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书吧-->小说书库-->秋千(第二部分)
   蓝飞狐疑地问:“我不是可以选伴娘礼服的吗?”  
   徐萦拍拍她的肩膀,说;“我就知道你忙,早帮你选好了。包你不但合身,而且美丽不可方物。”  
   蓝飞看着她,说道:“你的表情已经出卖你了。这里面一定有可疑。”  
   “行了,行了,什么东西都没有。你快去试吧,我快等不及了。”徐萦连推带扯地把蓝飞拽到了更衣室。  
   “喂,你也太慢了点吧。”徐萦不耐烦地站在更衣室外踱步。原则上,徐萦并不是焦躁不安的人,但是,蓝飞已经进去将近二十分钟了。  
   “小萦,我想换一套衣服,这好像不太适合我。”好不容易,蓝飞的声音才在门里面响了起来。出人意料的是,她的声音竟有点怯怯的。  
   徐萦忍住笑,大声说:“你先出来啊,适不适合你要照镜子才知道的。”  
   “你这家伙,故意找这么一套礼服来戏弄我!”  
   “行了,出来再说好吗?你今天怎么婆婆妈妈的嘛。”徐萦有意气她。  
   “吱呀”一声,更衣室的门开了。蓝飞走了出来,脸上多少带了点怒气。  
   徐萦从头到尾地打量着她,脱口而出:“真是人靠衣装啊。”  
   蓝飞气鼓鼓地说:“你在讲什么嘛。”  
   徐萦拉着她转过身对着镜子,“你自己看看自己吧。”  
   蓝飞看着镜子里那穿着一袭浅鹅黄色礼服的苗条人影,脸不由自主地红了,“这真是我吗?”  
   “看你,别像小女生似的尽说傻话。镜子里面的不是你还有谁。”徐萦不满意地说道。  
   “小萦,这礼服好像有点漂亮过分了。”蓝飞有点扭捏地说道。  
   “怎么会?放心,你是不能抢走别人对我的注意力的。”徐萦走上前去,双手搭在她的瘦削肩上,友好地说着取笑的话。  
   “你呀,越来越不注重自己的外表了。你看,打扮起来不是很好吗?”徐萦对着镜子里面的蓝飞说道。  
   蓝飞望着镜子里面的徐萦和自己,羞涩地笑了。  
   “小萦,这礼服漂亮是漂亮,不过有点太性感了。我还真的不太敢穿。”自我陶醉了一会,蓝飞又不好意思地提出了异议。  
   “天哪,阿蓝,你又不是老太婆,怕什么啊。”徐萦无可奈何地说,“你这人怎么这么保守,这件礼服严格来说,也不怎么性感啊。”  
   “可是我的背都露出来大半截了。”蓝飞扭着脖子看自己裸露的光洁脊背,开始惴惴不安了。  
   徐萦看着蓝飞的背,她背部曲线很美,给人一种骨感却不瘦骨嶙峋的感觉;再加上她的皮肤很白皙光洁,即使是女人,看了也不得不承认,蓝飞有着姣好的曲线。  
   徐萦柔柔地说:“傻瓜,你的背是你的优点,你把它藏起来太可惜了。”她就是知道蓝飞的背很美,才给她挑这套礼服的。  
   “可是现在是冬天咧,我穿露背的礼服岂不是要冷得流鼻涕吗?”  
   “我又没让你穿着这礼服在街上闲逛!酒店里是有暖气的。再说,这婚纱店会配好大衣给你的。如果你真的要出去,也没有问题啊。”  
   “你真的觉得穿这套衣服没有问题吗?”蓝飞还是有点犹豫。  
   “当然!我真期待安麒回来,看见你穿着礼服的样子。”徐萦开心地笑着。  
   “是啊,他总算要回来了。”蓝飞感慨地叹了口气。安麒出国已经两年多了,他一口气念了两个硕士学位的课程。他不久前才刚拿到学位,说好了一定要赶回来参加徐萦的婚礼。两年多不见,不知道他的样子有没有变呢?他附在E-mail里的照片真是太少了,蓝飞呆呆地想。  
   徐萦看着蓝飞恍惚的样子“扑哧”笑出了声,“你什么时候这么痴情起来啦?”  
   “你说什么啊,他回不回来关我什么事!”蓝飞急急忙忙地辩解着。  
   “喔?我有一次无意中看见某人的手提电脑,里面的E-mail尽是Mydearest阿飞,Dear安麒什么的,真是肉麻死了。”徐萦满脸是贼贼的笑。  
   “好啊,徐某人,韦君豪不在这里,看我怎么收拾你!”蓝飞摩拳擦掌,转身向徐萦追去。徐萦已经很聪明地躲开了老远,正绕着圈子跑着。婚纱店里的店员们呆呆地看着两个穿着礼服的美丽的女人像孩子似的追逐着,咯咯笑着,半天回不过神来。  
   两个人好不容易才停了下来。店员走过来礼貌地问:“小姐,这伴娘礼服还合身吗?”  
