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水!随水——”他的双手相互叠交,尽可能地将声音传递出去。
“你能不能听见我的声音?能不能?我不想赶你走的,我只是太气了,气你居然拿人命当儿戏。我是鬼,永不能投胎转世的鬼,所以我把生命看得比什么都重。你是那么单纯的小妖精,我不希望你因为我而双手染血,你该拥有更好的未来,更好的……”
得不到任何的回应,他只能这样一遍又一遍地叫喊着:“随水,回来好不好?你不是很喜欢我煮的东西吗?我做给你吃啊!你不是很喜欢人间的节日嘛!咱们一起度过了中秋节,还没过春节呢!人间的春节很热闹,你一定会喜欢的,咱们一起过……一起……”
雷声轰鸣,眼见着暴雨将至。长流像是聋了耳,盲了眼,只留下一颗跳动的心和洪亮的嗓音在拼命地运转。他依旧诉说着水鬼和水妖这段人间历程,直到雨水倾盆而下。
“我看到了你写的‘长流’,写得很好,比我自己写的名字都强。我也写‘随水’,好不好?写很多很多的‘随水’,然后我们把它们挂在书楼里。在那里‘随水’和‘长流’永远相伴在一起,它们永远不会知道什么叫孤单。”
雨水让他全身湿透,而他脚躁上的锁链也遇水断开。没了锁链的重量,一会儿的功夫,他的身体就飘了起来,随着风直飘到水波汹涌的湖面上。
此时的他仍坚持着自己的呼喊,似乎心中的那个身影就在他的眼前。
“随水,想再为你梳发。”他想着每次为她梳发的情景不觉傻乎乎地轻笑出声,“你说得对!我是鬼,却固守着人的准则。作为一个懂礼重教的男子我本不该随意碰触你的发,可不知为何我就是很喜欢和你的身影一起出现在铜镜中。那种感觉真好!我形容不出,可就是欣喜无比。”只是这种感觉将永远地枯竭,因为他自以为是地漠视了一个妖精的感情。
“原谅我!原谅我的冲动和生气,我只是一个守了一百二十年行为礼教的凡夫俗子,我有着自己的准则,你的妖精习气我不了解。就像你需要了解人类一样,我也需要用心地去了解你。给我时间!给我时间去了解你!给我时间再为你梳发!给我时间……”
飘在空中的他任雨水模糊了自己的双眼,他只是想再见到她,其余的什么都不重要了。
“回来!你回来好不好?回来……”
他己声嘶力竭,全凭意志在不停地呼唤。池塘里的水翻滚着,像他沸腾的心。飘荡在风雨中的身躯几乎快要放弃,就在这个时刻一道闪电劈来,就此劈开水面,一团绿莹莹的东西升了上来。没等长流看个清楚,那团东西已升到了半空中,停驻在他的面前。
“随水!随水你没走?”
一丛丛海蓝色的毛发挡住了小妖精大半张脸,在这样风雨交加的夜晚看起来格外可怕,要不是长流有了前两次的经验准又要吓得颤抖。不过这回没了惊吓,只留下惊喜。像是怕她突然消失不见似的,他伸出双臂不顾一切地抱住她湿淋淋的身躯,将所有的礼教和规矩丢进池塘喂鱼。
随水不挣扎,不反抗,不为他曾经犯下的错误讨伐他,她只是安静地任他抱着。她太乖巧了,反而让长流的心中涌起阵阵不安。“你……你不生我的气?”
“生气?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呢?”语气温和,听上去一切安好。”你抱好了吗?”瞧她多有礼貌。
“哦!”察觉自己一时激动冒犯了人家女孩子家,长流赶忙退开一只手臂的长度,不好意思地瞅着小妖精。
利用他退开的这一点点空间,随水全力以赴地抬起右脚。一阵电闪雷鸣,再睁开双眼的时候长流己经四牌八义地倒在了地上,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他的左脸上有一块小小的鞋印,绝对与小妖精的石脚相符。
随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双手反剪在身后,她慢慢地向主楼坡去,一边走她还一边哄哄不休地说着:“生气?我怎么会生气呢?像我这么大度的水妖精怎么会因为你这个死鬼推了我一把就跟你生气呢?不会!绝对不会!相信水妖精,人家绝对不会因为被推了一把就跟水鬼生气。她之所以把他踹到地上只是因为她心情不好,所以死鬼活该倒霉。对!就是这样一一请选择相信吧!
第六章
亮堂堂的铜镜前飘着一个脸上印着鞋印的倒霉鬼在认命地梳理着姑娘家的海蓝色长发,虽然脸有些痛,可他的眼中却全无哀怨,流露的尽是欣喜。看样子,他不仅倒霉,脑袋还有点“啊达啊达”。
“对不起,我不该那样说你,我以为你真的要杀了镜花小姐。”看着铜镜中她的双眸,长流认真地再次道歉。“还有,我推了你……疼吗,”
“还好。”反正也踹回来了。
长流缓缓地梳着她的发,冰冷的手指在找寻着合适的契机。“那个……你真的不愿意我娶镜花小姐?。
“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要不是看他单薄的身体在风雨中飘摇,她早就漂到西湖中了,还会再让他为她梳发?
长流也知道娶镜花小姐这件事纯粹是他个人的私事,可他还是希望她能同意,毕竟这个机会与其说是上苍给的,倒不如说是这个小妖精制造出来的。
“随水,想听故事吗?你每次临睡前不都缠着我说一个故事嘛!现在我就给你说一个。”
她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听着他今夜叙述的催眠故事。
“从前,有一个贵公子,还有一个大家小姐,他们从小一起长大。长到十多岁,两个人之间产生了爱慕之情,便约好了要永远在一起。”
随水不明所以地问道:“像我说的那种。永远在一起’吗?”
他笑着摇摇头,将编好的发辫盘上她的额顶。“不是你说的那种朋友似的在一起,他们相约要成为世间最恩爱的一对,以爱人的身份永远相伴。”
爱人间的永远相伴和她说的“随水长流”有什么区别吗?她不懂,只能静待下文。
他按照她的意愿说下去:“他们许下了无数的海誓山盟,连西湖里的红鲤都是他们相爱的见证。那个公子满二十岁的当天,他的父母托了媒人带着许多聘礼去小姐家提亲。两家门当户对,这门婚事就这么定了下来,整个临安城都为这件大喜事而喧闹。
“那位公子很高兴,以为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人。他违背了礼数,偷偷带着他的爱人去西湖游玩。那一天像今晚一样风雨交加,西湖卷翻了画舫,小姐失足掉进了湖水中,那位公子为了救所爱之人不顾一切地跳进湖水中。他的爱人得救了,然而他自己却淹死在碧绿如宝石般的湖水中。
“小姐的家人在知道所有的情况后,害怕亲家找上门算账,使硬说那位公子是自己失足溺水而亡,小姐也遵照着家人的意思如是说。公子家九代单传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他的娘亲在得知儿子亡故后疾病交加,没过多久就一命呜呼了。而他的爹晚年丧子、丧妻,承受不住打击,散尽家财出家成佛。”
随水望着铜镜中那双失神的眼终于明白了过来,“那位公子就是你,对不对?”
轻轻地点着头,他那张苍白的脸上全是悲伤。“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我无意中毁了自己的死亡名单,弄了个无法投胎转世,成了孤魂野鬼,只得重新回到这里。谁如再归来却早已是面目全非。”
“她呢?你救的那个人呢?”她好奇的追问。
“你说的是水月——她是镜花小姐的曾曾曾祖母,也姓徐,闺名水月。”再提起已无任何激动,他纯粹是在叙说一段百年往事。“说来也巧,我从地府归来的那天正是她出嫁的日子。那天没有阳光,我飘在半空中,屈着围墙看着她披上大红盖头,走进大红花轿,在大红鞭炮的喧嚣声中嫁作他人妇。”
随水一张嘴巴大的能塞进两颗鸡蛋,“她就这么嫁给了别人?说书人的故事中不是都生死不离的吗?”他轻笑,为了她的单纯。“要不怎么说是故事呢!”
“那后来呢?”她看着铜镜中他的脸问下去,“你就这样度过了百年光景?”
他不说话,用桃木梳子继续为她梳着发。“水月她没有让我等太久,她又回来了。”
“呵?”
长流的眼神望着铜镜深处,像在找寻当初的回忆。然而回亿渺渺,又岂是唾手可得的真实。
“我一面适应着鬼的身份,一面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什么都得从头开始学习,洗衣、种菜、收拾屋子、做饭……因为什么都不会,所以虽然孤独,却也忙碌得充实。就这样过了五年,一天夜里去书肆看书回来的路上,突然听人说徐家的水月小姐被夫家休回来了。”
随水简直就要拍手叫好了,“这根本是活该嘛!”在人间待了这么一段时间,她也知道出嫁的妇人被休是怎样的被人瞧不起,那简直比死了丈夫还可怕。
长流倒是没加什么评价,只是公正地说下去:“她被休的原因说是她的丈夫一直有个很宠爱的小妄,迫于父母之命才不得不娶水月的。后来地的公婆相继去世,受宠的小妾不知从哪儿听说了水月曾经与我订过婚的消息,在水月的大家大肆渲染。她的丈夫耳根子软,一下子就将她休掉了。小妾怕水月的儿子将来抢了家里的财产,就连孩子一起赶了出来,孩子后来姓了‘徐’,也就是徐老爷的曾祖父。”
“她回来你没去看她吗?我不相信。”
她问得直接,他回答得也不含糊,“我去了,听见她回来的消息我立刻就赶去了。那是一个月夜,很美的月光柔软地酒在西湖那碧腾腾的水面上。没等我赶到她的身边,就看见了她徘徊在湖边的身影,我原以为她是在欣赏月色,没料她竟是去寻死。”
“好不容易被你从西湖里救了性命,她居然还再去寻死?有没有搞错啊?”小妖精就快拍着桌子骂人了。如果水月此刻出现在她面前,她准保会将她一脚踹进西湖里。
她所说的正是长流最不甘心的片段,他的手停在她的肩膀上,紧紧地握成拳,似乎在隐忍着什么。
“看见她在湖中挣扎的身影,我顿时跳进了水中,我想救她,我真的想教她。其实我已经抓住她漂浮不定的身体了,就在那一瞬间,透过澄清的湖水,她看见了我的脸。像是见到鬼一样……不!她就是见到鬼了,她大叫着:‘鬼啊!有鬼啊!’她的脸上写满恐惧,对我的恐惧——对我这个她曾经发誓以性命来爱的男子的恐惧,对我这个用性命来爱她的男子的恐惧。那一刻我的全身失去了反应,简直是鬼使神差,我松开了手。水……如此清澈的水从她的鼻喉间涌进她的身体,就这样——她沉人了水底。被打捞上来的时候,已是面目全非。”
他的手穿透她的衣袍,将冰冷的温度传递给她的感觉,她被他的心冻伤了。
百年往事一幕幕出现在她的眼前,她的心似乎能感应到他被所爱的人喊成“鬼”的心情,那种眼睁睁看着所爱的人死在自己面前的伤痛冲击着随水的神经,她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不是为了死去的水月,而是为了这个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水鬼。
百年铸就的自责一再地敲打着长流的心门,他问上眼沉痛地诉说着,“我能救她的,我真的能救她的。如果当时我不松开手,如果我不是那么在意她说的话,如果我再用心一点,或许她就不会……”
“看看你自己。”不知什么时候,随水已经站起了身。将他按到铜镜前坐下,她抬起他的下巴让他去看铜镜中的自己。“告诉自己,你已经尽力了,你问心无愧。那不是你的错,天意如此。”
经历过地府,长流也知这是天意难为,但他却始终无法释怀。然而,真正让他无法坦然面对的并不是水月的猝死,而是他的心。他原本以为水月被休回娘家是上苍再给他和水月一次相爱的机会,原来只是给了她一个羞辱他的机会。
他为了她英年早逝,他不介意;他为了她家破人亡,他不介意;他为了她成为孤魂野鬼,他不介意。这所有的不介意,在她那一眼见到鬼后的恐怖眼神中全然崩溃。他不是神,他可以原谅她,却无法原谅上苍的不公平。
为什么要这样对他?在夺走他的生命、爱人、亲人、家庭之后,连一点点机会部不留给他。那个时候他真的很想死,偏偏他根本死不了,连这最后的解脱都不行。他只能这样一天又一天孤独地活着,他安思着自己即便是鬼也要活出鬼样来。其实就算他再怎么用心,也一样活得苍白,活得冰冷,一如他这个鬼身份。
百年时光就这样过去,直到他见到镜花。
铜镜中的双眼闪看亮光,连那张原本苍白的脸都光芒四射。“随水,你知道吗?你知道我第一眼见到镜花时的兴奋吗?她和水月简直是一模一样,我甚至怀疑她根本就是水月的投胎转世,我想是上苍可怜我,才会再给我这次机会。所以即便是每晚只能飘在围墙边缘悄悄地凝望着她,我也很满足,只因我孤独的岁月从此有了重心。
“我从不敢奢望能将我和水月之间未完成的情感加诸在她身上,毕竟我这个鬼身份和鬼样子都是见不得光的,直到你的出现。真正结我机会的不是上苍,是你!是你让我以水公子的身份出现在镜花面前,我和镜花小姐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也全亏了你。”
转过头,他迎视着那双神奇的蓝眼真诚地说道:“谢谢你——这句话是我一直欠你的。”
有很长时间,随水都没有吐出半个字,她把他编好的发辫放到嘴巴里嚼啊嚼啊。倏地松开嘴巴她怔怔地瞅着他,“你对水月的种种就叫作‘爱’是不是?”他不是总说她不懂人的情感嘛!所以她才要如此用心地去“咀嚼”。
没想到小妖精会突然问起这个问题,长流有些茫然。对水月的感情真的是爱吗?以前他一直很笃定,但是在他反复说随水不懂爱的过程中他也在检讨着自己的情感。
他真的爱水月吗?如果他真的爱她,又怎会将这分爱转移到镜花小姐身上,只因为她们容貌相同?那他爱的岂非是那张外表?如果也不爱她,又为何如此执意于镜花小姐?心被搅得乱糟槽,一时间他无法给出一个合理的答案。
“决定了。”他没弄懂自已的心情,小妖精倒是先一步作出了决定。
看着她亮晶晶的蓝眼珠,长流以为她又在打什么妖精主意。“你决定了什么?是离开吗?不是说不再生我的气了嘛!你不要离开。”
“谁说我要离开了?”她拂了他一眼,“我不离开,最起码暂时不离开。我还要帮你把徐家丑八怪娶进常府呢!”
