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水长流by于佳 古代
他是水鬼,一个倒霉的水鬼,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只不过太无聊随便喊喊罢了,
竟喊来个水妖精。
虽说他常屈服在她的雌威下,
但只要喂饱她、打扮她,她还蛮好哄的。
不过可不可以不要和她一起修行,
他还有憾事没了呢。不会吧,她要帮忙?
会不会越帮越忙,但是——
他怎麽会对她移不开眼?!
还对和她一起随水长流动了。
前言
——如果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
“曾经有一分真挚的爱情放在我面前,我没有好好珍惜,等到失去的时候才后悔莫及。如果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
这是《大话西游》中的经典台词,现实生活中我们也经常用类似的语言去哀悼一段段错过的“机会”——失败的考试,荒废的青春,遗憾的初恋,残缺的婚姻,错误的选择……有太多的东西让我们追悔不已。多少次,我们在辗转难眠的深夜,在酒后的失态,在泪水朦胧中诉说着这样的话:
“如果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
如果上天再给你一次机会,你真的能做得更好吗?你真的能让结局更完美吗?你能吗?
曾经问过很多人这样一个问题:如果当初我告诉你事情走到最后一步会是如此糟糕的结局,你还会把这条路走一遍吗?
会!这是大多数人的回答。你呢?你的答案呢?
或许走到最后你会发现终点就是坠落的深渊,然而这一路上的风景是不是已让你的人生充满了色彩。既然如此,还有必要再走一遭吗?
回忆一下,我们感动的经典往往是悲剧,我们念念不忘的初恋是伤痕累累的。有时候,我们被迫放弃一些弥足珍贵的东西,而心甘情愿地接受不完美,只是为了让生活在苦难的锤炼下闪烁出更美的光芒。完美的人生是虚幻的,不是吗?
而我们放手的,失去的,错过的,遗憾的……上天会用另一种形式补齐,补齐这残缺的完美,你相信吗?相信具幂中这种命定的安排吗?
不信?不信来看看这个故事吧!
楔子
他是鬼,一个死了上百年的水鬼。
此鬼姓常单名一个流,住在这座荒废已久的常府宅院里。宋朝年间,常家也曾是县里的大户,光这处宅院就足以显示其非凡气派。可借人丁单薄,九代单传,常流一死,常家绝后。常母无法承受儿子骤死的打击,一病不起,不出百日一命呜呼。常父自觉了无生趣,散尽家财,出家为憎,最终成佛。
昔日青云直上的常家只剩空落落的一座宅院,常流便以此地安身立命,顺便奉养祖宗灵位,以减不孝之罪。
平日他也没什么事消遣,就是看看书,写写字,种种菜什么的。绝不出来骚扰民众,一个“鬼”的孤独生活就这样延续了百年。
话说当年,他在世为人时年少英俊,玉树临风。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却秉着一身正气,救回一名落水女子。当然,见义勇为的下场就是水性不佳的他阳寿未尽却己入地府。
当他手足无措又湿淋淋地向一个长着牛头,一个生着马脸的兄弟讨件干净衣裳,却频频遭白眼时,才恍然明白自己已身在其界。他纵有千万个不甘,也换不回阳寿。然而,最最让他不舍的还是宅院里那些他尚未看完的书。
这也不打紧,反正阎王殿里有的是成垛成垛的死亡名单,他闲着也是闲着干脆帮阎王老爷查查自个儿的死亡记录好了。
他真的是好心!百年后的今日,他依然这样强调当时的举动。只是,他的好心让他滴着水的衣衫模糊了死亡名单上的记录,偏偏那个记录不是别人的,正是他常流的。没有了死亡记录就像在阳世间缺少了户籍登记,作为非法居民的他被禁止转世投胎。
对于如此委屈的结局,常流当然不服喽!他充分使出成语、典故、歇后语,连名人传记都用上了,如此这般和阎王老爷争论了半天。最终……最终被大老爷一脚踢出地府大门,正式升格成为“孤魂野鬼”,就此回到常府。
他回来的时候,常府已是人去楼空,他再不是当年的首家大少爷。
他是鬼!
在经过一段时间的折腾与适应之后,他告诉自己,这也没什么。大丈夫能屈能伸,做鬼也要做一个骄傲的鬼。他用那个飘在空中无法着陆的轻盈身子将常府收拾得井然有条,打理出一个生气勃勃的院落。这还不够,他还要发挥自己的爱好成为天下最有学问的鬼。
每晚趁着夜深人静,他“飘¨去书肆看书——这不能怪他,自从变成鬼之后,他的脚就失去了作用,成天飘过来飘过去,想不吓人都难!
日出时分,他再回到常府的书楼凭着出色的记忆力将所看内容默写下来,百年积累下来,常府的书足足存满一座楼。他的学问也如长江之水,滔滔不绝。可是,如此一来,他没看过的书越来越少,无聊与寂寞随之攀上了他的心头。
这日午后,闲来无事的常流撑着遮阳的油纸伞“飘”到了常府后花园。那里有一个还算壮观的水塘,与院落外的西湖紧密相连。虽然淹死后的他有点怕水,但偶尔也会围绕那如翡翠般的水面转圈圈,如今朝——
“水啊水叮当,你是不是也感到寂寞了?”
无聊的起头,常流开始对着无波的水面说话:“百年了,我都是一个鬼孤孤单单地度过,什么时候才能有个伴呢?哪怕就是有个打打闹闹的邻居也好啊!唉……”他丝毫没注意到自己有如深宫怨妇似的哀叹声为他招惹上了麻烦。
“谁?谁胆敢打扰我的午睡?不想活了是不是?”
遗忘了百年的人声让常流的鬼脑刹时失去了反应力,他只能呆呆地飘在水面上,眼见着绿莹莹的湖底一团水蓝色的身影悠悠地浮上水面。
下一刻,常流顾不得鬼怕光的弱点,抛开油纸伞,迅速移动他飘忽忽的身体躲进内宅中。一边跑他还一边喊着——
“鬼啊!鬼啊!有鬼啊——”
显然,他在万般惊恐之下忘了自已的身份,实有鄙视鬼族之嫌。
水蓝色的身影在他躲进内室的同一时间显出了身形,是一名女子,准确地说是一个水妖精啦!
随意地撩一撩披在肩上的凌乱的海蓝色长发,她的相貌倒是比常流更符合鬼的标准。美丽的水蓝衣衫无法为她的容颜增光,她平凡的容貌实在难登妖精级别。虽然是从水底现身,可她的衣衫却丝毫不沾任何水渍。光这点法术,就足以显出妖精与鬼在等级上的差别。
反剪着双手,水妖精朝常流躲避的内室踱去。
“自己不就是鬼嘛!还怕什么伯?既然你这个水鬼惊扰了本妖精的好梦,那只好由你来承担后果,连本带利,你准备还上一辈子吧!死鬼!”
第一章
“麻烦你别抖了,好不好?你知不知道,一个大男鬼抖起来很难看耶!”
水妖精驼着背,背着手,一脸无奈地在大堂里踱过来踱过去。她的身后,水鬼常流瑟缩在太师椅上抖得宛如秋风中的落叶。
你问他为什么抖?
害怕啊!他那张苍白的鬼脸伯得都青了,你看不出来啊?
水妖精再一次转到他跟前,贴近他的脸咬牙切齿地述说着,“我最后说一遍,我是水妖精,名叫随水。我长年随水漂流,今日流到你家水塘,本该顺势流进西湖。可你说话的声音吵醒了我,我决定在这里住一段时间——你听明白没有?。
常流慌里慌张地点头表示明白,可他泛着青光的脸色还是没能好到哪去。
随水再也忍受不了了,她猛地一拍桌子,妖精脚架上了常流坐的那把太师椅面。“你这个死鬼怕什么怕?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被叫到的死鬼赶紧摇头,他不怕!他怎么会怕呢?
如果她乱七八糟的海蓝色长发不挡住大半张脸,如果她不让自己看起来那么像吊死鬼,如果她叫骂的时候不用那双蓝盈盈的眼晴瞪人,如果她说话时喷出来的口水和挥动的拳头不是因为想把他吃掉,他就真的一点也不害怕了。
或许随水也骂累了吧!她随便歪上一把椅子坐下来休息休息。“好渴!”骂了这么久想不渴都难。她轻施法力,清澈的水从天而锋,不偏不倚正好落到她半张的口中。
常流傻楞楞地看着她,连害怕的心思都没有了。随水后脑乱糟槽的海蓝色发丝中似乎藏了一双眼睛,轻而易举地看穿了他的呆楞。猛一转头,她恶狠狠地吼他,“看什么看?没看过妖精呵?妖精都是会法术的,哪像你这个死水鬼顶着一头黑漆漆的头发看起来既笨重感觉又愚蠢!”
会吗?常流认真地撩起落在肩后的黑发瞥了一眼——不觉得啊!反倒是她那头乱七八糟的海蓝色长发让他的视线感觉怪怪的,瞧!还有几根水草插在长发中呢!
像是读懂了他的心思,随水极没形象地挽起衣袖,挥动着小小却威力十足的拳头。“我们妖精才没有你们那么多鬼毛病呢!把头发梳得那么整齐做什么?遇到水还不是会乱七八糟!”她在为自己不会梳发找理由,也不想想,人家狐狸精的发髻都梳得很漂亮。
一百二十岁的常流从书中了解了很多关于女子心理的描述,虽然她是水妖精但也隶属女性范围。他好心地不戳破她掩饰的谎言,只拿一双疑惑的眼斜斜地瞅着她。
被瞧得有些不自在,随水那双蓝盈盈的眼睛染上点点浑浊。然而身为妖精,在比自己格调低下的水鬼面前是不能认输的。跳到桌面,她以高度造成的压力逼近常流。“我是被你吵理的,所以我在陆地的这段时间一切生活由你负责。现在我饿了,你有什么可吃的吗?”
“妖精也要吃东西吗?”书上没有关于这方面的记载,所以常流的脑袋空空。
随水决定好好给这个水鬼上上课,“我们妖精在修行的时候是不需要进食的,一旦醒来就必须补充养分。法术高强的大妖精可以吸收天地日月之精华,我还没到那个级别,当然需要进食。”
“这么说你只是一个小妖精喽!”
猫被踩住了尾巴,随水海蓝色的发丝开始张牙舞爪。她不用说任何一句狠话,常流全然明白自己危险的处境。得罪了她水妖精大人,他这个小水鬼搞不好会被打得魂飞魄散,那他连转世投胎的那么一了点机会也不剩了。
“我这就去厨房!这就去!”他逃得很快。
虽然做了百年的鬼,但他还是保留着一切人类的生活习惯,算是一种追悼吧!他的花园里种了五谷,栽了蔬菜,养了家禽。这些种植、饲养、烹调的方法都是从书上学来的。总算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虽然他根本就不会有饥饿的感觉。
谁让他是一个死了百年的孤魂野鬼呢!
不过从这一天起,也不再是孤单单一个“鬼”了。不知道是不是水啊水叮当听见了他的哀怨,上天派下一个水妖精来陪他,虽然她的脾气好像不大好,但他终于摆脱了孤独的滋味。
百年来的第一次……第一次双双对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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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人间的食物?”
随水像一个初来乍到的小女孩般兴奋地看着桌上的菜看,手一件她挑了一根绿油油的青菜送进嘴巴里。“很奇怪的味道,不过很好吃。”比水里腥腥的虾米和死鱼好吃多了。
百年来第一次跟接近人的生命同桌而食,常流的心淌过一道暖流。“你该用筷子夹的。”
随水狐疑地看着递到手边被称为“筷子”的两根短小的木棍,常流从她蓝汪汪的眼中读到了陌生和困惑。他慢慢地握好筷子演示给她看,“这样握,然后这样去夹莱、拨饭……就这样!”
认真的学生显然资质不怎么样,在几筷子藕丝均喂了桌面之后,她彻底放弃了。将那两根备受虐待的木棍丢到桌子底下,她向离自己最近的那盘鱼伸出了魔爪。
“你等等!”常流眼疾手快地抢救了那盘倒霉的鱼,拿了一把勺子,做了做样子,“这样也可以吃东西,就这样!在人间就得遵守人间的规矩,我们这里的女孩是不可以甩手抓东西吃的。”
饿了半天吃不到东西,随水的坏脾气跟着上来了。“什么‘你们这里’?你根本就不属于人间,你哪儿都不属于——你是孤魂野鬼!
常流夹起鱼肚子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他那僵硬的表情是随水无法忽视的。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妖精像是道闪电打击的水面,一点一点的水花伴着雷鸣在她的心头漾开。想要说些什么缓和这尴尬的气氛,偏孤独了千年的水下生活让她的词汇极度匮乏。她抓着自己己经够乱的发丝,满脸无措。
停止不动的鱼肚子最终落到了随水的碗中,同时着陆的还有一阵轻笑。“有时侯我自已都忘了已经死了百年,真是好笑!”
随水非常给面子地干笑了两声,低下头扒了满口的鱼肚子,嚼啊嚼啊。“原来那些丑丑的鱼也可以如此鲜美啊!”
“你喜欢就好。”这是百年来第一次有生命和他交谈,他还以为自己已经忘了怎么和接近人的生命相处呢!
没察觉同桌情绪的变化,随水只顾着填饱自己空荡荡的肚子。偏偏她乱糟糟的发丝不让她安稳地吃东西,一会儿落到碗里,一会儿粘上嘴唇,好不麻烦。
有点看不下去了,常流插嘴:“晚饭过后把头发洗一洗,然后梳起来吧!”
“我不会梳。”一不小心,她就这么把妖精界的耻辱给抖了出来。将脸埋进碗里,用吃来掩饰自己羞红的脸颊。
“我帮你。”出于人间的礼数他是不该做出如此回答的,但有她相伴的感觉让他暂时忘了自己坚持的教条,答话也就顺畅多了,“我只会简单的束发,就像我这种。”
随水悄悄打量着他束起的黑发——发丝被拢紧,高高地束在脑后,一支玉绿色的发棒贯穿发丝,将它们紧紧地固定。很简单,很舒服。
期待自己的发丝也能这样被束起,随水丢下碗筷奥了起来,“哪里能洗澡?哪里能洗澡?”
一口米饭含在口中,常流实在是被这个急脾气的水妖枯弄乱了手脚。感染上她的期盼,他扬手一指,“西厢的偏院有一个温泉池,是活水温泉,可以让你洗……”
没等他把话说完,随水像一阵风“呼”的一声直接掉进了偏院的温泉池——大洗特洗。
当随水捧着那头湿漉漉的海蓝色长发找到常流的时侯,他正飘在离地三寸以上的方位擦拭一面古老的铜镜。
自从他变成鬼以后,铜镜之于他就失去了所有的意义。站在铜镜前他根本看不到自己的身影,所以要想正衣冠他都是去找湖面。可今晚他要为她束发,一面铜镜能显出她的身形就够了,真的就够了。
站在常流的身后,随水选择无声。没有花太大的法力,她轻易看穿了他的心思。他的心将百年前的故事映到她的眼中——温柔的妇人坐在铜镜前缓缓梳理着自己的乌发,小男孩站在她的身后,眼中闪着神奇的光芒。妇人从铜镜里看到儿子,回过头,如春日般的笑容漾上她的嘴角。
“娘,你在做什么?”
“娘在梳发啊!”
“梳发一定要坐在这里吗?”
