵才是爸爸最最重要的工作呢。”
  “爸爸,我爱你。”
  江爸爸俯身在小朵的额头轻轻吻了一下,“小朵,爸爸也爱你。”
  “爸爸,晚安。”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小朵实在抑制不住悲伤的情绪,只好把整个脑袋埋进被窝,假装熟睡。
  “晚安,乖乖。”江爸爸轻轻地在棉被上拍了几下说:“小朵,如果不舒服赶快告诉爸爸,爸爸拿药给你吃哦。”
  小朵埋在棉被里,脑海里闪现出乱七八糟的电影镜头,很多心脏病患者突然发病,因为来不及吃药而死去。爸爸大概是怕我也这样吧,所以他不睡。可是什么时候才能摆脱这样的困境呢,或许生命结束才是最好的解脱办法。她突然有些后悔把青草指环留给E娃,后悔不该求E娃帮她那一件事情,如果她真的回不来了,她宁愿在夏开的世界里,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夏开的世界已经有太多的伤口,她不该再来给他增加一个。她觉得自己太愚蠢了,不知不觉间给爱自己的那些人带去如此大的烦恼。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了下来,嘈杂的叫卖声喧哗声扑面而来,小朵忍不住钻出脑袋看了一眼,爸爸立马放下手中的报纸转过头问:“小朵,饿了吗?要不要吃东西?有没有不舒服?”
  小朵摇摇头冲爸爸笑,“爸爸,你也睡觉去吧。”
  “爸爸年纪大了不困,小朵睡啊。”
  “爸爸,那我们聊天吧。”小朵坐起来,把枕头竖起来靠在背后。
  “好啊。”爸爸兴致勃勃地面朝小朵坐下。
  “爸爸,你喜欢你自己的工作吗?”
  江爸爸偏着头想了一下说:“也算是喜欢吧,不过现在做了这么多年下来,对工作那种喜欢已经变成了责任。”
  “那你快乐吗?”
  “快乐啊,每周工作结束回到家里,看到你妈妈还有你和你哥哥,一家人在一起,是我最快乐的时候了。”
  “爸爸,什么事会让你不快乐?”
  江爸爸用小指在小朵的鼻头上刮了一下,“呵,小记者哦,问题一个连着一个。”
  “我想知道爸爸心底是怎么想的嘛。”
  “什么事让我不快乐啊,那就是看到你生病,看到你不开心,那样爸爸就不快乐了。”
  “爸爸,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能告诉我真实的答案吗?”
  “我保证。”
  “我会不会死?”小朵看着爸爸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江爸爸愣了一下,继而就笑了,“呵呵,小脑袋想什么呢,怎么会死,你可是爸爸最宝贝的宝贝。”
  “可是人总是要死的啊。”
  “也是哦。”江爸爸有些不知所措起来,他还很不适应跟女儿谈论有关生死的话题,特别是在女儿病的时候,他拍拍小朵的脑袋说:“乖乖,睡觉好不好?”
  “嗯,爸爸,晚安。”小朵鱼一样溜进被窝,用被子蒙住头,进入到她一个人的世界。
  “晚安。”江爸爸放下报纸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窗外一片漆黑,远处闪着星星点点明明灭灭的星火,那些微弱的星火在这个了无边际的黑暗里给了多少人光明的希望啊。
  这时候,卧铺车厢的灯暗了下来,睡觉的时候到了。
  夜,真的就这样来了。   
  八点钟,太阳已经出来了。
  小朵从大段大段的恶梦中醒来,爸爸笑盈盈地看着她说:“乖乖,就要到站了。”
  啊,北京,我来了。小朵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火车放慢了速度,缓缓有荒野开往城市,一个繁花的都市,一个帝王之城,一个有麦田的地方。疲倦又一次阵阵袭来,小朵乖乖地闭上眼睛,躺在棉被上,爸爸用手轻轻拍她的身体,希望能让她舒服一些儿。
  短短的几秒钟,梦又来了。
  黑风呼啸着从远方传来,她一个人站在一片荒草滩上,恐惧紧紧环绕着她的整个身体,她想喊,却怎么夜发不出声音,周围野草疯长,很快就把她淹没了,没有人能够再看到她。
  “小朵,小朵。”爸爸把行李从行李架上托下来在地板上放好,坐在床边轻轻地拉着小女儿的手,“北京到了,我们要下车了。”
  “哦。”小朵满脸歉意地朝爸爸笑了一下,坐起来,低头寻找地上的鞋子,爸爸又弯腰帮她把鞋子穿好。
  火车最终停了下来,太阳已经升了很高了,是阳光灿烂的一天,小朵眯着眼睛看到窗外麦田兴奋雀跃的身影,她抬起手臂招了招手,然后跟着爸爸朝门口走去。
  麦田接过爸爸手里的行李放在地上,然后转身抱住小朵,几个月时间没有见面,心底的那种牵挂和思念堆积成一堵厚厚的墙,现在终于见面,却是在小朵被病痛折磨的时候。麦田紧紧地抱着小朵,使劲吮吸着妹妹发间散发的清香,有种恍然若世的感觉。
  爸爸看着面前的两个孩子,看到麦田如此疼爱妹妹,说实话是有些欣慰的,也是他的愿望。记得在麦田很小的时候,爸爸就一本正经地跟麦田谈过,要麦田答应一辈子好好照顾妹妹。麦田是个听话的孩子,他对小朵一直都是疼爱和呵护的。爸爸走上前拍拍麦田的肩说:“好了,小朵肚子大概早就饿了,我们赶快去吃东西吧。”
  麦田这才放开怀里的小朵,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问:“小朵,想吃什么?”
  麦田的一个拥抱几乎吸走了小朵身体里所有的悲伤和恶梦,她整个人一下子快乐起来,有种度假的感觉。她偏着脑袋想了一下说:“嗯,永和豆浆吧或者去KFC吃早餐也行。”
  于是,三个人走过天桥,去街对面的永和豆浆店,小朵的胃口很好,吃了油条豆浆,然后还要了一块小蛋糕。
  北京的街道有种让小朵无法去适应的大,那种大是凯里的小城所无法对照的,她呆呆地望着窗外的车流人流,扭过头跟爸爸撒娇:“爸爸,今天天气真好,我想去长城。”
  “可是我们要先去医院。”爸爸有些为难地看着小朵说:“小朵乖哦,等小朵病好了,爸爸带你去长城去草原去故宫去颐和园都可以。今天我们就先不要去了哦。”
  小朵悄悄抓住麦田的手,暗暗用了一下力,继续跟爸爸撒娇:“不行啊,爸爸,我怕今天不去以后就不会再有心情去了。而且啊,到了北京怎么可能不去长城呢。”
  麦田赶紧加强攻势:“是啊,爸爸,北京这样的好天气不多的。我看小朵今天气色不错,就让她去吧。等她了却心愿,也好安心在医院治病啊。”
  “是啊,爸爸,要不然我会一直惦记着的。”
  如果可能,爸爸愿意答应小朵所有的要求,就算是她要天上的星星,江爸爸也会爬上梯子去尝试一下的,可是小朵的病会让他更担心。最后爸爸还是耸耸肩点头答应了,他想了一下说:“麦田,那这样好了,我把小朵交给你,你带她去长城,我先去医院看一下情况,联系一下医生。明天就可以直接入院了。”
  “好的,爸爸。”
  “还有啊,记住不能让小朵太累了。”
  “她如果累,我会背着他走的。”麦田晃晃拳头,做出一副健壮的样子。
  这样的场景,这样的对白,这样的时刻,让小朵又忍不住想要流泪了。其实小朵不是一个喜欢流泪的姑娘,自从生病以来,她一下子变得特别脆弱,眼泪成了她表达情绪的主流。不过,这一会儿,是幸福的泪水,这两个她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他们的爱太博大深沉,要怎么样做才能去回报他们呢?
  在街角跟爸爸告别后,麦田带着小朵坐车去长城。
  终于站在长城的脚下,小朵仰起头,微微陶醉了。有句话说‘不到长城非好汉“,今天我终于来了,我是好汉吗?
  麦田建议两个人坐缆车上去,小朵也没有坚持,于是两个人坐着拦车很快就到了山顶。
  各色各国的游人如织,快乐的幸福的表情就像一块精彩的画布,满是温暖的调子。小朵拉着麦田在青色的台阶上坐下,说:“哥,我们坐会儿吧,我想跟你聊天。“
  “好啊。”麦田亲昵地伸出胳膊揽在妹妹的腰上,“小朵,是不是在为你的病担心?”
  小朵挤着鼻子笑了一下,不置可否,看着麦田的眼睛问:“哥,为什么不问问E娃的情况呢?”
  “我现在更担心的是你,而且我和E娃一直都有通信,彼此的情况都知道的很多啊。”
  “哥,我现在觉得好幸福,我想将来不管我走到哪里,永远都会记得我们并肩坐在长城上的聊天的情景。”
  “是啊,我也是。小朵你知道吗,自从知道你生病了,我每时每刻都在为你担心,晚上失眠做恶梦,真想祈祷上帝让我来带你承担病痛。”
  “哥。”小朵把脑袋埋进麦田的怀里,久久都没有说话。
  麦田用手指轻轻梳理着小朵的头发,问:“小朵,夏开还好吗?”
  “还好。”似乎在一瞬之间,小朵再也不想要麦田知道她心底的真实想法,就算离开,就算消失,也都顺其自然吧,麦田已经为她承担了太多的东西,她没有理由再让他为她担心。
  “那就好,小朵,你看那边的枫叶已经红了。”
  小朵抬起头看到不远处的山坡,那么娇艳浓烈的红,似乎要把整个生命都燃烧掉,让她的情绪也激愤起来,小朵叹了口气说:“好美啊,北京真的是太美了。”
  “等你考上北大,我们就可以一起在北京了,我会带你到很多很多的地方玩。”
  小朵看着麦田,伸出小指跟麦田的小指勾在一起,她不知道这个承诺会不会带给她幸运,至少她是承诺过的。
  天色渐渐暗下来,小朵站起来,伸开双臂大声喊了一句:“北京,我爱你,麦田,我爱你。”
  麦田傻呵呵地跟着喊了一句:“小朵,我也爱你。”
  山谷的回音有种卡通的可爱效果,小朵哈哈笑了起来,“哥,我们回去吧。”
  嗯,下山。   
   第二天,小朵跟爸爸很早起床,坐在宾馆的房间里等麦田过来一起去医院。
  小朵的脸色有些紧张,爸爸握住小朵的手,金色的阳光透过玻璃悄悄地打在两个人的脚下,爸爸低下头温和地说:“小朵,昨天我去见了你的主治医生张医生,挺好的一个人,很好善也很有经验,我想我们不会在医院呆很长的时间。爸爸已经跟公司请了很长的假,等你出院,就可以带你去玩喽,想不想去北戴河?”
  “嗯,想。”
  “好孩子。”爸爸松开小朵的手站起来去检查袋子里的日用品,毛巾、牙刷、杯子、饭盒一样一样仔细地看,生怕忘掉一个东西。其实东西已经检查过很多遍了,根本就不会有任何差错。
  小朵走到爸爸面前,把袋子的拉链拉好,低下头说:“爸爸,我想回家。”
  “嗯,我们很快就可以回家了。”
  这时候麦田走了过来,不过是几个月的时间,那个稚嫩青涩的小伙子已经成熟稳健了很多,他背着一个双肩包,生机勃勃地跨进房间,感觉很多很多的阳光和清新的空气都跟着他的脚步走了进来。
  “麦田过来了,跟老师请假了吗?”
  “嗯,爸爸,今天正好没课。”麦田取下背上的包,从里面取出一个精致的咖啡色纸盒出来,递给小朵:“嗯,你喜欢的黑森林蛋糕。”
  “哦,蛋糕坊开门还蛮早的嘛。”爸爸看了小朵一眼,乐呵呵地笑。
  “其实我很早就起来了,过去等着他们开门才第一个冲进去买了蛋糕过来,这一家的好吃。”
  “小朵,赶快趁着新鲜吃吧。”爸爸摸了摸小朵的脑袋,提着袋子往门口走去。
  小朵对着麦田笑了一下,抱着盒子走在爸爸的身后,紧张已经彻底颠覆了她的好胃口,也可能是心理作用,小朵感觉胸口有些阵阵的慌张,她不说话,只默默地走路,然后站在路边等车。
  护士长是一个很漂亮的姑娘,从见到小朵的第一眼开始,她就一直亲昵地牵着小朵的手。医院的单人病房全部满员,护士长抱歉地找了一个两人间的病房给小朵住。她一边帮着收拾床铺,一边跟江爸爸讲:“正好这个房间里住的也是一个小姑娘,而且跟小朵一样,是心脏方面的问题。她妈妈陪她去做检查了,等下就回来,是很好相处的人。”
  “哦,没关系,那多谢你了。”江爸爸客气地跟护士长寒暄。
  麦田跟小朵并肩站在玻璃窗前,窗外正好是医院的小花园,园子里的桂花树开满了白色的小花,阵阵清香扑鼻而来。麦田笑着打趣:“嘿,小朵,这里环境真不错哦,你睡在房间里就相当于睡在桂花树下了,说不定晚上还可以看到牛郎跟织女在银河约会呢。”
  “哼,我想看你跟E娃在银河约会,可以看到吗?”
  “有难度。”麦田耸耸肩朝小朵做鬼脸。
  爸爸铺好了床要小朵在床上躺下,他说:“乖乖,过来躺床上吧,等下护士就要过来给你挂吊针了。”
  “哦。”小朵心一沉,乖乖地走到床边坐下,苦难的旅程就要开始了,让人折磨的是,你根本就不知道这条路会有多长,要走多久,前面到底有没有曙光。爸爸妈妈还有医生的话总是充满了安慰,根本就没有可信度,小朵觉得苦闷极了。她想若是每个人都可以看到自己的生命历程,可以知道自己将在哪一天死去那该多好啊。可惜,这还是个盲区。
  麦田跑过来跪在地板上帮小朵解鞋带,小朵一愣,瞪着眼睛问:“喂,你干吗?”
  “没干吗啊,好久都没有帮你解过鞋带了。现在你病了,我好伺候你啊。”
  “你怎么跟爸爸一样啊。”
  “是啊,因为我们都爱你啊。要不然怎么表现我们的爱呢。”
  小朵没说话,掀开被子在床上躺好,护士来帮她挂上吊针,小朵就开始躺在床上看着细细的输液管数绵羊。数着数着又回来凯里海边的那个荒滩上,又是夏开一步一步离开的悲伤背影,来回的在脑海里旋转旋转。她睁开眼睛抓住麦田的胳膊问:“哥,你说爱一个人是不是就想要他幸福啊?”
  麦田笑着点点头:“是啊。就像现在,我在祈祷上帝能让你的疼痛减轻一点儿,我愿意拿我任何一个东西去换。”
  “任何一个东西?包括E娃吗?”