“啊?”真是活脱脱的小妖精,一下一个样。
随水也不理他,径自盘算着,“别误会!我这可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我自己,我想知道到底什么才是你们人类的爱情,书上说的人不真实了,我想自己搞清楚。你不就是现成的实验品嘛!等着瞧吧!你一定能娶回那个丑八怪,而我呢!也一定会知道什么是爱情。”
她折腾了一晚也累了,丢下他径自向卧槐躺去,在,梦中继续着骗婚大计。长流眼睁睁地瞧着铜镜中她和他的身影一同褪去,神经系统却依旧未能启动。真是悲哀的鬼啊!
一场近似游戏的约走就这样被铜镜记录了下来,成功与否咱们且听下回分解!
——-——
“随水,你别走!别走——”
长流从噩梦中惊醒,吓得一身冷汗,她走了吗?她趁他睡着时不告而别了吗?
再也无法忍受内心的煎熬,他披衣下塌,将那些狗屎礼教踩在脚下,朝随水的卧房飘去。身体停在房门口,他先是伸出耳朵细细地听了好半会儿,这才小心翼翼地推开门飘了进去。
“随水!随水……”他小声地呼唤着,没有忘记这小妖精对打搅自己睡眠的行为将给予怎样的惩罚。轻飘飘地飘进内室,飘入厢房,他探出脑袋一瞧,顿时以杀猪的嗓音喊了出来:“随水!随水——你在哪儿?”
“这儿呢!。
一道幽幽的声音从外室蹿进了长流的耳朵,他来个猛回头,四下张望却依旧没能找到那抹熟悉的身影。不甘心就这样被她抛下,他认真地找了起来,“随水,你出来好不好?快点出来,别玩了。”是啊!小妖精,人家都快哭出来了,你怎么还玩啊?
“谁跟你玩了?我不就在这儿嘛!”声音冲冲的,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她就在周围。
长流随着声音望过去,小妖精没见到,倒是见到桌子上的一盘豆沙包。他傻傻地问道:“你变成豆沙包了吗?”
“如果一定要变,我情愿变成桂花糕。”
这下可以肯定她就在豆沙包的附近了,长流颤悠悠地飘到桌边,上下、左右、前后地打量着,却也没发现什么。小妖精,你究竟在哪儿呢?
长流失落地干瞪着双根……等等!有异常。他眨巴眨巴眼险,肯定不是自己眼晴的毛病。刚刚盘子里明明放着六只豆沙包,现在怎么就剩下两只了?
瞧!又少了一只,盘子里只孤孤单单剩下一只豆沙包了。他好奇地将最后一只豆沙包捏在手心里,一边认真地瞅着,他还一边嘟囔着:“随水,是你吗?”
“你才是豆沙包呢!”
没等长流找出声音的出处,只感觉一个软乎乎的东西触到了他冰冷的手心,下一刻,最后一只豆沙包凭空消失了。
“你究竟在哪儿?”见鬼的恐惧加上遍寻不着的担心让长流的语气硬了起来。
随水也不再吓他,一阵水气凝过,长流见着了一个透明的身躯,它属于她。“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她的身体成了一道影子,看起来就像是映在水中的幻影。她的手再一扬,连这道幻影也消失无影踪,她再次隐形。
“你到底在搞些什么?”
“我这是为了你耶!”听声音,她还挺埋怨的,“我不是说了一定要帮你娶到那个徐家丑八怪嘛!我估计顶多再过一个月,这个计划一定能成功,到时候你怎么跟她介绍我?你把我拉到她面前,手一扬说道:‘这位是水里的妖精,你们认识认识吧!’她不吓晕才怪呢!”
也是哦!只要镜花一见到随水那头海蓝色的长发和那双蓝盈盈的眼睛不吓得半死才怪呢!而且,他也不能让她知道随水的真实身份。
“所以你就打算来个隐形?”说是这么说,感觉上总是怪怪的。
随水吞下最后一口豆沙包这才慢吞吞地说下去,“不然你还有更好的办法吗?从现在起你就得习惯我隐形的样子,免得到时候在你的爱人面前露出马脚。”
“哦!”他答应着,心里却还是有些排斥。
“还有,”一双无形的手拉住了长流的袖袍,那是小妖精习惯的动作,“你这个鬼身份准备什么时候告诉她?别忘了,即使你的脚能触及地面,你依然不能见光,还有那些关于水公子富可敌国的言论可全是我作出的幻影。我是水妖精不是财神爷,而且幻影就是幻影,成不得真的,你准备怎么把这一切跟她讲明白?”
这也正是长流担心的地方,“再等一段时间吧!我想等她真的爱上我,什么财富、身份就不是那么重要了。
“你确定?”她是不懂啦!可她总觉得对于人来说,金钱和身份比什么都重要。那个徐家丑八怪之所以选择死鬼,而抛弃她原先“爱”的表哥,不就是因为她心目中的水公子比表哥的经济实力来得雄厚嘛!
连一个初来人间的小妖精都看穿了这一点,长流岂会不明白,他只是不愿意去怀疑这分感情罢了。毕竟那是上苍给他的第二次机会,他不愿放弃。
“别说这么多了,我该为你梳发了。”飘到铜镜前,他等待着她的身影现于其中。
随水安分地坐在铜镜前,乖巧地应了一声:“梳吧!”
她当他有透视眼啊?“我什么都看不见怎么梳?”
“这好办。”话昔刚落,一颗顶着海蓝色长发的头颅突然显现在铜镜里。吓得长流差点没跌到地上,“你……你非得这么恐怖吗?”
头颅上邢张小巧的嘴巴张了张,“你还想看到我的颈项吗?我可以露出来的。”
“还是不用了,这样就很好!”大清早上演倩女幽魂。长流颤抖的手指移动着桃木梳子为她梳着海蓝色的发,心里反复嘀咕着:这小妖精怎么比他还像鬼啊?
爱装人的水鬼和爱装鬼的水妖——绝配!
——-——
常府的书楼像往常一样灯火辉煌,不同的是今儿个书楼的主人并不是在用心读书,而是在准备聘礼。
烛影下全无身形却有一道声音嘹亮地响着:“千两白银,千两黄金,各色丝绸百匹,珠宝六盒,六生六畜……死鬼,你看看还缺什么?”
在人间活了一百二十年的长流也没想到娶妻需要这等排场。“这究竟是下聘还是买卖人口?”
“如果是买卖人口就不需要这么多银两了,我的顺风耳逛了一趟万花楼,那里头牌花魁的价也只是一千两白银罢了。”要知道,为了出这些聘礼她可是好好做了一番功课,把市场调查得一清二楚。
说到这儿,她想起来了,“死鬼,徐家老头好像对‘水长流’的身份有所怀疑,我听到他派人去打听水长流的产业,他好像还问了常府的蔬菜、瓜果、钱粮的供应情况,幸好我有先见之明,事先给全临安最大最贵的供应行的老板洗了脑子,总算是没被戳穿。这么大的常府,如此尊贵的水公子,上百的家丁、仆役,要是没有内务的供应,不是太奇怪了嘛!”
长流不知道该对她说些什么才好,如果不是她一再的帮忙,他根本不可能走到这一步。对着空荡荡的椅子,他的眼中闪烁着感动,“随水,谢谢你。”
“谢我作什么?”看不见的蓝眼晴翻了一个白眼,“我又不是在帮你,我只是想知道人间的爱究竟是什么样。老妖精曾经说过,任何不懂的东西都要搞懂,这才是修行的最高境界。”
不管怎么说,她在帮他成就心愿这总是不争的事实。长流也要履行自己的承诺,“等镜花百年归去,我一定跟你随水长流,你说去哪儿我就陪你去哪儿,一切听你的。”
“再说吧!。空气有些摇晃,是小妖精摇摆的发丝造成的。经过了这些事,对于当初的约定她反而感到迷惘了。
她真的能等上个百年再和死鬼去随水长流吗?潜意识里她一直有种不好的预感,她想杀了徐家丑八怪。而且这种感觉越是和死鬼相处便越是来得强烈,她似乎无法再等上那么久。然而根据昨天晚上的经验,如果她真的杀了人家,死鬼一定会恨她,讨厌她。这种被他厌弃的感觉比让她等上百年更加难以消受,她就是杀了自己,也不能杀那个丑八怪。
真不知道他究竟是便了什么法术,先是让她无法琢磨他的心思,后又让她对他产生完全的依赖,现在一门心思竟都围着他旋转,真是叫妖精气闷啊!
抛开这些烦恼的纠缠,随水继续为他的娶妻大计作着盘算:“提亲需要媒婆,这我可以用法术变出来,家丁也是幻影创造的。可徐家丑八怪一旦过门,时间一长难保瞧不出个端倪,这该怎么办呢?”
“我可以告诉她真实情况。”他说的倒是挺容易。
“她能接受吗?”她狐疑。
“如果她真的爱我就一定会接受。”
又是这句话!可随水还是没能明白什么是爱情,不懂就要多间,这是妖精生存法则第七章、第十二条、第四款上写的。所以她这就问上了,“如果她不是真的爱你呢?她会接受吗?如果她不接受你准备怎么办?”
“随水长流。”他丢下一句小妖精听不大懂的真理,继续着手上的活儿。随水好奇地凑过去,想看看到底是什么让他连娶妻这等大事都不放在心上。
原来他在画画,才刚画了一半,看不出个真切,似乎是美人图。工笔很细,好似将满腔心思都画了上去。这样子的长流在书生气外又透了一股子英气,仿佛天地都在他的心中。含着有容乃大的气魄和无欲则刚的坚毅。
完了!她又想杀了徐家丑八怪了。
夜已三更,书楼依旧跳动着烛火,很长时间里谁也没有说话,直到长流将那辐画完全地展现出来。刹那间,随水屏住了呼吸。
“是我?你画的是我?”
她太激动了,一个兴奋显露了身形,蓝盈盈的眼睛随着烛光闪烁着晶莹的光芒。整整一天没见着她了,长流看得有些呆。
“你画的真的是我吗?好漂亮!我真的有这么漂亮?”喜悦让小妖精语无伦次,她忘了自己拥有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绝色”。
长流无语地立在她身侧,心中有句话他没能说出来:在我眼里,你是最漂亮的小妖精。
她猛地转过头,正对上他含蓄的眼。四目相对,一点一点萌生的情感交织在蓝色与棕色的眼眸中。
什么是爱?什么是随水长流?
不言而喻。
然而下一刻,长流别开了双眼。“很晚了,你该去睡觉了。明晚不是还要用法力变出这些聘礼去徐家提亲嘛!一切就拜托你了。”
他抽身离去,飘摇的脑袋反复提醒着自己:长流啊长流,她是小妖精,她不懂人类的情感,她只是凭着意气去感觉,难道你也要胡来一气吗?别忘了,上苍好不容易给了你第二次相爱的机会,眼看着就要成功了,难道你要就这样放弃吗?
再等等吧!等到镜花百年故去,你将和小妖精随水长流。那是永恒的情感,那是非人类的情感,那是你可以掌握的情感。
那是未来的情感!
富可敌国的水长流公子向徐家镜花小姐提亲了!
这是何等大事,不到两盏茶的工夫整个临安城都知道了。你传给我听,我说予他知,很快便传出了各种版本。有人说水公子的聘礼多得能买下半座临安城,也有人说聘礼中有几十颗南海大珍珠,价值连城。
总之一句话,原本日落西山的徐家这下可发了,
徐老爷更是笑得嘴都合不拢,恨不得马上把女儿嫁过去。不过该有的礼数是一个都不能少,为了显示大户人家的气派,徐老爷特地请了临安最有名的道长为水公子和女儿的生辰八字卜上一卦。
幸亏随水早有准备,让那个虚幻的媒婆给出了长流的生辰,日月都没问题,不过是年岁退后了一百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总不能告诉徐老头他的乘龙快婿,其实跟他的曾曾曾祖母一般大吧!
“怎么样啊?道长,我女儿、女婿的生辰八字还合吧?”问是这么问,徐老爷心里早就算计好了,怎么会不合呢?给出那么多的聘礼就算他们前世今生都是冤家,也是最般配的一对。
道长似乎并不打算称了徐老头的心意,掐着手指他算了算,终于长叹一声。“这下糟糕了!”