   蓝飞和徐萦互相对视一眼,又大笑了起来。蓝飞说:“还可以,我就要这套,谢谢你。”  
   “不过好像腰围还可以改小一点,你穿有点松了。”徐萦补充道。  
   “好的,小姐。请稍候。”店员转身去拿皮尺了。  
   徐萦好不容易喘过气来,她看着蓝飞,道:“说真的,你和安麒到底怎么样了。我觉得他是真心喜欢你的;而你也……”  
   “什么怎么样!”蓝飞焦急地打断她,正色道:“我跟你说,安麒的女朋友也会和他一起回来。这些话咱们俩私下里说说好了,你可千万别在人家面前说啊。”  
   徐萦不满地说:“真搞不懂你,竟然帮安麒追了个女朋友,还是个美国人。真是的。”  
   “那女孩挺不错的,是他学校的交换生。安麒说她温柔大方,挺照顾他的。要不是这样,我才不帮他出主意追那女孩呢。”  
   “你就不觉得后悔吗?”徐萦怀疑地望着蓝飞。  
   “我?后悔?为什么?”蓝飞一脸的问号。  
   这时候,店员拿着皮尺走了过来,“小姐,请到这边来量身。”还是那训练有素的笑容。  
   蓝飞走了过去,徐萦摇了摇头,小声说:“依我看,你也蛮喜欢他的,只是你自己不知道罢了。”  
   .  
   婚礼的那一天终于到来了。清晨,徐萦对着镜子着急地化着妆。“蓝蓝,帮我看看,我的黑眼圈为什么怎么都遮不住嘛。天啊,我怎么一晚上都睡不着?这是不可能的!不行,蓝蓝,我的眉毛是不是画歪了?快帮帮我!”徐萦手忙脚乱的。  
   蓝飞笑了,愉快地说:“我看,你的眉毛挺好的,黑眼圈也不明显。别紧张,小新娘,你漂亮极了!  
   徐萦好像没有听见蓝飞的话似的,继续自顾自地小声嘀咕着。  
   猛然,她想到了什么,忽地放下手中的化妆品,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蓝飞,说:“蓝蓝,我突然不想嫁给君豪了。”  
   蓝飞瞪着她足足有三十秒。接着,她天翻地覆地大发作起来:“你神经病啊,都到这节骨眼上你才说不!悔婚好好玩是不是?你是不是言情小说看太多了?……”  
   徐萦硬咽着:“可是我好害怕啊!我这人就是幸运,大学刚毕业就能进银行当电脑程序设计员,然后没多久就认识了君豪这个钻石王老五,现在又准备嫁进韦家这个豪门……天,我的好运好像用不完似的!可是,一旦我的好运用完了怎么办?如果……如果我以后不漂亮了,君豪抛弃我怎么办?蓝蓝……”  
   蓝飞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微笑着说:“你怎么这么看轻你自己呢?你不是常说,自己是美貌与智慧并重的新时代女性吗?你呀,既聪明得体,又温柔大方。再加上你的典雅美,如果我是男人,我也会爱上你的。更何况,韦君豪和别的男人不一样。我早就知道,他爱的是你整个人,而不是你的靓丽外表。”  
   蓝飞边说边走到徐萦身边坐下。她朝徐萦眨了眨眼,笑道:“信不信,就算你今天不化妆去结婚,在君豪心目中,你仍然是最美丽的。”  
   徐萦腼腆地垂下了头,偷偷笑了。  
   蓝飞宽容地摇了摇头,说:“无厘头的发作完了吧。小萦,帮我化化妆好吗?我从来没有自己化过妆。”  
   徐萦突然搂住了蓝飞的脖子,亲昵地在她耳边轻轻说:“你这个人真叫人又气又爱!不过,没有你这个朋友,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  
   安麒急急忙忙地步入酒店。他乘坐的飞机在徐萦的婚礼进行前的一个半小时才降落。  
   才下飞机,他匆忙地和爸妈打了个招呼,简单地向他们介绍了一下跟随自己而来的女友,就跳进出租车火速向酒店赶。幸好,当他踏入大堂的时候,离婚礼正式举行还有一点时间。他松了一口气,径直向站在门口迎宾的韦君豪和徐萦走去。  
   他又看到了徐萦。在他脑海里的徐萦还是三年前,那个在月夜里羞涩而勇敢地向他表白的美丽女孩。今天,他眼前的徐萦却有点不同了。眉眼、模样还是那个样,但是,当年的女孩成熟了许多,益发显得高贵、大方。人家都说,女人一生中最美的时候就在她们结婚的那一天,现在,安麒可算是深深体会到了这句话的含义。  
   第一眼见到安麒,徐萦差点没有认出来,尤其是他还牵着一个褐发褐眼的外国女孩。安麒瘦了,却也结实了不少。头发比过去短了一点,桀骜的发梢变得不明显了。也许是因为瘦了的原因,他的脸庞特别的有立体感,身材也显得分外的挺拔。  
   徐萦兴高采烈地向韦君豪介绍安麒:“君豪,这是我以前的暗恋对象。”  