  “嘿,鬼丫头。”
  肯定是不一样的,真的。小朵把脑袋转到一边,继续海阔天空起来,爱情跟亲情总归是有差别,小朵曾很多次都想过愿意为夏开放弃很多很多的东西,甚至愿意为他去牺牲自己的生命。可是对于麦田,这些问题她从来都没想过。
  很快就到了午饭的时候,爸爸跟麦田出去吃饭,帮小朵买饭回来。她一个人躺在偌大的房间里,更觉空虚和无聊,突然,门“吱”地一声打开,一个短发清瘦的中年妇女走了进来,应该是同室病友的妈妈,“阿姨好。”小朵睁开眼睛微笑着跟她打招呼,中年妇女艰难跟小朵笑了一下,推开洗手间的门,走了进去。不大一会儿,洗手间里开始传出几度悲伤无法抑制的呜咽声,水龙头的声音开的很大,可是那哭声还是穿透了所有的声音抵达小朵的耳膜,她的心一阵接一阵地疼痛起来,一个母亲的悲伤该有多么无法承受啊。
  小朵静静地躺着,泪水顺着眼角躺在洁白的床单上。大概过了十几分钟的样子,阿姨微笑着走了出来,除了眼睛微微红肿之外,根本就看不到任何曾经悲伤的痕迹,她走到小朵床边,看着小朵亲切地说:“孩子,你今天刚来的吧,我带着小鹿在这里已经住了一个多月了,对这里已经很熟悉,有不懂的地方尽管问阿姨啊。”
  “阿姨,小鹿的病很严重吗?”
  “小鹿的病是遗传,医生已经在劝我放弃,可是我不想。不过,孩子,你跟小鹿不一样,这里的医疗条件是全国最好的,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谢谢阿姨,我叫小朵。”
  “嗯,小朵乖,我该去CT室接小鹿回来了。”
  “嗯,阿姨再见。”
  阿姨一转身走出病房,小朵再也无法安静地数绵羊,她的内心烦躁极了,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折磨。渐渐地开始有一种绝望的东西出现,生命到底是什么?
  小朵开始想妈妈。   
  麦田没课的时候就跑来医院看小朵,坐在床边讲好玩的笑话给她听。小鹿坐在对面床上,总是满脸羡慕的样子,她说:“小朵,我真的好羡慕你哦,做梦都想要一个哥哥。”
  “那要麦田也做你的哥哥吧,反正他讲笑话你也有听到嘛。”
  “好啊,好啊。麦田哥哥。”小鹿是个热情开朗的姑娘,她的热情能够感染任何一个人。
  “嗯,小鹿乖。”麦田听到小鹿连哥哥都叫了,也不好意思不表示啊,就把新买的葡萄拿去洗了来给两个妹妹吃。
  医院不允许陪床,所以每到晚上,爸爸就回宾馆睡觉,房间里只有小朵跟小鹿两个人。两个年级相仿的女孩很快就成了很好的朋友,有时候趁护士不注意就偷偷溜到一张床上说悄悄话。
  有一天,小朵实在忍不住就问:“小鹿,你会很痛吗?”
  “有一点儿,不过没关系啊,妈妈讲我很快就会好起来的。到时候我就又是一个健康活泼的小鹿了,我可以去爬山,去游泳,去跳我喜欢的芭蕾。”
  “小鹿,祝福你。”小朵胸口闷闷地,耳边响起那天小鹿的妈妈绝望悲伤死心裂肺的呜咽,神情也恍惚起来。
  小鹿在黑暗中问:“那小朵你呢?”
  “我听妈妈讲,我的心脏只是很小很小的毛病。爸爸说等我出院要带我去北戴河玩。”小朵缓缓地说。
  “嗯,真好。我们很快都会好起来的。”
  小朵坐起来光脚走下床,在抽屉里找出蒋凯送她的MP3,重新在小鹿身边躺下,把其中的一个耳塞塞进小鹿的耳朵,轻轻地说:“小鹿,我们听音乐吧。”
  “好啊。”
  那是一首萨克斯曲《回家》,旋转悠扬的曲调在小朵的脑海里充满了凄切和悲伤,小鹿的眼眶也渐渐涌出泪水,她伸出胳膊抱住小朵,低声说:“小朵,我想家了。”
  “我也是,我想妈妈。”
  “什么时候我们才能回家呢?”
  “很快。”小朵的气息渐渐微弱起来,她觉得好累好累,不想再多说一个字。
  两个人手牵手沉沉睡去。
  第二天,小鹿就转去特护病房,临走的时候,小鹿躺在担架上跟小朵打招呼:“嗨,亲爱的,妈妈讲我要去特殊治疗一下,我去去就来,等我回来哦。”
  “嗯。”小朵点点头,再抬头已经是泪流满面。
  爸爸紧紧地握住小朵的手,“来,宝贝,该吃药了,医生说你恢复的不错,我们要加油哦。”
  小朵突然觉得厌恶极了,她盯着爸爸的眼睛看,想要知道爸爸会不会像小鹿的妈妈那样,一个人躲在卫生间里偷偷地哭,最后,她说:“爸爸,我想回家。”
  “小鹿乖,等病好后,我们马上回家。”
  “现在,马上。”小朵一下子就哭出声来:“爸爸,我不想要呆再在这里,我想回到凯里,回到妈妈身边。爸爸,我知道你们都是为我好,可是为什么不尊重我自己的想法呢?”
  爸爸有些慌了,使劲把小朵搂在怀里,“小朵,爸爸知道你很难受,但是爸爸在你身边,一直陪着你,我们一起加油,好不好?”
  小朵哭的更凶了,“可是爸爸,我不想像小鹿一样。我不想这么痛苦地度过生命中最后的时光,我不想吃药,不想打针,不想每天都过的这么压抑。”
  “小朵,你想什么呢?坚持一下,很快就会恢复健康的,我保证。”
  “小鹿的妈妈也跟小鹿保证,可是保证有用吗,我知道那些都是善意的谎言,可是既然我已经全明白了,我不想在这里等死啊,爸爸,我想回家。”
  爸爸一下子傻掉了,他看着小朵,着急地说:“小朵,你跟小鹿真的是不一样的,你的心脏只是有些虚弱,调养一下慢慢就会好的。”
  “爸爸,你为什么还要骗我?我外婆还有我阿姨都是因为遗传性心脏病死的,我不幸也遗传到了,我不怨恨生命,真的,我只是想要会回家,想要根据自己的意愿来度过生命中这一段,难道不可以吗?爸爸,算我求你了。”
  爸爸抱着小朵,眼泪一滴一滴地顺着眼角淌下来,这是小朵第一次看到爸爸流泪,一颗颗眼泪就像一粒粒烈性的炸弹,肆无忌惮地轰炸着小朵的内心,终于让她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了。小朵的心里涌动起一股从未有过的真实的恐慌,她挣脱爸爸的怀抱,一步步后退,然后怔怔地坐在床上,发呆。
  爸爸擦干眼泪,把药从药瓶里一样一样拿出来,然后倒了水递给小朵:“宝贝,吃药吧。”
  “爸爸,我不想吃。”小朵的嗓音有些沙哑,她看着爸爸的时候,眼泪又一次流了下来。
  爸爸能看出小朵的无限悲伤,可是他不知道要怎么样去告诉她,真的不知道,至是默默地把床铺好,说:“宝贝,不想吃咱就先不吃了,躺下来歇会儿吧。爸爸出去一趟啊。”
  “嗯。”小朵点点头,木然地躺了下去,刚刚的激动情绪似乎消耗了小朵身体内全部的能量,她躺着,想这样一直睡下去。
  江爸爸下楼打电话到江妈妈办公室,刚好是江妈妈接的电话,她高兴地问:“喂,建生啊,小朵她怎么样了?”
  “不太好,小朵这孩子太敏感,她怀疑自己是遗传性心脏病,现在不肯吃药打针,怎么办啊?”
  “啊,怎么会这样?”江妈妈一下子就着急了,她想起来原来小朵在医院的病房里问她的那些话。
  “我说苏敏啊,要不你赶快想办法来北京吧,我们跟她讲清楚好了。”
  “也好,我现在去院长办公室请假。”江妈妈急急放下电话走了出去。
  第二天,小鹿的妈妈眼睛肿肿的来病房收拾东西,一夜之间,她整个人一下子憔悴很多,小朵怯怯地叫:“阿姨。”
  小鹿的妈妈一下子抱住小朵,哽咽着说:“小鹿她走了。”
  小朵眼前一黑,真个人倒在地上。
  醒来后,她开始拒绝说话,一个人带着耳塞一遍一遍地听《回家》,麦田坐在床边讲笑话她也不理,只是偶尔淡淡地说一句:“哥,我要回家,我想妈妈了。”
  江爸爸坐在床边看着小朵,就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吞噬着他的心脏,他说:“乖乖,妈妈明天就到了,我们再等一下好不好?”
  “好。”
  那个夜晚,护士长特例准许爸爸和麦田留下来陪小朵,三个人就那样各怀心事地坐在月光里,每一个人的心都要比另一个人的心疼痛一千倍。
  时光就这样缓缓地流动着。   
  江妈妈等不及缓慢的火车,生平第一次战胜剧烈的恐高症坐飞机直飞北京。
  小朵就是她心头的肉,什么事情能比女儿的健康和快乐更重要呢。
  爸爸跟医生谈了一下,医生同意他带小朵出门去接妈妈。麦田因为小朵的情绪这些天也一直无心学习,一天到晚都在医院陪小朵。他的担心不是没有,所以整夜整夜的失眠,麦田也试图跟爸爸谈谈,可是爸爸似乎不想跟他透露小朵的病情,只是说小朵会没事的,麦田也不再坚持。
  三个人一起去机场接江妈妈。车子行驶在宽阔的高速公路上,慢慢没有终点,麦田把小朵的脑袋揽在自己怀里,看着她苍白瘦弱的脸庞,心有一次剧烈地疼痛起来。他的心在呐喊,上天啊,如果可能,让我来承担小朵的病痛吧。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麦田突然觉得自己可以为小朵去牺牲自己的生命,他宁愿用自己的心脏去换取小朵的健康。
  小朵虚弱的身体在阳光下似乎又鲜活起来,其实她一直都是一个容易忘记悲伤的姑娘,要见到妈妈的喜悦以为完全冲散了内心那种对死亡的隐隐约约的恐惧,她看着妈妈从人群中走过来,跑过去大叫一声“妈妈”,然后整个人扑到妈妈的怀里。
  江妈妈捧起小朵的小脸,不觉泪就流了,她觉得自己真是个粗心的妈妈,让女儿内心承担这么重的压力和折磨,几天时间就又瘦下去一圈。她把小朵抱在怀里,哭着说:“小朵,原谅妈妈,原谅妈妈好吗?”
  “妈妈,我爱你。”小朵也在妈妈的怀里哽咽起来。
  这样的场景让旁边的两个男人很快也泪光连连起来。
  妈妈擦了一把眼泪,低下头跟小朵说:“乖乖,你已经长大了,妈妈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讲给你听。”
  “妈妈,我听着呢。”小朵抬起头笑了起来,这真的是一个美妙的时刻,所有的事情都能勇敢地面对,多好。
  一直没有讲话的江爸爸这时候说话了,他说:“苏敏,你刚下飞机,身体也不舒服,要不我们去宾馆,一家人坐下来慢慢地说,好不好?”
  小朵心疼地看着妈妈:“妈妈,我都忘记你有恐高症的,不急,我们去宾馆吧。”
  好吧。
  一家四口人手挽手朝出口走去,如果这个时候有北京音乐,一定是《春江花月夜》那样的快乐祥和。
  麦田一路上都在想一个问题,是什么样的事情让妈妈如此郑重呢?如果是有关小朵的病情,为什么爸爸妈妈看上去并不是那么悲伤?所有的一切都幻化成一堆堆的问号萦绕在麦田的脑海里。
  回到宾馆的房间,妈妈来不及洗漱,急急地坐在沙发上说:“小朵,相信妈妈,你的病真的没有太大的问题,妈妈做了一辈子医务工作,敢用我的人格来保证。”
  小朵愣了一下,她不知道为什么妈妈讲话会如此严肃,有些恍惚,可是还是说:“可是,妈妈,我知道我是有外婆的遗传基因的。”
  “你没有。”江妈妈坚定地摇了摇头。
  麦田脱口而出:“哦,为什么?”
  江妈妈叹了口气,拉住江爸爸的手缓缓地说:“因为,小朵根本就不是我们亲生的,她是爸爸妈妈在路边捡来的弃婴。多少年来,我们努力地保守这个秘密,只是想让小朵幸福快乐,看来今天必须要说了。”
  “什么?”小朵完全愣住,头脑里一片空白。
  江妈妈继续说:“是的,我们抱小朵回来的时候,麦田才两岁。我和你爸爸发誓要把小朵当自己亲生的女儿来养,要用全部的爱来呵护她,养她长大。所以我才带着你们两个从黎山搬到凯里。”
  “那么说我和小朵是完全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妹喽?”麦田的眼圈慢慢地红了。
  江妈妈摸摸儿子的脑袋,点点头说:“是的。”
  江爸爸把小朵紧紧抱在怀里,一句话也不说。
  而小朵,却从一个恐惧跳到了另一个恐惧,那是真正的恐惧,她又一下站在了茫茫的荒野中,环顾四周,看不到任何东西,而野草正在疯长,渐渐把她淹没,她轻轻地叫着:“妈妈,妈妈。”
  爸爸把脸贴在小朵的脸蛋上,泪水顺着眼角流到小朵的眼角,他说:“宝贝,不要怕啊,爸爸妈妈还有哥哥都在呢。”
  妈妈也把泪水淌在小朵的手背上,她哽咽着说:“小朵,我的乖女儿,你一定不要放弃自己,你的身体只是太虚弱,然后连及到心脏,所以心脏并没有太大的毛病,你相信妈妈吗?”
  很久很久,小朵从爸爸的怀里坐起来,重重叹了一口气,说:“回医院吧。”
  麦田借故上课一个人回到学校,他坐在宿舍里打电话给E娃,电话打通却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喂,麦田,亲爱的,你怎么了?”E娃在那边着急地喊。
  “E娃。在我身上发生了一件很大很大的事情,我不知道要怎么办?”
  “啊,什么事情,说出来,我听着呢。麦田,你知道,不管发生任何事情,我都愿意帮你分担。”E娃的呼吸也紧张起来。
  “E娃,我妈妈来北京了。”
  “哦,她是去看小朵吧,小朵她怎么样了?”
  “小朵她还好。”
  “那就好,我还等着她早点回来呢,真的很想她了。”
  麦田顿了一下,重重地说:“E娃,小朵她不是我亲生的妹妹。她是我爸爸妈妈在路边捡来的弃婴。我一直那么爱她,心疼她,呵护她,E娃,你能明白那种心情吗,突然间知道小朵是跟我没有血缘关系的一个女孩,我简直要崩溃了,真的。我不知道要怎么办?E娃,我要怎么办?”
  E娃在那边也急了:“麦田,你不要激动啊,慢慢讲,我听着呢?”
  “E娃,我讲完了,我很累,再见啊。”麦田重重地放下电话。
  E娃这时候才回过神来,慢慢地有些明白麦田的意思,身体突然开始冒冷汗,麦田是爱着小朵的,一直都是,原来的麦田就像一只困兽,迷乱而找不到出口,现在一扇窗打开了,麦田却又不知道要怎么走出去。E娃颤抖着又拨通那个电话,她对着话筒轻轻地说:“麦田哥,我会一直站在你的身边支持你,不管你要做出任何一个选择,我都会接受。只是想告诉你,我喜欢你,永远。”
  “E娃,谢谢你。”
  电话轻轻挂断,夜色浓浓袭来,两个城市的两个未眠人,痛苦是那么的真实可以触摸。   
  江爸爸回家上班,江妈妈留下来继续照顾小朵。
  小朵的情绪好了很多,又恢复了原来可爱的小精灵模样。麦田每天都会来看小朵,他跑很远的路去鲜花市场买了大把大把的鲜花,中间夹着娇艳的玫瑰。鲜花在房间里盛开的时候,小朵总是捂着嘴笑:“嘿嘿,哥,你是不是第一次买玫瑰花啊?”