“怎么?怎么?”徐老头紧张得不像话,“难道我女婿一娶我女儿就会变成穷光蛋吗?那可不行,我下半辈子还指着他吃香喝辣呢!”
“不是这个,”道长没给徐老头喘息的机会接着说下去,“从生辰八字上看,这位水公子根本是不存在于尘世间的。”
徐老头拧起了租而密的眉头,“难道我女婿是财神爷下凡?。
“老实说道长我替人卜卦、看相数十年,还真没见过这等八字。”算出这样的邪卦来,道长也恐慌起来。“他……不像财神爷,倒像是……倒像是鬼——淹死的水鬼。”
“啊?”徐老头这下可慌了手脚,眼看着专属他们家的财神爷顷刻间变成了鬼,你想他能不慌吗?“怎么会这样?不会是哪家姑娘看上了我们家姑爷,故意要你这么说的吧!”
道长自认道行高深,哪听得下这些话。“我修行了这么多年,难道还会为那些钱欺瞒老爷吗?那边的归隐寺住持也算是得道高僧,拿着你们家姑爷的生辰八字让他瞧瞧,要是他说了没问题你就当我在胡说。”
徐老头终究有些不放心,拿着长流的生辰八字晃动着他那肥胖的身躯撞进了归隐寺。这不问不要紧,一问他更慌了神,住持的话与道长如出一辙,难道他那财神爷的未来姑爷真的是鬼?他也怀疑起来,
“这样吧!”到底是得道高僧,住持就是比较有主见,“由我和道长以化缘为借口去常府见一见那位水公子,要是没什么问题固然好,要是有问题也要想办法解决,总不能眼睁睁地瞧着令爱掉进阴司的游涡啊!”
徐老头也认为这样做较为妥当,“好好好!你们这就去,赶紧去吧!”
偏偏道长还有算计,“我下午要去拜见城南的胡老爷,他答应给道观捐点银子,这时候去常府想必下午是赶不到胡家了,徐老爷您看我这银子……”
住持也不甘落后,“王家的老夫人要听我讲经,顺便给寺里送点香油钱,这经怕是要被这一趟给耽误了。徐老爷您觉得这香油钱……”
“我给!我都给!”说着他就将两锭五十两的大银子塞进了“修行高深”的道士、和尚手中。现在只要能把他心口的这件事给完美地解决了,就等于帮他找回了财神爷,徐老头还有什么不肯的。这大概就是小钱不出,大钱不来吧!
道长和住持见好处已经到手,顿时提起十二万分的心力朝常府迈去,徐老头顶颇谅惊地跟在后面。
一场妖鬼和修行者之间的较量眼看就要拉开了,惟有那西湖的水依旧摇曳的荡漾着。碧腾腾的,有着一股生的压力。
第七章
一向冷淡的常府大门口站者一道一僧和一糟老头,不就是徐老头那帮人。老头子瞧了瞧常府的大门,又转过来紧张兮兮地瞅着道士、和尚,“怎么样?情况怎么样?”
“有鬼气。”道长输了捻胡须。
“有妖气。”住持摸了摸光头。
徐老头吓得都快趴下了,“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道长拂尘一挥,“斩妖。”
住持佛珠一转,“除鬼。”
徐老头也失了主意,只能听凭他们的差遣前去叩门,“水公子!水公子,我是对门的徐某人啊!我来拜访。”
此时的长流正在后院侍弄着他的芹菜秧子,根本没听见前院的任何声响,倒是在卧房里睡午觉的随水的妖精耳朵一下子感应到了门外的情况。她那隐形的躯干飞快地移动到长流的面前,在这一小段路程中她己经用法力召集了全府院的丫环、家丁和仆役,浩浩荡荡一大家子,忙忙碌碌地做着各自手中的事,伊然一个大户人家。
长流收拾好一棵芹菜再抬起头时就看到一个文静的小丫头拎着水壶立在他跟前,他有些迷茫地自言自语,“这是怎么回事?”
“隔壁的徐老头,也就是你未来的泰山大人带了一个道士,一个和尚上门拜访来了。”
空气中传来随水的声音,虽然看不到她的身形,但长流知道她就在跟前。这几日她都是这样跟他交流的,他也习惯了只听音不见影的生活,还充斥着一种神秘感呢!
长流没再耽搁,这就准备出门迎接客人。随水上前一步用无形的身体拦住了他,“你不能就这样去,徐老头带来的那个道士、和尚有点修行,他们己经算出了你是鬼,这次上门是来求证的。如果被他们发现你是鬼,你不仅娶不到徐家丑八怪,还有可能被他们那些个稀奇古怪的招术打得魂飞魄散,到时候你恐怕连鬼也做不成了。”
“可我不能永远这么躲着啊!”只要他还想娶镜花,就必须得面对这些关卡。
一想到他有可能会永远地消失,随水的心就涌上了绝无仅有的恐俱,她宁可永远不懂人类的情爱也不要他受到一点点的伤害。“死鬼,放弃吧!”
虽然看不到她那双蓝盈盈的眼,可长流却感觉出了她的担心,是为了他吧!她这个任性的小妖精竟然会为了她口中的这个“死鬼”担心,就是她的这分担心让他感到很温暖,一向冰冷的鬼身体就像点燃了一把火,心被烤得暖烘供的。
“随水,别为我担心。”他伸出手,正好扶住她的肩膀,真是一种莫名的默契啊!“我遗憾了百年,再次见到酷似水月的镜花算是上苍给我的怜悯。然后天又把你派到了我的孤独岁月中,是你!是你让我在百年后可以再一次拥有情爱。这几天我常想,或许你的出现才是上苍给我的机会。即便是为了你,我也不能放弃和镜花之间的这段感情,我不能错过这次机会,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爱情就这样从我松开的手中沉人深不可见的水底,就像百年前一样。我不能忍受这样的结局,你明白吗?”
话是这样说没错,可一想到那可怕的结局,随水还是忍不住要挣扎。“即使你今天解决了这两个道士、和尚,即便你顺利地娶到了徐家丑八怪,可你们朝夕相处,她一定会发现你的真实身份,到时候你还是一样会有危险啊!”
“如果她真的爱我就不会计较我的身份。”他笃定这一点,全凭他对爱的定义。虽然,他对镜花本身并没有如此肯定,但他还是坚持这样去想。因为走到这一步,他花了百年的时间。为了减少随水的担心,他玩起了并不擅长的玩笑。“其实除了不能见光,走路是飘的,我跟凡人就没什么差别了,你说是吧?”
她很给面子地点了点头,在他看不见的空间里。心里盘算起该怎样保证他的安全,以她的法力对付这些凡胎肉体的道士、和尚是不成问题,可她却不能暴露身形,更不能让长流的鬼身份被证实,这下子可其难为她了。
不管怎样她都一定会计他安安全全地存在下去,即便是拼了千年修行也在所不借。
小妖精不知道,爱的第一步就是保护,拼上性命地保护所爱一一这是发明爱情的人类永远都做不到的境界。
“出去吧!管家已经把他们请进了大厅。”随水拨了拨海蓝色的发,用他不可见的手引领着他一路前行。
无形的牵引联系着一鬼一妖,瞬间的感动让长流撒开人间的那些个礼教啊规矩啊,全凭感觉他伸出手反握住她的。掌握得刚刚好,冰冷的大掌围困住温暖的小手。她讶异地回望着他,知道他看不见自己,她反握住了他的手,告诉他:“随水就在长流的身边。”
脉脉无语中,是谁在感动谁,己经不那么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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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从长流步入大厅,徐老头的视线就没离开过他的身体。他是越看心里越踏实,这个未来女婿比他都像个人,怎么会是鬼呢?一定是那个道士串通和尚来骗他的银子。可他又狐疑着,人家好歹也是修行之人,应该不会吧?
即便徐老头内心如此挣扎,他还是在介绍了道长、住持之后客套地拉着他聊家常,不想让他看出任何不祥的端倪。长流倒也配合,三个人一个鬼就这么喝着茶,聊着天,全然无事。
在这平静的外表下道长和住持已经开始了他们的计划,他们决定先用含了符咒的水来试试长流的身手。按照道家的说法,鬼遇到染了符咒的水是会全身疼痛的。道长这就准备上了,他希望长流能疼个半死不活,这才好证明他的道行高深啊!说不定皇上都能因此事听到他的名声,到时候金银珠宝根本是享用不尽嘛!
他那点心思想会逃过随水的耳目,她按兵不动地蹲在长流坐着的那张太师椅背上,惟有蓝盈盈的妖眼在肉眼看不见的角落闪出一道危险的光芒。
道长走到长流的身边,装作不经意地将含了符咒的茶盏泼到他的身上。“不好意思,是我一时失手。”他如是说着,眼神却紧盯着被水泼上身的长流。
长流猛地一下站起身来,却并未依照他们期望的那样疼倒在地。他只是掸着衣襟上的水渍,一边让管家为道长重新换上一盏茶。
道长一副失望的样子,他哪知道那盏含了符咒的水在泼上长流身体的时候己经被随水去除了符纸,变成了一盏平凡无奇的茶水。
其实即使她不做这些,长流也不害怕什么符水。他曾经研究过,所谓的符水根本就是将烧过的纸灰泡进水里,除了脏了点与普通的水根本没有任何区别。在他变成鬼后的那几年,他曾经极端厌世,不想生存下去。偏偏他已经成了鬼,无法再死一次,于是他就喝了几碗这种符水,可借什么事也没有,那时候他还埋怨了这没用的符咒好一阵子呢!
住持见道长的计策失败了,顿时又生一计。拿起佛珠,他念起了驱魔咒。这回效果比刚刚的符水好多了,长流像他所期望的那样捂起了耳朵。幸亏随水处于隐身状态,否则住持恐怕要更得意了,因为小妖精也受不了地堵住了耳朵孔。
不过他高兴得太早了,长流掩上耳朵可不是因为魂魄被咒语震住了,那纯粹是因为他觉得住持的喃喃自语实在是扰人清净。
“我本不想打扰住持的修行,但你能不能念小声一点。我想不仅是我本人,恐怕就连徐老爷和道长也有些消受不起吧!”
住持看看道长,瞅瞅徐老头,再瞧瞧长流,尴尬地收起了佛珠。他还安慰着自己,这个鬼法力高强,作为一个得道高憎我要从长计议!从长计议!
长流倒是丝毫不见紧张,他悠闲地喝着茶顺便等待他们下一步的行动,有时他还将身体向后靠一靠,因为知道随水就在他的背后,那是他们互相安慰的举措——他知道她懂。
有那么一长段时间,大厅里谁也没有说话。道长和住持打着除鬼降妖的如意算盘,徐老头在衡量着长流的真实身份,以此计算自己在金钱方面的利弊。长流静候他们下一步的举措,惟有随水全力以赴地准备对付随时可能发生的危险。
大厅外艳阳高照,太阳毫不吝啬地将灿烂挥洒给这片宅院,决不会因为它供养着妖鬼而有丝毫的差别。
阳光!
道长和住持一下子来了灵感,两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住持从袖筒里取出了一面铜镜递给身旁的道长。他自个儿则挡在了长流的身前,“道长觉得有点冷,想去外面晒晒太阳,真是失礼得很啊!”
长流但笑不语,抬起的茶盏巧妙地遮住了向上弯曲的嘴角。随水还没来得及弄明白这其中的玄机,只见糟道长得意洋洋地步到走廊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掏出了怀中的铜镜,借助它的反射将阳光引进了大厅中,这些略有些刺眼的亮光不偏不倚正对着长流的方向射来。
他们利用了鬼见不得光的缺点——随水暗叫糟糕,正想上前帮他。却见长流稳稳当当地坐在太师椅里,优哉游哉地喝着他的茶。
这下子不仅道士、和尚和徐老头感到吃惊,连随水也呆了。她定睛一看——“道长喜欢玩铜镜啊?”长流放下手中的茶盏不紧不慢地说着,“我这儿也有一面铜镜,你要是喜欢就拿去。”
原来他的手中也握有一面铜镜,当反射的强光冲着他射来时,他手中的这面铜镜恰到好处地将光线再次反射了回去,直刺得道长睁不开眼。聪明!真是聪明!随水禁不住要鼓掌叫好了,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到的。更让她想不到的还在后面呢!
长流悠悠地站起身,缓缓地走到徐老头跟前,平素一张笑脸此刻只剩冷漠。“徐老爷,你来拜访我常府敞开大门欢迎,可如果你带些不三不四的人过来……我就要考虑是否要以忙生意的名义将你挡在门外了。”
道长最听不得这些话,“你说谁是不三不四的人?”
相比之下住持可就委婉多了,“我劝施主还是早日登上极乐世界,不要再徘徊在人间。”
长流向前一步,毫不退让地反问:“听住持的意思,观道长的言行,你们认为我是鬼喽?”
他这一问,反而问住了在场所有的人。不管怎么说“水长流”也是富可敌国的财神爷,谁敢轻易就把他定为鬼魂,这就是财富的好处。抓住人类的弱点,长流再进一步,“既然徐老爷杯疑晚辈的身份,那么关于我和镜花小姐的婚事——不提也罢。”
徐老头一看形势不妙,立刻堆起成垛的笑容,就差没给他下跪了。“贤婿,你听我说,都是这乌七八糟的和尚、道士弄出来的尴尬事。你怎么会是鬼呢?哪有鬼能像你这么风流潇洒、英俊倜傥、玉树临风、才华横溢、前程似锦、光耀门楣……”
长流淡淡一笑,他都不知道自己竟有如此得好。“虽然是这么说,不过这门亲事还是从长计议吧!”偏过头,他威严十足地发号施令,“管家,送客!”