   安麒一听这话,差点吓了个半死。徐萦怎么在自己的结婚喜筵上向丈夫介绍自己的暗恋对象呢?这样的话,他的丈夫岂不是……  
   他正想着,韦君豪友善地向他伸出了手,“你好,我叫韦君豪。”安麒发现,这个外貌并不十分出众的男人有着一种令人折服的风仪,而且,他大度的言行举止也表现出了他的与众不同之处。  
   于是,安麒很坦然地回了一句:“你好,我叫安麒。祝你们幸福美满!”两只男人的手握在了一起,一种男人之间的友谊在无形中建立了起来。  
   “真高兴你能来!”徐萦兴奋地笑着,脸上幸福洋溢,把周围的人都感染了,大家不由自主地快乐笑着,“安麒,这位是……”徐萦凝视着安麒身后的外国女孩。  
   “喔,忘了介绍。这是我的女朋友,娜塔丽·杰克逊。大家叫她娜塔丽就可以了。”徐萦打量着她,身为欧洲人,她的皮肤可以说是黝黑的,并不丰满,但是却健美;模样不算明丽动人,但是却秀气顺眼。可能是刚搭完长途机的原因,脸上有点倦容,也稍稍地有点不耐烦的样子。  
   “安麒!你终于来了,怎么这么慢!哇,娜塔丽真人比照片还漂亮!”熟悉却久违的声音进入了安麒的耳膜,他激动地寻觅着声音的主人——他看见了蓝飞。  
   安麒凝视着蓝飞:她穿着一袭鹅黄色的礼服。礼眼恰到好处地露出了她的脊背,同时也柔和地修饰了她的双肩,而裙子的下摆顺着她身体的曲线伏贴地垂在脚背上。在这件礼服的衬托下,蓝飞显示出了她姣好的曲线——骨感却不失圆润。比起两年多前,她稍微圆润了点。女性特有的身材魅力在她身上显露了出来;然而她依然保持着少女般的轻盈体态,苗条而充满活力。她的头发剪成了俏丽的短发,脸上化的妆浓淡适中,使得整个人神采飞扬。  
   蓝飞凝视着安麒:他瘦了点,却也结实了些。在酒红色高领毛衣的包裹下,可以察觉出他那令人心跳的男性肌肉。仔细看,他的模样其实和以前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只是头发变得短了些,也整齐了些。但是他整个人变得成熟了。他面孔上散发出一种让人怦然心动的光彩,特别是他那双眼睛——和善、温和而坚毅,在他的眼里,你可以读到一颗经历过风雨的男人的心。  
   “阿飞,我想不到你变得那么动人。”安麒说道。  
   蓝飞笑了笑,说:“谢谢,你也不差。”她那双秀气的丹凤眼坦然地回应着安麒的目光,显得流光溢彩。  
   安麒和蓝飞就这样彼此对望着,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说,一种微妙的空气在他们之间蔓延。徐萦和韦君豪相视一笑,徐萦拉了拉蓝飞的胳膊肘,说:“好了,好了,你们就别在这里呆站着了。安麒,为了你,我给我的伴娘放十五分钟假。蓝蓝,你招呼他们进去吧。”  
   蓝飞抿了抿嘴,她脸上的笑容有着几分的羞涩。“好的,徐萦,你等我一会儿。娜塔丽、安麒,跟我来这边。”  
   蓝飞把他们带到了餐桌前坐下。她蓦地发现,安麒的女友娜塔丽有点不自在的样子。于是,她友好地用英语问道:“你好,娜塔丽。我是安麒的朋友蓝飞。怎么样,坐完长途飞机有点累了吧。”  
   娜塔丽用蹩脚的中文答道:“你好。我经常听安麒谈起你。”接着,她转过头,不停地用英语和安麒交谈着。她每说完一段话,就硬磨着安麒翻译给蓝飞听,无非是说蓝飞很和蔼、很漂亮之类的。  
   开始,安麒不肯逐句逐句翻译,但是,娜塔丽坚持,他也就罢了。蓝飞看着娜塔丽一副小鸟依人状,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安麒则面带微笑地听着,脸上写满了溺爱与宽容。蓝飞的笑容僵住了,她忽地换上了礼貌的微笑,站起身来,对他们说:“你们先坐坐,我要去履行我伴娘的义务了。”说完,转身向门口走了出去。  
   安麒没有拦她,只是愉快地答了句:“好的,一会儿见。”听了这句话,蓝飞心头渐渐发紧了。  
   徐萦很奇怪地看见蓝飞不到十分钟就回来了。她诧异地问:“你怎么这么快就来了?我还以为你不到二十分是不会出来的。”  
   蓝飞勉强地动了动嘴角,道:“安麒和娜塔丽用英文谈得不亦乐乎,我插不进嘴。”  
   “怎么会?你的英文交际能力很强的啊。”  
   “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插不进去。”蓝飞的脸上有了一丝落寞,“快别说我了。”她猛地振奋起来,说:“今天是你人生中的大日子,放心,我会让你幸福得像公主一样的。”说完,她得体地招呼起客人来。  
   徐萦望着她老练的侧脸,在心里轻轻地说:“我是幸福了,你呢?”  