  “是啊。算是我代替那个人送给你的吧。”
  江妈妈回过头问:“什么那个人啊?”
  麦田就朝小朵做鬼脸,“妈妈,这是秘密,不能告诉你。”
  小朵走到玫瑰前,悄悄地摘下一朵花瓣放在手心,夏开的模样一下子占据了脑海里全部的位置。
  多好啊,现在,所有的都回来了。
  小朵每天都乖乖地吃药,乖乖地打针,听护士姐姐的话躺在床上不随便下床走动,她想要自己快一点儿再快一点儿好起来,回到凯里,就可以拿着那枚青草指环去找她的那个人了。
  最美的微笑就是幸福的感觉吧。
  可是,为什么麦田脸上的笑容会那么苦涩呢?   
  夏开离开海边的荒滩后一直在街边晃荡,很晚才回到家。
  夏爸爸那天晚上出奇地安静,夏开一个人洗了澡回到自己房间。生活就像一个无法破解的秘阵,可是因为小朵的拒绝,夏开的内心所有的坚持信仰力量在那一刻全都失去平衡,他不知道要怎么办,接下去的路要怎么走,他只知道自己需要空间需要时间需要安静的思考。
  木床对面的墙壁上挂着妈妈年轻时的大幅照片,那是爸爸自己做了相框精心钉上去的,那时候,一家人该有多幸福啊。夏开靠在床头上盯着妈妈的照片看,眼睛渐渐就模糊了。这是很少有的一次,自从妈妈离开后,十岁的夏开一下子从小男生蜕变成一个勇敢的男子汉,他帮爸爸买酒,跟爸爸睡同一张大床陪他,还学会煮饭,然后他在地道里很男人地打架,头破血流被爸爸酒后暴打的时候,他都没有流一滴眼泪。可是当小朵的身影蝴蝶一样慢慢地从脑海中骤然飘离的时候,他的心痛就那么狠狠的撞击了埋藏已久的泪腺。在泪眼朦胧中,照片中的妈妈慢慢幻化成小朵的样子,就那样淡淡地微笑着,给他温暖力量还有幸福。他曾经以为遇到小朵是上帝对他的赐予,现在看来,上帝已经及时修改了他的错误。
  中间,他是有想要离开小朵的,而且他也做了,努力了。可是当他在那个夜晚爬进小朵的病房,看到她苍白虚弱娇羞的样子,心底里却又在暗暗发誓,要用全部的力量一辈子去保护她呵护她。或许是他太冲动,他忘记了小朵的感受,忘记了自己只是一个地道里的孩子。身体里的血液迸发,每一根汗毛每一个细胞都在告诉他,要跟小朵在一起,可是第二秒又全部跳出来声嘶力竭地大声喊着NO,NO,NO,那是一种怎么样的折磨和绝望啊。
  窗帘没有拉上,银色的月光悄无声息地打在床前的地板上,夏开从床上跳下来,走到窗前,整个人站在月光里。他知道,在城市的那一边,月光下的小朵一定也没有入眠,今天是她16岁的生日,是她很久以来都在期盼等待的日子,她怎么会舍得错过分分秒秒呢。
  夏开抬起手腕看了一下表,差不多十点钟的样子,他决定要陪着小朵一起分享,于是掂起脚尖溜出房间,穿过客厅闪进厨房。此时的夏开,脑海里仿佛注进了一股魔力,他就是想要煮一碗长寿面给小朵吃,恍惚中仿佛能看到小朵期待的笑容和满面的幸福。他一直都在心底暗示自己,不停地告诉自己,其实小朵是喜欢他的,她的拒绝只是她没有办法忍受他的迟到或者是他一直沉浮在表面的东西,比如地道,比如老K。而真正的心底深处,小朵是喜欢的。
  夏开微笑着拿出一只干净的小锅,装水进去放在燃烧的煤气上,然后开始小心地把鸡蛋打在一个碎花瓷碗里,慢慢搅拌,加入精盐和鸡精,他的动作很慢很慢,每一个动作都要在空中微微地停留半秒,非常享受的样子。
  面条在沸水里翻腾,夏开转身从冰箱里拿两颗生菜出来,碧绿的叶子瞬间把昏暗的厨房点亮。夏开心满意足地在水池里洗干净生菜,西红柿也切成了规则的碎片。夏开一个人煮了好多年的面条,从来没有哪一次像这次一样用心,这么让他快乐,这么让他有一种非凡的成就感。
  等一下,等一下就好,当鲜艳的西红柿、碧绿的生菜还有嫩黄的鸡蛋一起在沸水中滚动的时候,所有的一切就好了。
  夏开抬头望了一眼窗外,月亮就像一个羞涩的新娘,悄悄地躲进一片淡淡的云层里,更加唯美俏丽起来。他想着可爱的小朵,那个他喜欢的小朵,内心不由自主地涌出一股甜蜜酸甜的味道。他多么希望一切都变得简单,喜欢就是喜欢,就像每天喝牛奶吃苹果一样自然,他和小朵站在一张干净的幕布前边,没有任何的底色,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牵着手彼此向望,或者是现在,他把锅里的长寿面装进一个精致的碎花瓷碗里,端到小朵面前,轻轻地说声:生日快乐。
  “夏米,夏米。”这时候,一声痛苦的呻吟从爸爸的夏房间里传出来,夏开愣了一下,把勺子往地上一丢赶快跑了过去。在一个又一个夜里,这样的梦魇常常会来。爸爸用酒精麻醉自己,可是在酒力渐渐消散的昏睡里,他那么孤独那么无助。夏开坐在床边轻轻拍爸爸的间,此时的爸爸就像一个娇弱无力的婴儿,在夏开的温柔抚慰下又沉沉睡去。或许夏开并不能真正理解爸爸失去爱妻娇女的痛苦,可是他知道那种几乎要把人打垮的悲伤。从某种原因来讲,夏开是承袭了爸爸性格中阴柔的特质,所以小朵的拒绝才会让他如此绝望,然后试图暗示自己,一切还没有那么糟糕。
  看着爸爸的气息慢慢平静下来,夏开转身返回厨房,煤气已经被溢出的汤水浇灭,灶台上一片青红柳绿,面条改变了原来的样子,面目狰狞地看着夏开。
  突然有一种无助浓浓袭来,夏开顺着门框滑下去,整个人重重地坐在地板上,眼泪又流了。夏开似乎看到了一个结局,就连一碗长寿面,他都没有办法完整地煮给她吃,还能给她什么呢?两个人之间隔着那么远那么远的距离,崇山峻岭,沟壑万千,关键是,夏开的心里,还装着一个酒醉的爸爸,所以他没有办法毅然穿越千山万水去缩短彼此之间的距离。
  或许生活就是这样。继续吧,地道里承满了夏开宣泄的青春,老K弥补夏开青春年少友谊的缺失,谁又能说这不是一种幸福呢?
  而小朵,就是夏开的一个梦境。
  穿越激情,梦总是有消散的时候。   
  小朵从凯里去北京的第二天,E娃在学校门口意外地看到夏开。
  “喂,夏开。”E娃招了招手蹦蹦跳跳地跑到夏开的身边,“最近还好吗?”
  “老样子喽。你呢?”夏开笑起来的样子真是迷死人了,尽管嘴角还留有淡淡的悲伤,可是那样的杀伤力已经足够了。
  E娃站着愣了一下,小心地问:“夏开,你跟小朵怎么了?”
  夏开的鼻子猛地酸了起来,跟小朵分开的几天,他一直都在强迫自己不要去想,不要去想,他那么努力地试图抹掉脑海里全部有关小朵的记忆。可是E娃的一句话,一下子把他的阀门打开。他仰起头看了一下天,耸耸肩笑着说:“小朵拒绝我了。我知道这一天早晚都会来,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有点儿不适应。”
  “哦?为什么啊?”
  “小朵生日那天,我跟老K去打架,然后迟到了很久,害她一个人在海边等我。我想是我让小朵失望了。唉,或许,我根本就不该出现。”夏开一股脑说出打架的事情,心底里一下子轻松了很多。这个时候,他也只能让自己相信是他跟老K去打架才让小朵拒绝了他,找一条理由缓解一下内心的悲伤。或者潜意识里他是在期待着,等有一天,他不再打架了,小朵会重新回来。
  “啊,夏开,你这个猪头,你知道不知道你那天害的她回来感冒,半夜发高烧送急救室急救啊。”E娃瞪着眼睛真想用目光把夏开杀死。
  夏开的心隐隐痛了起来,为什么要去伤害自己那么喜欢的女孩,那个美好的清凉如水的女孩,她那么需要保护,我却在一次又一次地伤害她。夏开狠狠地用拳头捶捶额头,痛苦地说:“小朵她肯定恨死我了,不知道怎么样她才会原谅我?”
  E娃也摇头,“小朵自从住进医院,整个人都变了好多,总是一副心事重重地样子,心底里私密的话语也不愿意再跟我多讲。你去医院看她的时候,她多开心啊。还有那只小鸟,她整天宝贝一样护着,我以为就这样了,唉。”
  “E娃,都是我不好,真的,是我在伤害小朵,让我消失吧。”
  “消失个鬼啊,夏开,你知道小朵有多喜欢你吗?我能看出,小朵对你的拒绝不是真心的。相信我,夏开,你不能再让小朵失望了。”
  “那我要怎么做?”夏开怔怔地问。
  “夏开不是我说你,你现在怎么样也是一个小小男子汉了,难道就这样放弃所有的责任跟老K一直混下去吗?说实话,当年你打架的时候,形象是蛮酷的,可是小男生的把戏该结束了。优秀的男生懂得在正确的年龄做正确的事情。你这样子,连我都对你失望,更别提小朵?”
  “可是,E娃,我也努力过,最终明白退出是不可能的了。”
  “没有不可能。”E娃瞪了一眼夏开说:“第一次在地道里看到你的时候,打死我都不会相信小朵会喜欢你,可是她还是喜欢上了。所以我现在不相信不可能的事情。”
  “E娃,让我想想吧,给我时间。”
  “好。” E娃转身离开。
  夏开一个人站在街边,脑海里的万千思绪又飘飞起来。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看着马路上的车来车往,千万个小朵在夏开的眼前飞来飞去,他蹲下身去一下子失去所有的力量。如果喜欢一个人就是想要一辈子陪在她身边,慢慢地走,那么他可以。如果喜欢一个人就是要给她长足的幸福,那么他也可以。他只是需要一个选择。
  可是,为什么不去尊重小朵自己来选择呢?
  夏开沿着马路慢慢地走,不知不觉走到市郊的一片墓地,这个地方,就是妈妈的家,他常常过来看她。妈妈临走之前拉着夏开的手流泪:“宝贝,妈妈对不起你,妈妈要丢下你去陪夏米了,她那么小,一个人孤孤单单太可怜。”夏开只是摇着头哭,什么也说不出来。然后妈妈就走了。后来,他总是对着墙壁上的妈妈说话,有时候会有些恨夏米,那个在他的脑海里从来有留存过的妹妹,就这样剥夺走他几乎全部的爱。更多的时候,他对夏米是想念的。妹妹这样一个单纯的音节从他心底缓缓发散出来的时候,会给他一种莫名的心动的力量,触动到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夏开去旁边的花店买了一束红玫瑰出来,他知道妈妈是喜欢玫瑰的,那样浓烈精彩地绽放,然后穿过一条小径走到妈妈的墓前,把玫瑰轻轻放在妈妈头边的位置,膝盖跪在地上用手指轻轻擦去墓碑上的印痕和灰尘。夏开,他又一次在白色的大理石墓碑上看到自己的名字,那深深刻进墓碑的一笔一划又一次深深的滑过夏开的柔软的肌肤。他是一个长眠于地下的妈妈的儿子,他的肩上担负着很多很多的重任,以及妈妈没有完成的梦想还有照顾这个家。夏开甚至想,如果有一天,夏米突然回来了,那他就是一个哥哥。其实,他一直都在准备着,他一直都觉得是爸爸的论调太悲观,他那么坚信夏米还活在这个世界上,生活在一个他暂时无法知晓的角落,但是她一定是在的。
  平常的时候,夏开总是微笑着坐在妈妈的墓前,讲一些好玩的事情给她听,让妈妈跟他一起分享成长的快乐。可是这次,夏开的泪水无声无息地流了,他哽咽着说:“妈妈,我很难过,我要怎么办?妈妈,我喜欢上一个叫小朵的女孩,喜欢了整整四年,在我觉得幸福触手可及的时候,妈妈,为什么它有跑掉了呢?妈妈,其实我已经想了很久,也想好了,我不能给小朵幸福,所以已决定放手,可是,妈妈我为什么会这样难过呢?”
  有风轻轻地吹过来,滑过林稍,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妈妈再也不能讲话了,夏开坐了一会儿,擦干泪眼站起来回家。   
  内心的荒芜野草一样疯长。
  夏开的日子变得光年一样的漫长,他一个人坐在地道里,旁边的流浪歌手在反复地唱着一首歌,悲伤的曲调尖锐地刺过他的身体,“没有你的日子,幸福离我有一万光年那么长”,对于幸福,夏开已经不再奢求,他现在难以逾越的是内心焦灼的痛苦。每时每刻都在想怎么办,怎么办,她不知道小朵痛了没有,她有没有难过,针很疼,药很苦吗?他再也不能去看望她。
  夏开靠在地道的墙壁上,听着悲伤的音乐,迷迷糊糊睡着了,恍惚中又看到小朵的面孔,她如一朵清雅的姜花,蹲在他面前,看着他问:“你疼吗?”夏开的内心一阵欢愉,他知道小朵要带他回家了。这时候教堂的钟声刚好敲响了,夏开一下子懊恼地从梦中跳了出来。
  流浪歌手过来跟他搭话:“喂,你还好吧?”
  “嗯,还好。”夏开不好意思地对着流浪歌手笑笑,原来心情不好的时候,总是过来听他的歌,静静地听一上午或者一个下午,却从来都没有交谈过。夏开是不想贸然闯入流浪歌手的世界,离开的时候说声“谢谢”已经足够。
  “你哭了。”流浪歌手从背包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夏开,他的眼睛清朗单纯,眸子发着动人的光芒。
  “我刚刚有听你唱歌,那首歌叫什么名字?”
  “《I love you》。”流浪歌手说着随意拨弄了几下琴弦,叮叮咚咚的声音在昏暗的地道里流转开来。
  “你唱的很好听。”
  “你在艰难地爱着一个人,是吗?”
  夏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鼻子又酸了起来。
  流浪歌手在夏开的身边坐下来,说:“爱是一件让人温暖和幸福的事情,为什么你会这么难过呢?”
  夏开仰起头叹了一口气说:“因为我决定放弃了。”
  “哦,为什么?”