没再给徐老头任何机会,长流名正言顺地将他们赶了出去。大门关上的同时,一屋子的家丁、丫环和仆役也消失了踪影,随之显现的是随水那个卷曲在太师椅里的小小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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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哪!你发起脾气来还真像人间的大少爷,我还以为你真是富可敌国的水长流公子呢!”
他坐到她身旁的椅子上,享受着重新找回的宁静。“别忘了,百年前我就是大少爷。那种不可一世的样子我还记得很清楚,那时候的常公子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会有这么一天。”他的声音里飘着点点忧伤,不是为了失去的荣华富贵,是为了曾经包围在亲情中却不知珍惜的常家大少爷。
感觉到这个话题所带来的苦涩,随水捉着他的衣袖絮絮叨叨地说道:“刚刚真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会被强光打散魂魄了呢!”
“不会的。”他平静的语气听不出丝毫的紧张,“我曾经试过,强光只能让我疼痛难忍,却无法收了我的魂魄。”
怪了!“你怎么知道?难道你试过?”
他微微一楞,试着用最轻松的语调说起来,“我从地府回来后,发现水月出嫁了,而我的爹娘也出家的出家,死的死。我却成了一个见不得人的鬼,还是一个孤魂野鬼。我毁了常家的百年基业,我毁了爹娘,我觉得这一切的悲剧都是我自己造成的。那时候我感觉孤独的漂泊在这尘世间是上苍给我最大的惩罚,我想自尽……”
“你……”她掩住了口,为了他曾有过的念头。
像是明白她的心思,他丢开男女之嫌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总是温温的,让他感觉很舒服。借着这分温襄的感觉,他继续说下去。
“就算我想自尽,可是鬼怎么可能再死一场。我从书里看到各种各样除鬼的招式,我一样一样地试,大多都是子虚乌有根本不管用。有一些还起点作用,但也只能让我的身体感到痛苦,却无法了结我这个鬼身体。像他刚刚用的反射光只是小菜一碟,我曾经在太阳下暴硒一日,结果在床上躺了整整一个月都动弹不了,我以为我就要魂飞魄散了,可惜在痛苦地折腾了一个月之后,我还是苍白着脸坐了起来。”
随水心口的那分痛再也忍不住了,她拉着他胸口的衣襟,用恶狠狠的语气命令道:“不准你再折腾自己,你是鬼也好,是魔也罢,我都认了。别忘了,我们之间有约定,你的命是我的。除非我让你魂飞瑰散,否则你要好好地活着,没完没了地活着——听到没有?”
她激动得涨红了一张小脸,连蓝盈盈的眼珠都波涛翻滚。看样子,她真的很在乎他,是吗?为什么?为什么对他如此用心,只为了要他陪着她随水长流?他糊涂了。
在糊涂中,他松开了她的手,让人间的理智统治他的身躯。“看完了那些书,试完了所有的方法,我还是得继续孤独地飘荡下去。那一刻,也不知怎么了,我突然一下子明白了过来。既然上苍让我这样游荡在世间,那我就要好好地荡下去,即使做鬼我也要做一个出色的鬼。就这样,我开始读书、习字、画画、种植……我开始了一个鬼的新生活。百年后,我就成了一个小妖精口中的长流。”
他回望着她的眼,将故事的结局告诉她,神情仿佛在说一个睡前的催眠故事那样坦然,全然不见饱经风霜后的颓废。在她蓝色的眼眸中,长流看见了自己的影子,就好似蹲在湖边看那倒影一般清晰。
突然她的眼神一变,好似狂风刮起。她抓着他的肩膀来回摇晃着,力道之大伯是要将他的肺都摇出来了。
“我会让你尽快娶到徐家丑八怪,然后等她一死,我就带你去水域。就这么说定了,你要是敢反驳我的意见,我就把你瑞进海里喂浦鱼。听见了没有?”
长流不明白上一刻还好端端的小妖精,怎么下一刻就发起火来。是他哪里说错话了吗?没有啊!
小妖精也不解释,反剪着双手摇头晃脑地踱向后院,踱着踱着她的身影渐渐淡开。不用说,又化为隐形的了。
空荡荡的大厅里留下长流在那儿干叫唤:“喂!喂!小妖精,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啊?喂!”
有回音,没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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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有些古怪,通常刚过二更就睡得不亦乐乎的随水出奇得清醒。准确地说,她是想睡却睡不着,一颗心被千丝万缕的烦恼纠缠着,用水洗都洗不清楚。
对着池塘里笆映的明月,她喃喃自语:“我干吗紧张他的死活?我干吗想让他陪我去随水长流?我干吗不喜欢他跟徐家丑八怪在一起?我干吗喜欢他帮我梳发?我干吗……”
“是呵!你干吗老想着那个水鬼?”
不知从哪儿闯来一道清晰的童声,惊得随水遁声寻去——是一个看起来八九岁的孩童,这个形容并不太恰当,他的全身散发着一种非妖非魔的混沌气息。看样子,法力决不在她这个千年水妖之下。他的额头上还有一个幽灵一样的标志,头上甚至还有一对小小的……犄角!
她曾听大妖精们说过,只有冥界的怪物才会长椅角,那么他也是鬼?
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小鬼头上前一步和她并排坐到了池塘边,径自介绍起自己的身份:“我不是鬼,我是幽灵小鬼。”
“还不是鬼!”她白了他一眼,看起来比他还孩子气。
“说了不是就不是。”幽灵小鬼认真地纠正着,“我爹是冥界的王,我是他的儿子,冥界除了我和父王再没有谁能拥有这个幽灵标志了,这样你还认为我是一般的鬼吗?”
她摇头,正当幽灵小鬼要得意地飘起来之时,她用话语将他重重地摔到了地上。“不是一般的鬼,是小鬼。”
“你……”幽灵小鬼气得幽灵标志闪起了亮光,突然想起父正教训的话,他决定成大事者必要有忍耐之心,咕哝一句,“好鬼不跟水妖精斗。”他这就说起正事,“我父王算出最近人间将要有一场大的灾难,会是你发动的吗?”
“我不知道,等死人了,你再来收尸。”她现在没情绪跟他讨论这些个问题,她还不知道自己对那个死鬼的种种情形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其实很简单嘛!”幽灵小鬼一副过来人的样子,“你不就是爱上那个水鬼了嘛!”
随水吃了一惊,“爱?你是说爱?”等等!她察觉了不对劲,“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难道你能读懂我的心思?”
幽灵小鬼这可得意了,“知道我的厉害了吧!我的法力可是得自冥王的血脉,果然窥得一斑吧!要知道我父王的法力那可是渺无极限,就跟……”
他的话还未说完,左边的犄角先吃了一个重重的“板栗”,不用说就知道是小妖精给他的教训。她可以窥视他物的心思,她却不允许任何妖魔鬼怪来透视她——这可是妖精守则第三章、第十七条、第六十八款上明文规定的权益。
察觉这个小妖精不大好对付,幽灵小鬼稍稍收敛了一些,揉着自己疼痛的犄角,他还不忘瞪她。“凶!你要是再这么凶,那个水鬼可就要跟人间的姑娘好上了,到时侯你哭都没眼泪。”转念一想,他摆了摆手,“我忘了,作为一个水妖精你是不能流眼泪的。果然!还真是哭都没眼泪。”
“你右边的犄角感觉不到痛是不是?”随水成胁性地扬了扬食指,这下子可把幽灵小鬼给唬住了,他向后退一步,求饶似的大叫着,“我告诉你!我现在就告诉你,你对那个水鬼的感觉就是爱,就像苍不语对逐光,就像我对我未来老婆一样。”
随水狐疑地上下打量着他,“你老婆?你老婆是谁?”
“苍不语和逐光的女儿啊!”他答得坦然。
“你才多大?就有老婆了?”这是什么世道哦?
关于这个问题,幽灵小鬼也很泄气,“她不是还没生出来嘛!”
“哈!哈哈!”随水千笑了两声,决定不跟这个色魔小鬼再谈下去,想他这么色也不会懂人间的爱情,间了也是白问。她还是赶紧回房和周公约会去吧!
“谁说我不知道?我清楚得很呢!”
他话未落音,右边的犄角已经吃上一个板栗,谁让他又偷窥人家小妖精的心思呢!怕自己的犄角被她敲得掉进水里,他不敢怠慢,赶紧说正事好早点闪神。
“喂!你那个水鬼,我父王说他在地府的名册己经重新注册了,如果他不想再做孤魂野鬼,就娶个人间老婆吧!只要和他的人间老婆过了洞房花烛夜,他就能回到凡人的身躯。然后,他会跟着他婚娶的对象一起慢慢变老。最终他们会共死,然后一起去地府,再重新进入轮回一一你听见了没有?记得告诉他1”
等不到她的回音,幽灵小鬼探身向前想看看她的反应。只见她独立水边,一阵凉风袭过,她那海蓝色的长发随风起舞,仿佛灵魂已经蒸空。
心,在这一刻逃得无影无踪。
他会选择什么?和他相爱的人一起慢慢变老,还是作为一个不伦不类的鬼和她这个小妖精随水长流?
选择——在上苍给你的机会中一一选择一一遗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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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许多个清晨一样,随水坐在铜镜前,她身后的长流正在为她梳着简单却清爽的发式。
梳着梳着,长流手中的桃木梳子突然停顿了下来,“随水,你有心事。”他的口气是箕定。
随水先是一楞,很快地笑开了,“我会有什么心事?你瞎说什么?”她蓝色的眼眸不敢去瞅铜镜中那抹白色的身影,漂移地寻找另一个焦点。
她不说,他也不好多问,只是慢慢地为她束起发。“你也真是!教了你这么久,你怎么就是学不会自己梳发呢?还有筷子,你来人间都这么长时间,还是使不好筷子,你总不能永远都用勺子或手抓东西吃吧!
“不会永远……”如果他娶了徐家丑八怪,就会跟着她一起慢慢变老,他会死,会转世投胎,她再留在人间就没有任何意义了。所以,不会再有什么永远,除非……
她的心不在焉被长流尽收眼底,看得他也不觉寮起了眉头。这小妖精是怎么了?从前心里要是有个什么疙瘩,她一定是不吐不快,今儿个到底是怎么了?生病了?
一个发楞,一个猜测,有好半晌,他们都没注意到院外的叩门声,直到那声音一阵大过一阵。
随水的妖精耳朵先一步接受到讯息,“糟糕!是徐家丑八怪。”她的判断一出,满院由幻影形成的丫环、家丁、仆役横扫了整个空间。她的手指再一扬,长流飘在空中的身体稳稳地立在地上。不知道为什么,她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她可能是受了徐老头的影响来一探你的虚实,你准备怎么应付?”
长流早料到镜花小姐会来拜访,他也做了最坏的打算,“除非要我陪她出去晒太阳,否则都好解决。”
“看到她再说吧!”说话间,随水隐去了身形,紧跟在长流身后坐上了大厅,管家则恭恭敬敬地去迎接镜花小姐从前厅过去。
一路行来,镜花小姐再一次欣赏常府美景,想到再过不久自己就会成为这里的女主人,她禁不住雀跃。欣喜之外,她的心却因为一件事染上点点烦忧。昨日,父亲带着一憎一道吵嚷至家。僧道坚持说水公子是鬼,父亲则骂他们恶意诽谤,双方坚持不下,最后决定今日由她按照他们的步骤来试个真伪。
行至大厅,远远见到心仪的身影,镜花小姐先是道了一个万福。“水公子……”他依旧是那样的风度翱翱,怎么会是个鬼呢?
长流回了一个揖,“镜花小姐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昨日家父在府上多有得罪,今日我遵父命特意过来为他向您表示歉意。”美人就是美人,连借口用得都是这样华美精致。偏偏小妖精听不惯这些文言虚词,躲在太师椅后都快吐了。
若是以往,长流一定会觉得这副大家小姐的雅言措辞实在是太精妙了,然而不知怎么了此刻他只感到虚伪和阵阵的不耐烦。回复了几句谦辞,话题就此停滞不前。
正当此时,镜花小姐眼尖地瞧见长流手中的物件,“这是……这是桃木梳子吧?”
听她这么一说,长流才低头俯视,他出来得大过匆忙,为随水梳发的梳子还握在手上呢!“我正在收拾东西。”他随便找了一个借口。
“真是一把精美的桃木梳子。”镜花赞美起来。在心里她思量着,桃木梳子可以辟邪,如果他真的是鬼,决不可能把桃木梳子握在手中,八成那一憎一道在作假。话是这么说,但那一借一道出的主意她还是要试上一试,正好也可为自己的首饰盒增加一些新鲜货色。岂不美哉!