   韦君豪和徐萦的盛大婚礼终于落幕了。韦君豪喝得脚步浮动,他的伴郎早就趴在一旁了;徐萦要好多了,她美丽的脸上只是带着几丝红晕,因为大多数敬给她的酒都给韦君豪和蓝飞挡了。  
   “蓝蓝,你还可以吧?”徐萦担心地看着蓝飞绯红的脸。  
   “没事。小萦,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很能喝酒的。”蓝飞平静地说。  
   “是没错。但是今天你未免也喝太多了。”  
   “得了,得了。春宵一刻值千金,你快和君豪走吧。你看,君豪都快站不住了。”蓝飞用力推徐萦的肩膀。  
   徐萦看看自己的丈夫,想想蓝飞的话确实有道理,就说:“好,那我让人送你回去。”  
   “行了,行了。这里的人大多数都醉得七仰八歪了,能开车的有几个?我坐出租车就可以了。”  
   “不行,我可不能把你撇下。”徐萦斩钉截铁地说。  
   “就是。你是我们的伴娘,难道我们还舍得委屈你?”醉得已经站不住的韦君豪居然走过来说了这么一句。  
   蓝飞无可奈何地笑了,“好吧。”她有了一种幸福的被关爱的感觉。  
   “你,你站着,我……我去找人送你。”韦君豪踉跄地走了出去。突然,他脚下一个不小心,绊了一下,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倒。徐萦和蓝飞吓了惊叫起来。可是,他并没有倒下。在他倒地之前,一只手稳稳地搀住了他。韦君豪抬头一看,原来是安麒。  
   安麒把他扶起来站好,说道:“你们都不用找人送阿飞了,我来送就可以了。”  
   徐萦边一叠声地说着“好”,边拉着云里雾里的韦君豪向外走。蓝飞和安麒把他们送到了汽车里。临上车前,徐萦淘气地向蓝飞眨了一下眼睛,小声说:“喂,蓝蓝,机不可失哟。”  
   “你说什么哪,快回去吧。以后有时间给我打电话。”蓝飞一把把她塞进车里。  
   马路边只剩下了安麒和蓝飞两个人。一阵风吹过,蓝飞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糟糕!大衣放在了刚才坐来的车上了。”她懊恼地说道。  
   正在这时,她感到本来冷得起了鸡皮疙瘩的双肩忽然暖和起来了——一件厚厚的男式大衣披在了她的肩上。“我就知道!没有我,你这个冒失鬼准会把自己冻得感冒的。”安麒略带埋怨又不失温柔地把蓝飞搂进了他温暖的怀抱。  
   蓝飞为自己像小猫似的蜷在他怀里而很不自在。她略略用力,挣脱了他的搂抱。“你不是早就和娜塔丽回去了吗?”她问。  
   “是啊,不过我又回来了。”  
   “干吗?  
   “照顾你啊!这还要问!”安麒一副天经地义的模样。  
   看到安麒真挚的脸,蓝飞心拍动了一下。她赶忙低下头,讷讷地问:“娜塔丽现在住哪里?”  
   “喔,住在酒店。我还不至于开放到立刻就把她往家里带。”  
   “那你不陪她住吗?”蓝飞的声音有点颤抖了。  
   然而安麒却没有注意到。他坦荡荡地说:“我当然陪她住啦。你不知道,她很怕生的。在陌生的环境里,那丫头会害怕的。”  
   “那你和她睡一间房吗?”蓝飞这句话刚一出口,自己就后悔了。人家是男女朋友,睡不睡在一起又关你这个局外人什么事?  
   “对啊,有问题吗?”安麒诧异地问。  
   “啊,没有,我只是随口说说而已。”蓝飞的身体渐渐暖和过来了,但是她的心却慢慢凉了。安麒早就成熟起来了,她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是。只有她自己还像个小孩子,为安麒是否和女友同房而忐忑不安。“你真没用!”她在心里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  
   “那你送我上出租车就回去好了。别让娜塔丽等得太久。”蓝飞幽幽地说道。  
   安麒宽容地笑了,“你这小家伙,是不是酒喝多了,说话怎么一股酸味?放心!我既然来了,就要把你送到底的。”说完,他不由分说地搂住蓝飞瘦削的肩膀,拦了一辆出租车钻了进去。  
第七章  
   出租车在学校的教工宿舍楼下停下。安麒伸了个懒腰,说:“我真想不到你会住在这儿!”  
   “我不住在这里住哪里?难道我还天天坐三小时的汽车回家住吗?”  
   “不是,我的意思是,我想不到你会当一名大学讲师。”安麒说道。  
   蓝飞叹了口气,感慨地说:“这世上想不到的事情有很多。”她转过头对安麒说:“行了,你不用送我上去了。你回去吧,已经很晚了。”她用力挥了挥手,头也不回地往楼梯走去。  
   安麒看着她由于喝了酒,微微有些不稳的步子,不由得替她感到孤单。在这一瞬间,他忘了在酒店烦躁不安的娜塔丽,冲动地冲上前去,挽住蓝飞,说道:“我想送你上去。”  
   “干吗?喔,对了,我忘了把衣服还给你。”蓝飞脱起大衣来。  
   安麒抓住了她的手,凝视着她木然的脸孔,说:“别理什么大衣不大衣的,我想和你多呆一会。”  
   “娜塔丽——”  
   “我说我想和你在一起!”安麒粗暴地打断她。  
   蓝飞任由安麒用力地握着自己的手腕。她冷冰冰的神情开始融化了,紧绷的身体也渐渐放松了。她只感到一团软绵绵的薄雾笼罩住了自己,她全身都使不上劲,脚也发软了,身体开始不听话地往下滑……  
   安麒稳住了她的身体,在她耳际责备地轻轻地说:“看你!喝那么多的酒,酒劲上来了吧。把钥匙给我。你住几楼?”  