  “我没有很好的家庭,没有很好的前途,我不能给她带来幸福。”
  流浪歌手摇摇头轻轻地笑了。
  “你在笑什么?”夏开不解地看着身旁的流浪歌手,他离他那么近,有种朋友的感觉。
  “我笑你好傻啊,幸福是一种感觉,你那么爱她就足以拥有给她幸福的力量了。再说,我们多年轻,未来有很多很多种可能,如果你从现在开始好好为她去努力,你会没有很好的前途吗?我不相信。我看你啊,只是没有勇气罢了。”
  “可是她已经对我失望了。”
  “呵呵,爱呢,常常是一个人的事情。”流浪歌手耸耸肩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来这里唱歌吗?因为我喜欢的一个女孩,她曾经说她想做流浪歌手的情人。或者她只是说说,可是我记住了。因为我爱她,所以我每天都会来这里唱歌,希望有一天,当她经过的时候,能听到我的歌声,已经足够。”
  “那我要怎么去做?”
  “做你应该做的,做她想要你去做的,做她期待看到的,当有一天你回首往事的时候,可以无怨无悔。”
  “可是我可以吗?”
  “这个世界只有懦夫,没有不可能。好了,我要开工了。”流浪歌手说完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尘土抱着吉他坐回原地开始唱歌,悠扬的歌声瞬间又把地道填满。
  墙壁上盛开着大朵大朵的向日葵,热烈明艳。夏开站起来走到流浪歌手身边,招招手说声谢谢,转身走向地道口的方向。
  地面的阳光扑面而来,晃的人睁不开眼睛,秋末初冬的季节,阳光总是能给人很多很多的温暖和感动,夏开眯着眼睛望了望天空的太阳,朝着学校的方向狂奔而去。
  上课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情啊。夏开突然觉得自己荒废了很多很多的时间,抛弃了很多很多的机会,其实他可以,他一直都可以的。小时候,夏开每次在学校里拿到大红花,妈妈都会很开心地带他去游乐园玩,他看着妈妈开心的样子就觉得特别骄傲,于是下次就更加努力地去争取。真个小学时代应该说是夏开度过的不长的人生里最辉煌的时候了,那时候他是一个可爱聪明懂事出色的小男生,可是现在,他披着一个没落的“打架大王”的名号在校园里地道里酒吧里桌球室里穿行。而这个时刻,就在他即将失去心爱的女孩的时候,他突然间又找回了那种力量。
  夏开跑回教室的时候,正赶上一节英语课,他乖乖地打开课本,聚精会神地跟着老师的思路,有种怪怪的感觉,好像一下子进入一个奇怪的世界,平日里烦躁苦闷的英文突然变得生动有趣起来。年轻的女老师也发现了不一样的夏开,领读课文的时候,特意站在夏开的桌边,满意地看着他用心的样子。夏开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轻轻触碰在一起,夏开突然感动的想要哭出来。那种感觉真的是难以名状,夏开拿起笔在课本的一角重重写到:夏开的新生活就要开始了。
  “希望是盒子里的巧克力糖,什么滋味,充满想象。”夏开一边哼唱着一边整理自己的座位。放学已经很久了,教室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把桌斗里乱七八糟的课本作业本文具全部拿出来,一件一件整理好,然后再放进去。然后拿出漂亮的日记本趴在桌子上写日记:
  “亲爱的小朵,你还好吗,我想你了。希望你在北京快快乐乐的,身体早日康复。
  今天在我身上发生了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我忍不住都想要告诉你。可是,你离我那么远,而且你都不理我了。我知道是我让你失望了。不过从现在开始,我要改变我自己,我要变回那个阳光灿烂健康向上的夏开。我知道这会很难,不过我会努力。真的很希望你能看到我的改变,能够开心,能够快乐。
  嗯,不知道还要说什么,总之,我不会再让你失望了。
  等你回来。”
  夏开轻轻合上日记本,又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一个老K的头像,用红色的水笔在头像上重重地划了一个叉号。
  结束,然后开始。   
  上学,放学,回家,做功课,陪爸爸聊天。
  夏开的生活就这样顺理成章地安定下来,慢慢地进入一个常态的轨道。说实话,他享受这样内心安宁的状态,每天早上睁开眼睛都会感觉有万丈光芒,新的生活真的就要开始了。有一天早上吃饭的时候,夏开打破贯常的沉默,喜滋滋地跟爸爸说:“爸爸,我要准备考大学了。”
  夏爸爸慢吞吞地吃着盘子里的煎蛋,把牛奶推到一边,倒了一杯啤酒过来,他的动作很慢很慢,最后,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淡漠地说:“还不赶快去学校,你这是考大学的样子吗?”
  “哦,爸爸,我知道了。”夏开推开盘子拿起书包就走,他的脚步轻快明朗,乖乖地走到街边站在站台上等去学校的中巴,顺便拿出英文课本强迫自己吞下生硬的单词。那天跟流浪歌手告别,从地道里走出来,夏开再也没有走过地道,他想要远离,想要小朵看到,他的每一步都走在阳光下。
  这条中巴的线路连接几个居民小区,终点是外国语中学,所以中巴上的乘客多是外国语中学和二十四中走读的学生。夏开每次上车都下意识地用书包挡住胸前的校牌,尽管知道这根本就是个徒劳的动作,他还是执意地想要保留住那点点的尊严。不知道为什么,原来的夏开是根本不在乎这个问题的,甚至在打架之后,大咧咧地说:“嗨,我是二十四中的夏开,单挑去找我哦。”可是,现在,好像全部外国语中学的学生都是小朵的眼睛,他们在看着他,让他觉得难过极了。
  黄色的中巴缓缓开过来,夏开收好课本正准备上车,蒋凯在窗口朝他招手:“嗨,夏开。”
  夏开跳上车,坐在蒋凯身边,“蒋凯,你怎么也走读啊?”
  “高三了,我妈要我回家好好给我补补,好烦呢,不如住校跟弟兄们在一起。”
  “嘿嘿,等考上大学,还可以继续跟别的弟兄住一起啊。”
  “也是哦。”蒋凯笑着把手搭在夏开的肩上:“怎么以前从来都没有看到过你?”
  “我啊,我原来不坐车的。”
  “哦,对了,那个江小朵去北京治病了,你知道吗?好久都没有看到你,你这个家伙也不知道跟我联系。”
  “嗯,我知道。”夏开不想在这个时候提起小朵,不想让自己的泪水再没面子地一阵狂流,于是赶快转换话题,“蒋凯,你每天都坐这辆车吗?以后我们可以天天见面喽。”
  蒋凯有些不好意思地摇摇头:“可能过几天就不要再坐了,我爸爸良心发现决定每天接送我上学放学。”
  “呵呵,没关系啊,有时间我们一起打球。”夏开调皮地眨眨眼睛,让蒋凯又想起小学时候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的可爱小男孩,那时候他每天都是笑的,多开心的日子啊,现在的夏开,生活的重担一下子压在他的身上,眉宇间透露出跟年轻不相仿的成熟气息,让人心疼。
  蒋凯侧过脸小心地问:“夏开,你现在,还跟老K在一起吗?”
  “没有,很久没联系了。”夏开摇摇头突然笑了,他说:“蒋凯,我不会再玩了,我要准备考大学了。”
  “好啊。”蒋凯看着夏开,拉开书包的拉链,掏出一罐红牛塞到夏开的手中。夏开把红牛紧紧握在手中。这样一个动作在两个男生之间生硬却温情,其实蒋凯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觉得他需要做一件事情来表达心中的情绪,还好夏开他是理解的,他知道那是一份鼓励一份感动一份祝福还有一份来自蒋凯的兄弟般的感情。
  夏开问:“蒋凯,你想考到哪里?”
  “我想去北京,我爸爸建议我考北京体育大学。正好也是我的兴趣所在,所以啊,我现在每天都在为这个大学梦而拼搏呢,好久都没有出去玩过了。”
  “祝福你啊,等高考结束,我陪你去打球,我们一起好好玩。”
  “嗯,听上去不错。夏开你呢,你将来准备考哪里?”
  “我也想去北京,只是不知道有没有希望。”
  “希望肯定是有的。夏开,你现在才高二,好好加油,鼓足劲,用一年时间去冲,一定可以的。原来的时候,你成绩多好啊,大家都叫你智慧小子,还记得吗?”
  “呵呵,希望我可以。”夏开伸出拳头在胸前晃了晃。
  “夏开,夏爸爸最近还好吗?如果需要帮助,你一定要告诉我啊。”
  “爸爸他还好了,除了时常把自己弄的很醉。现在他的脾气已经好多了,有时候也可以自己煮面吃,不像以前,所以我现在基本上可以安心学习。”
  “有时间到我家去玩,我妈妈前些天还在念道你呢。你去,她一定会做好吃的给你吃。”
  “好的啊。帮我谢谢阿姨。”
  两个男生絮絮叨叨地聊着,中巴不觉就到了终点,夏开走下车跟蒋凯道别,准备穿过马路去学校。蒋凯走了两步又跑回来,拍拍夏开的肩说:“夏开,小朵是个很好的姑娘,你要加油哦。”
  夏开相信,他跟蒋凯之间是有默契的。他从来都没在蒋凯面前过多地提起过小朵,而他跟蒋凯自那次长久的分别以来总共也就三次见面的机会,可是蒋凯明白他对小朵的喜欢,那么肯定,没有犹豫猜测和疑惑。蒋凯的肯定在刹那间给了夏开很多的勇气,他走在白色的斑马线上,在心底默默地说,是的,蒋凯,我会加油的。还有小朵,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期望,就算你做了再多的选择,我也一定不会让你为曾经选择过我而遗憾。
  阳光暖暖地打在身上,夏开似乎听到了身体里拔节生长的声音。   
  当夏开在教室外面出现的时候,E娃稍稍吃了一惊,不过还是很快跑了出去。
  应该说是惊喜吧,自从小朵去了北京,E娃就维持着形单影只的状态,蒋凯进入高三状态,很久很久都没有再联系过了。E娃每天比以前更认真地做课堂笔记,整理好去邮局寄给小朵。
  “嗨,夏开,有事吗?”
  “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就来看看你。”夏开闲闲地站在老榕树下,微笑掠过好看的脸庞,似乎又恢复他悠闲自然的状态。抛开所有的不讲,E娃喜欢这样状态的夏开,给人一种舒服的视觉享受。大概对美的认同是全人类的天性吧。
  “要不我们去喝点东西?”E娃指了指学校门口的“红屋顶”,她知道夏开喜欢那里的红豆泡芙。
  “好啊。”
  “等我一下啊。”E娃转身返回教室,把手里的笔放好,又掏出小镜子悄悄整理了一下头发才跑出来。
  两个人并肩走去“红屋顶”,谁都没有说话,空气中有些沉默。之前的日子里,E娃和夏开相处的时候,一定会有小朵的出现,而这一刻,有些特别。
  E娃也点了红豆泡芙,她笑着说:“嘿,看你那么喜欢,我也要自己去喜欢一下。”
  “谢谢。”
  “呵呵,谢什么,我跟小朵是好姐妹嘛。”
  夏开叹了一口气微微低下头,“可是,E娃,我感觉现在小朵离我好远好远,那个距离让我有点绝望。”
  “放心吧,她会回来的。我保证。”
  “E娃,这段时间,我总是做大段大段的恶梦,梦里小朵朝我尖叫,她仓惶逃离,她朝我大喊,不是你,不是你。醒来总是满身大汗,那种感觉痛苦极了。E娃,你知道嘛,我最近一直很努力的去学习,可是还是没有办法达到满意的状态。我想人跟人之间是讲究缘分的,我和小朵,是有缘无份的吧。我不想让她失望,可是又不停地让她失望,我已经很努力,可是没有办法得到我想要的。”夏开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悲伤从心底缕缕袭来。
  E娃看着眼前的这个无助的男生,心底里有些心疼,她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是轻轻地握住他的手,一遍又一遍地说:“会好的,会好的,都会好起来的。”说实话,E娃也不能明了小朵心底的真实想法,小朵不肯跟她讲,她也没有办法完全猜透,只是觉得有些恍惚,在她慢慢地接受夏开,被夏开的人格魅力一点点征服的时候,小朵却依然说NO,这个从不按理出牌的姑娘,就像当初她决定跟夏开在一起一样坚决。小朵内心的坚持和倔强是没有人可以动摇的。E娃能做的就是陪着夏开坐在这个黄昏里,漫不经心地说着话,看着夕阳一点点下沉。
  “谢谢你啊,E娃。”
  “你跟老K的事情了结了吗?”
  夏开摇摇头说:“我不知道,或者是我潜意识里一直在逃避。其实我挺害怕面对的。一方面我想离开,另一方面,我是拿老K当朋友的。不过我们也很久都没有联系了,上帝保佑老K把我忘记吧。”
  “夏开,逃避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老K那样的人,你拿他当朋友,他不会拿你当朋友的。放心吧,老K他不会忘记你的,不如你找个时间直接跟他摊牌,早点了结,早点重新开始。如果等你完全静下心来,老K还来纠缠你,那样就不好了。”
  “嗯,我想想吧。”
  “夏开,我相信你。”E娃伸出手指跟夏开的手指勾在一起。
  夏开问:“E娃,小朵她还好吗?”
  “还好吧,前些天麦田写信给我,说小朵的病情恢复很快呢,应该也没什么大的问题,只是江家太宝贝小朵了,所以才去北京的吧。”
  “嗯,希望她快点儿好起来。”
  “如果她回来看到你这么乖,一定会很开心的。”
  夏开低头笑了一下,心又绞痛起来,他不能忘记的除了小朵的笑容还有最后一次小朵歇斯底里的尖叫,那尖叫深深刺伤了夏开敏感的心。他有些害怕,想要剔除全部的回忆,可是又没有办法忘记小朵,所以每天都在很痛苦的境遇中挣扎。他知道疗伤的最好办法是,小朵再一次站在他的面前,微笑接受他,所以他必须努力,破除一切阻碍他的东西。
  “夏开,不管怎么样,你要好好想一下自己以后的人生,不光为小朵,也为你自己。你说呢?”
  “嗯,E娃,给我时间,我会做一个决定。”
  “好了,不讲这些了,说点开心吧。”E娃吐吐舌头笑了起来,在朋友中间,她是一个调节气氛的高手,所以话题很快就转了,E娃眯着眼睛笑嘻嘻地说:“嘿嘿,将来我们都考到北京去,那样我们就又可以在一起玩了,所以要加油哦。我现在每天晚上都很晚睡觉的,我要积累去北京的资本。夏开你呢?”
  “啊,我也在努力。”夏开对这样的话题还是有些不适应,他只能把那一股劲憋在心底,悄悄地用力,说出来就逊色很多。而且,对他和小朵,他还是有戒心的。
  “嗯,期末考试就要到了,你准备的怎么样了?”
  “还好吧。肯定会有一些进步的,我尽全力。”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E娃抬起手腕看了一下时间,说:“夏开,不好意思啊,我该回教室了,数学老师要来给我们讲题目呢。”
  “嗯,好的,我也该回去了。”
  夏开站起来,贴心地帮E娃披好大衣,这完全是一个不经意的动作,他对E娃的感激之情发自内心,他觉得小朵能遇到E娃这样的朋友,真的是太幸福了。小朵有些诧异,不过很快就释然,夏开他一直都是这样一个有着浓浓的人格魅力的男生,他的体贴比他的笑容他的眼睛更有战斗力,能够一下子把你的心融化,但愿这样的男生会有一个很好的结局。
  在门口分别的时候,夏开说:“E娃,好好准备期末考试哦,我也要好好加油。最近一段时间可能不会见面了,等考试结束后,我请你去我家,煮东西给你吃好不好?”