她真的要拉死鬼出去晒太阳——随水感应到了她的心思。
果然!镜花小姐上前一步,“今日秋色极好,艳阳高照,不知水公子可否与奴家一起外出赏秋景,也不辜负这一季。”
“孤男寡女单独出行,这传出去不太好吧!”不是推却,长流是真的这么想。
身为大家闺秀的镜花小姐倒显得毫不在意,“我们都是有婚约的人了,没有人会说闲话的。”
长流一想,也对!可是,秋日出门是没有理由撑伞的,外面的艳阳虽不足以要长流的性命,却可让他全身疼痛难奈,绝对会暴露身份,他犹豫了。
身后有一个小小的声音触动着他的神经,“和她去吧!我有办法让你安全过关。”
是小妖精在给他信心,不知道为什么,她只是这么简单一说,他竟完全定下心来。他知道她会帮他,他就是如此相信她。
挥开白色衣袍,长流走到大厅门口,抬头仰望门外灿烂的阳光。“好,我们去赏这秋景吧!不用带任何下人,就我们俩。”
镜花小姐乐意为之,撇开女儿家的羞涩端端正正地走到了他的身边,好歹那所剩无几的闺秀气质为她争了一点颜面,她没敢握住他的手,跟小妖精果然不一样。
二人走入阳光地带,长流的身体没有感觉到丝毫的不快,他倒是感觉到了熟悉的海的气息——是小妖精,她就在他的身边!等等!那气息像是从他的上方传过来的,她……她在他的头顶上?
他的感觉精确无比,随水化作一团浓密的水气挡在了他的头顶上,用她那抹蓝色身躯为他遮住了阳光,保他平安过关。
一瞬间,海的气息涌上了长流的眼,水气上升,是因为感动和其他的情愫……情愫啊!
一妖一鬼之间涌动的情惊,凡人岂能懂?
第八章
长流陪着镜花小姐整整逛了一天,那哪是什么欣赏秋景啊!根本就是陪她买东西嘛!准确地说是他贡献出银子,贡献给她所喜好的一切金银首饰。
这样足足走了四个时辰,长流虽没被阳光烤出鬼的弱点,但那两条书生气十足的文弱双腿却要像荷包里的银子一样被贡献出去了。
如果只是这样他还愿意舍命陪小姐,可他渐渐感觉到头顶那海的气息越来越弱,甚至于……甚至于还滴下几滴蓝色的水滴——她怎么了?是不是水妖精在阳光下晒上许久身体也会起反应?
担心伴随着沉沉的不知所措让长流决定不再纵容徐家那个丑八怪……哦!不!是镜花小姐。真是被那个小妖精给带坏了,连他也变得这样失礼。真是抱歉得很啊!想是这样想,可他对上镜花小姐的双眼没有丝毫的歉意。
“对不起,镜花小姐,我还有生意要忙,不能再陪你逛了,你一个人回去可以吗?”
“扼?”镜花小姐先是一楞,再低头看着自己满载而归的珠宝首饰顿时愉悦地点了点头,“我可以一个人回去,耽误你这么长时间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知道不好意思就赶紧走吧!糟糕!说话间,头顶又滴下一滴蓝色的水滴。坚持!你一定要坚持住啊,随水!
终于把徐家丑八怪给赶走了,长流抄近道用最快的速度回到常府,双手反掩上门,他急切地冲进随水的卧房。“现身吧!随水,你快点出来——别吓我啊!”
“叫什么叫?我又死不掉。”水蓝色的身影一声咕哝伴随着慢慢地倒在卧塌上,看得出来她是真的累了,额际沁着点点蓝色汗星,看起来极为脆弱。
长流心疼地从抽袍中掏出绢为她拭汗,“你感觉怎么样?要不要紧?”
“不是跟你说了死不掉嘛!”她不耐烦地挥着手,想要将他挥开。看到他陪着徐家丑八怪一下子买这个,一会儿买那个,还赔尽笑容的样子她就来气,有一大半的汗就是这么气出来的。
可是,她为什么会生气呢?难道真的像那个幽灵小鬼说的一样,她爱上他了?爱上一个死鬼是不是就意味着霸占,霸占着他的全部,不能有一丝一毫与他人分享?她想得汗水都滴到长流脸上了还是没能想明白。
以为她是因为身体不舒服才会发这么大脾气,长流像哄小孩一样轻轻拍着她。“睡一会儿……睡一会儿就舒服了。”
“不要你管!”她瞪了他一眼,习惯性地抬起脚想要踹他。她的脚是高高地抬了起来,却没能如意地踹出去——因为眼前跳跃着一支宝蓝珠花。
没有贵重的珠宝做点缀,没有拖拖挂挂的大堆装饰,那只是一支亮晶晶的廉价俏珠花,简单、随意中透着灵动,很像小妖精给死鬼的感觉。
“送给你的。”长流微笑扬着手里的珠花,“刚刚镜花小姐在选头饰的时候我就看中了这支,我悄悄地买下来,现在送给你。每次替你梳发总觉得需要一文美丽的珠花为你海蓝色的长发做装饰,可一直都没有机会选上一件。今天陪她出去累得腿都快断了,总算还有点收获!”
他说得极为轻松,随水却感动得要死。这是她出生于世千年来,收到的第一件礼物。此时,什么妖精,什么鬼,什么等级,什么法力部变得不再重要。她只知道眼前这支美丽的珠花是长流送的一一送给她的!
她从床槐一跃而起,直跃到铜镜面前。她一边跳一边嚷着:“快点帮我戴上!我要戴上!”
他站在她的身后,打量着铜镜里的容颜,手一抬珠花插在了完美的位置上。“喜欢吗?”
“喜欢!我好喜欢!”太过激动的随水不顾一切地转过身扑进了死鬼的怀中,惹得他心慌意乱地想要推开地,“随水,你……”
她赖在他的怀中不肯出来,体会着他冰冷的身躯。她的热烫暖着他全副神经,他不再抗拒,小心翼翼地回抱着地软软的身体,那是一种探究。
“长流,”她喃喃地叫着他的名字,“跟我去水域,好不好?不要娶徐家那个丑八怪,我们离开人间,我们去随水长流,好不好?好不好?”
她问得焦急,他的心为她所感动,差一点就答应了。当那个“好”字徘徊在唇边的刹那,他突然看见了铜镜中自己的面庞,那苍白的死鬼面庞。
他在人间这样孤独地漂泊了百年,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了成为世间最优秀的鬼吗?那只是安慰自己的一个借口罢了。等了百年,盼了百年,煎熬了百年,他好不容易等到上苍再给他一次机会,他怎能就这样轻易放弃。
娶她!娶那个跟水月长得一模一样的她!这个决定早已成了一个坚固的信念,即使所有对地的爱都被一一毁灭,他依然要坚定不移地和她走进婚姻的路途。那是他欠爹娘的,那是水月欠他的,那是上苍欠他这个鬼的!英年早逝,家破人亡,断子绝孙,光是这三条理由就决走了他必须娶这个水月的转世投胎一一镜花小姐。
至于随水这个小妖精,不是约定好了嘛!只要镜花一死,他所有的时间就交给她了,他会陪着她随水长流,他会陪着她永远。
“随水,再给我几十年的时间,好不好?嗯?”
她没有说话,只是趴在他的肩头上默默地陷入悲哀。
没有永远了!没有时间了!没有随水长流了!等徐家丑八怪一嫁人常府,他的生命就成了有限,他会随着她慢慢变老,然后死去,最后转世投胎到一个她不知道的角落。他们再也不可能在一起,这就是结局,最后的结局。
可是她又能说什么呢?若是以往,她一定会使出浑身法术逼着他跟她去水域,可是现在不行,她做不到。她知道要是她硬把他带走,他一定会恨她。而她就是无法想象他若对她露出厌恶、憎恨的表情,她会是怎样槽糕的心情。
她想她一定会哭,惊天动地的那一种。然而,水妖精是不能流眼泪的,那她该怎么办?
完了,想着想着她真的想哭了。将头埋在他的肩膀上,她的心情他冰冷的心怎会知道。
他是真的一点也不知道,只是感到今天的她有些反常。修长的手指缓缓升起,却停顿在空中,他俯视着胸前水蓝色的身影,终于狠下心将所有的礼教踩在脚下。下一刻,他的手像是有着自己的意识轻抚上她的发,随着发的垂下,他安抚着她的背,以此安抚她的心。
她也没有说话,一切好似静止了似的,惟有对面的铜镜记录下所有情感的波动。
那波动的情感如水——如水荡漾心田。
——-——
那天之后,随水一直很反常。不知道是不是长流多心,他总觉得她有意无意地躲着他。就像现在,明明一妖一鬼同桌吃饭,可鬼你能瞧见,至于妖精……你只能看见一把小勺将碗里的米饭一点一点挖空——她又把自己隐形了起来。
“现在没有外人,你就不能现身吗?”长流终于抱怨开来。你想啊!什么都看不见,空中却有一把勺子在飞舞,看得真是胆战心惊。不过说归说,他还不忘夹些菜送到她碗里。她也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邪,光扒米饭不吃菜。
小妖精也不管他能不能看见,拿透明的脸蛋晃了晃。“这样就很好。”
这招不行,他决定用他最大的魅力来诱惑她。“你今天还没梳发呢!吃过饭坐到梳妆台前,我为你梳发,”这下你总得现身了吧!
“我隐身你看不见的,头发……”她停顿了片刻,估计是自我检查了一下发型,随后悠悠地丢下一句,“这样就很好。”
见鬼了!真是见鬼了!一向蛮横跋扈的她居然吐出如此委屈的声音,好像他虐待她似的。更见鬼的是她不吼他,他这心居然不舒服”
长流丢下碗筷决定跟她好好谈一谈,“随水,你这儿天到底是怎么了?是我做错了什么吗,”他情愿看到那个耍宝耍出个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结果害得他一院子花、鱼死光光的调皮小妖精,也不愿面对现在死气沉沉的空气。“如果你对我有什么不满意你就说,你想要我为你做什么你也可以说,你这样不现身不说话算什么?”
几乎是直觉反应,随水脱口而出:“你可以不娶徐家那个丑八怪吗?”
她问得太快了,以至于他都没有听清。竖起耳朵,他追问道:“什么?你说什么?”
“我说……”她正准备抓住这个绝佳的机会,然而一阵阵强烈的叩门声惊扰了他们的谈话。随水竖起她的妖精耳朵,仔细辨别着,“是徐家那个丑八怪!她亲自来拜访了!”
像过往的每一次,又是幻影变出的丫环、家丁,仆役行色匆匆地忙碌着,长流又是端坐在大厅一派贵公子的架势,然而这一次随水没有再跟去,她似乎隐约感觉到了什么。身形到达长廊偏又撤了回来,再一闪,她躲回了卧房,安静地坐在铜镜前不言不语。
反倒是长流厌倦且疲倦地迎接着每一次的弄虚作假,他是该找个机会跟镜花小姐把一切说明了。只是,这说明的结果会是什么?镜花小姐会不会像百年前的水月一样,尖叫着将他推开?谁知道呢!
“长流……”
和之前不同,这次镜花小姐的举止有些反常,她不再礼数周全,反显得慌乱不已,而且直接叫起了他的名字。“长流,你一定要帮帮我爹,看在我的面子上救救我们家吧!要不然,一切都完了。”她就差没给他下跪了,什么高傲,什么冷艳,全丢进了西湖。
长流气质十足地吩咐管家将她扶到太师椅上坐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慢慢说来。”
“是我爹!”她硬咽地述说着,拂袖挽泪的动作相当迷人,“他拿着你给的聘礼去赌坊,本想借你的财气赢点钱,谁知赌坊下好了套等着他去跳。他下的注越大输的就越多,就这样他不仅输掉了你给的聘礼,还把徐家老宅给输掉了。今天赌坊那帮人操着刀过来,逼着我们搬家,娘要我过来找你想想办法。看你这个贤婿能不能拿出点银子替我们赎回宅子,娘说要是真不行,常府也挺大,就住你一人,反正我早晚也是要嫁过来的,腾出一间厢房给他们就是了。”
长流垂下头半晌不见吭声,银子他有,但不多,都是原本常家暗室里藏下的。那是常家先祖一代代存下的私密,为了防止祖孙突然遭了厄运用来救急的。爹当年散尽家财却没动这一笔,想来也是怕地下的祖宗怪罪吧!这百年他都是靠它们在夜里去各家店换回一些他必须的用具、衣衫。所剩的银子绝对不可能赎下一栋宅子,除非找随水想办法。但他不想,他婚娶的事已经在麻烦她了,断不能连徐家的事也要她来解决的道理。
作为他未来的岳父、岳母,他又不能全然不理,那是不合礼数的。看样子,他也只能让他们住进常府了。可这样一来,他和随水单独的生活将被打破,小妖精怕是会不高兴吧!
“明日……明日我给你答复。”这是他对她的承诺,无论如何他都得询问随水的意见,就好像……好像小妖精一直是这家里的成员一样。
镜花还想再说什么,长流手一挥让管家送客。甩开袖袍,他大气地迈出大厅,甩开手的刹那他突然惊觉镜花小姐虽然与他志趣相投,却没有他原本想得那么重要。
她不是他的生死之爱,这一点他豁然明朗。下一刻疑惑重上心头,如果她不是,那谁才是呢?百年前的水月,亦或者相识不到百日的小妖精?
爱,究竟是什么?连他也弄不懂了,或许……其实……他从不曾真正弄懂过。
曾经他以为的爱恋只是镜花水月,虚无缚纱,一碰即碎。
——-——
“随水!随水……”
满院里找寻了一周,长流终于在她的卧房寻到了熟悉的气息。这一次她没再跟他闹别扭,乖乖地现出了身形,正坐在铜镜前梳着那头海蓝色的长发呢!