   “五楼。”蓝飞呢喃地答道,“看来我真的醉了。”她在心里自言自语。  
   安麒开了门,他半拉半抱地把蓝飞安置在了客厅的长沙发上。然后他站起了,认真地打量着蓝飞这单身女的家。蓝飞的家并不太大,甚至可以说有点狭小,只有一房一厅,外加小得不能再小的厨房和浴室。但是蓝飞把她的小窝拾掇得很舒适,房间里很整齐又很有生活气息。每一个应是不起眼的角落,蓝飞都点缀了些小摆设、小东西。让安麒印象最深刻的是:蓝飞在客厅的一角放了一台线条简单却又很引人注目的落地灯,灯的旁边摆着一堆靠枕、座垫,虽然散乱,却错落有致,让人有在上面坐一坐的欲望。靠枕的一旁是一个圆柱体状的小木墩,看得出蓝飞把它当作茶几来用。上面随便放着几本书和一个小摆设。由于看不清楚那是什么,安麒向前走了几步。他赫然发现,那竟然是一个手工做的秋千模型!  
   安麒忍不住说道:“阿飞,你这里真是又漂亮又舒服!你没见过娜塔丽的房间,乱七八糟的,一点不像是女孩的闺房。娜塔丽——”  
   “别说了!”一直沉默的蓝飞突兀地打断了他,“对不起,我头疼,我不想听你说话。”蓝飞斜躺在沙发上,把腿蜷了起来,像极了在母体里面的婴儿。  
   安麒无声地替她把撇在了一边的大衣重新披好,走进了厨房。  
   蓝飞半睁着眼睛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眼里流露出了一丝哀伤的神情。  
   .  
   “阿飞,阿飞,快醒醒。”不知不觉睡着的蓝飞被摇醒,她睁开眼睛,睡眼惺松地看着俯在自己眼前的安麒。  
   “先别睡了,把这碗姜汤喝了。”安麒话里面有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命令的语气。  
   蓝飞乖乖地接过碗,喝了起来。“哇,好辣!”她呛了一下。  
   “辣才好呢!你快喝,这姜汤既可以御寒,又可以醒酒。”安麒愉快地说。  
   蓝飞一口接一口地喝着。“这东西是你自己做的?”她问。  
   “不然是谁做的!”安麒奇怪地问,“难道这屋里还有其他的人?”  
   “你怎么像个主妇似的,竟然知道煮姜汤。”蓝飞毫不留情地刺了安麒一句。  
   安麒并没有生气,他笑笑说:“你忘了,我在英国打工的时候,还帮老板他们家做饭呢。现在我算是个半吊子厨师了。”  
   蓝飞莞尔一笑,把汤都喝完了。“你的姜汤蛮有效的。我的胃里暖烘烘,怪舒服的。”话音刚落,她又歪歪地向沙发倒了下去。  
   “别睡别睡,先洗个澡,换个衣服。你就穿成这样,睡在这里的话,明天小则腰酸背疼,大则感冒发烧,你说这何苦呢?”  
   蓝飞好像不认识似的望着安麒,说:“我怎么越来越觉得你像住在我隔壁的老太太了?”  
   安麒板着脸说:“废话少说!快起来洗澡!”  
   “是的,安老太。”  
   蓝飞到卧室里拿了睡衣,走进了浴室。刚进去,她又拐了出来,对安麒说道:“得了,你先回去好了。我要洗澡了,你也该放心了吧。”  
   “不行!”安麒斩钉截铁地说,“如果我不看着你,等一下你洗完澡又会随随便便地在沙发上倒头就睡了。”  
   蓝飞看着他,幽幽地说:“安麒,我已经二十五岁了。”  
   “可是你就是会让我担心。”安麒坦然地望着蓝飞,目光里积聚着炽热的情感。  
   蓝飞痴痴地看着他。良久,她转过身去,关上了浴室的门。  
   安麒叹了口气,坐在了角落里的那一堆靠枕上,摆弄着小茶几上的秋千模型。在他心里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叹了一口气。  
   蓝飞很快就洗好了。她换上了一身松垮垮的厚运动衫,手里还拿了两杯茶。她向安麒甜甜一笑,道:“谢谢你的姜汤,我的酒全醒了。来而不往非礼也。我请你喝茶。”  
   安麒也笑了,接过了茶杯。蓝飞在他身边的靠枕上坐了下来。  
   安麒把一直抓在手里的秋千模型放回到茶几上。“这模型挺漂亮的。”他说道。  
   “谢谢,我自己做的。我很忙,难得回家一次。不得已,做了这秋千模型。现在,我天天在心里荡秋千。”  
   伴随着蓝飞悦耳的声音,安麒的思绪又回到了过去他们那个有泪有笑的纯真岁月。他突兀地说:“好像过了很久似的。”  
   “是啊。”蓝飞顿了顿,拨了拨垂到眼上的刘海,继续说:“虽然我们经常发E-mail,但是,今天见到你,我还是有一种很陌生的感觉。”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  
   “阿飞,你不知道,我期待见你很久了。我……我真的好想你。”  
   蓝飞轻轻晃动着手中的茶杯。“你该走了。”她小声而又清晰地说。  
   安麒什么也没有说,他站了起来,拿上那件大衣,向门口走去。蓝飞目送着他,当他走出大门的时候,蓝飞突然又叫住了他。她快步奔到门前,说:“明天我没课,我带你和娜塔丽四处走走吧。”她开朗地笑着。  
   安麒被她的笑靥感染了,不由自主地也回了个笑脸,“好啊,明天我们来找你。”  
   “不,当然是我去找你们啦。”蓝飞忽然向前迈了一步,踏起脚尖,在安麒的眉梢轻轻地吻了一下,“对不起,原谅我刚才的失态好吗?我好像真的喝多了点。”她在他耳边小声说。  
   安麒端详着蓝飞的脸庞:她脸上的妆都洗掉了,那张素净、纯洁的脸使人有种深深吻下去的冲动。  
   “如果你有男朋友的话,这会儿,他一定舍不得走。”安麒恍恍惚惚地说道。  
   “但是你不是我的男朋友。明天见!”  