孩子稚气的小脸让妇人的微笑微微地轻摇,拉过儿子的小手,娘亲抚了抚他的鬓角。“等流儿以后有了媳妇,她也会坐在这里梳发的。”
百年来他没有媳妇,百年来也没有女子坐在这里梳发。他孤孤单单地漂泊在这个空间,他的娘亲却早已失去了踪影。铜镜中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他看不见自己的脸,只因为他是个水鬼,一个为了救人而失去生命的孤魂野鬼。
百年的孤独就这样映透到他的脑中,这一刻,一种莫名的伤感席卷了他的全身。站在铜镜前,他握着丝绸的手在颤抖。
洞悉他所有的情感,随水凭着妖精的直觉握住了他的手。许久没有感觉到的体温震接着常流冰冷的四肢,他猛地回过头,对上的是那张掩在海蓝色长发中的容颜,就是如此平凡的容颜让他忘记了站在他面前的女孩是个妖精。
下一刻,他看见了那双水蓝色的眼眸,上苍连自欺欺人的感觉都不肯给他。伤感浓得让他挣脱她的手,他以凡人的思想观念丢出一句——
“男女授受不亲,你一个女孩子不该这样握着我的手。”
“我不是女孩子,你也不是男人。”随水随意地甩开怎么理也理不清的发丝,“别忘了,我是水妖精,而你……是一个死鬼。”
纵便再不愿承认,但百年的时间足够常流来了解这个事实。有些倔强地扭过头,他淡淡地说道:“坐下吧!我先帮你把发擦干。”
不是他轻易丢开了男女有别的传统观念,实在是她那又长又湿的发让她的衣衫若隐若现,书生气十足的他看不下去了。
看穿了他别扭的心思,随水也不介意。大方地坐在铜镜前的圆凳上,她将自己交给他去处理。
从娘亲的柜子里取出一条浴巾,他小心地打开。府里所有的东西他都收拾得井井有条,似乎某天醒来娘亲还会坐在这里慢慢地梳着她的发。百年来,这一直是他的梦,永远也不想醒来的梦。
他就这样一边想着过去一边擦拭着随水的长发,他冰冷的手透过那海蓝色的发丝将所有的情感传到她的感应中。随水几乎要同情起这个孤单的鬼,不再欺负他了。可她是妖精耶!不欺负比自己低级的小鬼,生活还有什么乐趣?
“喂!死鬼,你是救什么人死的啊?”
他的手停了片刻,放下浴巾,他拿过梳妆台上的桃木梳子将她的发梳顺,始终没有出声。
随水却不肯就此作罢,她自言自语地庙咕着:“你不觉得自己很不值吗?为了救一个人而让自己魂归地府,临了还落得个不能转世投胎的下场,只能在这里飘过来飘过去。我要是你啊……人间有句话叫什么来着?‘做鬼也不能放过你’——对!就是做鬼也不能放过他!你有百年的时间可以找到他,然后让他一代又一代死于非命,这多过瘾……”
“别说了。”
虽然看不到他的表情,但随水敢肯定他生气了。侧过头,她忽然从铜镜里看见了他的身影,惊奇的感觉一点一滴漫上她的心头,“你看——”她的手指着铜镜里的他,声音里有着兴奋。
常流缓缓地抬起头,缓缓地看见自己写进铜镜里的身影,一种存在感涌上他的心头。不自觉地,他的双手握成拳,停靠在她单薄的肩上。在自己的眼晴里,他看到了真实的激动。
“怎么会这样?我……我是鬼,鬼的身影应该是不会出现在铜镜里的。”
“别忘了,我可是法力高强的妖精哟!”随水异常神气,“当你靠近我的时候,我的精气会影响你的身体,你自然就会变成有形有影的鬼喽!”
原因为何对此刻的常流来说一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真实地存在于镜中。这点满足足以让他欺骗自己,欺骗自己他俩活在这个世上,恍若他从不曾逝去。
“谢谢!谢谢你,随水!”
没有什么好感谢她的,常流只能认真地为她梳发。他将那长长的海蓝色发丝束拢在顶,再用娘亲留下的发带绑好,拨出两缕编成两段麻花辫,手一场,它们分靠在她的胸前。他只会这么简单的发式,好在这样的随水看赶来不再那么恐怖了。海蓝色的发在烛光下荧荧流光,虽不是绝美,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好了。”
“凛亮!”随水毫不吝啬地将赞美给他,也给自己。其他水妖精生活在水中,都没有编过这样的发式,所以她很兴奋。
常流可就没这么乐观了,活在人问一百二十年,从娘亲到尘世间众多的女子,美丽的发式,美丽的容颜他见了太多。铜镜里的小妖精如果换上黑发黑眸,走在大街上决不会有男人侧目。这样的她还能为铜镜里的自己欢呼,该夸她自信,还是该骂她没有自如之明呢?她真的和人间的女子不同啊!这个小妖精……想着想着,他轻笑出声。
他的笑容感染了随水,一个念头涌上她的心头。“喂!死鬼。”她叫着,“陪我修行吧!陪我随水长流,我们在一起,你永远陪在我的左右……帮我梳发。”
自从遇见他,她不想再单独修行,她想找个“伴”,就他吧!她这么告诉自己。
见他半晌不做声,她竟有点紧张他的回答。“喂!你到底要不要陪我?”
常流将她的要求当成了一时心血来潮,笑笑的他摇了摇头。“我是鬼,你是妖——不合适的。”
“怎么会?”她猛地回过头瞪着他,“你是孤魂野鬼,所以你永远也死不了,更无法投胎转世。我是水妖精,要随水修行。你孤单了百年,我独自漂泊了千年,我们在一起再合适不过了,不是吗?”
虽然她有千年修行,但她的心真像一个不成熟的小孩。常流无奈地叹了口气,“你知道什么叫‘在一起’吗?’
随水翻了一个白眼,“我们现在不就是‘在一起’嘛!”
他不说话,只是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手中的桃木梳子。他的举动惹火了随水,施展法力她想看清他的心。
然而,她的法力失去了效力,她的感应呈现模糊状态,什么也读不出来。这是怎么回事?这种情况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她有一点谎了。
不过不要紧,随水的自信又占据了上风。站起身,她大力地拍着他的肩膀。“放心吧!我会让你陪在我身边的——永远。”
她一脸老气横秋地反剪着双手,不理会常流的反应,自动自发地去寻找可供自己休息的暖阁。走到门口,她仰头望着月色忽然冒出一句,“改名字吧!”
“嗯?”
侧过头,她那双蓝盈盈的眼对向他。“你不是叫常流嘛!从今后改成‘长流’,不是经常的‘常’,而是长久的‘长’。好!就这样,长流。”
莫名其妙的用了一百二十年的名字就这么被改了,常流……不!是长流只能呆呆地望着那个小妖精离去的身彤,连挣扎的话语都省了。
他该认命的!从他被改了名字的这一刻起,从随水无法感知他的心思那一刻起,或者再早一点——从他遇到她的时刻起,他就该认命的。
从此后,随水长流……真的是随水长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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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么早就起床了?”长流结束清晨的早课,从书楼上缓缓其下来,远远地就看见随水坐在后花园的石凳上。
飘到随水的身边,见她耷拉着脑袋,长流好心地询问着:“你不习惯人间的生活吗?”
随水猛地抬起头,狠狠地瞪了长流一眼。就是这一眼让长流向后退了一大步——吓的。她那蓝盈盈的眼晴如今泛着绿光,看起来着实有些恐怖,像是……像是没睡好。
“你……你哪里不舒服吗?”
随水不喜欢他颤抖的声音,尤其不喜欢他怕她这个事实。垂下难看的脸色,她咕哝着,“一夜没睡,感觉真糟糕。”
她的语调很低,不过长流总算是找到了症结所在。“你为什么都不睡觉?是不习惯睡在床塌上?”难道晚上她得睡水里吗?那他这个主人是不是要把水塘为她收拾出来。
随水沉吟了片刻,玩弄着垂在拇前的发辫,她用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述说着原由。她的声音实在是太小了,长流费尽了耳力,也没能听清楚。“你说什么?什么不能睡?我听不见。”
小妖精火了,顾不得那一点点的不好意思,甩开发辫大声地吼了起来:“我说我怕把你为我梳的发睡乱了,所以一夜都没敢上床安睡,只是瞪着床整整瞪了一夜——这样你听见了吧?”
他听见了,还很清楚,长流苍白的脸上漾着淡淡的笑痕。真是一个奇怪的小妖精啊!平时凶巴巴又极端强势,原来她是如此爱惜他为她梳的那么简单的发式,原来她也有害羞的时候。
他失态地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发,“放心地去睡床塌上吧!乱了的发我可以为你再梳。”
“你真的肯为我再梳?”这时候的随水忘了身为妖格的强制特权,竟为了他这个死鬼的小小承诺兴奋不已。遇见他之后,她越来越不像一个千年修行的妖精了。
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他只是飘在前头不忘回头招呼她,“该吃早饭了,细粥可以吗?”百年的时间足以锻炼他的厨艺,他早已不是当年的常家大少爷。
提到吃,随水再度兴奋。紧跑两步,她毫不避讳地拉住他宽大的衣袖拖着他往前走。感觉到地真实的碰触,长流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放弃他那套“男女有别”论。就像她说的那样:她不是女孩子,他也不是男人;她是水妖精,而他……是一个死鬼。
忽咯了他心底的纠结,随水只是一个劲地嚷着要吃人间的早餐。长流用微笑做着回答,飘人后堂,他去厨房做些简单的餐点。
“你等急了吧?可以吃了。”当他端着细粥飘然而至,随水已经趴在了石桌上。是饿的吗?
“随水……随水……”他轻唤着她的名字,希望她的身体能为他手上的餐点挪出个地儿来。可惜小妖精根本不买账,依旧我行我素地趴在那儿跟他叫板。
长流苍白的手有些疲倦了,将餐点放在一边,他顾不得什么礼节,亲自动手将她搬到一边。他还没碰到她的身体,只听见细细的声音从她的身体里发出来,仔细一听——鼾声!这小妖精居然在等待早餐的短暂时间里睡着了,还是这种呼呼大睡,看样子这一夜没睡对她而言真的是一种巨大的折磨。
而折磨的来源竟是为了保护这一头实在好看不到哪去的发式,值得吗?小妖精,值得吗?对着她的睡颜,长流问得有些悲哀。
她睡得很沉,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到了睡神的怀把,这是长流成为鬼之后怎么也办不到的。
每次合上双眼,他总是看到一双纤细的手将他推开,那双手的主人还大喊着:“鬼啊!有鬼啊!别碰我,你这个丑恶的死鬼别碰我——”
他从睡梦中惊醒,脑海中再次出现那让他永世难忘的画面:青绿色的水溶成一个深深的游涡,它带着那抹熟悉的身影坠入湖底,坠入地狱,坠入世间的轮回。而他却只是握紧了拳头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看着这一切在眼前发生,在手边结束。他不是无力改变,而是无心救赎。因为他是丑恶的死鬼,正如她所说的那样!
或许正是这个原因让他很羡慕正在美梦中的随水,这一点羡慕让他一再放弃自己克守的男女有别。伸出手,他抱起了她那如水波般的身体,两个交叠的身影悠悠然地飘向暖阁。
一路上,他不时地低头俯视她的睡容。她的嘴角漾着淡淡的水痕,那是小妖精的笑容吧!像西湖的朝阳般有着醒目的喜人。
是梦见什么欢乐的事了吗?为何笑得这样甜美?是水底嬉戏的鱼虾,还是湖面泛舟的游人?
亦或者,是将要和他“在一起”的永恒?
第二章
大约是白日里睡得太好,以至夜深人静时随水还是毫无睡意。翻来覆去的结果是海蓝色的长发成了一头鸡窝,懊恼地坐起身,小妖精决定去找长流谈判。无论如何,她一定要让他答应跟她在一起,虽然她是不懂他口中的“在一起”是什么意思啦!
但是,她喜欢现在的生活。有他在身边,就是比那些鱼虾在身边的感觉好太多了。冲着这一点,她也要他陪着她去随水长流。管他同不同意,她是妖精她说了算。
飞过花园,越过长廊,她窜到了他所在的主楼,心里想着要用什么办法把他从睡梦中摇醒。蹑手蹑脚地靠近他的内阁,她滴溜溜地转了一圈——不在!他居然不在床塌上。是在书楼吗?随水心里想着,法力已经开始朝书楼的方向感应他的存在。
虽然认识他不是很久,但她知道这个死水鬼是个绝对的书呆子,一天十二个时辰至少有六个时辰是书不离手的。他很有学问吗?不知道!想她随水将所有的时光都奉献给了修行,能懂得经常的“常”不是长久的”长”纯粹是语言习惯,不知道的水鬼还以为她多有学问呢!
这有什么大不了,人间的女子识字的也不多啊!尤其是在这个动乱的南宋年间,能安稳地活着就不错了,还识字?想得美吧你!
奇怪!怎么使了半天的法力还是感应不到那个死鬼?随水掐指算了一算,似乎从他为她梳发以来她的法力就无法对他起到任何作用。这个作用主要是说她无法向对其他比妖精低等的存在物那样去感应他的存在,他的心思,他的灵力。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莫非他在为她梳发的过程中禁锢了她的法力?不可能啊!除非他是神,否则以他的灵力绝对做不到这一步。
先不管这些,找到他再问个清楚不就得了!
随水悬在常府的上空,以她的法眼四下观察着,寻找那片苍白的身影。
在那儿!他正飘在常府南隅后花园的围墙处向对面的府院遥望着。随水记得长流曾经说过,与南隅相邻的是府县一户落破的大家
徐宅。如此夜深,他飘在半空中望着人家宅院做什么?
隐约有什么东西在叮叮终咚响个不停,好奇心驱使着小妖精施展法力遁去自已的身形,变成一团水气毫无生气地卧在长流的身边,观察他的一举一动。长流没有察觉到她的出现,仍做着每夜他都要完成的晚课——窥视。
从他的方向可以清楚地看见徐宅占地不大的花园,每晚的这个时候镜花小姐都会坐在庭院里抚琴,今天也不例外。而长流依旧像三年来的每夜,凝听着她的琴声,凝望着她的容颜。
她很美,整个容颜达到了宋人对美的全部要求,丝毫不受战乱的影响;她的发髻很美,梳着世间最流行的宫善,一看就知道经过了丫环的精心装扮;她的琴声很美,算不上精湛却足以像她的容貌一样出众——这所有的美加在一起还不足以征服长流的心,最重要的是她那张历经了百年轮回的脸庞。
太像了!简直是一模一样。
他看镜花小姐看得出神,随水却看他看得莫名其妙。他的眼中闪动的那些亮光是她弄不懂的原因所在,就像……就像海马爹爹看见海马娘亲的模样。难道这就是他对“在一起”的定义吗?他想和那个制造出叮叮咚咚声响的丑八怪在一起?
这个猜测让随水有些恼火,无形的身体有形的力量,小妖精毫不客气地伸出脚——“咚”的一声,她把长流飘在空中的身体给踹到了地面。长流在丝毫没有防备的情况下亲近了坚硬的石板路面,鬼身体所感觉到的疼痛让他忍不住叫出了声:“哎哟!”
“谁?”
徐宅的镜花小姐听到声响谅叫了起来:“奶娘!奶娘!你快来啊!”