他站在她身后,看着铜镜里那双蓝盈盈的眼眸。恰在此刻,她也在盯着他瞧。没有绕弯子,他直接说了,“随水,我有事跟你商量。”
“我也有事跟你说。”她急急地开口,因为不想他要留下徐家人驻常府的话在地之前道出。“刚刚吃饭的时候你不是间我有什么事嘛!我现在就告诉你。”
他静静地玲听,像在等待神榆。她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开口:“我……我要走了,我要回水域去修行了。”
他震震的,毫无反应,完全是一脸的不可置信。不给他开口的机会,随水絮絮叨叨地说下去:“其实我早就该走了,出来这么长时间也该回去看看,我还要修行呢!或许有一天我也能修炼成一等一的妖精,到时候我就能轻易读懂你的心思,不会再像现在这样怎么猜也猜不出……”
等等!猜不出他的心思?一道亮光划过小妖精的海蓝色脑袋,如雷电劈开云层。困惑了这么久,她突然间明白了过来。她之所以读不懂他的心思并不是因为这个水鬼比她这个水妖精的法力强,而是因为她爱上了人家。
对!就是因为爱。
因为爱,她的一颗心全系在了他身上,读他的心思实际上要先读懂她自己的心思。偏偏作为一个妖精是无法解读自己心灵的,这在妖精守则第一章、第一条、第三款上就有明确记载。
爱了这么久,她直到今日才弄僵,而过了今日她却要永远地离开这分爱。
爱,是不是就是伤害?伤害自已的心,伤害自己的情感,伤害爱,只是为了成全一份真正的爱情。
人间的情感真的是太复杂了,她果然还是弄不懂。
想着这些,她的手也没有停,反复地梳着一束发。那束发不知道是为了和她作对还是想成全她,怎么梳也梳不顺畅。
长流终于看不下去了,伸出手想要接过她手中的桃木梳子。两只手在空中交错,一个温暖,一个冰冷;一个有着海的广阔,一个有着西湖的清澈——只是不知融会到一起会是何种姿态万千。
梳子随着手带动着发丝摆动,长流突然有感而发吐出一句,“青丝纠缠,情思纠结。”
没什么学问的小妖精听懂了这两句,她贪婪地看着铜镜里那抹咯显单薄的身影,瞬间跟眶湿润。
不能哭,不能流眼泪!
她反复告戒着自己,硬生生地吞下了那咸咸的水气。再深吸一口气,那对蓝盈盈的眼全然跟随着他的一举一动。真想开口要他跟她一起走,可她不能,因为不想他恨她。爱,让她变得一点也不像自己。她真希望自己还是那个能锹着他的衣领,硬逼着他跟在她屁股后面的水妖精。
她出奇的安静让长流感觉不自然,张了张口,好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个……你……什么时候走?”他不想挽留她,因为找不到合适的借口。
“就这两日吧!”
“那……祝你一路顺风。”太伤感,他开始不擅长的调侃,“你还是可以随时回来的,再说过了几十年我们就会永远在一起,用你喜欢的方式‘在一起’。我们不是还要随水长流嘛!你说是吧?”
“不会了。”她淡淡地开口,语调合着决绝。“不会有什么永远,不会有什么在一起,不会有什么随水长流。冥界来了一个小鬼头,说是冥王的儿子,他让我告诉你,一旦你娶了人间的女子你就会成为真正意义上的人,你将不再是鬼。你的生命会随着她一起变老,你会随她死而死,最后你将跟她一起转世投胎。没有什么永远了,你的魂魄不再是永恒——这不是你盼望了百年的嘛!现在它成真了!一切……如你所愿。”
长流的身体晃了一晃,手握成拳倚着她的肩膀站稳,他这才感觉到真实。百年的期盼在这一刻亮晃晃地摆在他的面前,他只要赶紧娶了镜花小姐,他就可以恢复人的身躯。他不会再需要什么锁链让自己的脚触摸地面,他也不再全身冰冷,他甚至可以尽情地走在阳光下。
未来像这秋日灿烂无比,可为什么他那颗即将恢复温度的心就是喜悦不起来呢?
尚末离别,他已经开始惦念着小妖精。想来她是早就知道了这个消息,所以才会说出那些话的吧!上苍在给了他一个机会的同时收回了另一个机会,镜花和随水他只能选择一个,想要镜花水月,就必须放弃随水长流。
如果放弃镜花……不,不行,放弃镜花就意味着放弃重新为人的机会,那是他百年的期盼,是他欠常家列祖列宗的孝债,是他欠爹娘的养育之恩,他不能放弃,绝不能。
这样看来,他的选择似乎早已成定局。正因如此小妖精才会离开人间,再次回归到孤独漂流的状态,是不是?是他!亲手逼走了她。
“随水,我……对不起。”
她摇头,很迷惘。“你没有对不起我什么,其实千年来我早已习惯了独自修行,没有你我还便当一点呢!”言不由衷的话她说得差劲,连语调都不对了还在那儿逞强。
长流很给面子地不戳破她的谎言,最后一次将她那长长的海蓝色发丝束拢在顶,再用娘亲留下的蓝紫色发带绑好,拨出两缕编成两段麻花辫,手一扬,它们分靠在她的胸前,最后拿起那支宝蓝珠花端正地插入她的束发深处。
这竟是他能为她做的全部了!
停住手上的活计,他微垂着头无焦距的目光徘徊着。随水就这样静静地望着他,沉寂了很久,她突然开口,言语中有着浓浓的酸楚。“我走后,你会想我吗?”
“会。”踢开礼教,他诚实地道出情感,“我会想你,我会很想你,我会非常想你。”
“我不会想你。”她答得直白,“我会忘记你,我一定要忘记你,否则我会哭,会很大声地哭,要知道,水妖精是不能流泪的。”
她孩子气的话语让他轻笑出声,连这笑容都隐隐流露出伤感,那属于离别。
随水不想浸泡在这种悲伤的气氛里,她猛地站起身,力道之大让她身后的长流后退了好儿步。她很恶劣地笑笑,用她惯有的跋扈,像是在嘲笑他的没用。
“真不知道像你这种没什么用的书生怎么会有那么多人喜欢——不跟你废话了,我困了要去睡午觉,你不要抚琴。打搅了我的睡眠,小心我揍你。古琴也不要抚,虽然那是催眠的,但还是不要有你发出的声音比较好。反正以后只要是属于你创造的声音都不会存在,我想我还是该早点习惯没有你的生活。”她说得绝情,眼角剩下的却尽是不舍。
他安静地看着她走向厢房的另一头,却全然动弹不得身子,只是目送着她水绿色的身影渐渐消失。他倏地收回目光,正对上面前的铜镜——没有!铜镜里没有他的身影,亮晃晃的铜镜里空荡荡的一片,什么也没有。没有了她,也不会再有他。
奇怪的天理,真实的存在!
是不是?是不是失去了水妖精,水鬼的世界也将荡然无存?是不是失去了随水,这世间将不再有长流?那剩下的这个苍白身影是谁呢?常流,亦或是水长流?无论是谁,那个喜欢踹他的小妖精都已不再坐在这面铜镜的跟前,不再了!
原来,上苍给了你一些之后,总要收回一些。这一次,上苍收回了一件瑰宝,他的小妖精。
天就是这样的公平,天就是这样的不公。
第九章
一整晚,长流都有些心神不宁,总感觉有什么事要发生。像百年来每一个夜晚一样,他将自已泡在书楼里,以求在书中回归宁静。
然而,一盏茶的时间都不到,他便把手中的书抛向了一边。头一抬,正对墙上裱的字。那不是什么大书法家的作品,那是小妖精练了一下午的字,密密麻麻布了几大张宣纸,其实就两个字——长流。
看着那一个个黑墨染成的字体他不禁回想起当时的情形,一瞬间,他的脑海中涌起一个念头:他不能就这样眼睁睁地看她独自离去。
一直以来都是她在为他的事忙碌着,总要给他一次机会,让他为她做些什么吧!可他能为她做什么?什么也做不了,此刻他真是恨透了自己的无能。
挥毫泼墨,他提笔写下”随水”,再写一个……他一笔一笔,一字一字地写着。月就这样升到当空,几大张宣纸被“随水”覆盖,似乎嫌这样还不够,他的笔依旧不停地行云流水,只愿“随水”流入心田。
他大过专注,以至于那海的气息悄悄靠近而不自知。
随水隐身站在他的身边已有许久,她是来告别的,顺便来书楼拿走一样属于她的东西:一幅画,他为她而作的画。
一幅画、一支珠花,这段爱全部的纪念。
她悄然守在他的身边,他全心绘制着心中的名字,那是一道独立的爱的风景。只可惜有个死鬼盲了心,瞎了眼就是不愿正视。
这样过了许久,一直到长流累得手再也提不起来方才作罢。丢下毛笔,他倦极地倒在椅子上。心头有种感觉,他放不下的那个小妖精就在周围。
“随水,你在吗?”
难得她很听话,乖乖地显现出那道水绿色的幽幽身影,看起来孤单又柔弱。“你在写我的名字?是要送给我的吗?”她倒是很会要礼物。
长流吝啬地将满桌染了她名字的宣纸拥在杯中,不准她碰。“这不是给你的礼物,这是我要裱起来的。”
“小气鬼。”她啐道。跳到放置画的花瓶旁,抽出那卷绘有她相貌的水粉,她学他的样将画把在怀中,“这总是给我的礼物了吧!”
他沉默地点点头,暗自告诉自己,以后每当想她的时候就画一副她的小像。这辈子,他不允许自己忘了这个小妖精。
“要走了吗?”瞧她穿戴得如此整齐,他估摸着告别的时刻即将来临。
“什么时侯走,我不告诉你。像戏文里唱的那样送来送去,人就是麻烦。”她白了他一眼,接着说下去,“我忘了你很快就将成为人,怎么样?要不要再考虑考虑?水域风景很不错哦!我的府邱不算很大,可也有五个常府这么大的地盘。”明知道他不会跟她随水长流,可她就是忍不住要再试他一试,这就是人类口中的奢望?
长流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是沉默地打量着她,想要将她的每个音容相貌都牢记在心头。他怕,他怕自己会忘记,只因他太想记住。
他们就这样说着聊着,离别的气氛在慢慢攀升。恰在此时,一件鬼或妖都想不到的事发生了。正是这件事,改变了所有拟定的结局。
长流白日里答复徐家的话不清不楚,惹得徐家个个人心惶惶,生怕明日就流落街上。于是乎,在徐大人的唆使下镜花一改大家小姐的羞涩,月高风黑之下再拜常府。大门是虚掩着的,或许是鬼使神差,她竟然冒冒失失地闯了进去。
奇怪!怎么一个人也看不到?就算是再晚,府里的家丁也该有几个吧!
揣着好奇,她一径地走向内苑,不知不觉中她走到了书楼。这里真是一处别致的楼阁,镜花小姐不禁幻想起日后她人主其中的景象。
见楼内灯火辉煌,她的心鬼作怪,人竟顺着木梯上了书楼。恍恍格格走到韦阁廊口,她朝里望去,远远地看见一团蓝色的东西。人的本能趋使她探出头来想要看个究竟——随水感觉身后有双眼晴在打量着自己,她心头一惊,被离别的伤悲浸泡的感官迅速启动。猛地回过头,她看见了徐家丑八怪。
一双黑眼睛对上一对蓝眼珠,镜花终于明白自己看见的蓝色是什么了,那是头发!蓝乎乎的头发!长长的一直坠到腰际,那上面甚至还插着一文宝蓝色的珠花。再对上那双湛蓝湛蓝的眼晴,恐俱就像梅雨季节的潮湿,她的心迅速起了毛。
“妖怪!妖怪——”她惊叫着向楼下奔跑,叫声响遍月空,简直像只月圆之夜的狼,再无闺秀气质可言。
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待长流反应过来,己挽救不了什么。但他还是追了出去,或许只是为了安抚小姐的惊吓,或许只是为了成就他惯有的君子风度。
“镜花!镜花,你等一等。”
见长流追了出去,随水几乎是出于直觉反应撩开双脚跟在了后面。一跑两追,最终镜花被后苑的池塘困住了脚步,她无处可逃了。即便如此她依旧歇斯底里地嚎着:“妖怪,你别过来!妖怪——”
“我是妖,但不是怪物一类的,我隶属精灵级别,比怪物高上一等。”虽然形势危在一触即发,但随水认为还是有必要将自己的身份明确地交代一下,这事关妖撩尊严问题耶!
镜花现在什么也听不进去,她只想尖叫。“你是妖怪,你不要靠近我。长流,救我!”
“你要是再敢喊我‘妖怪’我就把你踹到水里,你信不信?”她小妖精的脾气本来就不好,死丑八怪还敢一再地挑衅,真是不知死活。
瞧着镜花那双恐惧的眼,长流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镜花,随水是水妖精,她是个很好的妖精,你不用害怕。”
他的话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只是让镜花的慌乱水涨船高。“你这么帮她说话,难道你也是妖怪?或者……那一僧一道的话说对了,你是……鬼?”
她的声音,她的表情,她的眼神一再吐露出对鬼的厌恶与害怕。长流苍白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准备了百年的台词正式登场。
“还记得我跟你提过的那段《碾玉观音》的说书故事吗?如果,那个故事是真的,真的有人因为爱即使做了鬼也要留在人间,你会和崔宁一样恐惧曾经爱过的人,今日的鬼吗?”
镜花连嘴唇都在颤抖,“你是说……你是说……”
他默默地点了点头,在她面前不再掩饰,“镜花,其实我早该告诉你,我不是什么水公子,我叫常流,我是常府最后一个少爷,那个曾经和你曾曾曾祖母——水月定亲的常少爷,那个为了救水月溺水而死的常少爷,那个做了百年孤魂野鬼的常少爷。”
他在等待,等待她的反应,或是接受或是抗拒,她将给他一个真实的反应。
而她的反应就是:晕倒!