   .  
   中午十一点,蓝飞用力地捶着安麒的房门。“起床了!”她大着嗓门拼命地喊。  
   好半天,安麒才睡眼惺忪地跑来开门,“天,阿飞,你好早。”  
   “还早呢!现在已经快十一点半了。我就知道你们的时差没有调过来,故意这么晚来叫你们的。”蓝飞大咧咧地走进房里,随随便便地在椅子上坐下了。  
   “不过如果按英国时间来说,现在才晚上三点半左右啊。”安麒揉着疼痛的头。  
   “我说了我知道。但是,你们也不能不吃不喝光睡呀。再说,时差迟早要调过来的。”蓝飞一点怜悯的语气都没有。  
   这时候,娜塔丽从浴室里出来了,她看见蓝飞坐在椅子上,忙仓促地用中文打了个招呼,然后改用英文埋怨安麒不早点起来。  
   蓝飞微笑着用娴熟的英语打断她:“别怪他,是我自己要这么早来找你们的。况且我们这么熟,你不用介意的。”  
   娜塔丽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她难以置信蓝飞的英语交际能力竟然如此出色,就连安麒都忍不住吹了个口哨:“阿飞,我怎么不知道你的英语这么好!”  
   蓝飞耸耸肩,道:“这有什么,我们这里对研究生的英语都有一定要求的。拜托,我都学了这么多年的英语了,还能不好吗?”  
   安麒哈哈大笑,“那就好了,以后,你和娜塔丽的沟通就不成问题了。”  
   蓝飞不满地说道:“你现在才知道吗?白痴。”  
   安麒边笑边做了个投降的手势。娜塔丽也笑了,不过她的笑容里隐隐闪过了一丝不安。  
   蓝飞把安麒和娜塔丽带到一条有名的美食街去吃午饭。安麒感慨地说:“走了快三年,连这里的味道都变了。”  
   蓝飞搭嘴道:“只要是变得好吃就行。”  
   安麒微笑了一下,低下头,专心对付起碗里的东西来。  
   蓝飞注意到娜塔丽好像对面前的饭菜并不太感兴趣,就关心地问:“娜塔丽,中国菜不和你口味吗?要不我等一下带你到西餐厅去好吗?”  
   “不,不用了。”娜塔丽急忙摆摆手,“我只是时差没完全调过来,胃口不太好而已。我很喜欢吃中国菜的,特别是花雕鸡。”说完,她看了安麒一眼,眼睛里有一种快乐、依恋的感情。安麒也含笑着回望着她。  
   蓝飞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两个人眉来眼去的,不由得在心里自言自语:“花雕鸡吗?”  
   饭后,蓝飞带着他们满城市乱跑,把安麒和娜塔丽累得够呛。不过,渐渐地,娜塔丽的不安消除了,她发现自己开始喜欢起身边的这个中国女孩来了。蓝飞的一颦一笑都充满了魅力,好像要把身边的人的心都融化似的,使人不由自主地被她所感染,和她一起笑了起来。娜塔丽终于明白,自己的男朋友安麒为什么会这么喜欢这位红颜知己了。  
   吃完了晚饭,他们三个在酒店附近的小公园慢慢地散着步。忽然,蓝飞的眼睛一亮,大叫:“看,秋千!”边说边飞跑着奔到秋千架跟前。  
   安麒跟着她跑,慌里慌张地喊:“别荡那么高,你今天穿了裙子!”话音未落,蓝飞已经高高地荡了起来。  
   她尽情地笑着,说道:“天那么黑,谁看得见?要是有人来了,你给我挡着不就可以了吗?”她用力地蹬着秋千,秋千一下子就蹿得老高。“哈哈哈,安麒,你看到了吗?我已经荡得很高了。”  
   蓝飞银铃般清脆笑声给夜晚带来了一缕充满活力的清风,安麒随着她由衷地开心笑了。“蓝小姐,别得意忘形了。小心点!”他喘了口气,提出了警告。  
   “你放心,不记得了?小时候你从来就没能比我荡得高。”  
   “不过,我要比安麟荡得好,那家伙永远只停留在最底层。”说完,安麒也跳上了蓝飞身边空着的秋千,配合着蓝飞的节奏,一起荡了起来。  
   女人开怀的笑声和男人低沉的笑声交织在了一起,在夜空中轻轻地飘荡。娜塔丽一个人站在远处,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  
   .  
   星期五晚上,蓝飞给安麒打了个电话:“安麒,明天晚上带娜塔丽来我家,我给你们煮点好吃的。”  
   “你?好吃的!你这家伙会煮东西吗?”安麒将信将疑。  
   “叫你来你就来嘛!”蓝飞不满地嘟囔着。  
   “好,遵命,阿飞小姐。明晚八点可以吗?”  