听见小姐的惊呼,年迈的奶娘匆匆赶来,“怎么了,小姐?怎么了?”
“有人!围墙的那边有人!”镜花小姐花容失色地壤着。
老妈妈立刻上前安抚了起来,“小姐,你一定是听错了。隔壁以前是常府的院落,自从常府公子淹死后,常家的人死的死,走的走,出家的出家,常府早就空了,怎么会有人声呢!
镜花小姐依然疑惑重重,“那……那要是其他人混进空着的常府院落呢?”
“这不可能。”老妈妈一下子否走了小姐的猜测,“常府空了百年,听说以前也有人进去过,可最后都慌慌张张地逃了出来。常府是大户,家里除了护院一定遍布机关暗道,就是为了防歹人的。现在常府虽是荒了,可那些机关一定还在,没有人敢进去的。而且据说常府的老爷在出家前将家财散尽,到现在还有不少人在每年的清明为常家的坟头上灶香,叩个头,感谢常家的大恩大德呢!冲着常老爷的恩德,冲着常府再无值钱的玩意儿,从没有人去打常府的主意。百年都这么过来了,如今怎么会有人闯进去。小姐,你就安心吧!”
镜花小姐这才渐渐平静下来,“奶娘,既然常家曾经那么风光,他们家的公子又怎么会淹死呢?难道都没有仆役跟在他后面吗?”
“这都是百年前的老事了,那时候奶娘我都还没打娘胎里出来呢!,谁还记得那些个糟糟事?不过……听说常府公子的死跟你曾曾曾祖母有关。”
“我的曾曾曾祖母?”镜花小姐显得很吃惊,“就是画像里那个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曾曾曾祖母?”
老妈妈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大概是吧!谁还记得清楚?小姐,你该回房安寝了,明儿个老爷不是请了表公子来府里坐坐嘛?八成又要你过去陪着,我看老爷是把表公子当成姑爷看了。表公子好是好,就是家底不够厚实,虽说现在当个官,可万一过些年仗打得再厉害些,世道再乱些,这个官终究是当不长的。不比那些经营北方皮毛、南方珠宝的那些商人,那个殷实……”
“奶娘……”镜花小姐害臊得脸部红了大半,可眼神中分明写着少女的情潮。不管怎么说,这是关系她终身幸福的话题。
在一道围墙相隔的另一边,另一个关于幸福的话题正在悄悄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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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为水鬼就没有痛觉神经吗?你以为死鬼就不会受伤吗?你以为鬼丈夫就没有自尊吗?
长流一边揉着疼痛的身体一边在心里暗暗抱怨着,除了这些丝毫不起威胁的埋怨,他最多也只敢拿眼瞟上几下害他屁股受创,腰部扭伤的罪魁祸苜,再不敢有任何的怒气,因为此刻,那个小妖精蓝盈盈的跟正泛着恐怖兮兮的妖火,看起来比他这个莫名其妙被妖精法力从高空中踹下的受难者更加怒火中烧。
难道他被她弄得如此狼狈不堪还对不起她随水小姐了?天理何在啊?
受不了她所散发的妖气,长流识趣地先开口:“你把我从那么高的地方踹下来总该有句解释吧!”我都不要你道歉了,给点“骗鬼”的解释总可以吧!长流越来越觉得自己在她面前很没尊严。
他不提还好,这一提反倒让她火冒三丈。随水卷起水袖,露出实在不够力量的手臂嚷了起来:“你还有脸问我为什么把你从空中踹下来?你做了些什么难道你自己不知道啊?居然还有脸问!”
长流羞赧地红了大半张脸,局促不安地搓着双手喃喃:“你……你都看到了?其实我……”
说起这个长流的确很不好意思,再怎么说他也是满腹经纶的饱读之士,生前是翩翩君子,死后也谨遵礼仪之道。但是,两年前一次无意目睹镜花小姐的容貌后,他那长埋了百年的回忆便如潮水涨起,退潮之日遥遥无期。每夜飘在空中,越过围墙凝望她,凝听她的琴声成了他必做的晚课。他就是忍不住,忍不住不去看她。这一习惯即使在随水入住进来也克制不了,这才做下今夜如此丢脸的举动。
眼见着随水脸色不好,长流不想在她的眼中看见鄙夷的神色,是故他慌忙解释:“我知道我偷看镜花小姐是很不好的行为,可是……”
“你也知道偷看那个丑八怪是很不好的行为啊!”随水对着他的耳朵咆哮,任自己的口水洗涤他的眼睛,她想借由自已的妖气擦亮他的双眼,“既然知道你为什么还要看她?你应该看我啊!你应该坐在我的面前仔细地看着我,我要你永远记住我,只记住我一个!不准再看那个丑八怪,我说‘不准’,你听见了没有?听见了没有?”说到最后,她干脆抓住他的肩膀剧烈地摇晃着,想要把自已的意愿强行灌入他的脑里。
如此一来,长流的脑子更晕了。他以为她是对他偷看的行为引以为耻,可是她生气的原因好像并非如此,难道是他理解错了?
不给他醒悟的时间,随水一把抓住他宽大的白色衣袖往外面拖。“走!你这就跟我走!我们随水长流,就你和我,我们永远在一起。”
一句“永远在一起”让长流彻底得惊醒了,用力抽出自己的衣袖,冷静地丢出三个字,“别闹了。”
“我不是在闹。”她是认真的。
刚刚他看那个丑八怪的眼神让她有种发狂的冲动,她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那种感觉啦!但她却坚持要把他从那个丑八怪的身边带开,光是有这种想法就足够了,她会将它实施到底,不管他同不同意。
看出她的坚决,长流无奈地叹厂口气,“我不能跟你随水长流——我不能,随水。”
“为什么?”她不明白,“你是水鬼,你可以活在水中。你不能再转世投胎,你也永远不会死,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能跟我一起去水域?难道是为了那个丑八怪?”每每提到“丑八怪”这三个字,随水都是一副咬牙切齿状,那样子看上去她反倒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丑八怪。
“她不是丑八怪,她很美。”长流只是凭事实而论。
就是这个事实让随水气恼,她是妖精,可也有正常的审美观,她知道那个让死鬼眼晴发直的镜花小姐比她这个连头发都弄不好的小妖精美上几十倍。不过不要紧,那个丑八怪没有她这么漂亮的海蓝色长发。这点“特殊”让随水松了一口气,之前她似乎一直很紧张。
拣了他旁边的太师椅坐下,她柔软的身体垂到了他的身侧,浓密的海蓝色长发顺势掉进了他杯中。长流想将她的身体扶正,想纠正她身为女孩子该有的坐姿,可所有的话在触及她那宛如海洋般的发丝时全面消音了。
一直困在这座宅院里,他没有亲眼见过海,倒是在许多游历书籍上读过关于海的描述。从第一次见她,就觉得在那片海蓝色的神秘中透着几分广博,似有着包容一切的力量。表面上她是肆无忌惮地踏进了他的地盘,其实是她包容了他这个孤魂野鬼的存在。
这分认知让他有些感动,手像有自己的意识,缓缓地爬上了她的发,轻轻地揉着。手指深陷在她的发中,感觉如海水抚摸着他的身体。
“长流,”舒服的感觉让地的声音有些慵懒,原本紧张的气氛也跟着缓和了下来,“你为什么不能跟我随水长流?
“因为这里有我放不下的东西。”像这座宅院,像人间,像隔壁的镜花小姐,像我的百年孤独……
“是因为隔壁的丑八怪吧?”他的神情看在随水眼中就只有这一个含义。她原本想用法力窥探他的心思,可是不知为何,只要牵扯到他,她窥读心灵的法力就失去了作用。真是败给这个死鬼了!
长流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地的问题,他不想将前因后果全部解释出来,那只好——“差不多吧!”
抓住这个“差不多”,随水再接再厉:“那如果那个人间女子死了,你就无所留恋了吧!”
长流一惊,“你想做什么?”不是他爱大惊小怪,实在是这个小妖精不按常理出牌,他还是小心为妙。“难道你要把她杀了?如果你真的这么做,我永远都不会跟你随水长流。”
“谁说我要把她杀了?”她才不用这么低等的手段呢!“你不是放不下她嘛!那我就让你们在一起,就像人间那些平凡夫妻一样,成亲、生子、老死。她死了,可你死不了啊!这样你就得跟我走了。想想看,你不过是跟她在一起几十年人间岁月,过了这几十年你就永远属于我了,真是太划算了!哈哈哈哈——”随水放肆地大笑着,她大字不识几个,帐倒是算得挺精。
长流只将她的话当成了一时玩笑,根本没认真。“我连走路都是飘的,全身冰冷,这样的我怎么跟镜花小姐共度此生?”
他的话音刚落,眼前只感觉一阵蓝色的水气,下一刻他的脚在历经百年后第一次接触地面。
“你……你是怎么办到的?”惊奇之外长流感觉更多的是高兴,因为他更接近凡人了。
随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轻轻动了动小指头,只听“咯”的一声,堂堂七尺男儿摔了个狗啃泥,这场景让坏心眼的小妖精“咯咯咯”的笑个不停。蓝眼一瞪,长流看见了自己腿上绑的东西——是一根锁链!
“锁链的重量让你飘不到空中,不过这根锁链的末端绑在我的小拇指上,要是你惹我不高兴了,我只要动一动这根指头,你就……”她话还没说完,刚从地上爬起来的长流再次因为她摇晃的小拇指而亲吻地面。
这个结果让随水十分满意,她暂时松开了锁链,将安全还给他。“好!就这么决走了!我来伪造一份文书,证明你是常家的后人。然后你顺理成章地来此收回常家府宅,大方地住进来,接着就可以把那个丑八怪骗进门了——你们人间管这个叫‘迎娶’是吧?其实还不都一样!一个媒婆扯得天花乱坠,弄得人心痒痒,娶进门两相对望根本不是那么回事。还不如我们妖精呢!看中了就一起修行,处不好再分开,你瞧这多简单。”
长流小心翼翼地站起身,瞟了她一眼,“还是算了吧!我终究只是一个鬼,不可能跟镜花小姐这样的人在一起的。”
“什么不可能?有我这样法力无边的水妖精在此就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你说。不可能是对我能力的置疑。怎么?你看不起我?”他要是再敢跟她犹豫,她这就跟他吹胡子瞪眼。
长流果真屈服在她的淫威之下,用无声表示了同意。一个人鬼相亲相爱的计划就这么被一个水妖精外加一个只能算作配菜的水鬼给制定了下来,究竟该项计划如何一请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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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一支浩浩荡荡的人马拖着大量的行李以及看起来很丰厚的家财不紧不慢地从城外西行,他们的目的地不是他方,正是常府。街上的老百姓挣扎在这种动荡的岁月,己经好久没见到如此大的阵势。不一会儿的工夫,街上就热闹开了。
“听说了没有?这是从北方逃过来的富贾,据说他的金银珠宝能堆满整间屋子呢!”
“我知道!我知道!还说他开了好多家当铺、钱庄,比当今皇帝老爷还富有。”
“都说这位富贾还只是一位年轻的公子,还没有婚配的对象呢!要是哪家小姐能被他看中,那可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啊!”
“据说他是常府的后人,常老爷身前做善事,死后百年常家依然如此显赫,这就是善有善报。”
坐在轿中的贵公子将这些街头巷尾的议论一一收在耳中,不觉浅笑而出。他不是别人,正是死了百年的常家少爷,如今他的名字叫水长流,是常家外戚一族的后人。
这个名字和身份都是随水为他安排的,她似乎比他更懂得人间的规矩,知道财富之于世人远大于这个人本身的才学。这些财富、仆役和谣言都是她用法力变出来的虚幻,不过是存在于世人的眼中。金钱伪装出的显赫外在也减少了旁人对其身份的怀疑,这使得他可以光明正大地重新走进他待了一百二十年的常府。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鬼,他是一个真正的人,一个成功的,显赫的,被世人所尊重的人。他可以随意选择婚配的对象,当然,他也可以轻易接近徐氏镜花小姐,包括娶到她。
一想到惆怅了百年的心将要得到彻底的释放,长流稳坐在轿子里的身体就要飘上半空中。一只手适时地按住他向上的身体,同时还有一双蓝盈盈的眼对上了他的窃喜。
“你似乎很开心?”读不出他的心,她还看不出他的喜形于色啊!昨天闹到半夜他还说不装成“水长流”,不装成富家公子,结果呢!现在乐得都快飘起来了,真是个口是心非!
看见她的突然现身,长流有些愣。轿子空间有限,小妖精柔软的身体随意地歪在他的腿上。她安稳,他却怪不自在的。左逃右逃,逃不过她的温香软玉,只好任她胡来。“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在府里等我的嘛!”
随水捞起身侧散乱的发丝,“它们——乱了。”她说得理所当然,好像她的发就该是他的责任。
长流倒是挺认命,“梳子呢?”
随水动动念头,原本放在常府内室里的那把桃木梳子瞬伺出现在长流的手中。他流畅地为她梳着发,“梳完发,你先回去吧!我一会儿就该到了。”
“怕什么?又没有人会看见我,外面那些抬轿子的都是幻影。”他梳的发很简单,可她就是喜欢,真是无奈啊!
“你不饿吗?每天一起床就嚷着吃东西,都这个时候了,还不快去吃早餐,我把做好的细粥放在厨房里呢!”
随水听出了他的急躁,歪着脑袋她若有所思地瞅着他。“你似乎很不欢迎我在这里啊?”
废话!一男一女挤在这么小的轿子里,像什么样?长流自认现在已是人的身份,决不能再放任她这样下去。
“听话!快点回去吧!”
回去就回去,谁稀罕?随水翻了一个白眼,一个移形大法移走了自己的身形,临走前犹不忘报复地踹他一脚,长流捂着受创的胸口咳嗽连连。
小妖精不仅妖里妖气,还不能得罪——记仇得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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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呀!你倒是去呀!明夜当空,随水却在不停地催促,只差没伸出席子将他一脚踹到墙院那头。
长流极没形象地抓着门槛,死也不肯松手。“明天再说吧!都这么晚了,现在去拜访也不合适啊!”
随水跳到他的前方,指着他的鼻子问道:“你要搞清楚!白天你这个死鬼能出门吗?见了太阳你虽然死不了,可是会比死更难过,而且你这个鬼身份也会彻底地暴露。你拿什么去拜访隔壁的徐家?你拿什么去娶人家小姐?你倒是说出来听听啊!”
她说的都在理,长流也明白自己的体质只能在这样的夜晚去拜访隔壁徐家,可他还是犹豫不前。
小妖精不肯罢休地拉着他的手不停地晃着,“快点去啦!你还要娶人家呢!别忘了,等你跟那个丑八怪结婚、生子,百年后你可就是我的死鬼了。我们要一起修行!所以,你还是赶快去把这些烦人的过场走一遍吧!”
“你那么坚持要和我一起修行?”