偏偏她晕得极不是地方,直接向身后的池塘倒去。她直直地坠入水中,落水的身姿极符合她惯有的做作——相当美丽。下一刻,这分美丽将再难维持。
“救……救命!我……我要被淹死……”
“咕噜咕噜”眼看她挣扎着即将沉入水底,百年前水月落水的一幕幕如电击入长流的脑海中。没有再多犹豫,他跳入水中去救她。
从前到后,随水只是呆坐在岸上瞧着他们在水里扑腾。她明明可以用法力让水流轻而易举地将镜花从水中托上岸来的,可她没有动手。她情愿眼睁睁地看着死水鬼面对他所俱伯的水,她也不插手,谁让他救的是那个徐家丑八怪呢!
动作了半天,长流终于将浑身湿淋淋的镜花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代价是他脚上的锁链遇水断开,他的整个身躯晃晃悠悠地飘到了半空中。
镜花睁开双眼正对上的就是这一幕,她用尽了所有力量声嘶力竭地尖叫出声:“鬼啊!有鬼啊!鬼——”
她不用再做什么,她的反应己经明白地回答了长流的疑问。闭上眼,他的面庞划过一抹释然,冷例的身体在这样的秋夜寒气迸发。
随水以为那是伤心欲绝的表情,她连忙替他分辩起来:
“他不是鬼,他只要跟你成亲之后就不再是鬼……”
“随水,别说了。”长流用一个淡淡的微笑阻止了她。转过头,他礼貌地注视着镜花小姐,“时间不早了,你快点回去吧!我们也要休息了。”说完,他那轻飘飘的身体掉转头,冰冷的手主动拉住小妖精,两道身影丢下失魂落魄的徐家丑八怪,就这样在月光下飘走了。
——-——
和许多个夜晚一样,随水躺在床橱上,一边的凳子上坐着正在为她说催眠故事的长流。一个说,一个听,这个夜晚似乎很平静,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过。惟一不同的是,小妖精怎么也睡不着,蓝盈盈的眼睁得大大的,精神抖擞地瞧着床前的死鬼。
“你很伤心,是不是?”她直白地问道,一点也不顾及人家大男“鬼”的面子。“你要是真的忍受不了她的反应,我可以用法力将她头脑里关于今晚的记亿全部抹杀,你还是可以娶她的。所以你不用太担心,嗯?”
长流放下手中的书卷,微笑地看着她,“你认为我应该伤心,是吗?”
她诚实地点点头,“你一直很想娶她,可照现在这个情形看来,她明天或许会喊一大帮道士、和尚跑来把你消灭掉。难道你不伤心吗?”
他但笑不语,久久方才开口,“我很感谢她。”
“呃?”这死鬼不会是伤心过度语无伦次了吧!
放开礼教的纠缠,“长流撩起长袍坐到了床揭的边沿。俯视着她小小的脸庞,他竟感到从未有过的舒心。
“随水,你知道吗?在她露出恐惧神色的瞬同,我突然感到解脱。一直以来,水月的死,我爹娘的死,以至我自己的死都像一圈圈的钢锁锁住了我的心。我总觉得不甘心——不甘心,你懂吗?我一直以为自己风度很好,可内心里我并不像想象中的那么君子。”
随水不明白他的意思,瞪着湛蓝的眼紧瞅着他。长流不在乎在她面前展现最真实的自己,这正是他要做的。“事实上我后悔了,对于救水月的事我后悔了,我早就后悔了。我常想如果当初不救她,我就不会死,这样我娘亲也不会因为我的死而早逝,我爹也不会散尽家财出家,最终死在清冷的庙宇里。常家断子绝孙,百年权势毁在我的手上。不忠不孝,我占全了。这全是因为我救了一个自以为很爱的女人。其实我错了,我并不爱她。”
明白这一点花了他百年的时间,或许上苍让他做百年的孤魂野鬼就是要惩罚他,让他弄懂这一点吧!
“我以为我爱水月,其实我爱的只是那个高贵、典雅的表象,真实的水月贪婪、自私、虚伪、无情,就和镜花一模一样。她根本不值得我去爱,更不值得我用生命和常家百年基业来爱。我早已看清了这一点,可我却执拗地不肯面对现实。想想看,你付出了所有的一切来维系一段虚幻的爱情,你逾越了生命只是为了把她送到另一个魔鬼般男人的手上,这是多么可笑的愚蠢啊!等到眼睁睁地看着水月从我的手上死去,我只能将它定义成爱,我只能不断地重复这是‘你这个小妖精不懂得爱’。因为一旦没有了爱这个支撑我的主题,我的精神世界将全面瓦解,我想我会疯的。什么你不懂的爱情,我想真正不懂的那个应该是我才对。”
将心灵最丑陋的一面展现出来是需要勇气的,长流很君子地做到了。伸出手他抚上随水海蓝色的发,在那里他甚至能够感受到海的气息。
“再孤独了百年后,镜花出现了,她根本就是水月的转世投胎。她们真的是太像了,不仅容貌一模一样,连性格都如出一辙。我想上苍一定是给了我再一次的机会,我一定要娶她。不是为了爱,只是为了百年前水月所欠我的一切,只是为了告慰常家的列租到宗。我执著于这一点,执着到忘乎所以,执着地忘记了真爱的定义。反倒是镜花今天的反应帮我解开了百年的魔咒,我可以跳出这分执著了。”
虽然不是很懂他的复杂感情,但随水自认听了个差不多。偏着头瞧他,她认真地问道:“你不再遗憾了?”
他轻轻地摇着头,有着从未有过的坚定。“不!所有的遗憾上苍用另一种方式补齐了。”他的目光定在小妖精蓝蒙蒙的眼哮上。她困了,他知道。
“随水。”他在她耳旁喃喃地唤着。
“嗯?”她睡眼惺松。
“随水长流。”
“嗯。”她已沉沉睡去,梦中有他相陪,永远。
凝视着她的睡颜,长流不曾离去,他在暗自咀嚼着过往的种种。
原来,上苍听见了每个人、鬼的祷告,他给了大家再一次的机会。只是这再一次不一定与前一次相同。曾经,我们放手的,失去的,错过的,遗憾的……上天会用另一种形式补齐,补齐这残缺的完美,因为某某中有着命定的安排。
如他,他的缺憾由她来补齐,这才是上苍赏赐给他的“再一次”。
——-——
黎明时分,一阵骚动将随水从睡梦中惊醒,抬眼一瞧,长流正卧在她的床边小想。他睡着的表情很平静,混着惯有的儒雅,让随水看约有点痴狂。
可惜门外的骚动好像存心不让她继续看下去,凝聚法力她想看看到底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家伙胆敢这个时候就扰人清梦。
糟糕!是徐家带着道长和住持上门挑衅来了。一定是昨晚徐家丑八怪回去后说出了长流的鬼身份,方才将这帮人招来的。她是不担心什么,这帮人类的修行者还动她不得,可死鬼该怎么办呢?他有力量和他们一搏吗?
她想得专注以至于没有发现一双迷梦的眼正缓缓地挣开,猛一低头她反倒被他吓了一跳。“你醒了?”
长流一清理立马跳出了床杭五尺以外的距离,苍白的脸被羞涩染红了大半边。“抱款!我不该睡在这里,这是不合礼数的。我怎么会睡在这里呢?一定是昨晚累了,结果筑成了这等大错,真是……”
他还想罗陈下去,随水可不想再听了。她一把拉住他飘飘忽忽的身体,“跟我从水道离开这里。”
“啊?”
“徐家带着道士、和尚来制伏你一一恐怕还有我。”随水拉着他,这就准备从池塘离开。
然而长流漂浮的身躯怎么也不肯离开,“随水,我不想逃走,我没有做错什么,我为什么要走?”这里是常家百年基业所在,作为常家后人他必须监守在这里。而且……“作为一个男人,我该有担起责任,不能总让你挡在我前头。”虽然他曾经是男人,如今只是男鬼,但身为男人的自尊还是没有离开他的胸怀。
对于他的坚持随水不是很明白,不过她乐意为之,反正逃跑也不是一个妖精的强项,傻乎乎的水鬼带着自以为是的水妖精这就出门迎战了。
他们坐在正厅里,随水轻施法力,常府的大门这就为人敞开。来除鬼降妖的人还真不少呢!除了徐老头、道长和住持,还有一大帮临安府的老百姓,他们都是来瞧热闹的。
长流端坐在太师椅上喝着茶,身形中有着惯有的滞洒大气,不愧是出身大家。随水则坐在他的旁边,两只脚支在椅子上,顽皮中透着一股子灵气——大家胆战心惊探进来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徐老头鼓足勇气上前一步,“水……水公子,不!水长流,你这个鬼祸害百姓,今日我们就是来除……除你的!”语句选得不错,可惜缺乏气势。
长流慢慢地放下茶盏,这才拿眼去瞧他。“我住在这里百年,从不惊扰乡邻,需要任何东西部会留下足够的银两。何来‘祸害’一词?”大少爷威严十足的一眼,徐老头哑口无言。
道长不甘落后地上前叫嚣:“你旁边这个蓝头发、蓝眼晴的妖怪又怎么说?”
随水一听这话不乐忘了,“我说过了,我是妖精,不是妖怪。你修行了这么久,连妖精和妖怪的区别都不知道吗?真是慧根不足的笨蛋!”
道长气得脖子都粗了,“你……”
长流轻飘飘地扫了道长一眼,顿时让他们住口。“她是我的客人,也没有做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徐老爷输给堵坊的银子还是她的呢!”
这么一说,徐老头顿时短了一截,楞在那儿不吭声了。随水这下可来劲了,“徐老头,你今天带这么多人来除鬼降妖,说白了不就是看上常府了嘛!你们徐家的宅院被你睹输了,你就打算以除鬼降妖的名义占了常府,我说得对不对啊?”
住持出于维护同类的利益,关键时刻站了出来,“女施主不能这么说……”
“一旦他占在常府,你们这一僧一道也被许了好处,是多少来着?每年二百两香油钱?”随水毫不客气地揭穿了他们的私心,什么佛道?什么除鬼降妖?全是骗人的。
徐老头一看自己的私心被小妖精轻而易举地看穿了,再也憋不住地叫嚷了起来:“跟妖、鬼废话什么,大家齐心除鬼降妖啊!”
配合着他的叫喊声,道长和住持从怀中拘出了符咒,点上火,他们将符咒向长流和随水的方向扔过去。这就是他们想了一夜得出的高招,什么水用火来攻,这不就攻上了!
这点小把戏根本不是随水的对手,她坐在那里动都不动,所有火腾腾的符咒就被抛开了。有几支沾上了长流的白袍,他也不慌,扬起手上的茶盏直接用茶水将火浇灭,嘴里还咕哝着,“这件衣衫看样于是不能再穿了,真是浪费啊!”
这场闹剧维持了许久,道长和住持眼看形势不利于自己,渐渐焦急了起来,他们干脆将一大把符咒包在点燃的火折子向心中的妖鬼丢去。
“真是无聊!”随水不耐烦地将一个火折子反方向丢开,不偏不倚它正好烧着了徐老头的衣摆下端。他惊慌失措地去找道长扑火,道长用手随意地扑了扑,不想他手上正握的火折子反而让火势大了起来,连带着也把他的道袍烧着了。住持放下手上已点燃的符咒去帮忙扑火,那被遗忘的符咒沾上了一旁的桌椅。火势逐渐蔓延开来——不一会儿,满屋子的烟熊熊冉起,看热闹的人群开一始骚动。有人叫着“失火了!失火了!”大家开始向外逃,场面趋于混乱。
每个人都想最先逃出去,后面的挤前面的,男的挤女的,健壮的挤瘦弱的,大人挤孩子。什么礼教,什么美德,什么规矩,全是狗屁!逃出去才是正经,可越是这样大家出逃的速度越是缓慢。一时间,你踩了我,我挤了他,叫骂声、哭成声乱成一团。
慌乱中,一个孩子倒在了地上,他想站起来,可是拥挤的人群根本不给他站立的空间。后面的人继续向前挤着,孩子跌倒的身体被人踩在脚下,疼痛让他以最大的力量哭叫了起来。
飘在半空中的长流目睹了这一幕,没有犹豫他冲上前去救孩子。近了!他的手就快靠近孩子了……
道长一看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扬起手中的人符咒掷向长流,正中目标。
随水猛然回过头,看着长流的手没能触到孩子,看着他的身体晃了一晃,终于倒在了地上,时间在这一刻停住,她任火侵袭上无辜的人群,她任大家在这人间炼狱里拥挤。抽身徘徊在长流的身旁,转眼间她己跪坐在他的身边。
什么是随水长流?她不知道。
这一刻她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如果他将永远地倒在这冰冷的地上,她会还他一个永远,永远坐在这里陪他。
这也是“在一起”?这就是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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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鬼!死鬼,你醒醒啊!你不是说符咒对你根本不起作用的吗?你怎么可以说大话?你起来!你起来理!”她用尽一切力且将他拉到怀中,拼命地摇晃着他,可怀中的长流就是不再睁开眼呵斥她这不合礼数的行为。
徐老头、道长和住持一看长流倒下去了,顿时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妖、鬼是邪恶,邪不胜正,你们终究不是我们的对手啊!”