  “好啊,好啊,那时候,小朵也已经回来了,到时候我们一起去。”E娃嘿嘿笑着做了一个“V”的手势。
  再见。
  再见过后就是重逢吗?   
  期末开始真的就要到了。
  夏开有些紧张,他明白,如果这次考好了,那么对他的信心是一次很好的鼓舞和坚定,如果考咂了,夏开不知道要怎么去面对将来的种种变数。总的来说,他在期待一个结果,那就是付出就有回报。E娃说,神是会帮助好孩子的,或许是的,夏开希望这次能得到神的帮助。所以他每天都在很努力地学习。
  于是,他第一次跟爸爸提出,要回自己的房间睡觉。他说:“爸爸,我想要复习功课,怕灯光会影响你睡觉,所以,我回房间睡好吗?”
  夏爸爸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顿了一下说:“我有要求你必须跟我睡同一个房间吗?做你想做的事情吧,不要拿我做借口。”
  夏开耸耸肩回到自己房间,有些微微心疼,爸爸的口吻他已经非常习惯,他心疼不为自己,只为爸爸什么时候才能从阴霾中走出来,他被生活打垮了,一直都没有再站起来。夏开想,等再过几年,等自己长成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他会去帮助爸爸的,让他重新找回生活的希望和快乐。可是现在,他的力量实在是太薄弱,没有办法应对太多的事情。
  从那天开始,夏开每天都要做功课到凌晨,然后和衣睡倒在床上睡一觉,匆匆起床做早饭,上学。生活像原来一样单调,却因为一个简单的目标而充实神圣起来。有时候偶尔的一个小测试也能给夏开很大很大的惊喜,他能清晰地看到自己的进步,这是一件太让人幸福的事情了。
  有一天晚上,夏开正在灯下做功课,听到门外轻轻的敲门声,开始以为是幻觉,再听,还在响,他起身打开门,看到门外的爸爸,愣了一下说:“爸爸,还没睡呢?”
  “嗯。爸爸想跟你谈谈。”
  “好啊。”夏开开心地扶着爸爸的胳膊走进来,让爸爸坐在凳子上。
  夏爸爸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照片,温和地说:“你妈妈走了几年了?”
  “六年。”
  “是啊,都六年了。这六年来,爸爸的生活一团糟。夏开,爸爸没有好好照顾你。”
  夏开笑着说:“爸爸,没关系,我们会好起来的。”
  “儿子,这些天,爸爸看着你房间的灯光,一直都睡不着,想了很多很多。看着你那么用心地读书,爸爸的心都是痛的,忽然发现自己是那么混蛋,不该用用酒精来麻醉自己。你能积极乐观地去生活,爸爸为什么不能呢?儿子,帮爸爸戒酒吧。”
  “好的啊,爸爸,我太开心了,我们一起加油吧。”夏开的眼泪忍不住流了出来。
  夏爸爸站起来摸摸夏开的头说:“儿子,饿了不,爸爸煮面给你吃好不好?”
  “嗯,好的。”
  夏开站在门框上,看着爸爸带着围裙在厨房手忙脚乱地忙碌着,幸福在身体里冒起一串串的小泡泡,他笑着指点爸爸油盐酱醋的位置,还开玩笑说:“哦,爸爸好笨啊,我的笨爸爸。”
  “切,别笑你老爸,等一下让你尝尝笨爸爸的手艺。”
  “嘿,不就是一面条吗?能怎么样啊?”
  “我让你三天不知肉味。”
  黑色暗藏着一股神奇的魔力,在这个夜晚,夏爸爸一下子从醉酒中醒来,恢复了六年前的常态。如果用一种感觉来形容夏开的心情,大概比彩票中头奖还要开心吧。
  夏爸爸煮好面条,乘着两个青花瓷碗里端出来放在餐桌上朝卫生间喊:“儿子,吃饭了。”
  夏开咯咯地笑着:“人家正拉尿呢。”
  “知道你在拉尿啊,提醒你快点儿嘛。”
  夏开跑出来,抱起碗使劲闻了一下,“哇,真香啊。果然是老将出马,一个顶仨啊。”
  “那是。”夏爸爸大口大口吃着面条,瞪他一眼说:“臭小子洗手了没?”
  “没有耶。”夏开耸耸肩,然后是一脸坏笑:“嘿,那是不可能的。”
  夏爸爸看着儿子满脸幸福的样子,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他把自己碗里的面条挑一些到夏开的碗里,说:“学习累,多吃点儿啊。好吃以后爸爸天天做给你吃。”
  “嗯,爸爸,我准备考北京的大学,你说可以吗?”
  “可以啊,为什么不可以呢?北京多好啊。如果你到北京读大学,爸爸去看你的时候也可以顺便逛逛北京城啊。”
  “可是我的成绩还不是很好。”
  “没关系,儿子,我们还有时间,爸爸给你加油。”
  “嘿嘿,爸爸,这种感觉真是幸福啊。”
  “儿子,你给爸爸做了六年的早餐,以后的日子都让爸爸做早餐给你吃,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只要是爸爸做的,什么都可以。”
  “好的耶,看爸爸的吧。”
  夏爸爸看着夏开吃完了最后一根面条,站起来收拾碗筷,“儿子,赶快回房间睡觉去吧。这里留下来我收拾。”
  “是,爸爸。”夏开吐了吐舌头转身走回房间。
  “等等,夏开。”夏爸爸突然想起什么,走过去打开冰箱的门说:“儿子,把这些酒给爸爸倒了吧。”
  夏开犹豫了一下,“爸爸,要不留下来你慢慢喝吧。其实偶尔喝点小酒也是不错的。”
  夏爸爸摇摇头说:“不了,儿子,爸爸已经下定决心,从今以后滴酒不沾了,那些酒啊,只能诱惑我失去立场。”
  “好吧。”
  夏爸爸帮忙夏开把冰箱里的酒全部搬到卫生间,夏开站在狭小的卫生间里,用启瓶器把酒一瓶瓶打开,缓缓倒进马桶里。
  那种感觉是奇妙的,仿佛道进去的不是酒,而是过去六年的生活。倒完最后一瓶,夏开全身心一下子放松开来,银色的月光透过卫生间的窗棂透过来照着夏开,他微微出了一口气,生活真好啊。
  生活的转机总是在不经意之间完成,所以,只要坚持,总会成功。对小朵,也是一样。
  夏开在日记本上写上这句话,然后甜甜睡去。   
  老K去学校找夏开在他的意料之中,老K的恼怒也在意料之中,而让老K意料之外的是夏开的平静。
  他静静地站在老K面前说:“我已经想好了。”
  “真的想好的。”
  “嗯,是的,所有的结果我都承受。”
  老K终于恼怒成休:“夏开你小子,反反复复像个男人吗?我告诉你,别奢望我会放过你。我给你讲过,离开我就是背叛,而对于背叛我的人,我从来都没有同情和仁慈。看在你跟我往日的交情上,我再给你一周的考虑时间。下周再来找你。”
  老K说完气乎乎地转身就走,夏开大跨一步拦住他:“老K,我真的已经想好了,不用再考虑了。”
  老K瞪着夏开一字一句地说:“OK。时间和地点你选,至于结果,那就看你的造化了。”
  “周末吧,平时我要上课。”
  “别那么假惺惺的了,上课?哼,是拖延时间吧。”老K脸上的肌肉全都拧在一起,恶狠狠地说:“好,这周六中午12点,上次摆平鸭子地方,也是你建功立业地地方,算是有始有终吧。”
  “好,我会去的。”
  “哈哈,你有其他的选择吗?没有,夏开,如果有个三长两短可不要怪哥哥我没有提醒你。”
  “谢谢。”夏开耸耸肩转身回到教室。
  在等待周六到来的几天,夏开每天都在日记上给自己鼓劲,不过是一场打斗,或许这是生命中最后一场,从此他再也不会如此野蛮,而他也不用再用这种野蛮的方式来发泄。所以,没关系,就当是告别演出。
  星期五下午放学的时候,夏开去外国语中学找蒋凯。蒋凯后来真的没有再坐中巴,所有夏开一直都没有再遇到过他。他走在蒋凯教室门口的时候,蒋凯正背着书包迎面走出来,看到夏开,惊喜地叫道:“哇,夏开,你怎么来了?”
  “没事,找你随便聊聊。”
  “好啊,正好我要到学校门口等爸爸来接我,不如我们去‘红屋顶’喝一杯。”
  “也好。”
  两个人在“红屋顶”坐下,夏开有些心不在焉,服务生走过来,蒋凯顶了顶夏开的胳膊:“喂,你要点什么?我请客。”
  “哦,谢谢,跟你一样的。”
  两杯墨西哥塔塔冰端过来,蒋凯把其中一杯放到夏开面前,问:“最近怎么样啊?”
  “还好,要期末考试了。”
  “加油哦。”
  “嗯。”
  “有什么心事吗?”
  “哦,没有,太累了吧。”夏开从窗外收回目光,慢慢地说:“蒋凯,我喜欢小朵已经整整四年了,我真的很喜欢她。如果我不在她身边,还麻烦你好好照顾她。”
  “我会的,夏开,你就放心吧。小朵是个人见人爱的姑娘,就算是你不跟我讲,我也会对她很好的。”
  “嗯,谢谢。”
  这时候,蒋凯的爸爸站在窗外朝蒋凯招手,蒋凯跟夏开说:“哦,夏开,我爸爸来接我了,我们一起走吧,我让爸爸先送你回家。”
  “哦,不用了,我还有点事儿,等下坐中巴吧。”
  “那就再见吧。”蒋凯跟夏开一前一后走出“红屋顶”。
  “再见啊,蒋凯,你要加油,考大学。”
  蒋凯走后,夏开一个人沿着马路慢慢地走,走回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他打开门,看到沙发上小睡的爸爸和餐桌上做好的饭菜,不觉有些愧疚,放下书包走到爸爸身边:“爸爸,我回来了,我们吃饭吧。”
  夏爸爸猛地跳起来,赶紧去乘饭:“哦,儿子饿坏了吧,赶快吃饭,今天爸爸做了回锅肉给你吃,小时候, 你最爱吃爸爸做回锅肉了。”
  “哦,是吗?我都忘记了。”夏开夹了一片回锅肉在嘴里就着米饭吃了下去,“嗯,真的太好吃了。”
  “好吃就多吃点儿啊,学习太累需要营养。”
  吃过饭,夏开做功课,直接洗过澡就上床了,或许是一种压力的解脱,他躺在床上很快沉沉睡去。
  醒来已经是早上9点,夏开跳下床慢慢地刷牙洗脸,穿上红色的跑鞋,红色是夏开的幸运色,他希望跑鞋能给自己带来幸运。
  爸爸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到夏开洗漱完毕,去厨房端了早餐出来:“儿子,吃早餐了,爸爸帮你热好的。”
  夏开嘻笑着抓了几块面包,背着包说:“爸爸,我要出去一下。”
  “早点回来哦,中午想吃什么?”
  “不知道耶,随便吧。”
  “不行,你要说个想吃的再走,要不然爸爸整个上午就没有目标了。”夏爸爸可爱起来真的像一个顽皮的妈妈。
  “好,好,那就回锅肉吧。”
  夏爸爸这才喜滋滋地放夏开出门。
  夏开从家里走去地道的路上,头脑里一直乱哄哄的,说不出来的感觉。当他看到老K威风凛凛地站在地道中间的时候,整个人反倒平静下来。
  走到离老K5米远的地方,夏开站定脚步,好不示弱地看着老K。
  老K问:“夏开,你决定了吗?”
  “决定了。”
  “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哈哈,有骨气。夏开别怪我老K不给你面子哦。”老K狰狞一笑,手臂用力一挥:“弟兄们,上。”
  几十个人从地道的阴影里一下子冲了出来,拳头雨点一样落在夏开的身上,他微笑着躺在地上,根本就没准备还手。在严重比例失横的情况下,夏开知道自己没有还手的可能性,他只是祈祷,上帝保佑他能躲过这一打。受伤和流血都不是他怕,他怕的是爸爸为他伤心难过。
  可是让夏开史料不及的是,老K根本就没打算放他走,所以几分钟后,所有人瞬间停手,老K晃悠悠走过来说:“夏开,你还要不要离开?只要你摇头,弟兄们就放过你。”
  老K低劣的威胁彻底激怒了夏开,他只不过是想要离开这种生活,他有自己选择生活的权利,为了这种权利他宁愿没有尊严躺在地上被人拳脚踢打,难道还不可以吗?夏开咬着牙看着老K,一字一句地说:“老K,我已经想好了,已经决定了,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嘿,皮硬是不是,我就不相信我老K就整不服你?”
  老K手指轻轻一弹,拳脚卷土而来,夏开抱着头躺在地上,感觉有个坚硬的东西凉凉地刺向柔软地腹部,然后拳脚声后腿,乱糟糟的脚步声响彻整个地道。
  夏开的头晕晕地躺在地上,有东西从腹部倾泻而出。
  慢慢地,一切都消失了。   
  夏爸爸赶到医院的时候,夏开已经被送进急救室。
  送夏开来医院的是一个中年的男子,他看到夏开的爸爸,赶快站起来把书包递给他说:“你儿子被人打伤了,我看到他的时候,他躺在地道里已经失去直觉,还好,我在他的书包里找到你们家的电话号码。”
  “谢谢啊。”夏爸爸对着中年男子凄然地笑,他有些无法承受突然而来的悲伤,仿佛只要稍不留神就回到了六年前的那个午后。
  “你多保重,我走了。”中年男子扶着夏爸爸在急救室门口的长椅上坐下,匆匆离开。
  夏爸爸木然地看着中年男子的背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突然,“哐当”一声,急救室的门打开,走出一个满脸焦虑的女医生,她看到夏爸爸急急地说:“你是病人的家属吧,病人失血过多,可是血库的血不能掉不出来,他的情况很危险。怎么办?”
  夏爸爸仓惶抬起胳膊说:“来,先抽我的吧。我是他爸爸。”
  “也好。快跟我过来。”医生带夏爸爸去护士办公室做检查,准备抽血。
  夏爸爸坐在护士办公室,看着自己的血液一点一点流入一个透明的袋子里,突然有些欣慰的感觉,这么多年来,自己终于有机会为儿子做点事情了。
  医生拿着装满血的袋子重新进入急救室,夏爸爸扶着墙在长椅上坐下,想象着自己的血一点一滴地进入到夏开地体内,想着夏开睁开眼睛微笑的样子,心底慢慢平静下来:十六年前,是我给了他生命,而今天,我的血又跟他的血混在一起,这是一种多么奇妙的感觉啊,那是不做父亲的人怎么样也无法明白的感受。儿子那么努力地考大学,我也要加油,完全戒掉酒精。等他高考结束,我就可以带着他去海边看日出,去草原上骑马,去海边看日出。如果他喜欢,也可以带他去国外看看。
  时间一秒钟一秒钟慢慢地走着,夏开还没有推出急救室,夏爸爸头靠在长椅上慢慢地睡着了,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里是大片大片的油菜花,而在在油菜花丛中开心地笑着,叫着,爸爸,爸爸。   
  北京的冬天干燥阴冷。
  江妈妈每天都带着小朵到楼下的花园去晒太阳。两个人坐在原木雕花的长椅上,江妈妈会讲起很多很多小朵小时候的事情,小朵听着听着泪就流了,说不出的感觉,有些幸福,有些茫然,也有些失落。自从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小朵不止一次在偷偷地想,我的生父生母他们在哪里,他们长什么样子,他们为什么会把我弄丢了,这么多年来,他们找过我吗?可是,这些她都不敢讲给妈妈听,妈妈那么疼她,她不能再伤妈妈的心了。
  有一天,江妈妈吃过早饭后去给小朵买棉衣,小朵一个人坐在长椅上,一边看书,一边暗自伤神。麦田突然一下子跳了出来,小朵抹了一把眼泪笑着问:“哥,你怎么来了?”