   “可以。记住准时。”  
   第二天中午刚过,蓝飞连午觉都不睡,就兴致勃勃地准备了起来。她乐巅巅地跑到菜市场买了一只鸡,叫鸡贩子当场给宰了,随后又买了些新鲜蔬菜和佐料,就兴冲冲地往家里跑。  
   回到家里,已经下午三点多了。蓝飞“哇”了一声,小声嘀咕道:“看来,我得快点了。”她手忙脚乱地把东西都放下,回房间打开电脑,调出了一个文档,里面竟赫然写着——  
   【菜名】花雕鸡  
   【所属菜系】粤菜  
   【特点】制法独特,色如琥珀,鲜美可口,闻名遐迩。  
   【原料】……  
   这是蓝飞从网上下载来的花雕鸡菜谱。她把这页文档用打印机打了出来,字体放得很大,方便自己在厨房里现炒现卖。“好,就看你的了。”蓝飞用食指弹了一下食谱,悄悄地说。  
   蓝飞把食谱架在厨房里最醒目的地方,开始慌里慌张地整治起那只被拔光了毛、光秃秃的鸡来。她摆弄着鸡惨白的皮肉,禁不住咧了咧嘴,“这鸡真难看。”她深吸一口气,提起那只鸡,用水仔细地冲洗起来。  
   她正干着,门铃响了起来。“啊呀,真不是时候。”她皱了皱眉头,胡乱把手洗了洗,冲出去开门。  
   门一打开,蓝飞愣住了,嘴巴张得老大,简直可以塞进去一只熟鸡蛋。“安……安麒,你怎么现在就来了。”她六神无主地看了看客厅里的挂钟,“现在还五点不到啊。我是约你晚上八点的吧!”蓝飞着急地嚷嚷。  
   “是啊。”安麒大咧咧地从门里挤了进来,“我妈妈带娜塔丽去逛街了。我叫妈今晚把她送来这里,我自己就先来你这里看看你这小家伙搞些什么东东。”他大摇大摆地在客厅里巡视一番,就要往厨房里凑。  
   “哎,哎,别进去!”蓝飞赶忙拉住他。她忐忑不安地问:“你妈不会今晚上也来我这里吃饭吧。”  
   “我妈才不会来呢。她说这是我们年轻人的聚会,她不参一脚。你到底在弄什么?怎么神神秘秘的。”安麒又要往厨房里去。  
   “安麒,你给我站住!”蓝飞发飙了,“没有我的允许,你就给我呆在客厅里,哪儿也不许去。”她气势汹汹地发布命令。  
   安麒愣了一下,接着,他痛快地捧腹大笑。“好好好,我不去。我看电视,你忙你的。”说完,他打开了厅里的电视机,坐在沙发上看了起来,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  
   蓝飞撇了撇嘴,走进厨房。她还是不放心,把厨房门关上了。  
   蓝飞好不容易把那只生鸡收拾干净了。她对着食谱,谨慎地称量起佐料的多少来。正在她全情投入的时候,厨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安麒把脑袋探了进来,笑嘻嘻地说:“阿飞,把门关着做菜不热吗?”  
   蓝飞气急败坏地要把他推出去,“我不是叫你不许进来吗?”  
   安麒好奇地往厨房里打量着。忽然,他爆出惊天动地的笑声:“哈哈哈,阿飞,你搞什么嘛!哈哈哈!”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什么是什么嘛!”蓝飞硬着脖子回嘴,不过,她的底气好像有些不足了。  
   安麒捂着腰眼走过去,指着灶台上的一件东西,说道:“好端端地煮饭,你拿着天平干什么?”  
   蓝飞的脸刷地一下变得通红。她扭捏地说:“你看,这食谱上配料的重量都是用几克几克写着,我又不清楚三十克蜂蜜到底有多少,只好用天平啦。要是一个不小心把分量弄错了可就麻烦大了。”  
   “我的老天!”安麒又好气又好笑地摸了摸额头,“不用问,这食谱也是从网上下载的吧。”  
   蓝飞红着脸不语。  
   安麒无可奈何地说:“你这家伙。烹调技术这么差劲就别弄复杂的菜好了。弄点简单的,像炒鸡蛋、青菜什么的,多省事!可你非要弄这么复杂的花雕鸡!搞什么飞机!”  
   蓝飞像做了错事的小孩子,嘟嘟囔囔地说道:“娜塔丽说她喜欢吃花雕鸡嘛。”  
   安麒凝视着蓝飞,半晌,他叹了口气,道:“阿飞,给我一条围裙,让我来好了。”安麒的眼神里有着令人不可抗拒的威严,蓝飞乖乖地取出一条围裙,给他系上了。  
   安麒接过那只清洗过的鸡,他仔细检查了一下,“喔,弄得还真干净!”他朝蓝飞吹了声口哨。  
   蓝飞忿忿不平地说:“你弄就弄呗,笑话我干什么!”  
   安麒看着她生气的小脸,心中隐隐有些不舒服,于是他温言道:“请把蚝油和蜂蜜递过来。”蓝飞依言行事。安麒接过调味料,熟练地把生鸡翻来覆去地涂上蚝油和蜂蜜。  
   蓝飞看着他那双修长的大手轻柔地运动着,眼睛不由自主发直了。“你……你的厨艺真不是盖的。”  
   “那当然,我早就跟你说了,只是你自己死活不相信而已。”  
   安麒头也不抬地专心弄着手里的鸡,蓝飞看着他专注的表情,在心里小声说道:“专心的男人真美。”想法刚过,她就被自己吓了一跳,“天,我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我发花痴了吗?”她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脸上烧得火烫。为了掩饰,她转过身去,小声说:“我去调料汁。”  
   ……  
   安麒忽然发现,蓝飞说自己去调料汁之后,很久都没有动静,他奇怪地转过头去,看见蓝飞对着那一堆东西发愣,他不由自主地问:“你干什么不动啊?”  