第一次正视她的认真,长流不明自是什么原因让她如此坚定地要和他构筑“永恒”。那种坚持是属于妖精的魔法,他这个由人变鬼的俗物无法理解。“如果……如果我真的如你所料和镜花小姐走到了一起,然而等她百年过后我却不愿随你去水域,那你怎么办?毁了我的魂魄吗?…
“你不会失信。”她的语气有着前所未有的肯定。
她说对了,他是君子,他从不会失信。既然答应了她的计划,就等于把镜花小姐百年后自己所有的岁月都卖给了她,他卖得心甘情愿——是为了能和镜花小姐共度几十年,还是为了和这个有点古怪又很对他心的小妖精共守余岁,连他自己都难以分辨。
作为一个孤寂了百年的鬼他只知道他要找回百年前作为一个人他本该拥有的一切,否则他真的是做鬼郡不会安心。
“那……我去了。”
犹豫在一点点退去,长流走到大厅门口转身望了随水一眼,像是在等待她的建议。终究,她只是扬着海蓝色的长发笑着点点头。就是这股推动力,足以将长流推出这个门口,推进一个人间女子的怀抱。撩起白袍的下摆,他迈过门槛大步走了出去,气手中有着与书生气完全不相符合的决然。
有那么一瞬间,随水想动动自己的小拇指,那里有一根肉眼看不见的牵绊连着他脚下的锁链。只要地稍稍一动,他就会跌倒在地再也不能向这段情爱之路前行。她真的想动一动,可她不能。
闭上眼,她告诉自己:随水啊随水,不要任意妄为,别忘了度过这人间短暂的几十年,未来的光阴死鬼都会和你共享水的精华。所以,你只能帮他不能害他,帮他娶到那个徐家丑八怪,就是帮自己找到随水长流。一切就是这么简单明了,毫不复杂,毫无疑问。
只是,为什么身体有个地方会痛?像是被水呛住了似的喘不过气,这是为什么?
水蓝色的身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窝在气派的太师椅里,海蓝色的发丝静静地垂了下来掩住她像被水洗刷过一遍的脸庞。她在等待一双苍白而且冰冷的手帮她拨开那分凌乱,而那双手的主人正在忙着给未来的老丈人递拜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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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老爷原本正和夫人在内堂商量着要找个什么理由去拜会隔壁的一方富贾,没想到管家就兴冲冲地拿着财神爷的帖子找上门来了。虽说已是入夜时分,不过不要紧,是富人什么时候来拜访都会受到主人的热情招待。
“水公子,您真客气!本来该我们先去拜会您的,怎好让您这么晚还亲自上门。”徐老爷打着弯腰,一副卑躬屈膝状,足以体现来客在他心目中的尊贵。
他越是这样,长流反倒越显得拘谨。“晚辈因忙于收拾新宅,来日还要周旋生意场,故这么晚还来拜访徐老爷,实在是有失礼数,还望见谅。”
“哪里!哪里!水公子忙于家事、国事,难免有所忽略。您于百忙之中还能想到我们这些邻居,这样的后生晚辈实在是难得!难得!”长流一个谦虚,他徐老爷就把长辈的架子端起来了。其实算起来,长流还是和他曾曾祖母一辈的。
长流仪态大方地在客厅坐了下来,环视四周,他不禁想起百年前的那次拜访。
那时候,徐家和他们常家都是县里的大户,富贵逼人。原先的这个客厅里挂放着唐时书画,隋时青瓷,连茶盏都是先代官窑出品。
然而今日不同往昔,书画早已当了现钱供这些习惯了奢华的老爷、夫人。官窑的茶盏变成了普通的茶杯,里面盛放的是同样上不了厅堂的劣质茶叶。惟有那客厅里的桌椅仍是百午前的,不曾改变,它的陈旧灰暗一如这个百年家族的近况。
“水公子,您喝茶啊!”
老管家带点讨好的声音拉回了长流的思绪,他差点都忘了自己现在姓“水”——水长流,真不愧是那个小妖精匮乏的文采里能想出的绝无仅有的“好名字”。忆起随水得意洋洋,自我感觉不错地将这个名字宣告给他时的样子,他的嘴角就不由自主地问上弯去。
徐老爷错把他的微笑当成对徐家的好感,一颗擒悦之心蓬勃而起。“水公子,您现在住常府还习惯吧?”
“很好。”他住了一百二十年,想不习惯——很难。
“习惯就好!习惯就好!”徐老爷疑虑着要不要将下面的话说下去。作为一个自诩断文识字的大老爷下面的这番话一旦说出绝对会破坏他英明神武的形象,然而为了徐家光辉的未来,他似乎又不能不说。“水公子,你既然是常府的后人,那你对常家的事清楚吗?”他由试探人手。
“听过一些。”长流暗自估摸着他要说些什么。
听过一些,那也就是还有一些不知道。徐老爷这下可逮到机会了,他带点神秘又有点兴奋地抬高语气,“那您知道吗?百午前我们徐家还差点和常府结亲呢!”
长流的心“咯”的一声提了上去,“你是说我……常流少爷和……”
“和我曾曾祖母的亲事啊!”徐老爷将那张油光光的猪脑袋凑到长流跟前嚼咕了起来,“我听我曾祖父说,本来曾曾祖母和常家大少的婚事都订下来了。可惜常家少爷没那个福气,订婚没多久就淹死了。您说可借不可惜?”
他可借的是常家那些家财!他们这些后辈是没看见,据说常老爷就这样将万贯家财散给了县里的那些穷鬼,早知道就要那个死老太婆先嫁过去得了,反正她出嫁后还不是被夫家休掉。
徐老爷随意的话语触动了长流沉寂了百年的回忆,他茫然的目光顿在手中的茶盏上,恍忽问他似乎穿越了百年时空再回到二十年庚的岁月。那天的他风华正茂,意气风发地坐在这间光彩熠熠的客厅里;那天的他高谈阔论,一颗火热的心为了一段梦寐以求的爱情而雀跃;那天的他叫常流,是个真真正正的男人,而不是如今这个死了百年的水鬼。
徐老爷丝毫未能察觉他心绪的变化,仍絮叨着,“那段没能结成的良缘成了遗憾,没想到百年后水公子你作为常家的后人重驻常府,这也是我们徐家的喜事啊!”如果你能作我的佳婿,那可就真是喜事一桩了。“对了!水公子,我有没有跟你介绍小女?”不等长流开口,徐老爷也不管规矩不规矩,礼数不礼数,立刻回头吩咐丫环把小姐请出来。
后堂的小姐听说隔壁的大富豪来家里拜访,早已把一颗兴奋的芳心连同美丽的装扮准备妥当。只等徐老爷一声令下立刻奔赴而来,美其名日:让贵客久等是一种失礼。
“镜花见过水公子。”美人作揖,连姿态都是美不胜收。
长流礼数周全地站起身来,恰好迎面相对美人双昨一一像!真是太像了!虽然隔着距离注视了她三年,可这样近距离地看着她,他还是忍不住感慨万千。她和她的曾曾曾祖母简直一模一样,他真要怀疑她是否是“她”的转世。
镜花小姐原本以为所谓的富豪一定又老叉丑,不想竟是个翩翩佳公子,仪态风度相当端庄,这让她心内的欣喜在财富堆积的好感上又加了几分。
偏偏身在一旁的徐老爷错把长流的惊愕当成了被女儿美貌所吸引的窘态,心内不禁作起了财神爷老泰山的美梦。望着处于静态的一对男女,他的眼中己经堆满了用之不尽的金银珠宝。
长流一味陷于震惊和喜悦之中,他几乎己经嗅到了爱的气息。上苍是公平的,在剥夺他所有的一切之后又用百年的准备还给了他这一切,既然命运再给了他一次机会,他就决不能松开手。
他要得到她,这个百年前他本该拥有的爱人。这一刻,水鬼失去了人该有的理智。
他终究是鬼,一个冤死了百年的水鬼。
第三章
睡不着!明明困得要命却怎么也睡不着。随水在翻来覆去了两个时辰之后终于放弃地坐起身来。
那个死鬼今晚去拜见他未来老丈人——人间是这样称呼自己夫人的爹吧?人真是麻烦,像他们妖精一族根本没这么多规矩,你高兴喊人家“老妖精”也可以——不知道死鬼去拜见那个“老妖精”回来了没有。
跳下床,她托着发辫感觉起长流的气息来,他在书楼!使用法力她轻而易举地出现在有他的空间里,没有现身,是不想惊动他,更是想窥探他的一举一动。对他,地好像总喜欢做一些奇奇怪怪的事,一些作为妖精以前她根本不屑为之的怪事。
他在作画,这是叫……丹青吧!她这个没什么人类文化素养的小妖精分不大清,不过她知道他画得很好,将隔壁那个丑八怪的样子逼真地画了出来,还真是好看得很呢!
等等!这好像不是那个什么镜花小姐,虽然和她很像,但那个镜花小姐比这画里的人好像少了点什么,是一种叫尊贵的东西。对!就是少了一股子名门尊贵。
看到这儿,随水忽然觉得长流隐瞒了他的过去,她想施展法力去碰触他心灵的死角。然而这也只是徒劳,她这个法力高强的妖精竟然没办法偷窥这个死鬼的心语,真是奇怪!
“随水,你在附近吗?”
长流突然的出声吓了随水一跳,不自觉地她现出了身形,用实体回答了长流的问题。对自己听话的举动小妖精显得很不满意,横他一眼,她怒气冲冲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附近?”
他但笑不语,暗自揣摩着:你身上有着一种特殊的味道,像是蕴涵了水气的凝结,却又不是一般的池塘、湖泊之水,会是海吗?那就是海吗?
原来,那就是他只在书上见到的海;原来,海的广博就在他的身边。
失神的长流随手拉过一张崭新的画纸,笔尖饱蘸海蓝色的颜料飞快地舞动着,顷刻间心中的“海”出现在他们视野能及的范围。
飞到画纸的上空,随水庭着眉端详了半天,“你是在画海吗?”
“像吗?”
“少了点什么。”她说不准,可感觉上就是不对。
长流明了自己缺少的是那片广阔,伸出手,一瞬间的工夫,那片海成了蓝色的碎片。随水甚至连挽留的机会都没有,眼见着自己梦中的故乡成了一个个泡沫,碎了。
“干吗把它撕掉?”她很喜欢耶,因为是他画的。
他处理掉那些纸,指了指自己脚跺上隐形的锁链,以此转移她的视线。“它们会断开吗?”
“只要遇到水就断开了,所以你千万别在徐家那帮人面前让自己的脚跺碰水。”随水提醒着,紧接着补了一句,“我可不是无偿帮你,等你娶了那个什么镜花,再等她死了以后,你就必须跟着我去水域。不准失言!”
“你这么想和我在一起?”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有多暧昧,长流的脸红透了半边。在她面前,他总是没办法谨遵人间的教条。真是糟糕!
随水才不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呢!她一直处在空中的身体自由下落正好落到长流单薄的杯中,在他胸前抬起头,她蓝盈盈的眼神闪烁着星星的光芒。“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想和你一起修行,一起追逐鱼虾,一起看海上的日出、日落,我就是想和你永远在一起,怎么办?”
她知道她嘴巴里吐出的是什么吗?长流的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他可不可以把她的话当成示爱?可不可以?
“夜……夜深了,你该去睡了,你不是……不是一向很喜欢睡在床塌上嘛!”他结结巴巴地说些推脱之辞并试图将她从自己的怀抱里驱除,可她软绵绵的躯体赖定了他似的,怎么也不肯把胸膛物归原主。
折磨了他一段时间,眼见着他向来苍白的面容变成了茄子紫,随水这才满意地放过他。她越来越喜欢用这种方式捉弄他了,能获得非常舒心的快感。
跳出他的怀抱,她跳到门口,回过头她笑笑地看着他,“明天早上为我梳发?”她拨拨有些乱的发辫,语气中有着点点的期盼。
他似乎从不会让她失望,微微领首,他给了她一个承诺。只是他尚未意识到这个承诺的代价,它握在小妖精的手上呢!
——-——
在长流拜访徐家的来日,正当水鬼和水妖精幸福地享受着早餐时分,一阵不识时务的敲门声打乱了他们彼此相对的快乐。随水感应到人的众多气息,这些人不是旁物,正是徐老爷带着他的女儿不顾苛刻的礼教亲自回访他们心目中的财神爷——“水公子”。
感觉事情来得突然,随水立刻施展法力变出一堆幻影充当常府的仆役、丫环、家丁,她则遁去身形,隐形守在长流的身边以防不测。万事俱备,看起来像是管家的一抹幻影领着徐家一干人等迈入了宾客大厅。
一番寒喧之后,徐老爷展现了回访的主要目的——让女儿与长流彼此熟识,以此增进好感,达成获得良婿的企图。他力邀长流带女儿去后花园逛逛,自己则和管家留在大厅里欣赏书画。
终究,长流还是禁不住徐老爷一再的要求,抛开所有的礼仪、教养,领着镜花小姐游起了府中的后花园。
常府的花园原本就很大,长流的娘亲很爱花草,所以在她的管理下后花园又增大了一倍。娘亲逝后这百年里,一方面为了缅怀娘亲,一方面为了消磨时间,长流将读书以外的大多时间用以管理花园,如今正值初秋时分,满院的花草姿色不减夏日。
长流陪着镜花小姐一路游去,二人说着一些无关紧要却又冠冕堂皇的话,气氛倒也融洽,至少没有出现冷场。
镜花眼尖地瞧见了花园另一头丰裕的稻谷,郁郁葱葱的菜类,顿时惊奇百倍地嚷了起来:“常府空置了这么久,怎么会种了这么些粮食、蔬菜、瓜果?”
“啊?”长流想着该如何解释,“管家……管家对自己动手种的东西很有感情,所以在我们决定搬过来的时候他就把原来府里的植物通通搬了过来。没想到它们在这里长得也这么好,真是难得啊!难得!”冷汗从他的鬓角“滴答”一声,滑了下来。
镜花小姐疑惑地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他的解释。这段小插曲让他们之间原本融洽的气氛出现了一个小漏洞,有很长时间谁也没有开口。过了良久,镜花想起爹带她来的时候交代的任务,觉得有必要让这位富可敌国的“水公子”对自己产生好感。
奶娘说得对,在这个动荡的岁月,那个有着一官半职的表哥比起眼前这位家大财大又风度翩翩的水公子实在是差太多了。为了徐家,为了自己后半生的幸福,她要听从爹的安排爱上水公子。
“我听爹说,原来常府和徐家曾经差点结成秦晋之好。说是我的曾曾曾祖母和常府最后一个公子,如果常公子不是不慎失足溺水而亡,说不定……”
“他不是失足溺水。”
一向温文尔雅的长流像是换了一个人,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着起来有点可怕。镜花小姐瑟缩了一下,巧妙地躲开他的视线,慌忙答道:“是吗?我也不太清楚。走了这么久,我有点累了,我先回大厅。你……你再逛逛?”没等长流有所反应,她提起裙摆再也顾不得形象地向大厅方向跑去,留下一串飞梭的身影。
她的离去对长流似乎没有任何影响,他缓缓地倚石亭坐下,目光凝聚在园子里那一汪湖水的中央。他看得很专注,连随水靠了过来也未掠觉。
“他们先回去了,我也趋散了幻影。徐老头要你有空过去坐坐,那个什么镜花小姐却没表示什么。你们谈得怎么样?你什么时候娶她?”
别会错意,随水之所以会如此关心他的婚事,纯粹是冲着他们的决定。她只希望快快解决他和镜花丑八怪的事,然后让这个死鬼跟着她去水域。
长流像是没听见她的声音,沉沉地坐在冰冷的石凳上一言不发。小妖精岂能忍受这样的忽视,她捶了捶他,恶狠狠地叫着:“喂!死鬼,你没听见我跟你说话呢?你死了半截子,还是耳朵被棺材盖盖住了?”她只顾引起他的注意完全投顾及他的心情,“哦!我知道了,你是不是被水淹傻了,怎么连吭都不吭一声?再不然,你这个孤魂野鬼受不了活人的气息……”
“住口!”