  “知道你一个人在,怕你孤单啊。”麦田取下书包在小朵身边坐了下来。
  “哥,是不是快要期末考试了?”
  “恩。这学期的课程已经全部结束了。”
  “哦,E娃他们也快期末考试了,好快啊。”小朵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把脑袋放在麦田的肩头。
  “小朵,刚刚你怎么哭了,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讲给我听听好不好?”
  “哥。”小朵的眼泪一下子又流了出来,她哽咽着说:“不知道为什么,我好想知道我的生父生母她们怎么样了,真的很想很想知道。”
  “我理解。”麦田把胳膊伸出来环住小朵柔弱的肩膀,这个自己疼爱了十几年的小女孩,此刻,她是那么的无助,那么的楚楚可怜,那么的让人心疼。
  “哥,我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我心里好难过的。”小朵缩在麦田的臂弯里,那个臂弯给她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暖。
  “小朵,等你病好了,哥哥带着你去黎山找你的生父生母好不好,我发誓,一定要帮你找到她们。”
  “恩。”小朵点点头,眼泪又流了。
  “小朵不要难过,好好养病,等考试结束,我们就可以一起回家了。”
  “好的。哥,其实我还是蛮开心的。嘿嘿,等我病好后,我就可以回家找夏开了,好想他呢。”
  “傻丫头。”麦田笑了一下,紧紧搂住小朵的肩,有种酸酸涩涩的东西快速从心底滑过,就像根本来不及瞩目的流星,落下去,瞬间的闪亮徒生很多很多的遗憾。
  “哥。”小朵抬起头看着麦田,“E娃最近有写信来吗?”
  “没有。”麦田摇摇头,极力掩饰眼神中的慌张,“大概是学习太忙了吧。”
  “也是啊,她把课堂笔记全部都寄给我了,现在该复习准备期末考试了。嘿,如果我现在回去参加期末考试,不知道还能不能考第一?”小朵眼睛一闪一闪,亮晶晶的样子可爱极了。
  麦田俯身捏捏小朵的脸蛋,笑着说:“那当然了,我妹妹那可是打遍天下无敌手啊。你的独门绝技无人能比的,第一的位置不给你给谁啊。”
  “瞎说。”小朵挣脱麦田的胳膊在长椅上坐好。太阳暖暖地照着,小朵眯着眼睛抬起头看着太阳,漫不经心地问:“哥,原来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我不是你亲生的妹妹啊?”
  “没有,怎么会?”麦田认真地摇头。
  “我有。”小朵捂住嘴巴咯咯地笑,“有段时间,我曾经幻想你不是我的哥哥,我也不是你的妹妹,我们之间没有任何亲缘关系,那我就可以找你做我的男朋友了。嘿嘿,又帅又体贴,让E娃捡到宝贝喽。”
  麦田愣愣地看着小朵,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怔怔地说:“哦,是吗?”
  “真失败,哼,一点儿都不配合。”小朵假装生气去捏麦田的耳朵。
  “好,好,我配合还不行吗,请侠女饶过小的一命。”麦田歪着脑袋叫了半天,小朵才松开手指。麦田摸着涨红的耳唇可怜兮兮地说:“小朵,现在已经事实证明,你跟我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啊。”
  “可是又有什么用,你是我哥哥,这个概念已经根深蒂固,深入骨髓了。”小朵耸耸肩摊开双手,脸不觉有些红了,其实说实话,对于麦田,小朵是不能适应这样讲话的。很久以来,两个人之间都有着一种无形的缠绕和牵挂。对于小朵,这个哥哥就像天使一样守候着她,而对于麦田,这个妹妹也像天使一样在吸引着他。奇怪的感觉。麦田的脑海里一刹那闪现的念头永远也无法说出,他的痛苦在于他永远也无法坦然地面对E娃了,当他清楚到这一点的时候,他觉得欺骗是对E娃这个可爱的姑娘的最大伤害,所以他离开。
  麦田的沉默却调动了小朵讲话的欲望,她觉得自己有义务打破这种略显尴尬的状况,于是虚张声势地去捶麦田的胳膊,大声地问:“喂,哥,讲真话,你觉得夏开帅吗?”
  “那你觉得呢?”
  “废话,我当然会觉得他很帅了。而且啊,他的眼睛真的很好看呢,我从来都没有看过世界上有那么美妙的眼睛,就像闪亮的星星一样。”
  “还好了,不过小朵你也太夸张了吧。”麦田看着小朵的满脸孩子气忍不住笑了起来。
  “哼,不许笑我。或许有夸张的成分,但我只是说出我心里的感觉啊,你可以不认同嘛,本来男生跟女生的眼光就是有差别的,我允许这种差别存在啊。”
  “好,我不笑,不笑。”麦田抬起胳膊看了看手腕的表,侧过脸问小朵:“妹妹,你饿不饿,这么晚了妈妈还没有回来,要不我带去出去吃东西好不好?”
  “好啊,好啊。我要吃比萨。”小朵从长椅上跳下来拉着麦田的胳膊就要往外走。
  麦田拉住小朵的胳膊让她重新在长椅上坐好,捏捏她的鼻子说:“好的,我的乖妹妹,你坐在这里等着,我买回来给你吃啊。比萨店那么远,你不觉得自己穿着病号服在大街上晃荡有点儿太奇怪了吗?”
  小朵低下头看了一眼,抬起头不好意思笑了,“好吧,不过你要快哦,限你15分钟。”
  “我尽量。”麦田摆摆手消失在小路的尽头。
  头顶的阳光暖暖地照着,小朵靠在长椅上,有些恍惚,慢慢地睡着了。   
  E娃背着书包慢慢走出校门,看了一眼马路对面的二十四中,继续往前走。
  很久都没有再看到夏开了,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一定是在刻苦认真地读书吧。夏开是个聪明的孩子,他一定是可以的,等小朵回来,一切都将明朗灿烂起来。
  她们真幸福,E娃这样想着心底不觉黯然起来,麦田的声音这么多天来一直在她的耳边轰鸣,她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办,怎么办才好。可是事情来了,她总是要学着去接受。其实原来跟麦田在一起的时候,E娃也时时会有一种虚幻的幸福感觉,觉得一切都不真实,做梦一样。现在,麦田把所有的都说出来,E娃的心反倒踏实了。她每天要做的事就是学习,学习,再学习,当她试图把自己的心完全浸泡在学习中去,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时候,真的也就错过和忽略了很多的烦恼。
  E娃不知不觉一个人走到“1975”去,当那个标志性的屋顶出现在E娃视野的时候,她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可能是太想小朵她们了。听麦田讲,小朵马上就可以出院了,那么她们很快就可以继续在“1975”里肆无忌惮地畅聊畅饮了,那该是一种怎样的幸福啊。
  “E娃。”就在E娃站在马路边痴痴地朝“1975”望去的时候,忽然有人在玻璃窗里面使劲朝他招手。开始以为是幻觉,等E娃揉揉眼睛再看,却意外地看到蒋凯。
  E娃跑进去坐在蒋凯对面,“喂,你怎么可以有时间来这里?”
  “嘿嘿,这就不懂了吧,要劳逸结合。”
  “切。你妈妈放你出来啊?”E娃挑衅地看着蒋凯,她知道几乎每个高三的孩子都被妈妈像老母鸡护小鸡一样护着,不给看电视,不给朋友聚会,不给打篮球,只要是学习以外的事情统统不给。
  “告诉你一个秘密。”蒋凯站起来斜着身子把嘴巴凑到E娃耳边悄悄地说:“我跟我妈讲,她若是对我严加看管,我就放弃高考。她怕了,所以任我自由。”
  “天啊,你这个家伙。其实做父母的也很辛苦呢,你不该这样对你妈妈的。”E娃认真跟蒋凯说。
  “我也知道啊,所以我只是偶尔出来放松一下,平时的时候我还是很乖的,我在争取考大学啊。”
  “加油。”
  “唉,我要是能像你家麦田那样出色就不用发愁了。”蒋凯叹了一口气,叫过服务生帮E娃点了一份西米露,“好久没在一起吃东西了,今天好不容易神遇,我请你啊。”
  “谢谢。”E娃头一低难过起来,她说:“蒋凯,你知道吗,我跟麦田分开了。”
  “哦,为什么?”
  “发生了很多很多的事情,以后再告诉你吧。”
  “可是我知道你那么喜欢他。”蒋凯有些不相信地看着E娃,他不觉得有什么问题能让麦田跟E娃分开。蒋凯太了解麦田,他不是那种随随便便放弃信守和承诺的男生,而E娃也是一个坚定执着的姑娘。
  E娃苦笑了一下,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只是挑挑眼角说:“呵,喜欢有什么用,你不是还曾经喜欢过我吗?感情永远都抵不过生活。”
  蒋凯看着E娃一副小大人模样,吐吐舌头没再说话。
  E娃低头吃了一口西米露,咂咂舌头说:“恩,真好吃。蒋凯你们要开始第一轮模拟考试了吧,准备的怎么样?”
  “还好吧,最近真的有很刻苦读书呢,十几年来第一次如此努力,真的。”
  “那很好啊,说明你长大了嘛。想好要考哪里的大学了吗?”
  “我啊,想考到北京去。我对北京简直太崇拜了,目前的第一目标是北京体育大学。”
  “嘿嘿,如果将来小朵我们都考到北京去,那我们就又可以在一起疯玩了,真好。”
  “是啊。哦,对了,E娃你最近怎么样?”
  “我就那样唄,小朵走了,没有人能帮我,学习上有些吃力,不过也许是因为有了压力吧,我觉得自己最近进步还蛮大的。”
  “真羡慕你跟小朵啊,那么深的感情,感觉双胞胎一样。”
  “或许是我们女生感情细腻吧,粗线条的男生不容易有这么亲密的关系哦。”E娃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得意的神色。
  “其实,我也有过。跟一个男生,我们很好很好,就像你跟小朵一样。他是一个很出色的男生,不过后来他家里发生了变故,整个人都消沉下来,我虽然嘴上不说,但是心底里还是蛮心疼他的。等我有能力帮他的时候,我一定会奋不顾身地去帮他。”
  “哦,是吗?那他现在在哪里啊?”
  蒋凯重重地出了一口气,摇摇头说:“他去了二十四中,就在我们学校对面,不过我们已经很少见面了,也不知道他最近好不好。哦,对了,好像听他讲过,他初中是在你们学校读的哦。”
  E娃的眼睛瞪的大大的,呼吸也急促起来,摇着蒋凯的胳膊问:“他叫什么名字?”
  “夏开啊,一个很帅的男生。你认识吗?”
  E娃颓然坐回座位,整个人都傻掉了,惊喜交加的眼泪在眼眶里团团打转:“简直太神奇了,太神奇了,蒋凯,你知道吗,夏开是喜欢小朵的。我们是挺好的朋友。”
  “唉,这个世界真的是太小了。”蒋凯也吃了一惊,他一直以为夏开在暗恋小朵,所以他在为夏开保守着秘密,却原来,是这样子的。
  “太好了,简直是亲上加亲啊。” E娃拿出纸巾擦了一下眼泪,又掏出一张给蒋凯,“喂,你要不要?”
  蒋凯摆摆头,急急地说:“唉,E娃你知道吗,其实我对小朵好,都是夏开要我帮他照顾小朵的,当然小朵那样的女孩我也喜欢,但不是你误会的那一种哦。现在,你可以完全相信我了吧?”
  “恩,我相信。”E娃点点头,看着眼前的蒋凯,心中涌起万千感慨。生活为什么要这样,就在自己想要去接受蒋凯的时候,一个误会来了,就在自己完全释然的时候,误会却又奇迹般地解除了。
  蒋凯走过来坐在E娃身边,看着她说:“E娃,我现在终于有机会跟你说,我喜欢你,真的,是那种很纯很纯的喜欢。你就像我童年的一个梦境,永远留在我内心的最深处。”
  E娃缓缓摇头,“可是我的心已经不在这里。”
  “我知道的。”蒋凯抓住E娃的手,说:“E娃,我只希望你明白,我喜欢你,就够了。”
  窗外有车来车往,城市的天空突然飘起了细雨,纷纷扬扬,虚无飘渺。
  这一刻,是永远吗?   
  蒋凯去教室找E娃。
  他站在窗子前丢了一粒小核桃进去打在E娃的手臂上,E娃拾起小核桃正要发飙,看到窗外笑嘻嘻的蒋凯,瞪了他一眼,噔噔跑了出去,“今天怎么有空找我,有事吗?”
  “哦,没事就不能找你了?”蒋凯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核桃递给E娃,他知道E娃喜欢吃,所以从家里带了很多过来,装在口袋里一整天都晃晃荡荡的。
  “切,少废话。有事快讲,我的数学题目还没有做完呢,我头都大了。”
  “今天星期五也,你要不要回家?”
  “要的啊,怎么了?”
  “我们一起去夏开家找他玩好不好,我一直都想去找他,可是不知道他住在哪里?”蒋凯不好意思地笑笑,“原来我是知道,只是后来他们搬家了。”
  “好啊,好久没见到夏开,我也挺想他呢。等我一下,马上就好。”
  “恩。”蒋凯点点头,靠在走廊的栏杆边,看着E娃一蹦一跳地返回教室,夕阳淡淡打在她的发稍上,有着柔和明媚的味道。
  几分钟后,E娃背着书包走出来,微微仰起头说:“蒋凯,我们以步代车怎么样?小朵走后,好久没有这样子走路了。”
  “好啊,我也正想呼吸一下新鲜的空气呢。”
  “那你说我们是心有灵犀,不谋而合喽。”
  “难道不是吗?”
  两个人一边斗嘴一边走出校门,黄昏的马路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别样韵味。原来的时候,E娃跟小朵总是不知疲倦地并肩走,走回家,走去地铁站,走去“1975”,或者根本就没有什么目的地,走过去再走回来。可是现在,小朵已经离开快两个月了,还真有些想她呢。E娃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地说:“也不知道小朵现在怎么样了?”