随水蓝盈盈的眼里风暴四起,洋溢着危险她狠狠地瞪着他们。“什么是妖?什么是鬼?你以为你们是人就可以为所欲为吗?你以为这世间就人类最高贵,最高级吗?看看这里,看看这些人类——”
她的视线注视着那些拥挤在门口的人们,“火并没有伤害到他们,鬼和妖也没有伤害他们,伤害他们的是自己。如果他们可以一个一个按顺序走出去,大家早已出了这条街。可现在呢?人挤人,挤死人。谁也别想出去,谁也别想逃过这场灭顶之灾。”
收回视线,她用目光惩罚这三个罪魁祸首,“鬼、妖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心中的魔鬼、妖孽。记住吧!记住我今天的话。所有的冤孽都是人一手造成的,人必须承担所有的罪责。”
她的话如阴霾席卷了修行者的心,抽回注意力,她的一颗心完全遗落在那副冰冷的躯体上。
注视着怀中的死鬼,痛,在刹那间席卷了小妖精那颗不值人间情爱的心。一瞬间,她突然明白了过来。
爱是占有,爱是自私,爱是贪求,爱是监守……爱是水鬼和水妖精在一起,爱是——随水长流。
她不能哭的,水妖精是不能流泪的。可是……可是她真的忍不住了。
一滴海蓝色的水珠离开了她的眼眶,顺着她小巧的鼻梁滑了下来,滴在他苍白的嘴唇上。然后,第二滴、第三滴……
正在此时,平空蹦出一个额头上有着幽灵标志,头上还长着特角的小姐头。不用说,幽灵小鬼降临了。一看这情景,他差点没把自己的两根犄角给拽下来。
“完了!我还是来迟了!”
凑到随水的跟前,他尽一切力量地想要止住她的眼泪,“你别哭啊!你忘了,水妖精是不能流眼泪的。你这是违规操作!”任他说再多的话,作再多的表情也止不住随水那蓝哇哇的眼泪。
他这边忙着,徐老头、道长和住持一看多出了一个妖怪,顿时全力以赴准备下一拨的战斗,幽灵小鬼很不给面子地自了他们一眼,“还斗什么斗?看看你们想要的房子都烧成什么样了!”
三个人同时抬头望去,只见火势顺着房梁蹿上了别院,那一头如果没有记错的话正是徐家的宅院。
“我的房子!”
“我的银子!”
抱着头,三个人这就想要往外冲,冲出去救火。可惜那么多人拥在门口根本冲不出去啊!幽灵小鬼好心地帮他们一把,轻施法力拆了整座府院的墙,谁都不用挤,这不就都出去了嘛!
果然,大家一轰而散,有些人一边走还一边叫喊着:“有妖怪啊!有一个长着犄角的妖怪啊!”
“真是吃力不讨好!”幽灵小鬼气呼呼地瞪着那些自作自受的人类,嘴里还忍不住抱怨,”冲出去又怎样?冲出去还有更大的灾难等着你们呢!真是不知借福!”
大家很快就会懂得他话里的意思,只听街上有人在叫嚷:“完了!完了!海啸引起钱塘江水上涨,这会儿就快回流进西湖了。临安府要被淹了,大家赶快逃命呵!”
到处是人四处奔走、逃命的声音,昔日繁华的临安府如今成了可怕的地狱。幽灵小鬼反剪着双手老气横秋地叹了一口气,“都说水妖精不能流眼泪了吧!你们非要惹她哭,瞧——海啸了不是!说起来都是你们这些凡人多事。”他埋怨地嚷嚷着,偏偏跟父王打了赌,说是他能阻止人间的灾难。这个赌约让他不能不管,真是麻烦!
小小的身体蹲到随水的旁边,他尽量让自己忽略她那可怕的鬼哭狼嚎,这老妖精哭得真不是一般的难听暖!
“乖哦!不哭搂!”幽灵小鬼好劝歹劝了半天,人家还是哭得稀里哗啦。海啸似乎在陪伴她的眼泪,纷纷涌动起来。终于,小鬼头忍不住了,他猛地站起来大吼了一声:“行了!别哭了!”
这声呵斥总算是让随水暂停了眼泪,她缓缓地转过头用那双死了亲爹似的蓝眼晴哀怨地瞧着幽灵小鬼。那眼神是一种控诉,好像是他把那么善良的死鬼又害死了一次似的。
小鬼头毕竟还是个小鬼头啊!在如此悲伤的眼神中屈服了,他慢慢地矮下身子重新蹲到她身边,用同样哀怨的声音抽噎着:“你……你不要这样看着我,好像我是大魔头似的,要不……要不你继续哭?”这是什么话?幽灵小鬼沮丧地垂下头喃喃自语道,“其实你根本不用哭得这么伤心,你怀中的那个水鬼只不过是被重物击中了脑门暂时昏阙罢了。过一会儿……”
“你说的是真的?”随水停住哭声突然吐出的话语吓了小鬼头一跳,他在她期待的眼神中点了点头,这下她可逮着了。扯住他的衣袖,她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那我要怎样才能让他醒过来呢?”
小鬼头缺乏经验的脑袋转了一转,“喷点水或者打他一个耳光吧!”他也不是很肯定。
随水听风就是雨,高高地扬起手就狠狠地给了昏撅的死鬼一记重重的耳光,力道之大让幽灵小鬼都不忍心看,他真要怀疑这一巴掌过去就算人家清理过来恐怕也会被再次打昏。要知道人家好歹也是个文弱公子兼书生暖!怎么一点都不值伶香借玉呢!要不是看她刚刚哭得那么伤心,瞧她这么重的一耳光他真要以为她和人家有仇。
小鬼头胡思乱想的这工夫长流还是没能清醒过来,随水拿出一不做二不休的气势扬起手准备第二波进攻,在这节骨眼上长流的眼皮总算是小小地跳了两下。后来,幽灵小鬼盘算着他恐怕是伯被打得魂飞魄散才会如此自觉地回魂。
长流一醒过来就觉得左边的脸庞火辣辣的疼痛,他捂着脸迷迷蒙蒙地定睛看去,“随水?”她的蓝眼珠红彤彤的,那色调搭配得真醒目。“你……你怎么了?是哭过吗?”这样子的她楚楚可怜,还真有点小家碧玉的气质呢!
幽灵小鬼总算是逮到机会告状了:“你都不知道她刚刚哭得那个惊天动地,西湖的水恐怕都涨上岸了!”
长流凝望着随水,终于微笑着探出手来抚上她的脸颊。“你以为我魂飞魄散了,是不是?”
小妖精紧张地点点头,紧抿着的唇吐不出一个字。他笑了,用笑容包容她的担心。抛开所有人间的礼数,他将她揽进冰冷却安全的怀抱中。“傻瓜!我怎么会魂飞瑰散?我怎么会失约呢?我说了,我要陪你随水长流啊!”
感动和爱在小妖精的心中汇成一团祥云,下一刻湿润再次席卷了她的眼眶。幽灵小鬼不禁头大了起来,他双手撑到她的面前不住地劝慰着:“别!您别……别又哭了!您这一掉眼泪,海水也会跟着咆哮的。别……”
他的话末落音,“哇——”的一声,水妖精极没气质地哭了个翻天覆地,人家恋爱了嘛!苦了一旁的幽灵小鬼,手足无措地忙活着,手舞足蹈地阻挡着,然而怎么挡也挡不住海的浪潮。
怎么挡也挡不住妖精们了解爱情的脚步!
尾声
欢天喜地的爆竹声,这是谁家女儿出嫁的喜悦。原来是徐家的镜花姑娘大喜的日子啊!瞧!大红花轿,大红盖头,大红新娘,一切都是红扑扑的喜气。
然而,徐家早已不再有什么喜悦可言。
那场人为的大火和幽灵小鬼放逐人群的行为毁了整个常府,将常家所有的历史永远地埋于地下,这不失为一种绝妙的纪念。
偏偏常府挨着徐家,徐宅的大半边也毁于火灾。赌坊来收债的时候见到那副情景,差点没把镜花卖去万花楼抵债,幸亏镜花那个当官的表哥出面这才保住了她的未来。只是,经过这场变故,徐家已是一贫如洗,镜花再也不是什么小姐。她匆忙地嫁给了表哥,只为了摆脱这种贫穷的生活。
她以为只要嫁过去,日子就会慢慢地好起来,金银珠宝还是会回到她的身边。
她不知道,在不久的将来,她的丈夫作为南宋的官员在与元作战的过程中,因为临阵叛逃而被处斩;她不知道,那场战役之后,南宋被灭,随即改朝换代;她不知道,作为一个寡妇她将再次回到临安,再次回到这西子湖畔:她更不知道,再次的归来,她会因为无家可归而投湖自尽,最终沉浸在这碧玉般的湖底——所有的一切发生在五年后。
她可曾知道,百年前,她的曾曾曾祖母——水月在出嫁五年后也是回到了临安府,也是路过这西子湖畔,也是选择了投湖了此一生。
百年前,上苍给了水月再一次和常家公子共度余生的机会;百年后,上苍将第三次的机会给了镜花。然而,百年轮回,一切终未改变。
原来,上苍确实给过一再的机会,而我们却将它一一弃置,一一荒废,水月、镜花皆虚幻。
多说无益,今天的镜花还是那个红彤彤的新娘,美丽、高贵、典推……虚伪的新娘。
“看什么看?你很舍不得她吗?”一阵粗鲁的声音从常府坍塌的一隅传来,有一个穿着水蓝衣衫的水妖精在吃醋呢!
她的身边有一个飘在半空中的白衫水鬼好声好气地安慰着:“我哪是在看她,我只是在想不知道水域有没有婚礼,不知道你穿上新娘嫁衣好不好看。”
“我们那儿才没有这么多无聊的礼节呢!”听上去似乎不怎么耐烦,小妖精的脸上却染了一层淡淡的红晕。紧拉着他的衣袖,她大步向西湖走去,“快走啦!否则傍晚前我们赶不回去的。死鬼,你快点啦!”
被称呼成“死鬼”的水鬼不说话,飘移在空中的脚紧赶了两步,他将她带到了怀中。相拥的身影向那碧绿的湖水深处飘去,在那里有他们的新家,在那里他们要随水长流。
蓝白相映的身影渐渐消失,他们的身后一大一小两个同样长着犄角,同样有着幽灵标志的身影显现出来。
小鬼头挠了挠犄角,不好意思地垂着头。“父王,还是你的法力高强,否则还不知道有多少人要死于这次海啸呢!到时候咱们冥界可就要人满为忠了,咱们也没了安宁。”
冥王极有风度地挥了挥衣袖,看着远方的西子湖突然轻笑了出来。这一笑引来儿子诸多不解,“老爹,有什么不对吗?”
“他不是水鬼。”某王浓黑的眼睁闪着智慧的光芒,面对儿子的迷糊他静静地解释起来。“那个水鬼曾经是鬼,百年的不甘凝成的怨气太浓太重,竟让他化为怨灵孤独地守在这宅院里。难怪阳光、符咒或是其他什么除鬼的方式对他都不起作用呢!是那个水妖精,她乱打乱撞竟然除去了他身上的怨气,如今他不再是怨灵,也不再是水鬼,他是一个真正的‘灵’。或许有一日,法力还会超过那个小妖精呢!”
小鬼头干瞪了一眼,“那有什么用?再高的法力他也是被那个老妖精欺负的命!”就跟老爹一样——他在心里咕哝了一句。
“你还不是一样!小小年纪成天惦记着苍不语末出世的女儿,真不该告诉你预知的未来。”冥王不客气地回他一句。他这个儿子似乎忘了他那些看透心思的本领还是从他这个作爹的身上学来的吧!“回去了,你娘很担心你。”
夕阳下,这一大一小两抹身影循着一道隐形的空间顺着西子湖畔慢慢地走着。身后,那残缺不全的常府书楼中挂着一对裱起来的字,它们分别源自水鬼和水妖精,它们共同表述着一个永远——
随水一一长流。
——*全书完*——
后记
爱的底价
“你学历多高?你是什么专业毕业的?你从事什么职业?你月收入多少?你的居住条件怎么样?你的家庭环境如何?……”
这么一连串问题不是警察局在调查嫌疑犯,而是当今社会相亲过程中的“有问必答”。如果一切合乎双方的要求,这亲就可以继续相下去,如果报价与自我要求有严重出入,那就拜拜吧您哪!
不仅是相亲,现实生活中的成人爱情也是如此,流行的社会把这称之为“爱的底价”。没有了经济树立的价码,爱便荡然无存。听起来有点可悲,现实却正演绎着一幕幕。
本来嘛!当今社会,面包比玫瑰更重要;IT人员和打工妹难有共同语言;没有一百来平米的三室两厅如何结婚;没有宝马,最好也能有辆奇瑞。
这就是我们爱的底价!
徐家镜花小姐有她的爱情标价牌,在南宋末那个动荡的岁月,官不如商,乌纱帽不如金银珠宝,所以她的爱从表哥身上移到了长流的身上。一旦梦中的翩翩公子变成鬼,他的爱情底价也就随之消失,爱便荡然无存。
爱本无价,何来底价?
未来谁也不敢预料,用短浅的目光去衡量现实的爱情,也许过不了多久让我们心动的爱情只能在年少岁月或者浪漫小说中寻找了。何不趁你的心没被标上价码前认真地爱一回呢!或者你会找到爱情的无价,或者你会找到一个人愿与你随水长流。
我是妖精我怕谁?这个妖精不怕鬼!下一个……下一个你想看忠贞不二的狼妖精,还是一个影子妖精的成长旅程?告诉我吧!我来满足你的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