艰涩的语调调和着长流满面怒容吓得随水把恐惧的小脸缩进了垂在肩头的海蓝色发丝里,她可怜兮兮地瞅着他,完全失去了刚刚张牙舞爪的威武。
长流正在气头上,忽咯了她的恐惧,依旧咆哮着:“你算什么?不过是个水遁化出的妖精,你又不是人,你也没有做过人,你怎么会懂得人类的情感?你根本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怪物!怪物——”
他的嘶吼吼出了随水不了解的酸楚,那些陌生的疼痛从她的胸口慢慢散开迅速占领了她的四肢百骸。伸出妖精的后蹄,她狠狠踹上他的肚子,力道大得将他一脚端进了三丈外的池塘。下一刻,她揪住了自己的发,一个转身消失在法力旋转的漩涡中,丢下浓重的孤独给那个浑身湿透的苍白身影。
水呀水惆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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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发疯似的呐喊从随水卧房内传来,她漂亮的发在指甲的蹂躏下已成了一个标准的鸟窝,躲在鸟窝里她抽抽噎噎地述说着:“我真是越来越奇怪了,先是用法力洞悉不了他的心思,现在居然会因为那个死鬼的话不舒服。他到底使用了什么古怪的法力居然能制伏我?而我堂堂一个水妖精竟然连一点反抗的力量都没有?真是太奇怪了!”
看样子,随水是将她的心痛当成长流法力创造的后遗症了。
“不行!我不能再这样子下去了,我妄想办法反击,一定要把他死死地压住。”她苦思冥想着制敌方案,忽略了有一个身影一直飘在门外。
她说的一点都没错,让他的脚粘上地面的锁链只要一近水就会消失。瞧!他从水里飘起后,脚就再也无法触及地面,只能这样飘着荡着。这就叫活该,对吗?
其实刚一发完脾气长流就后悔了,她的嘴已是坏了点,但那是因为她这个小妖精不懂人间的规矩,难免把握不好分寸。而且,在镜花的事情上她一直这么帮他,他不该将自己心头的郁闷伴随着大少爷脾气发泄给她。不过她那一脚踢得真狠,如果他是一个活人恐怕早被她那一脚踹成了死人。
说来也奇怪,他一直是个翩翩君子,无论在生前还是在死后,他从不曾如此失礼过。即使当年面对“她”的绝情绝意,他都保持着自认该有的风度,为何对这个小妖精,只对这个小妖精,他能如此“放肆”地坦率?
疑惑让他把目光再次聚焦到小妖精平凡的模样上,她又在耙头发了。这段时间的相处让他发现小妖精一旦心情不好就喜欢去折腾那一头海蓝蓝的长发,就像现在。即使隔了这么远,他依旧能听见她的指甲挫着头发摩擦出的“咕吱咕吱”声。
实在是有些看不下去了,他端起热气腾腾的饭菜轻飘飘地飘了进去。张了张口,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那就——“吃饭吧!”
她横着眼瞪他,其实发丝挡住了她大部分视线,根本无法看清楚那个该死的死鬼,不过她好像闻到饭菜的香味了。徐家老头带着丑八怪一大清早就来折腾,她又跟他生了一下午气,算起来她一整天根本就没吃什么,不饿才怪!
心里惦念着吃的东西,可她的眼晴却依旧保持着原状,只为了扳回一点面子,真是个爱计较的小妖精。
长流笑了,为了她单纯的可爱。“你的头发很乱,要梳梳吗?”
这是她永远无法抗拒的邀请,脑袋不受控制地点了点,连脚也顺着他走到铜镜前坐了下来。飘在她身后的长流拿起桃木梳子替她整理着一头鸟窝,他缓缓地梳着,她微阖上双眼享受着宁静中的安逸。
黄灿灿的铜镜将他们彼此相对的身影记录了下来,这可是成双成对?
简单的发式顺着海蓝色的发丝垂在随水的胸前,她再睁开眼的时候又成了长流创造出的近似于人类的女孩。转过头。那双蓝盈盈的眼眸里揉合着笑意,如此单纯的一个眼神让一妖一鬼间所有的矛盾烟消云散,他们又成了孤独中的相依相伴。
“吃啊!你不是饿了嘛!”她的食量很大,不是一般人间女子所能媲美的。不仅如此,她饿的速度也比人类快。这一点,光看她来常府后的储备粮一下子少了许多就知道了。
随水也不客气,拿着勺子大口大口地扒着米饭。没办法,她还是没能学会使用那两根木棍做成的吃饭工具。含着满嘴的饭菜,她支吾着:“你很喜欢做人?”她不是傻瓜,他冲她吼的那几句话她就是无法忽略。
长流手中的筷子顿了片刻,再次拨弄声音也带了出来:“我死的时候才二十岁,我还有很多事没完成。这百年来,我一直在想如果上苍能再给我一次生命,如果我还能再做一回人,我要把当时所有没做完的事,没做成的事通通做了。”
“你现在这样不是更好。”随水有着自己的理解,“你想,你用不着转世投胎,虽然你是个鬼,可也算是永保青春,长生不老啊!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愿望耶!”
“即使你永久存在于这世间,有些事也是一个死鬼完成不了的。你只是一个孤单的鬼魂,你没有实体,没有影子,甚至你的脚都不能亲近土地。除了孤单,你一无所有。”
他的声音有着几许凄凉,那是随水不喜欢的。她大力地拍着他,就快让他把刚吃进去的米饭给吐了出来。“谁说你一无所有,你还有我啊!”
你还有我——没有什么比这句话更重要了,就像一个点找到了自己的平衡点。长流那张苍白的死人脸涌起一股暖潮,眼波中的流光全部集中到了那张蓝色发丝下的脸庞。
她是美丽的,在他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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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每一个晚餐后,长流收拾好一切上了书楼,惟一的不同是今晚随水摆脱了瞌睡虫的骚扰也跟了去。
“你有这么多书啊?”随水口气中的赞叹多过惊讶。整整一栋楼,放眼南宋,恐怕没有谁读的书有他多了,谁让人家存在了一百二十年呢!
她突然为他感到骄傲,觉得他好了不起。虽然他这个死鬼没什么法力,也不懂得修炼,更不属于妖精中人,但她就是觉得他苍白冰冷的身上光彩熠熠,真想把他带给她的那些妖精姐妹看看。
在她佩服的日光中,长流拿起一本书静静地看了起来。随水有些好奇,跟着凑了上去。可是小妖精瞅了半天,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人家大字不识几个嘛!
“书上写什么?”他似乎看得很人迷。
感觉到她的好奇,长流合上书解释起来:“这是最近街上说书人流行讲的故事,叫《碾玉观音》。有些文人把它记录成册,我那夜飘进一家书肆借来一阅,回来后根据记亿写了下来,想听吗?”
她映着烛火点点头,他便开始“说书”了。
故事很简单,王府的婢女璩秀秀和碾玉匠崔宁相爱了。璩秀秀勇敢地反抗王府的压迫,逃出去和崔宁做了夫妻。没过多久,她的行踪被王府发现,人被捉了回去,并且惨遭杀害。然而,生死并不能分割这段爱情,她的鬼魂仍和不知情的崔宁相爱地生活着。最后竟连这样的相守也成了奢望,王府的郭排军发现了她的鬼魂,这下连鬼夫妻也做不成了……
“那后来呢?后来呢?”随水催促着他快点说下去。
长流喝了一口茶,翻到书的卷尾,大略看了一遍这才说道,“崔宁知道秀秀是鬼,回了家只见她正坐在床上,便道,“好姐姐,饶我性命。”’
“他也太没良心了,也不想想秀秀是为了谁才变成鬼的。”随水愤愤不平地骂道,就差没把崔宁捏成粉末丢进水里喂鱼了。
“你还耍不要听?”她一下子骂郡王,一下子骂多嘴的郭排军,他就快一唱三叹了。“秀秀道,‘我因为你,被郡王打死了。却恨郭排军多口,今日已报了冤仇,郡王已将他打了五十背花棒。如今都知道我是鬼,容身不得了。’说完,她起身双手揪住崔宁。她的爱人倒地身亡,她拉着他去黄泉做了一对鬼夫妻。或许,现在正转世投胎在什么地方吧!”
这个结局让随水禁不住鼓掌叫好,“太棒了!要是我是璩秀秀也一定会拉着崔宁一起死,这才公平嘛!你说是不是?”
长流沉默地望着书卷,在故事里他回想起了百年前的往事。“随水……”
“嗯?”
“如果你是崔宁,知道自己的爱人是鬼,你会害怕吗?”
“为什么要害怕?”她反问他,“我是不知道什么叫‘爱’啦!不过听书上说,好像爱是非常了不起的,爱是可以牺牲一切,包容所有的。秀秀不就是为了成全自已的爱,为了和崔宁在一起舍弃了生命嘛!她都可以做到这一步,崔宁又怎能害怕一个为了爱变成鬼的秀秀?无论她是人是鬼,她都是你所爱的,这还不够吗?”
够了!真的够了!
就是因为够了,长流才会如此的不甘心。凭什么?凭什么为爱失去一切的他,最终还得品尝失去所爱的痛苦?上苍对他太刻薄了!
不!上苍对他很好,老天爷在夺走“她”之后的百年又还给他一个跟”她”一模一样的镜花小姐。这是天再给他一次机会,所以无论如何他都会好好把握这次相遇,该说是……重逢吧!他决不会再与爱情失之交臂,决不会!
他的眼神很坚定,简直可以说是顽固。那种盲目的认真随着烛火眺动,看在随水眼中竟有一些陌生。
这样子的他真的能与她随水长流吗?她狐疑了。
——-——
不知道是否因为受了《碾玉观音》的刺激,长流决定再次拜访徐家,并且期待着这次的拜访能为他和镜花小姐的婚事取得一点实质性的进展。
晚饭过后,他飘到了随水的身边。一会儿飘到她的肩旁,一会儿飘到她的背后,他却反复难以启齿。终于,随水受不了他的飘飘忽忽,手指一场,他的脚踝上多了一把锁链,身体也有了重量,这就稳稳地落了地。
他来回搓着手,小心翼翼地瞧着她,“你……你怎么知道我要你帮这个忙?”
“难道你要飘到徐老头和那个丑八怪跟前?那好!”她说话间就要取下他脚上的锁链,长流的脚不自觉地往后缩,苍白的手也摆动了起来,”别!别!别!这样就很好了。”
随水收回手,玩弄着自己垂在肩上的发辫,“你很想尽快娶回那个丑八怪,是吗?”
“镜花小姐不是丑八怪。”他纠正着她的说法。如果镜花小姐是丑八怪,恐怕这世上找不出什么女子可以算作美人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为那个丑八怪辩护的言辞让她感觉很不快。“我说她是丑八怪她就是丑八怪。”她身为妖精的霸气又上来了。长流不想和她因为这个再闹起来,他甩开衣袖准备以离开为结束。
“你等等!”她唤住了他,用命令的语气,蓝盈盈的眼珠咕唱一转,手再伸出时掌心中多了一颗硕大的海蓝色珍珠。“给!”
长流不明所以地看着她,随水不耐烦地将如此珍贵的珍珠随意地丢到他怀中,咕浓了一声,“我是不知道你们人间的规矩,不过看得出来徐家上下死爱钱。你把这颗珍珠当成礼物送给那个丑八怪,她和她那个老头子一定会很开心的。他们一开心,说不定立马把丑八怪送给你,这样你就可以早点跟我回水域了。”所有的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之内,独独少算了镜花的生存时间,还有小妖精那颗动荡不安的心。
“快去啦!去啦!”随水把他轰到门外,连同那双感动的眼也一同忽略不计。
长流实在不知道该怎样感谢她,似乎回报小妖精的最好方式就是尽己所能赶紧将镜花小姐娶过门。“我一定尽快赢得镜花小姐的芳心,你就放心吧!”他就是这样要她“放心”。
将珍珠掖进袖袍内,他快步奔出内室,直奔向徐家。
待他走后,随水轻施法力,安稳地卧在常府高处的屋顶上。从那里她可以清楚地看见徐家的动静,看见长流捧出珍珠猛对丑八怪献殷勤,看见世人眼中的美女含羞地“抢”下珍珠。
他不知道,那颗海蓝色的珍珠是她的眼泪幻化成的,谁也不知道。
遥望着眼前的一点一滴,随水知道长流已经征服了徐家上下的心。她法力高强的耳朵还听到徐老头跟老婆子的这样一段对白——“这下可好了!水公子看上咱们家镜花,凭他的财势,咱们一家老小今后一定衣食无优。”
“那当然。”徐老头那张猪肝脸嵌得通红,那是兴奋的结果,“就那颗大珍珠也值不少钱啊!明儿我就把它给当了,不仅能还上赌债,还能进赌坊再试试身手呢!”
老婆子一听火气上来了,“赌——你就知道赌!把那颗珍珠当了,除了还债,其余的钱全部拿回来交给我。”
徐老头不乐意了,“凭什么交给你?这个家到底谁当家啊?”
“你知道什么?”老婆子比他还会算计,“再过两天就是中秋节了,我们用当珍珠的钱雇上一座画舫,剩下的银子给镜花添置一些衣服、首饰。到时候邀上水公子游西湖,镜花作陪。一方面可以显示我们徐家的阔气足以匹配他常家后人,另一方面也可以借这个机会向全临安城的人宣告镜花和水公子的关系,到时候他想不娶我们镜花都不行!”
“高!实在是高!夫人这招高明!”
这对城府深深的夫妻相视大笑的噪音回荡在随水的耳膜中,听到这样的结局她该安心的。可为什么,她竟有种想哭的冲动。
不!她不能哭。水妖精是不能流泪的,这是水妖精古训的第一条,她不可以违反。
不哭!我是水妖精,我不哭。
第四章
这些日子里,长流的生活起了些变化,他不再成天埋首于书楼或种植园。他将更多的时间交给了徐家,准确说是交给了镜花小姐。
夕阳一落山,他就准时准点地拜访徐家。在徐老爷的热烈邀请下步人后园赏花,花还没赏到两朵,就与在那里等候多时的镜花小姐“不期而遇”,随后他们便谈起了诗词歌斌、琴棋书画,好不投机。
那些什么礼教、约束和旁人的闲言碎语在水公子巨大财富的背景下完全失去了功用。似乎临安城里的每个人都知道水公子是镜花小姐的坐上客,然而没有人指责她的行为有失体统。大家都赞叹徐家小姐的幸运,甚至这样教训自己的闺女——“你要是有人家徐家小姐的一半,能勾个财主上门做女婿那多好啊!”
瞧!这就是人间的礼仪规范。连成天把“男女授受不亲”挂在嘴边的长流不也投降在镜花小姐的压力之下了嘛!
这天刚起床长流就显得特别兴奋,他不时地望望天色,还随时甩开袖袍吟上两句随水听也听不懂的诗词,什么“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什么“月圆人团圆”,什么“对影成三人”。
终于,小妖精忍不住了,揪住这个死鬼的衣襟恨恨地问道:“你到底在兴奋个什么劲啊?”