  “应该就要回来了吧。”蒋凯拍了拍E娃的肩头以示安慰。
  “恩,好想好想她。”
  “恐怕这个城市里最想小朵的那个人应该不是你吧。”
  “你说夏开啊,切,这有可比性吗,反正我很想小朵就是了。”
  “那你跟麦田现在怎么样了?”蒋凯终于鼓起勇气又问到这个问题,自从上次跟E娃分开后,他就一直在想,想自己会不会有机会。
  E娃看了蒋凯一眼,低低地说了一句:“我说过,我会等他的。”
  蒋凯脱口而出:“我也会等你的,E娃。”
  “你干吗?”E娃有些不知所措,只好加快步伐。
  “没有了,E娃。我的意思是说,当有一天你从麦田身边转身的时候,不要只顾低着头伤心,你要知道还有一个叫蒋凯的男生一直站在你必经的路旁等你。”
  “谢谢你,蒋凯。”E娃抬起头很认真地说完这句话,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蒋凯伸手帮E娃擦了一下眼泪,那种轻轻的肌肤触碰瞬间在两个人的心里掀起阵阵涟漪,蒋凯说:“E娃,你不要哭了,记得有我在你身边,你不是一个人。”
  E娃在路边蹲了下来,她也不知道自己最近怎么了,情绪波动很大,可能是小朵不在身边,可能是学习压力太大,也可能是对麦田渐渐离开的恐惧,总之很很多很多撞击泪腺的东西,压抑的让她难过。还好有个蒋凯,在她最孤单的时候出现。也许这就是十六岁吧    。
  蒋凯去路边的小店买了新鲜的橙汁过来,递给E娃:“恩,喝点儿橙汁吧,会让你舒服一些。”
  “谢谢啊。”E娃接过橙汁站了起来,指了指不远处一幢灰色的楼房说,“蒋凯,夏开的家就要到了,我们过去吧。我们今天过来是要送好消息给他的,不愿意让他看到我的难过,所以才想在这边停一下。”
  “什么好消息啊,能不能先透露一点儿。”
  “当然是要暂时保密喽,不过一定是关于小朵的。”E娃把手伸进口袋,那枚青草指环安静地幸福地躲在角落里。等夏开看到这枚指环,所有的事情都全部明了,他一定会开心得疯掉的。
  “那我们赶紧哦。”蒋凯握起拳头蠢蠢欲动,做出摩拳擦掌的样子。
  两个人在路边疯跑起来,一直跑到夏开家门口。
  E娃“咚咚咚”敲门,蒋凯躲到一边去想要给夏开一个惊喜。
  时间过的慢极了,一秒钟有一万光年那么长。于是E娃再敲。
  门慢慢打开,夏爸爸苍老的容颜出现在E娃的面前,室内死寂的气氛慢慢逼出来,E娃几乎没有办法呼吸,她指指自己说:“叔叔,上次我来过的。”
  夏爸爸慢慢抬起眼皮看了E娃一眼,笑了,“我记得。”
  “那叔叔,夏开他在吗?”
  夏爸爸刚要开口,蒋凯一下子从暗影里跳了出来,“夏叔叔,我是蒋凯,你还记得吗?”
  “蒋凯啊,记得。”夏爸爸的动作明显迟钝,他缓缓转身,“你们进来吧。”
  蒋凯看了E娃一眼,率先踏进房门,夏爸爸打开壁上的灯,蒋凯跟夏开的目光相遇,他灿烂明媚的笑容依旧,被一层玻璃隔开了两个世界。
  夏爸爸坐在破旧的沙发上,痛苦埋下头去,“夏开他走了,是我没有照顾好他,他去找妈妈去了。”
  E娃靠在门框上失去全部的力量。
  蒋凯的心里刀绞般的疼痛,他站在原地,泪如雨下。
  就这样离开了吗?   
  小朵的病差不多已经到了最后的康复期,苍白瘦弱的小脸蛋在妈妈的照顾下又一天天红润起来,她每天都在日记本上写日记,后来日记的内容就干脆变成了简单的倒计时数字。
  天气好的时候,江妈妈就留下小朵一个人在医院,去卖场购买一些准备带回家的年货。这天,妈妈离开后,小朵从枕头下面拿出日记本,正趴在床上一页一页翻看,心突然没有预兆地疼痛起来,她正准备爬起来按墙壁上红色的呼救按钮,走廊上响起护士姐姐好听的声音:“小朵,你的电话,赶快。”
  “来了。”小朵应了一声,跳下床,奇怪的疼痛感觉瞬间全部消失。是谁在这个时候打电话呢?小朵的第一个反应是夏开,然后半秒钟后又摇摇头苦笑着否定掉,穿好鞋子朝护士办公室跑去。
  “喂。”小朵抓住电话气喘吁吁地叫了一声。
  “小朵,是我。”
  “E娃!”小朵对着话筒惊喜地尖叫起来,“亲爱的你最近还好吗,我想死你了。对了,今天怎么会有时间打电话给我?”
  “还好吧,就是有点儿想你了。”E娃的声音颤若游丝。
  “E娃你怎么了?不开心吗?你要在家好好学习,好好准备考试,我很快就可以回去了。”小朵把话筒紧紧地扣在耳朵上,生怕错过了E娃任何一个音符。两个月是太长的时间,隔离了彼此之间太多太多的东西,小朵听出E娃在那边欲言又止的犹豫,吐吐舌头说:“嘿,E娃,是不是想麦田了?不过他今天不在这里哦,他在学校准备期末考试呢,等他考试结束,大概我也可以出院了,我们一起回去。”
  “哦。”E娃支吾着,“那个什么,小朵,让蒋凯跟你讲话好不好?”
  “好啊,太好了,你们在一起玩吗?我简直都快羡慕死了。”小朵快乐的声音充满了整个办公室,护士们看着小朵可爱的样子都忍不住微微翘起了嘴角。
  “小朵,我是蒋凯啊。”
  “恩,蒋凯,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好好照顾E娃哦,不准欺负她,不准惹她生气,有时间的话,多陪她出去玩玩,她一定寂寞死了。”
  “我知道了。小朵,你要好好养病,最近情绪还好不?”
  “挺好的,医生说我很快就可以出院了,到时候我爸爸会来北京接我们,我们全家人一起回凯里,哇,太让人期待了。”
  “恩,我和E娃每天都在等着你回来呢。不过你一定要听医生的话,健康最重要,是不是?”
  “是。”小朵拖长尾音对着话筒做了一个鬼脸,呵呵笑了起来,意外中的意外,她没有想到E娃会打电话给她,更没有想到蒋凯也在,年轻的友情给她异常幸福的感觉,整个心甜蜜的快要爆炸了。
  蒋凯不知道要再说些什么,也跟着小朵傻笑,小朵的笑声清脆明朗,穿透他的每一根肋骨,微微疼痛,最后,他说:“小朵,让E娃跟你讲话啊,我撤退。”然后不顾E娃拼命摇头,把话筒塞到E娃手里。E娃接过电话,硬着头皮说:“喂,小朵。”
  “E娃啊,最近有没有看到过夏开,他还好吗?跟你讲啊,我好想他的,最近一直都睡不好觉,晚上做大段大段的梦,梦到夏开根本就不理我,好难过哦。”
  “小朵,梦都是反的了。别想那么多啊,乖乖养病就好喽。”
  “那你最近有没有看到过他嘛?”
  “最近啊。”E娃用手指朝蒋凯做了一个自杀的手势,想了一下说:“我最近都一直在学校学习,好像没怎么看到夏开,他应该挺好的吧。小朵你就放心了。”
  “哦,E娃等我回去,你要陪着我一起去找他好不好,我上次那样伤害他,都不知道要怎么样重新面对他才好。”
  “好啊。”
  小朵咯咯笑着:“E娃你知道吗,就在你们打电话给我前一秒钟,我的心脏突然疼了起来,我还以为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呢,嘿嘿,结果是你们来给我惊喜,我的心脏也太敏感了一些耶。”
  “哦,是吗?”
  “是啊。医生说我现在的心脏很健康。想想两个月前真可笑,我还以为自己得绝症了呢。现在,我终于可以没有任何顾虑地跟夏开在一起了。”
  “恩,小朵,你回去休息吧,我该回家做功课了。”E娃再也受不了了,小朵的笑声就像尖刀,一刀一刀地割在她内心深处最柔弱的地方。
  “恩,好的,E娃你要加油哦。”
  “加油。”E娃重重挂断电话,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一粒一粒地顺着脸颊滚下来,有种虚脱的感觉,她绝望地看着蒋凯,怎么办,怎么办?
  蒋凯也低下头去,年轻的她们从来都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如此残酷又如此真实,小朵就像一朵娇嫩的花朵,可是生活的黑风暴雨对她好不怜惜。
  很久很久,蒋凯才抬起头,他握住E娃的手,轻轻地说:“E娃,我们要坚强一些,小朵的路还是要她自己去走,除了面对,没有别的办法。还好她是健康的。”
  E娃的手缩在蒋凯的手掌里,温暖而平静,她对他没有特别的感觉,就像是一个兄长,一个疼爱自己的大哥哥,而蒋凯在他和E娃从夏开家里走出来的时候,也突然跟她说:“E娃,我希望你跟麦田能好好的,相爱的人能在一起,是一件特别幸福的事情,你要好好珍惜。”
  很多事情,在瞬间改变。
  E娃跟着蒋凯漫无目的地在街边走着,麦田和小朵的影子在脑海里轮番闪现,她痛苦地闭上眼睛,在心里呐喊,我亲爱的人啊,为了你们的幸福,我愿意舍弃所有。
  蒋凯低下头附在E娃耳边轻轻地说:“E娃,明天就要考试了,加油。只有我们战胜了自己,才有了帮助别人的能力。”
  “恩,我知道,加油。”E娃从恍惚中走了出来,伸出小指跟蒋凯的小指紧紧扣在一起。   
  麦田留在学校准备期末考试,好久都没到医院去看小朵了。
  这样也好,这段时间面对小朵的时候,总会有一些奇怪的感觉,一些奇怪的念头,一些奇怪的想法,他没有办法控制自己,那些过往就像电影慢镜头一遍又一遍地从心头滑过。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他牵着小朵的手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等妈妈下班回来,后来,他领着小朵在院子里骑脚踏车,小朵银铃般的笑声响彻整个蓝色的天空。再后来,他背着小朵的书包带着她在小区门口坐校车去学校,然后就到了高中,夏开的出现彻底掀翻他心底的平静,麦田觉得自己再也回不到过去了,永远都回不去了。而现在,从他明白小朵并非他亲生妹妹开始,体内隐隐暗藏的东西开始蠢蠢欲动,那种痛苦的压抑让他不止一次难过的想哭。E娃是他生命中比较重要的一个人,她带给他平静安详和简单的快乐,面对她的时候,也是麦田最放松最坦然最真实的时候。E娃是那么好的一个女生,麦田还是把她给伤害了。
  那种没有办法倾诉的痛苦,让麦田整个人郁郁寡欢起来,仿佛走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铁笼子,他想要给自己找一个出口。
  考试全部结束的那个晚上,麦田吃过饭一个人躺在操场上的篮球架下发呆。第一次忘却所有静心地思考近段时间来发生的事情,慢慢地理出一些烦杂的头绪来,小朵永远都是妹妹,这是没有办法改变的事实,而且,小朵是那么喜欢夏开。如果说爱一个人就是想要她幸福的话,那么麦田是绝对想要小朵获取自己想要的幸福的。而E娃,这个单纯可爱大大咧咧的男生,她在麦田身上所付出的一切都是麦田所能感受到的,所以不能放弃。如果说有了些许伤害,那么麦田觉得自己今后应该做的事是来弥补,用自己的力量来给E娃带来她所期待的幸福。在这个世界上,我们不是单个地活着,所以心灵的自私永远无法让人原谅。
  就这样决定了。
  麦田跳起来,长长出了一口气,跑到电话亭打电话给E娃。好久没有拨打过这个熟悉的号码,麦田稍稍有些紧张,连续三遍才拨出完全正确的号码。
  “喂,哪位?”E娃来接的电话,她的声音满是疲惫。
  麦田犹豫了一下说:“E娃,是我啊,麦田。”
  “麦田哥,你最近还好吗?”此时的E娃听着麦田的声音仿佛看到了失散已久的亲人,激动和委屈慢慢滑过咽喉,声音开始哽咽。
  “我还好。”麦田听到E娃的哽咽声,心里难过极了,“E娃,不要难过,期末考试还好吧?”
  “恩,还好。小朵呢,我担心她。”
  “哦,我在学校打电话给你,小朵在医院呢,她很好,不用担心她啊,我们很快就回去了。”
  “我和蒋凯都等着你们回来呢。”
  “蒋凯?”麦田有些诧异,又赶快装出轻松的样子:“蒋凯已经高三了,应该很忙吧。你最近有经常看到他吗?”
  “恩,这些天我们经常见面。”E娃在犹豫着要不要把夏开的事情讲给麦田听,她真的不知道该不该在这个时候说出来,麦田若不打这个电话,E娃是不会说的,蒋凯和她都想要小朵回到凯里再知道这个消息,觉得这样是最理想的一个状态。
  麦田在电话那端“哦”了一声也不再讲话,他的心猛然间沉到了海底的最深处。
  E娃叹了一口气说:“麦田哥,有一件事情我不知道该不该现在就告诉你。”
  “还是先不要讲了吧。”
  “好吧,那就等你们回来。我和蒋凯去火车站接你们好不好?”
  “好。E娃,我有些累了,想去睡觉。”
  “那好吧,麦田哥,晚安。”
  “晚安。”
  麦田跟E娃说过无数次的晚安,没有哪一次比这一次艰难和痛楚,仿佛晚安之后就是永远的再见。其实在麦田的心里,就是。他觉得自己真是个混蛋,亲手把E娃推到蒋凯的身边,E娃对他有着那么多的期待和向往,可是他轻轻松松就把它们颠覆了。
  接着是漫长而痛苦的失眠。
  麦田打开床头的灯坐起来细细看E娃写给他的一封又一封的信,娟秀的小揩在洁白的纸张上跳跃闪动,那曾经是一份多么美妙的幸福啊,可是如今却面目全非。生活为什么要这样,当她满心期待的时候,他却给他伤害,当他终于回头想要用全部的力量去给她承诺的时候,她却又离开。麦田关掉了灯,世界一片黑暗,他一个人坐着,坐着,内心的痛苦就像激越的浪涛,奔涌而来。
  只是麦田不知道,这样的痛苦跟真相相比,又怎么能算得了痛苦呢。
  E娃被巨大的伤痛包围着,根本就没有顾及到麦田的反应,她以为他只是累了,她以为他的累是通常的考试结束后的那种疲惫,所以心底里暗暗还是有些欣慰的,幸好没讲,麦田还能好好地睡上一个好觉。E娃知道麦田一旦知道夏开的事情,他会为小朵担心的疯掉了。至于小朵,E娃根本就不敢去想,她不知道要怎么样去面对她,那样柔弱娇嫩的女孩,怎么样来面对突如其来的打击。
  夜,快点儿过去吧。   
  小朵坐在二楼检测室门口的长凳上等最后的结果。
  爸爸也正在凯里通往北京的火车上,妈妈在跟医生交谈,麦田去必胜客买比萨,似乎一切都很美好,可是小朵还是有些隐隐的担心。没有办法解释清楚的感觉,这些天,她的心一直悬着悬着,仿佛一不小心就会摔在地上,四零五散。
  妈妈拿着小朵的片子笑眯眯地从医生办公室走出来,对着小朵做了一个“V”的手势,过来搂住小朵的肩,兴奋地说:“哦,宝贝,我的乖女儿。医生判你完全康复,我们终于可以回家了。”
  “妈妈,我太开心了。”小朵紧紧抱着妈妈的脖子低声哭了起来,百般滋味涌上心头。
  妈妈笑着拍小朵的肩:“走吧,宝贝,我们回病房吧,等下午爸爸到了,我们就可以商量回家的日程了。”
  “恩,妈妈我饿了。”小朵乖巧地挽住妈妈的手臂朝病房走去。
  “乖乖,哥哥买比萨很快就回来了。你最喜欢吃的水果比萨哦。你看哥哥多疼你。”江妈妈一边走一边用手指梳理着小朵的头发。前段时间一直忙着小朵的病,有一个问题一直都没有去面对,那就是小朵的生身父母的问题。想起来心里隐隐是有些痛的,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些害怕,晚上做梦都会梦到小朵被人带走,她哭着挣扎,最后在满面泪痕中醒来。
  现在是该面对的时候了,可是江妈妈一时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想起来真是一件撕裂伤口的痛苦。她太了解自己的女儿,她知道小朵虽然嘴上不说,可是她的心里一直有惦记。试想,又有谁不想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呢?小朵的表现已经足够坚强,她也一定是憋着,不知道如何跟爸爸妈妈开口,一定是的。
  打开病房的门,小朵欢呼着跑进去仰面趟在床上,全身放松地舒展开来,她说:“妈妈,我好像从来都没有这样轻松过。”
  “哦,是吗?”江妈妈走过来坐在女儿身边,鼓足勇气说:“小朵,有一件事情妈妈一直都想要跟你讲。”
  “什么事情,妈妈你快说吧。”小朵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直盯盯地看着妈妈。
  江妈妈看着小朵的样子不觉笑了一下,“其实也没什么了。小朵,等你回去后,妈妈就带你去黎山好不好?”