长流一脸诡异的笑容,“你这个小妖精不知道,今天是中秋节。”
“徐家雇了画舫由那个丑八怪作陪,邀你游西湖嘛!”她什么不知道,她具有法力的耳朵早就听到了。
长流摇了摇食指,“还不止这样呢!我们还要赏月、吟诗、抚琴、作词,我已经作好了一首《蝶恋花,中秋月圆》只等今夜镜花小姐为它谱曲,即成千古一唱。总之你不是人,你不会懂得中秋节对人的意义。”
“说来听听。”她想了解他的一切,不知为何她就是想放下妖精的架子,屈尊纾贵去了解一个鬼的曾经。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长流干脆捧着茶盏坐上太师椅跟她絮叨起来:“中秋节是个团圆节,在这天晚上人们会举家团圆,坐在庭院里赏月、看花、吃月饼和一些时鲜水果。传说月亮上有个广寒宫,那里住着一个叫嫦娥的仙子,她的身旁围绕着很多小玉兔。老人们还说,月亮上有桂树……”
说着说着,他不禁想起了他活着那二十年里与爹娘一起度过的那些个平常无奇的中秋之夜。现在回想起来,过往的平凡却成了他今生最难奢求的甜蜜。
如果上苍能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一定会珍惜每一个与亲人相聚的时分。如果上苍能再给他一次机会……
“喂!喂!”随水捏着他冰冷的身躯,用疼痛换回他的神志。
她的举动实在是让长流有些敬谢不敏,“做什么?女孩子家怎么这么粗鲁?你以后怎么嫁得出去?”接触到她气势汹汹的眼神,他赶紧闭嘴。槽糕!他怎么又忘了,她不是人间的女孩,她是一个爱计较的小妖精啊!
随水有话要说,暂时不跟他计较。“你说的不对!月亮居于神界,它本来由月神掌管。然而,几十年前月神冒犯了一个叫苍不语的东东——我之所以叫他‘东东’是因为我根本不知道他究竟是神还是魔,或者半神半魔?我不知道啦!反正他的法力高强,连日神都不是他的对手。他惩罚了冒犯自己的月神之后,神魔两界陷入力量均衡的境遇,魔界为了报复神界给予他们的几千年的耻辱而展开了大战,直至今日战争也未停止。而那个帅帅的苍不语带着他所爱的妖精住到了沧海中央的苍岛上。从此后,他们过着幸福的生活……”
小妖精的眼睛里迸发出火热的光芒,她似乎很崇拜那个什么苍不语,这个认知让长流感到莫名的不快。“你究竟想说什么?”
“月亮上没有什么仙子,没有兔子,更设有桂树。月神是个有洁癖的讨厌鬼,绝对不会允许她的宫殿里出现兔子这种会拉屎的蠢物。”她很认真地强调着。
长流被她正经的表情逗乐了,他笑得前仰后合,“我就说小妖精你是绝对不会了解人间的传统吧!中秋节的故事只是节日的一个部分,除了孩子没人会去计较它的真实性。那是人类神思的一种寄托,人们在美丽的故事里找到自己需要的慰藉。而我所需要的是团圆的气氛,那种百年孤寂之后的团圆,与人为伴的团圆。你不懂!你根本就不会懂——你是一个水妖精啊!”
那不是你一个小妖精所能了解的,更不是你这样的小妖精所能给予的——随水从他的眼神中读到了如是话语。
他就这样坐在她面前的大师椅里,修长且苍白的手指挪移着茶盏将香浓的茶水灌入他永远冰冷的肢中。看着他,她心中顿时无名火起。恨恨地走到他面前,她一把摔开他手上的茶盏,看着它们培着热茶一同亲吻大厅的地面。没等长流反应过来,她一个拐爪劈向他的腹部,痛得他连腰都直不起来。
这还不算完,她指着他的鼻尖气呼呼地丢下一句:“你曾经是人很了不起吗?我一出生就是水妖精,这难道是我的罪过?人总是说妖精和鬼可怕,其实呢?表面上看来人类是礼仪风度俱佳,其实是贪婪、虚伪、残暴的综合体。你们不是连对人类最忠实的狗都宰来吃嘛!还有为你们辛劳的牛,一旦它老了,不能再帮你们人类耕田了,你们就将它卖给屠户,宰杀后得点银子,还分一杯羹,你们连妖鬼都不如!”
怎么扯到牛、狗身上了?长流心虚地瞅着她,生怕她小妖精心情不好再赏他一拳,他恐怕就得再作一回鬼了。
好在随水只是挥了挥拳头并没有伸向他,那双蓝盈盈的眼睛因为激动闪烁着深沉的光芒。“不要一天到晚在我面前提人怎么怎么样?我不是人,我是妖精!我忘了,你也不是人,你是死鬼!”
她受够了!受够了他那种把她当作异类看待的眼神,受够了他说到自己和那个丑八怪在一起时的心意相通。她知道,她知道自己和人类的确不是一个品种,可她就是不允许他这样看她,地不允许。就好像……好像他们之间隔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她还要和他随水长流啊!
甩开海蓝色的长发,她奔出了长流的视野。最后的身影留给死鬼的感觉是孤独,第一次,他发现小妖精也是如此的孤独一和他一样。
孤独百年的水鬼,漂流千年的水妖,他们其实都一样。
——-——
夜幕降临,如此中秋月圆之夜,西湖上聚集了大大小小数般画舫。前方战事紧迫,后方竟还能如此快乐道遥,也算是一奇景。
“唱得好!唱得好!”落座在画舫上的长流大力地鼓掌,为镜花小姐根据他所作的词而唱出的曲叫好。
镜花小姐放下手上的琵琶仪态万千地道了一个万福,“还是水公子的词作得妙,竟有东坡先生之韵味。”
“小姐谬赞了。”长流还以一揖,两人还真是礼尚往来。这样一来一往也不是个事,总得找点话题来说说吧!长流脑筋一转,想到一记。
“最近酒楼有一本叫《碾玉观音》的说书话本很受欢迎,镜花小姐可曾听说过?”他也想借这个机会探探她的口风,作为一个鬼他不能见阳光,若真想和她长相私守迟早是要表明身份的。
“就是碾玉匠崔宁和王府奴婢璩秀秀之间的故事嘛!”为了能跟水公子找到话题,镜花小姐可算是作足了功课。“我最喜欢听说书了,怎么水公子你也喜欢啊?不过最近的说书水平都不怎么高明,说什么人鬼夫妻,这世上哪有什么鬼啊?一听就知道是说书人在瞎编,你说是吧?
“啊……是啊!”她这样说他反倒不知该如何接下去了。
不愿让局面冷场,镜花小姐谈起了她很擅长的琴艺。“水公子,现在很多人都觉得古琴和古筝之间有很多相似之处,其实他们不知道古琴和古筝之间是大有区别的。古琴有一种天然的悠远之美,充满了神秘的韵味,可借现在的人听不出来,反而喜欢古筝的清雅。真是对琴声的糟蹋!”
“噗哧——”
原本镜花小姐是想要唤起长流的共鸣,没料到得来的竟是他的大笑,还是很无由的那一种。她不知所以地瞧着他,还以为是自己哪里失礼了。
长流止不住笑,只能摆摆手作解释:“你说的很对,我只是突然想起了其他事情,所以才觉得很可笑。”
你以为他想起了什么?还不是那个小妖精。
说他长流也算是一个名副其实的才子,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某天他当着小妖精的面抚起古筝名曲,她大嚷着吵死了,还威胁他要是再弹下去就砸烂他的琴。迫于她的法力和暴力倾向,他决定好汉不吃跟前亏,乖乖地把琴送进了琴室。然而精于琴艺的大师怎能长时间离开琴声,第二天的同一时问他又抚上琴了,只不过这回换成了古琴。
那次效果不错,他抚了整整一个时辰也没见她来吃喝,他以为她被他的琴声感染了。当时他真的是这样以为的,心里还兴奋了一炷香的时间呢!
黑漆漆的深夜时分,小妖精突然出现在他的卧榻边野蛮地要他抚琴给她听,还指定非古琴不可。应她拳头恐吓,也是对自己琴艺被认可的感动,他抱着古琴来到了她的卧房。她先是在榻上躺好,这才要他抚琴。他精心挑选了一首《高山流水》献给她这个知音。
也就是一盏茶的功夫吧!他的高山还没达到最高峰,流水也才流到半山腰,床榻上的鼾声已经是此起彼伏了。第二天一早他替她梳发时一追问才知道,那天下午他抚琴时她之所以没有出面吆喝是因为她被他的琴声送去与周公会合了。可能是下午睡得太多的原因,到了夜晚她竟然失眠了,想到他琴声起到的催眠功用,她自然不能浪费。
她坐在铜镜前还大言不惭地表扬他:“你的琴弹得真棒,以后我睡不着的时候第一个就会想到你。”
想起小妖精那双亮晶晶的蓝眼晴他又想放声大笑了,真是失礼得紧啊!
镜花似乎看出他的失神,急于想将他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到自己的身上。恰在此时,西湖上亮起了点点水灯。
年轻男女用宣纸或是轻纱菏棉做成一个个形式各样的灯笼,灯笼的底座是用木头制成的,可以漂浮在水上。灯笼壁上提着诗词,表达一些青春的幻想或是相思的浓情,在灯笼里点上蜡烛让它带着希望随水漂流。诸多的亮光点缀着西子湖,这幅美景简直比西施的姿色更吸引人的目光。
镜花小姐也想用它来吸引住长流的心思,“瞧!多美丽的水灯啊!
长流的眼睛一亮,果然注意起这些水灯来。“都过去百年了,可它们竟一点都没变。”
“什么?”
“哦!没什么。”自觉说漏了嘴,常流赶紧打起幌子,“我说这中秋放水灯的习俗都几百年,至今为止竟一点都没改变。”
也是在这样的中秋之夜,他和“她”在西子湖畔放着水灯。他仍记得自己做的水灯上画了“她”的小像,美丽枯致、栩栩如生,灯壁上他提了一句诗,改编自唐时六一居士的名句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爱绵绵无绝期。”他改了白乐天原本用的“恨”字,因为当时他的心中充满了爱,这也是他对那段爱情的全部期望。然而没过多久,他真的品尝到了何谓“此恨绵绵无绝期。”
他不甘心啊!对于那段走到半途突然天折的爱情,对于那段繁花似锦便已逝去的人生。如果上苍能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一定要将爱情与人生进行到底。
是的!上苍给他了,立在他身旁跟“她”一模一样的镜花就是最好的明证。
一股欣喜涌上心头,他拿起画舫上的两只水灯放置到湖面上,然后走到镜花小姐的身侧,两双视线齐齐迎上那对水灯。它们飘得越来越远,眼见着就要涌到天边了。这是一种意境,预示着他们的希望能够实现。
刹那间,长流兴奋地叫了起来:“成功了!成功了!我们的愿望一定能达成,水月,我们一定可以在一起。你看到了没有,水月?”
四目相对,尴尬在俏俏蔓延。长流脸上的笑容甚至没能来得及收起来,他对上的是镜花小姐茫然的询问眼神。
“时间不早了,我想我该回府了,让画舫靠岸吧!”这就是长流的解释。退入画舫内仓,他在躲避镜花小姐,更在躲避自己的心。
这个时候他突然想起了那个小妖精,如果今天面对自己的是她,事情会怎样?她一定会挥舞着拳头逼他给个交代,否则就一脚把他踹进这碧茵茵的水中。对!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如此这般处理他。
她还在生气吗?为了他无意中对她产生的排斥而气愤?这不能怪他,虽然做了百年的水鬼,但他一直以人的行为规范来要求自己。加上这些日子里与人的重新相处,他更加适应这种人类的生存方式。他不愿意想起自己己经死亡的事实,而她的存在却偏偏一再提醒他这个现实。其实他排斥的不是她这个小妖精,而是他的鬼身份,他该道歉的。
月圆人团圆,想来妖精也想和族人来个喜相逢吧!她曾说她孤独地漂泊了千年,她一定也希望有个朋友暗在身边,她不就是因为这个才找上他的嘛!
回去吧!回去找小妖精,陪在地的身边,以人类的情感还给她一个相守的“团圆”。她需要,这点他最清楚。
忽略了身边镜花小姐的探求目光,他那一颗死了百年的心全为了小妖精在跳动。
一想到那个有着海蓝色长发,蓝盈盈眼珠的小妖精,他突然很想快点回家,回到那个只有他们两个的院落。
什么时候她竟让他有了一种归属感,真是一个撩人的月圆之夜啊!
——-——
“随水!随水……你在哪儿呢?”
长流一回家就反锁上府里的大门,全面找寻小妖精的身影。平时即使她掩去身形,他也可以凭感觉找寻她的存在。今儿个是怎么了?他日上双眼感应了半天也寻不出个所以然来,更糟糕的是他跑遍了整个府邱,跑得腿都快断了,也未找到她。
莫非她一生气——走了?
这个想法让他慌张,抬头望月,月已隐入云团,冷冷的光芒让他的焦急备增。“随水,你快点出来啊!是我不对,不该拿人间的标准来规范你,你就是你,你是随水长流的小妖精,你是长着蓝眼珠,披着蓝头发的小妖精。你什么都懂——人间、神界、魔界、妖精界,你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你是诸葛亮再生——你快出来啊!”
他喊得嗓子都快失声了,一抹蓝兮兮的身影这才从他的身后窜了出来,低沉的嗓音还咕唯着:“喊什么喊?不知道人家在睡觉吗?”
长流听出小妖精的声音来个猛回头,差点被没吓得再死一回。
她又恢复到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模样:乱七八糟还湿乎乎的海蓝色长发挡住了她大半张脸,在这样的夜里看起来比他还像水鬼。
“你怎么搞成这样子?掉进水里了吗?”话一出口,他就想揍自己。她堂堂一个水妖精怎么可能掉进水里,一定是心里憋得慌,自个儿跑进池塘里躲了起来。
“怎么好好地潜进了池塘?你不会还在生我的气吧?”
她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我有那么小心眼吗,死鬼?”说话间她抬起脚再狠狠地放下,不偏不倚正好“放”在长流的脚面上,力道之大将他苍白的鬼脸染成了酱紫色。她这才挪开脚,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这下子我真的什么气也不生了,心头真是舒服啊!”
她发完脾气当然舒服了,可伶长流一张俊脸因疼痛而严重扭曲。不敢抱怨,他只能暗自感叹小妖精的睚眦必报。不仅如此,他还提醒自己下回注意了,惹龙惹虎,千万别惹到人家随水小妖精。
“去洗洗吧!整理整理你自己,咱们一会儿过中秋节。”这是他真正想对地说的。
随水眼一模,非常有志气地叫道:“那是人类的庸俗节日,我才不参与呢!”
“有月饼和桂花糕……”
他的话还没落地,那抹海蓝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温泉池的方向,速度还其不是一般的快啊!
将全身没在温泉里,随水体会着坏心情被慢慢蒸发的舒畅。
不知道为什么,人类的中秋节似乎感染了她这个小妖枯的心。地突然很想让他陪着她度过一个又一个月圆之夜,不是再等个几十年后的随水长流,而是从现在起就彼此相守。即使过着这样简单的人间岁月,即使不去水域修行,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就够了。
刚刚他离开院落去陪那个丑八怪游西湖,她的心突然“咯噎”一声沉人了水底,身体的每个部分都不舒服。她以为是离开水太久了,所以钻进了池塘底,然而泡了一个晚上,心情也不见好转。只有越泡越坏的分,心上像是粘了什么,黏黏糊糊的。
反倒是他的回来,他温和的嗓音呼唤她的名字,他笑笑的眼望着她,她所有的不快都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是什么法力?好厉害!