  “妈妈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哥哥他已经答应过我,要陪我去黎山。”
  “哦,小朵,不管怎么样,记得爸爸妈妈是爱你的。”江妈妈的防线一下子全部崩溃,没有办法控制自己悲伤的情绪。
  “妈妈,对不起。”小朵把脑袋靠在妈妈的肩膀上,跟着流泪,她说:“妈妈,我只是想回黎山看看,如果你有不开心,我全部都听你的。妈啊,我也爱你。”
  “傻女儿,妈妈怎么会不开心呢?只要小朵开心,妈妈就开心了。”
  麦田提着比萨推门而入,看着母女二人泪流满面的样子,不觉怔了一下,坐在沙发上把比萨打开,头也不抬地喊:“妈妈,小朵,快去洗手,我要开始分比萨了。”
  小朵从床上跳下来跑去洗手间洗手,妈妈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麦田,你答应妈妈,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你都要照顾好小朵。”
  “妈。”麦田站起来走到妈妈身边,“我已经答应过你,我会做到的。相信我,妈妈。”
  “乖儿子。”江妈妈伸手碰了碰麦田的下巴,泪不觉又流了出来。
  麦田从桌上抽出一张纸巾过来递给妈妈,低声说:“妈妈,今天是小朵出院的日子,你要高兴才是,不要太伤心了。以后的事情还有我在呢,不要太担心啊。”
  江妈妈点点头,抬头看了一眼麦田,猛然间发现儿子已经长大了,声带也悄悄地变成略为成熟的男低音,目光坚定地站在她的面前,就像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一样。
  小朵洗好手从洗手间里出来,拿起一块比萨就大口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说:“恩,妈妈,很好吃呢,快来吃,嘿嘿,要不然全部给我吃光光,你就没的吃喽。”
  “是啊,妈妈赶快去洗手吧。”麦田悄悄推了一下妈妈的胳膊。
  看着妈妈走进洗手间,小朵吐吐舌头轻声说:“哥,妈好像不开心的样子,我好紧张啊。”
  “没关系的,小朵,妈她只是太开心了。你好好照顾妈,我去车站接爸爸去啊。”
  “恩,好的啊。”
  麦田转身走出病房,下楼,走出医院的大门,沿着马路漫无目的地走。其实接爸爸根本就是一个借口,麦田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样去应对屋里的状况,他太了解妈妈的心思,可是他又心疼小朵。有一瞬间,他看着妈妈哀怨的眼神,竟然会觉得答应小朵就是在背叛妈妈。这两个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就像两个砝码摆在了天平的两侧,晃晃悠悠,让他无法抉择。
  远远地看到火车站,偌大的广场上站满了密密麻麻的人群,每天总是有那么多的人在这里进进出出,行色匆匆的他们也有很多的烦恼吗?他们爱,他们狠,他们错过,他们伤害,他们不知所措吗?当年爸爸在人流如潮的黎山火车站看到尚在婴儿襁褓中的小朵,然后义无返顾地带她回家,直到今天,十六年已经过去了。在这十六年里,爸爸几乎把全部的父爱都倾注在小朵的身上,那时候,麦田也会有些不理解偶尔也会有些小小的委屈。现在他几乎全部明白,从某种意义上说,小朵对爸爸的意义更大过妈妈,小朵就像是爸爸生的孩子。一切真的就像是梦一样。
  远处大楼的钟声敲响了六点,爸爸的车就快要进站了,麦田加快脚步朝出站口走去。   
  蒋凯和E娃焦急地站在月台上等着北京开往凯里的火车进站。
  之前E娃曾打电话给小朵,小朵在电话里兴奋地说:“E娃,我要玫瑰花,你带着玫瑰花去车站接我吧,就当是你帮夏开买的好不好,等下我要夏开还双倍的钱给你。”
  E娃一下子愣住,小朵一直劲在电话里吵着:“好不好,好不好,E娃,你就答应我嘛。”
  “好吧。”E娃放下电话忍不住失声痛哭。
  蒋凯说:“E娃,这花我买了,我送给小朵。”
  于是蒋凯去花店买了十六枝娇艳欲滴的红玫瑰还有一枝香水百合抱着就来了车站。
  时间慢慢逼近,E娃开始烦躁不安,额头冒出层层虚汗,手心里一阵发凉,蒋凯一只手抱着花,一只手牵住E娃的手,轻轻地说:“E娃,不要怕,有我在呢,一定要挺住,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候,我们要陪小朵度过这一关。”
  E娃点点头,屏住呼吸想办法让自己平静下来。
  火车从远处缓缓开来,E娃站着,看见江爸爸、江妈妈、麦田,最后是小朵。她穿着一件粉色的羽绒服,带着粉色的围巾帽子,芭比娃娃一样可爱。麦田手里提着两个大大的旅行包,眼睛在蒋凯和E娃的手指接触的地方稍稍停留了一下,走到一边的角落去。小朵尖叫着冲上去抱住E娃,“哇,亲爱的,我快想死你了。”
  “我也想你啊。”E娃哽咽着,用双臂紧紧环绕住小朵的身体,久久都不愿放开。
  “E娃你不要哭嘛,你一哭我也想哭了。”
  “是啊,E娃,这里人多,我们先出站吧,江爸爸江妈妈一定很累了,想要早点回家休息呢。”蒋凯站在E娃身后轻轻地说。
  E娃这才意识过来,松开小朵,跟江爸爸江妈妈打招呼。
  麦田已经提着旅行包开始往外走了。
  蒋凯把花束塞到小朵怀里,“小朵,祝贺你凯旋啊。”
  “哇,好漂亮的玫瑰花,还有百合,这是我人生中收到的第一束鲜花耶。”
  蒋凯笑笑转身接过江爸爸手中的行李,乖巧地说:“叔叔,你一定很累了,来,我帮你提吧。”
  江爸爸跟江妈妈相视一笑,“这孩子真乖。”
  “是啊,小朵的朋友都是很好的孩子呢。”江妈妈看着前面一蹦一跳的小朵,眼神里满是骄傲的神色。
  小朵挽着E娃的胳膊跟着麦田往外走,她附在E娃耳边悄悄地问:“E娃,你跟我哥怎么了,你看他满脸不高兴的样子。”
  “啊,没有啊。我不知道耶。”
  小朵用手指点着E娃的眉心责怪道:“哼,你这个笨女人,我看一定是你跟蒋凯两个人太亲热了,我哥他吃醋了。”
  “没有吧。”E娃全身冒出一层冷汗来。
  “还没有呢,刚刚我看到你跟蒋凯手牵手呢,怎么回事,老实跟我坦白。”
  “我们……”E娃支支吾吾不知道该怎么讲。
  “唉,算了,不为难你了。蒋凯也是我的朋友,你们的事我就不再过问。等我忙完自己的事情再说。”小朵仰起嘴角,故意加重最后一句话的语气,幸福溢于言表。
  “蒋凯。”E娃扭过头去叫蒋凯,“你去跟麦田讲一下,等一下送江爸爸江妈妈坐上车,我们四个人去‘1975’吃东西吧。”
  “好啊。”蒋凯加快脚步跟麦田并肩走在一起。
  小朵侧过脸问E娃:“为什么这么着急,去我家玩不好吗?”
  “好久都没去了,想啊。”E娃不敢看小朵的眼睛,低下头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淡淡地说。
  “哦,这样子啊。”小朵使劲吮吸了一下怀里的鲜花,感叹到:“恩,真香啊。要是夏开也在就好了,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呢?”
   “哦,车来了。”E娃一扬手,一辆TAXT在路边停了下来,E娃扭过头去招呼江爸爸江妈妈坐进去。
  麦田把行李在后背箱放好,突然改变主意,他看着蒋凯说:“蒋凯,我陪爸爸妈妈回去帮他们提东西上楼,你们先去吧。”
  “也行,那你还要不要过来?”
  “看情况喽。”麦田面无表情地坐进TAXT,小朵在E娃耳边嘀咕了一句:“我敢保证,麦田今天是不会去‘1975’了。”
  “啊,为什么啊?”
  “受伤了唄。从下车到现在,你都不愿意跟他讲一句话的。”
  “我……”E娃站在路边,忍了很久的泪终于流了出来。她不知道要怎么样麦田才能明白她,为什么总是一个误会连着一个误会,如果麦田能知道她的内心有多苦,还肯原谅她吗?
  蒋凯耸耸肩看着麦田离开,走过来拍拍E娃的肩头,一句话也没有说,E娃明白其中所蕴涵的力量,她重新挽住小朵的胳膊,亲昵地说:“走吧,宝贝。”
  终于走到“1975”。小朵贪婪地吃完一大杯的西米露,还夸张地舔舔舌头说:“哇,好久没吃到如此美味的东西了。”
  蒋凯扬手又帮小朵叫了一份过来,小朵捂着肚子说:“不行了,快要吃不下了。要是夏开在就好,他也超级喜欢西米露呢,我就是因为他喜欢才喜欢上的。”
  E娃坐在小朵的对面,看着小朵,鼓起勇气说:“小朵,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这么严肃?不会是要告诉我你喜欢蒋凯了吧。”
  E娃摇摇头,欲言又止。
  小朵使劲摇着E娃的胳膊,“快讲的了,你知道我是急性子的,信不信我会咬人?”
  “蒋凯,还是你来讲吧。”
  小朵用手臂支着下巴,饶有兴趣地看着蒋凯,“哦,蒋凯,你讲吧,我听着呢。”
  “小朵,夏开他走了。”蒋凯说完把脑袋埋进臂弯里,他不忍心看到小朵的面部表情。
  小朵把目光从蒋凯的身上缓缓移到E娃的脸上,E娃点点头,握住小朵的手,“是的,小朵,夏开他走了。我不知道要怎么样告诉你,小朵你一定要坚强。”
  蒋凯吓坏了,伸出胳膊紧紧拦住小朵的肩,而小朵只是坐着,坐着,好久,她问:“夏开他怎么走的?”那样淡然和平静,好像在谈着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他想要真正地离开老K,所以去跟老K他们对决,最后失血过多。”
  “哦,我知道了。”小朵点点头站起来往外走。
  E娃赶快跟上去,“小朵,你要去哪里?”
  “我去找夏开,他一定想我了。”小朵走了几步又转身,拿起桌上的那束花,凄然一笑,“这花我要送给夏开,他一定会喜欢的。”
  E娃扶住小朵的身体,流着泪说:“小朵,你要是难过就哭出来吧,不要憋着,啊。”
  小朵摇摇头说:“不,我不会哭的。夏开他一定不想要我难过,我难过了他也会难过的,我也不想要他难过。”
  蒋凯在路边拦车,三个人坐上车,朝墓园驶去。   
  冬天的墓园一片萧瑟,到处到是荒滩枯草。
  小朵走在墓园的小路上,低低地说:“这个地方是夏开喜欢的,我知道,他的骨子里喜欢一些荒凉的东西。”
  远远地看到夏开地墓地,崭新的大理石墓碑突兀地矗立在一群陈旧的墓碑之间,小朵加快脚步,E娃和蒋凯走一言不发地跟在后面。老实讲,他们被小朵的平静给吓倒了,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有些不知所措。
  小朵只是走过去,跪下来,把怀里的玫瑰轻轻放在墓碑前,一边用手指触摸着冰凉的墓碑,一边自言自语:“夏开,我来看你了,你高兴吗?看,我还带了鲜花给你,这是我今生第一次送玫瑰给男生。夏开,我那么喜欢你,你知道吗?”
  风呼呼地刮过墓园的上空,E娃跪下来帮小朵带好帽子和围巾,眼泪一滴一滴地滴在膝盖边的泥土里。小朵扭头头摸摸E娃的脸,摇摇头说:“E娃,不要哭,夏开一定不想要我们哭的。你一哭他就难过了。”
  蒋凯转到墓地的另一边,眼泪朦胧了双眼。突然,他看到一个熟悉的影子蹒跚着朝墓地走来,然后急急跑过来附在E娃的耳边说:“夏爸爸来了。”
  E娃抬起头看到夏爸爸,他的胡须又长了很多,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整个人已经完全跨掉了。
  “叔叔。”E娃叫了一声,下意识地搂紧小朵的身体,小朵只是低着头,完全游离在世界之外,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颈出来,一个褐色的斑痕就像一只美丽的蝴蝶安静地停在她后脑勺的下方。
  夏爸爸看着小朵,看着看着浑身颤抖起来,他指着小朵问:“这是……?”
  “哦,叔叔,她是江小朵,夏开的同学。”蒋凯走过来扶住夏爸爸摇摇欲坠的身体。
  小朵这时候才抬起头来,茫然地看着夏爸爸,笑了一下。
  夏爸爸盯着小朵的脸看,恍惚中仿佛看到了苏敏,那样的眉角,那样的神色,那样的楚楚动人,有种东西重重地撞击他的心脏,夏爸爸的身体在蒋凯的臂弯里抖动了一下,叫了一声:“夏米。”
  故事悠远而漫长,那个刻骨铭心的蝴蝶斑这么多年一直缠绕在夏爸爸的心头,那样的胎记是一生不变的啊。夏爸爸清楚记得,夏米出生的第一天,苏敏把小夏米紧紧抱在怀里,一遍又一遍地亲吻她脖子里小小蝴蝶,哽咽着说:“我们的女儿,她一定是蝴蝶的化身,她的前世一定是蝴蝶。将来,我要教她弹钢琴,教她跳芭蕾,我要把她变成全世界最美丽的蝴蝶。”忽然,所有的都消失了,夏米真的就变成了一直蝴蝶,从爸爸妈妈的身边翩然飞去,再无踪影。
  夏爸爸的故事让E娃还有蒋凯哭成一团。
  小朵安静地跪在泥土里,不说话,只是用手指在墓碑上一遍又一遍地写着:
  我走过山的时候山不说话,我路过海的时候海不说话
  我坐着的毛驴一步一步滴滴答答,我带着的倚天喑哑
  大家说我因为爱着杨过大侠,找不到所以在峨嵋安家
  其实我只是喜欢峨嵋的雾,像十六岁那年绽放的烟花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