她要他的法力,她要他那可以让她的心情变好起来的法力。所以,她决定了——她决定毁约,不让他和那个丑八怪在一起,她要他从现在起就陪着她,只陪着她。
这就是妖精的本质,贪得无厌、唯我独尊的本质,和人类多相似啊!
小妖精出了温泉池,手指一扬水渍己完全离开她的身体,再一场,一袭水绿色的长袍披上她的身。湿答答的长发坠在肩上,看起来就像一只落水狗,谁让她的法力对头发没辄呢!
下一步,随水来个旋转现身在长流的面前,此时她己左手一块月饼,右手一块桂花糕,吃得不亦乐乎。苦命的长流还得站在铜镜前为她整理那头乱槽槽、湿乎乎的海蓝色长发。
“你的头发真的洗干净了吗?”
“当然。”塞着满嘴的食物并没有影响小妖精伶俐的口齿,“不信你闻闻,绝对比这月饼还新鲜,比这桂花糕还香。”
话是这样说没错,可他总是闻到一种奇特的味道从她的发上流散而出,不!她的身上也有这种味道。不是难闻的怪味,也不是池塘或温泉的味道,像是一阵狂浪的风,一弯包容的水,莫非这就是大海的味道,这就是水妖精的气息?他迷失在这复杂的迷梦里,心渐渐沦陷。
下一刻,他看见了铜镜中的自己。他知道只有和随水在一起的时侯,他这个没有影子的鬼才能借助她这个妖精的精气现出身形。如果……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他会如何?
他会站在这里为镜花梳发吗?他会吗?
应该会吧!他不是说好了要抓住上苍重新给他的机会,完成作为一个人没能走到最后的旅途嘛!这段路程最浓墨重彩的一笔,就是娶一个人间女子为妻,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女子为妻,她就是镜花。
眼看着自己就要踏出最美满的一步了,怎能退缩?
他大专注于自己的心思,以至于没有发现随水的一双蓝眼睛正围绕着铜镜里的他上下转悠。
“长流……”
“嗯?”第一次听她叫他的名字,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服帖。
“今晚的月亮真漂亮啊!”
“哦。”他暗暗等待着形势的变化,她不是那种会用“啊”来赞美自然的才女。
果然!随水紧瞅着镜子里他的双昨试探性地问道:“那你要不要每晚部和我一起看月亮?”
“你喜欢看月亮吗?”答案是否定的,这一点没人比他更清楚了。她常常是不到二更就己经与周公下了两盘棋了。
随水也没想瞒他什么,大力地鼓动着:“月亮我是不想看,不过我想和你每晚都这样吃月饼和桂花糕。”
“你喜欢我就买给你吃,反正我现在能正常地行走了,太阳落山就可以出门。”只要他能办得到的,他都愿意为她去做。毕竟,今天他所能拥有的快乐都是她所给予的。
对他的回答,小妖精显得有些不耐烦了,她嘟囔着:“真不知道人类一天到晚这样说话累不累?”她站起身,对视上他冰冷的眼,认真地说道,“我不想这样拐弯抹角说下去,直说吧!我要毁约,我不想让你和那个丑八怪在一起,我不想等上几十年,我不想等到她死之后再让你跟我去水域。”
长流的手一紧,桃木梳子掐进了他的掌心,他却浑然不知疼痛。“你在说些什么?”
“你不能娶她,你要和我在一起——永远地在一起。”她蓝盈盈的眼神简直比他这个鬼的温度还低。
他呆滞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别开玩笑了!咱们说好的,我要和镜花小姐共度地这一生,然后我剩余的所有时间都是你的了。你可以让我做任何事,这是我们相互交换的条件。”
“可我现在反悔了。”她说得理直气壮。善变是妖精的特权,更是女妖精的专利。
“你不能反侮,我不会放弃镜花的。”他是那样笃定,那是百年的期吩啊!她怎能在给了他全部希望之后又这样残忍地抹杀?
他如此强烈的反抗是随水意料之外的,蓝色的眼眸卷起千层浪,一时间风起云涌。“你说你不会放弃?你到底为什么要跟她在一起?她有什么好?难道她比我这个妖精的法力还强?难道她比我还会迷惑鬼的心?”
他蹙着眉,轻摇了摇头。“这是人类的感情,你不懂。”
“我不懂?”她最恨他拿人类的东西来压她,翻来覆去都是那句话:你是妖精你不懂。“我是不懂人类的感情,我只是很奇怪。她原本喜欢的是她表哥,只因为你看起来比她表哥有钱,她就又喜欢上你。那如果来一个比你更有钱的呢?她是不是又会喜欢上别人?这是人类的感情?这就是你要的感情?”
长流迷惑了,他在说她不懂的同时,对人间的真情,他又了解多少?曾经,他为了爱连命都不要,换来的只是人人俱怕的水鬼身份。百年来,他读万卷书,可仍不明白真爱为何。他是那样强烈地想和镜花小姐在一起,然而情到浓时,他喊出的竟是“她”的名字。
他真的爱“她”吗?真的爱过吗?
“或者,你其实只是喜欢丑八怪的长相?”随水天马行空地想着。
“嗯?”没想到她会问出这个问题,长流一下子楞住了。
小妖精怎么会知道?她怎么会知道我是因为镜花和“她”长得一模一样才注意到徐家女儿的?难道小妖精用法力看出了我的心思?
一种被看穿的尴尬酝酿在长流的心中,他默默地点了点头。“我之所以如此专注于镜花的确是因为她的相貌,这和感情有一段距离。自从我第一次见到镜花,她的容貌就深深震撼了我。我一直认为这是上苍再给我的一次机会,一次去爱、去拥有的机会,所以我不能放弃镜花,说什么也不能。”
“果然是这样!”随水恨恨地看着他,看的他怪不自在的。放下手中的桃木梳子,他急急地说道,“中秋的月还不是最圆最亮的,明儿个十六,月会更美,咱们明晚再赏月吧!”话禾落音,苍白的身影已消失在月光的影子里,独留小妖精在那儿哼哼唧唧。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个死鬼是个死色鬼!”
难怪!难怪每晚在书楼上地缠着他说故事的时候,他说得最多的都是那些人类的爱情故事,不外乎郎才女貌、才子佳人巧遇后如何如何相爱相守。她就奇怪了,那么多故事里居然没一个女主人翁是丑八怪。看样子是那个死鬼本身对女子的容貌有出奇的要求,真是个色鬼!
话说回来,她对人间女子的长相是没什么审美观啦!不过根据她那颇具法力的耳朵听来的外人评价,似乎大家都认为徐家丑八怪长得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她曾问过长流什么叫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他笑笑地跟她说了四个美女的典故,什么西施、貂蝉、王昭君,还有一个胖得不像话的贵妇。她所不懂了,胖得连腰都看不出来了,真的能好看吗?
不过她倒是记下了那八个字——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如果她也能做到这八个字,那她是不是比徐家的丑八怪还漂亮,那长流是不是就愿意放弃娶丑八怪,转而跟她在一起了?是不是一切就会按照她所希望的发展下去?是不是?
水鬼对上水妖精,完全是秀才遇兵。只是,这段随水长流的旅程不也一直这样阴差阳错地流淌下来了吗?它能流多久,它能流向何方,只有天知道!
第五章
“起来!死鬼,你快点起来啊!”
十五的月还未沉下去,随水就急冲冲地闯进了长流的卧房,一个劲地学公鸡打鸣。
长流朦朦胧胧地从睡梦中惊醒,瞥了一眼床边的身影,一下子清醒了过来。拉住被子将全身裹紧,他嚷嚷着:“一个女孩子怎么能随便进男人的房间,你以后怎么嫁得出去!”看来,他又忘了她的身份。真是学不乖的水鬼!
“你娶不就好了。”人间待久了,连这种俏皮话随水也会来上几句。不过,她一夜不睡可不是为了说这些。“快点起床!起床!我有东西给你看。”
“你到底在摘什么广他狐疑地瞅着她。这个小妖精向来是不睡到日上三竿绝对不会离开舒服的卧榻。往往是他做完早课,做好早饭她这才晃晃悠悠、迷迷糊糊地走出卧房。今儿个这是怎么了?刮什么风?
他承诺着用最短的时间走出卧房,这才把她哄出去。一炷香之后,当长流伸着假腰踏出房门的时候完全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
花!他的花!他那可爱的花!
怎么园子里所有盛开的花都合上了花苞,一个个好像羞于见人似的躲了起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用说,一定是那个小妖精做的。
“随水,你都干了些什么?”
随水耸耸肩,一脸得意的样子,“我没做什么啊!我只是在它们面前一站,它们就羞得‘扑哧’一声合上了绽开的花苞,算是不敢见我了。”她没有把话说完整,她忘了告诉他,她还施了点小小的法术。
长流听得一头雾水,“你往它们跟前一站,它们就羞得不敢见你?这是哪门子的歪理啊?”
“还有呢!你跟我来。”她牵着他冰冷的手间后园奔去。脚步停在水边,她就这么往池塘里一看——哗啦啦——原本活蹦乱跳的西湖红鲤纷纷摆摆尾巴,最终难逃命运的折磨,“咕咚”一声沉到了水底。
长流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你……你究竟做了什么?怎么鱼都沉到了水底?”
“我哪有做什么?”她撒谎真是一点都不脸红,明明是她用眼神对鱼下了催眠,才会出现活鱼沉水底的效果,还好意思狡辩。
长流会相信她的谎言才怪呢!她那亮晶晶的蓝眼珠里分明写着:“看!我多厉害。”
可她到底做了什么?又为何而做呢?
没等长流找出答案,他的手已经被小妖精拉上了头顶,顺着手的方向他望了过去:西沉的月正一点一点地移动着,东方的朝阳有升起的趋势,虽不明朗却也是日月变换之道。天空很好,没有什么云层,无论是渐逝的月还是渐出的日都有着变幻莫测的魅力。
然而下一刻,奇景出现了。
不知道从哪里来了一块巨大的遮蔽物将月团团围住,不一会儿,月“哗啦”一声闭起了她的容颜,全不见了踪影。
“哈哈哈!”随水双手叉腰,笑得极度夸张。“连月亮见到我都闭了起来,真是开心啊!”
等等!长流的脑中呈现空白,满园盛开的鲜花见到她羞得合了花苞,是谓“羞花”;红鲤见到她沉到了水中,是谓“沉鱼”;月见到她闭起了容颜,是谓“闭月”;下一个该不会轮到天空中的大雁都落到地面吧?
他正想着,只听见一阵翅膀“扑啦啦”的声音,没等他抬起头去看个究竟,有重物直直地理向他的脑门,然后落到他的脚边。长流定晴一看:一只活生生,完全健康的大雁不偏不倚正好印照他的想法落了下来。
此乃“落雁”也!
他总算是搞清楚了这些奇景的涵义,不用说一定是这个小妖精搞的鬼。可她这么做都是为了什么啊?
长流一脸恍然大佰后,直楞楞地盯着随水,“长流愚昧,可否请教小姐此乃何意?”
“你看不出来吗?”随水双手托腮,满面花痴的笑容,她自觉这样的姿势比较“媚”。“我做到了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事实证明我比那个丑八怪更漂亮!…
“哈!”长流吸一口气,继续,“啊哈!哈哈!哈哈哈哈——”他越笑嘴巴越大,终于忍无可忍地笑趴了身体,“沉鱼、落雁,还闭月、羞花?这就是你的美丽?小妖精你实在是太有意思了,真的是太有意思了!”他笑得气都快喘不过来了,偏偏就是停不下来。
随水不明所以地瞧着他,“我说我长得比那个丑八怪漂亮,有那么可笑吗?你不是说四大美女的容貌可以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嘛!现在我一口气做到了四样,难道我还不够漂亮?不比那个徐家丑八怪漂亮?”
“镜花她不是丑八怪。”虽然知道再怎么强调小妖精也不会接受,到长流认为出于礼貌还是该纠正她一下。
随水压根不理会这些,她拉住他的袖袍嚷嚷着:“你不就是因为那个丑八怪的容貌才非娶她不可的嘛!现在我用事实证明了我比她漂亮,你可以不娶她,和我在一起了吧!’
感觉到她的急切,长流淡淡地笑开了。真是一个可爱的小妖精啊!她的可爱正来源于她不懂人类的情爱,对于这样一个单纯却任性的小妖精他该如何告诉她,人的情感是如何的神秘莫测呢?
伸出手,他抛开男女之嫌,抛开为她梳发时的名正言顺,轻揉了揉她那如储爱般神秘的海蓝色长发。
“随水,你是小妖精,你是水妖精,你不懂人的情感。你想和我在一起,你想让我为你梳发,和你说话,你想找个伴,想要个朋友。因为你孤独,那不是爱,你明白吗?那不是爱情。你不懂爱情,要想过得快乐,也最好不要懂得爱的真谛一一那是一切痛苦的开始。”
许多的感慨在这一刻涌起,水太急反而难以流出,以至于一直压在他的胸口,备受煎熬。
小妖精才不管那许多呢!她只是要和他在一起,这种感觉太强烈了。“那你为什么要懂?你为什么要爱?你为什么要和丑八怪在一起?”
因为百年前的遗憾,因为上苍再给了他这次机会,因为心中的不甘,一切……与爱无关。长流无法将这些告诉小妖精,因为她不会懂,他也不想她去懂。有时候,什么都不懂反而是一种幸福。像婴孩,他可以放声大哭,却并不是因为身心的悲伤。而历练沧桑的受难者却永远无法痛痛快快地哭出来,那是一种成长,也是一种痛苦的逾越。
历经生死,孤独百年后,他终于得出了这些结论,却再也无法为人。
双手反剪于后,他走出了后园,那落寞的背影与初起的朝阳形成鲜明对比。一旦日光升起,他就必须躲于房内,他是见不得光的……见不得光的水鬼啊!
立于中庭的随水在他的身后不甘心地大吼,“我要懂爱!我要懂得你心中的爱——因为我要和你在一起,永远地在一起!”
爱亦无声。
——-——
把四大美女都比了下去,随水还是没能得到想要的结果。不过不要紧,她一点也不气馁,反而有愈战愈勇的趋势。
这会儿,小妖精牺牲午睡时间跑去找长流,找他做什么?当然是了解爱的真谛喽!
“死鬼!你在做什么?”
他不做声,专注地做着手上的工作。随水凑过去一瞧,他左手抚琴,右手却握着笔在写着什么。
“你到底在做什么啊?”
“谱曲——给镜花的曲。这是一段古曲,据说是隋朝宫廷之乐,然而年代久远如今已是残缺不全,我们各自演习一部分,说好了今晚交流这段古曲的残余部分。”说话间他的眼神还停留在曲谱上。
随水一听那个丑八怪的名字就不乐意了,拖着长流的袖腕非把他拖离那张琴不可。“你教我写字吧!我要认识字,我要自己看书,我要成为大学问家。”
长流狐疑地看着她,心想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一向认为做功课是极无聊的人间迂腐事的小妖精居然要学写字,莫非她又在打什么坏主意?不能怪他以小鬼之心度妖精之腹,实在是这个小妖精素行不良,让他无从信任。
想是这么想,可在小妖精严厉的目光下长流还是乖乖移驾书桌,提起笔他回望着她,“你要写些什么字啊?”
“随便。”反正她也就是这么一说,对自己肚子里的墨水她再清楚不过,就跟河虾腹中的湖水差不多。
长流想了片刻,“先写你自己的名字吧!。
他握笔写下“随水”二字,字体刚劲有力,还透着那么一股子书生的圆润。随水拿起另外一文,以手心握笔的错误姿势也写了相同的字,可惜同是字差别实在是大上了天,她写的简直跟狗爬出来似的。
她也不觉羞,嚷着让长流写下他的名字,长流顺势写下“常流”。她又不乐意了。“你欺负我识字不多是不是?当我不知道这个‘常’是经常的‘常’啊?我已经给你改过了名字,你叫‘长流’,是长久的‘长’!”
“有什么区别吗?”他好笑地写下“长流”。心里琢磨着二者的差别,在他看来常流也罢,长流也好,还不都是他这个死了百年的孤魂野鬼。
随水拿过他写好的字认真地摹仿起来,她写得很用心,一笔一划,不用法力不偷懒,完全用心去写。长流也不打搅她,继续研究他的隋代曲谱,准备晚上在镜花小姐面前大显身手。
一个下午的时间就这样晃悠悠地过去了,夕阳落山的时候随水已经累得手都提不起来。拿起成百上千的“长流。”她迎着夕阳立在窗边,看着她亲手描绘的作品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瞧!我也能写出这么漂亮的字了,了不起吧!”
“是!了不起。”长流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心里正盘算着研究完了那份曲谱,只要再整理一下就可以了。
不允许自己被他所忽略,随水跳到了他跟前,非拖着他看她练了一下午的那两个字。“你快看!你快看!我写的是不是很好?是不是比你写的还好?”
“是!是!好!很好!比我好!”
他依旧头也不抬地窖着话,这下子小妖精成了爆竹,炸开了。一把夺下他手上的曲谱,她逼着他看她的字,“我写了一个下午,你难道连看一眼的时间都没有吗?”
“别把我的曲谱弄坏了,那可是绝版。”他惦记的依旧是他的隋朝宫廷曲。
他的忽视让随水气结,以她的坏脾气他越是不让她做什么,她就偏要去做。没等他反应过来,一汪水从天而降,正好将绝版曲谱“洗一洗”。墨迹遇水化开,模模糊糊什么都看不清了。
“随水你……”他心疼地赶上去抢救,随手拿了能吸水的纸掩上了曲谱。
“那是我的字!”
“啊?”他低头一瞧,还真是她练了一下午的“长流”。墨迹碰墨迹,两相糟蹋。他连忙丢开那些弄花了的宣纸,找来干净的吸水纸拯救他的宝贝曲谱。
随水看着自己努力的成果就这样飘飘忽忽亲近了地面,蓝盈盈的眼涌上一股风暴。缓缓地蹲在地上,她伸出手把住了它们,潮水涨起眼见着就要决堤,她拼命地克制着自己:不能哭!不能哭!水妖精是不能流眼泪的,不能啊!
她努力地写好字,写好他的名字,因为写出这么好看的字她就自觉和他有着一样高的学问,她就觉得他们之间的差距又小了一步。
何时起,自大自傲的水妖精竟向比她低等的水鬼靠近,说出来羞死人,做起来她却毫无保留。她如此努力……如此努力想了解他的世界,他却连看都不肯看一眼。
这算什么?这究竟算什么?她是不明白,他却是不愿明白。
付出了一切却不被认可的怒火燃烧着小妖精的心,她拂袖,眼中的潮水变成了狂风海啸。恨恨地望着长流,她丢下狠话。
“我不会计你和那个丑八怪在一起的,我是水妖精,我足以控制你这个死鬼和她那个死人。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你根本无法阻止我,而我也无须做这么多来得到你的同意。不是说那个丑八怪一死,你就得跟我去随水长流嘛!那我就提前要了她的性命,这总可以了吧!”
长流这才察觉自己的行动有多过分,然而他更紧张的是她接下来的举措。她说得没错,凭她的个性和法力,她想做什么他根本无力阻止,但他不能让她伤害镜花,他不能让她破坏上苍给予他的“再一次”。
“随水,你不能任意妄为,这不是妖精界,你不可以这样胡来。”
“那你就看我能不能啊!”她的笑泛着重重的妖气,像在朝笑他那螳臂当车的无聊劲。甩开肩上那海蓝色的发辫,她冷冷地说道,“你就等着为那个丑八怪收尸吧!”
这是一句诅咒,却也是懂爱的第一步。
夕阳西下,断肠鬼在寻“常”人“家”。
——-——
镜花小姐迎着烛光姿态优美地拨弄着琴弦,这本是她最好的展示,此刻她却无法静下心来。真正让她无法静心的不是这古老跟涩的曲谱,而是坐在她对面心不在焉的水公子。
今晚他显得心事重重,总是时不时地四下观望,好像在等待着什么,更像是在防范危险的降临。镜花小姐出于大家闺秀的种持,怎么也不肯问出口,只能这样陪着他有心无情地糟蹋这绝版的古谱,丝毫未感到危险正一点一点向着自己走来。
长流有意忽略人家小姐的心思,因为他需要保持着十二分的警惕随时准备迎接小妖精的杀机。其实他心里很清楚,如果随水真的想对镜花小姐不利,他的防范根本是以卵击石。可他总不能听之任之吧?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镜花小姐的这张脸在他面前再次露出垂死挣扎的纹路,他不能允许百年前的事再次发生。
上苍好不容易再给了他一次机会,也不能就这样放过。
随水没有让他等太久,这支古曲尚未弹奏至高潮,他们周围的温度已开始下降,而且是急剧下降。长流是鬼,他感觉不到,活生生的镜花小姐可就受不了了,她顾不得形象地围起周身取暖,苍白的嘴唇喃喃地吐出,“好冷……”
她甚至未说完全,她甚至未来得及放下手中的古琴,浓浓的水气已将她团团包围。随着温度的继续下降,水开始结成冰,处在冰之中央的锋花完全失去了如觉,静静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不多会儿,她成了一具无暇的冰雕,活灵活现,宛如冰雕大师的如来神笔。
这冰雕实在是太美了!比活着的镜花小姐还要多出一分玲陇剔透的美,以至于长流看得连相救的举动都遗忘了,直到空气中那股熟悉的海的气息隐隐传来。
“怎么样?很漂亮吧!”随水用赞叹的眼光看着自己的作品,“上次听到你跟我描述的人间蜡像,我就觉得很稀奇,想着什么时候自已也能做一个出来。可我不会用蜡,不过这冰雕出来的好像比蜡像更漂亮暖!连丑八怪都能变得这么好看,真是不枉费我一番法力。”
长流己经失去了说话的力气,他只是用那张苍白的死人脸,配着惊愕骇然的目光凝聚着随水的周身。他的全身散发着死亡的寒气,连眼中也是足以冻伤人的冰冷,这一切都是冲着小妖精而来的。
随水像是毫无察觉,开心不已地抚摩着自己的作品,嘴里还嘟囔着:“她死得这么漂亮终究还是死了,你也不可能娶她啦!这下子你该跟我回水域了吧!”
说着她这就去拉长流的手,想要带他离开这个有着丑八怪的空间。怎奈她的手刚碰到他的袖袍,他便如被火烫一般迅速抽开了双手。“别碰我。”这句话是咬牙切齿咬出来的。
随水怔怔地看着他,一脸茫然,“你怎么了?她都死了,你还要待在这里吗?她是不可能嫁给你的啦!因为她死了嘛!”
“即使她已死,我也不会跟你在一起,你休想我会跟你去水域,你休想!休想!”他咆哮。这是他存在于世间一百二十年以来,头一次大动肝火。“人们总是把妖精形容得如何如何可怕,我总以为是人们夸大了事实,原来传说是真的。你是一个可怕无比的妖精,你根本不配存活在世间。你滚!你马上给我滚得远远的,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你真的赶我走?只因为我让她死了?”他的怒气让随水感到恐慌,她本以为只要徐家丑八怪一死,他就会跟她去水域。她没有想到他会这么生气,这就是他所说的爱吗?她不懂的爱吗?将要失去他的痛苦席卷她的周身,随水捉住了他的长袖,“我不走!要走咱们一起去水域,我还不知道什么叫爱呢!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啊!”
他推开她,狠狠的。只要一想到她的这双手杀了镜花,杀了他所有的希望,他就无法忍受视野中有她。背对着她,只因他不想再见她。
“什么叫‘在一起’,什么叫爱——那是你这个不尊重生命的妖精永远无法明白的情感。我请你马上离开这里……不要逼我。”
人、鬼、妖之间的距离再一次地拉开,随水伸出于却怎么也触不到他。她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失败。她明明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啊!只要他肯放弃丑八怪,只要他肯跟她离开,一切就都解决了。她究竟哪里做错了?她不懂,又是一个不值。
“长流,你快点跟我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再不走她的诡计可就要曝光了。见他不做声,也不看她,小妖精跳到他的身前想要强行带走他。“快点跟我离开,死鬼!”
几乎是条件反射,他以男人的力量推开了她。随水根本没想到他会出手,毫无防备地被他的大力推倒在书房的一角,细嫩嫩的腰正好撞上门槛,一时间她竞痛得爬不起来。
长流也没想到自已这反射性的一推竟会把法力高强的小妖精推倒,他别过脸去不看她,眼中有着复杂的情绪,为她。
随水倚着门槛静静地坐在地上,他为她梳的发在这一推中有些散乱,乱糟糟的发挡住了她的双眼,透过蓝色的发丝她遥通地望着他,那感觉竟比他们的第一次相遇还要陌生。
深吸一口气,她一字一字地述说着:“我是妖精,这是我无法选择的身份。我不懂人间的情感,所以我用心地学着。我不知道什么叫爱,我只是很想和你在一起,难道这也错了吗?而你明明是鬼,却坚持着人的信念,你以为凭你的鬼身份真的能和丑八怪在一起吗?或者,这就是你所谓的爱?虚伪的爱?”
她停了下来,等待着他的反应,哪怕他只是给她一个眼神也好啊!可他什么也没做,沉沉地站在那里,将所有的目光给了阴影。
雾气缓缓染上眼帘,小妖精强制性地克服着,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不能哭!水妖精是不能流眼泪的。
吸吸鼻子,她扶着门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去和你的丑八怪在一起吧!我不会再打搅你,绝对不会。我要独自去漂流,我是水妖精,我要回到有水、有妖精的地方。我要孤独地去漂流,去漂流……”她絮絮叨叨地说着。那抹身影也随着她不够清晰的语调越来越远,直至消失不见。
长流颓然地倒在椅子上,几乎是一瞬问他失去了两个带给他欢乐的伴儿。镜花的“死”留给他更多的是愤怒,对小妖精不珍惜生命的愤怒。然而,随水的离开却让他感到心痛,好像身体的一部分被拔去了,只剩下一个空空的躯壳给他。
难道注定他这个孤魂野鬼只能在永世中品尝孤独的滋味?
沉思中的长流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动静,只听“咯”的一声,似乎有什么重物坠地了。他猛地回过头,对上的竟是镜花那双灵动的双眼。她躺在地上,似乎刚从昏睡中惊醒。长流来不及细想,连忙将她扶起,感觉她的肌肤像是蒙了一层水气。这是怎么回事?
“发生什么事了吗?我怎么突然昏倒在地?”镜花小姐也是一脸茫然,她压根不记得刚才都发生了些什么。
“大抵是太累了吧!”长流随便找了一个借口掩饰过去。扶着她坐下,他细想起所有的一切,顿时明白了过来。随水并没有认真想要镜花的性命,她只是做出一副冻死她的假象让他以为镜花已死。她这样做的目的无非是想让他放弃娶镜花的计划,跟着她去随水长流。
真是一个任性的小妖精!
他笑着摇了摇头,为了心口那分释然。她不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她只是用着她的方式来解决她的问题,虽不值得表扬却也不是目空一切的混蛋——他终究没有看错她。
不对!他骂了她,不仅把她骂成十恶不赦的杀人魔王,还要她立刻滚蛋。而她临走前咕浓的那些话也证明了他不好的猜测,她要走了,或许……她已经走了。
长流猛地站起身,吓坏了身旁的镜花小姐,她拉了拉他的衣袖柔声问道:“你怎么了?”
“我还有事,先告辞。”他急急地道别,挣脱迎面而来的徐老爷的挽留,径自向常府奔去。
星月下他那苍白的身影显得急切而慌乱,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别走!小妖精你别走,别离开我!不要留下孤独的死鬼,我们不是说好了要随水长流嘛!你怎么能丢下我一个?怎么能?
或者,其实是我丢下了你。
——-——
长流一头扎进常府,这就开始了他疯狂的找寻——前院、后院,前苑,后苑,书楼、观景坛,卧房、客厅,温泉,池塘,花园、菜圃,粮田……
所有能找的地方都找过了,所有不能找的地方也寻遍了。所有的征兆预示着一个答案,她走了!
这一次,她真的走了,继续着她的修行,独把他丢在这栋空落落的大宅子里。以前不曾察觉,她莫名其妙地来了,又仓促地走后他才感到这座宅院似乎一夜间大了数十倍,笼罩着他那颗不再习惯孤独的心。
太空了,这座宅子真的是太空了,以至于他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死鬼本不该有心跳的,那他的心为何而跳?为了颇似“她”的镜花吗?又或是为了孤独?
不!不是!都不是!这一刻他的心只为了小妖精而跳,为了失去她的追悔莫及。
长流步履蹒跚地坡进地的卧房,她很喜欢在睡前要他说一两个小故事。如果今晚没有发生这么多事,现在该是他说故事的时候了。他缓缓地走进去,抬眼见着了她房内梳妆台上的铜镜。他常常站在这里为她梳发,以后是再不能的了。
铜镜前似乎放置了一些宣纸,他拿起一瞧,是“长流”!她用心练了一个下午,他却连看都懒得看一眼的“长流”。
它们怎么会出现在她的卧房?不是该在书楼的吗?莫非……莫非她曾想将它们带走,犹豫后终究还是留了下来,因为她不想和他保留任何一点牵绊,她是真的离开了,离开了他的世界。
推开所有的“长流”,他在她的要求后晚了几个时辰才来观看。有一些宣纸已经皱巴巴的了,是他用来擦绝版的曲谱时弄上的污迹。如今,这些“长流”也成了绝版。
老实说,她写得很好,对于一个连握毛笔的姿势都不正确的小妖精来说,她写得真的算完美了。
长流、长流、长流……
她为他起的名字充斥着他的双眼,一阵心慌让他猛地抬起头,对上的正是那面亮晃晃的铜镜——没有!什么也没有!铜镜里没有他的身形,只剩下原有的空白与单调。
有一股冲动让他抛开书生的儒雅跌跌撞撞地跑到池塘边,这水本是活水,与西湖相连。他曾经在书上见过,说是这世间所有的水最终将在大海交汇,他希望他即将喊出的话语也可以借由水的流逝流进小妖精的耳中,她不是水妖精嘛!应该可以感应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