   蓝飞委屈地说:“食谱上没有说料汁的分量啊。”  
   安麒眼睛瞪得滚圆,吃惊地说:“你不会自己试啊。”  
   “我……我……”蓝飞答不上话来。  
   安麒叹了口气,温柔地说:“傻阿飞,食谱是死的,材料是活的。你犯不着跟着食谱转。”  
   “这我不是不知道。可是,我还没做过这么复杂的菜式。万一……万一做不好……”  
   安麒挥挥手,打断了她,“只要是你做的,我就觉得好。”  
   蓝飞被他逗得“噗嗤”一笑,道:“油嘴滑舌。好了,弄砸了,别怪我。”说完,就略微有点笨拙地调了起来。  
   安麒看着她上唇冒出的细小汗珠,在心里小声说:“我是真的这样想的。”  
   转眼,蓝飞就把料汁调好了。“安麒,快帮我试试!”她像献宝似的,兴高采烈地把碗递到安麒的面前。  
   安麒用筷子沾了一点,尝了尝,说:“不错,但是再咸一点就好了。”  
   “喔。”蓝飞忙不错失地往碗里加了一点盐,她自己先试了一下,“真的耶,加了点盐好多了。安麒,请你验一下货吧。”她再次把碗递给安麒。  
   安麒看着她脸上期待和得意交织的神情,心里不由得轻轻一荡。他急忙低下头,尝了尝料汁。“怎么样?”蓝飞紧张地端详着他的表情。  
   “没说的。完美!”安麒一副美食家的神气。  
   蓝飞开心得像一个得到糖果的小女孩。“哈哈,我就知道,我是天才耶!安麒,你教我做下面的步骤吧。”蓝飞喜滋滋地忙前忙后。安麒望着她俏生生的身姿,眼睛里流露出宠爱的温柔目光。  
   “蓝飞,看着喔,我要倒花雕酒了。”安麒对蓝飞说。  
   “哇,先等等!”蓝飞闻言火速后退了三大步。估计自己已经退到了危险范围之后,她才战战兢兢地说:“好了,你……你倒吧。”  
   安麒端着锅柄,干净利落地往里面倾了些花雕酒。酒精接触到了火苗,腾地一下在锅里着了起来。蓝飞尖声怪叫着:“快灭火!烧起来了!”  
   安麒没有办法地摇了摇头,说:“你镇静点吧,这没什么的。你看着我啊。”只见他熟练地把锅里的东西抛了两抛,之后,盖上锅盖。隔绝了空气,火苗自然而然地灭了。  
   蓝飞松了口气,说道:“我今天算是服了你了。”  
   安麒想了想,说:“其实,那天娜塔丽说喜欢吃花雕鸡,意思是说喜欢吃我煮的花雕鸡。在英国,我跟一个中国留学生学了这手菜之后,经常弄给她吃的。”  
   蓝飞脸上的肌肉不经意地抽动了一下,她期期艾艾地说:“那很好啊。今天娜塔丽又可以吃到你煮的花雕鸡了,她一定高兴极了。幸亏你提早来了,不然的话,她吃着我煮的鸡,明明不喜欢,却又要装出喜欢的样子,多累人!”  
   安麒温柔地握住蓝飞的手,说:“但是,今天的花雕鸡是为你煮的。”  
   蓝飞被他真挚的双眸注视得浑身不自在,她错开自己的目光,说:“你的鸡快糊了。”  
   安麒默默地放下她的手腕,继续摆弄着鸡块。蓝飞取出一只碟子,无声无息地准备着把鸡上碟,他们没有说话,因为他们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安麒的花雕鸡终于大功告成了。蓝飞看着深褐色的鸡块,怎么也不敢相信,那就是由之前惨白的生鸡煮成的。她不由分说地把安麒推了出去,说道:“好了,主菜你已经帮我准备好了,剩下的门面功夫让我来做吧,我会让你大吃一惊的。”  
   “你行吗?”安麒面带疑惑。  
   “拜托!就信我一次不行吗?”蓝飞鼓起了腮帮子。  
   看着她可爱的脸庞,安麒投降了。他听话地走了出去,远远地背对餐桌坐下。因为蓝飞不给他看自己布置桌面的过程。  
   安麒心不在焉地看着电视,身后蓝飞把餐具弄得叮叮当当的响。好几次,安麒都忍不住想回头看看,他不是想看蓝飞布置餐桌,他是想看看蓝飞忙碌的样子。可是,他最后还是没有这么做。  
   好像过了几个世纪似的,安麒听到蓝飞轻盈的脚步声停在了他的身后。“可以转过来了。”蓝飞说道,她故作平静的声音掩不住自豪和兴奋的心情。  
   安麒转过身,走到了餐桌旁。只见餐桌正中端端正正地摆着那碟花雕鸡,蓝飞细心地把鸡块恢复成全鸡的样子,还削了几朵红萝卜花,弄了一点香草,伴在碟子的边上;除了主菜之外,蓝飞又炒了几个小菜,有鱼香茄子煲,炒油菜,番茄炒蛋,虽然都是很简单的菜,但是她做得色香味俱全,看得出,她对简单的菜式还是比较拿手的;蓝飞摆了三份一模一样的餐具,每份有一碗雪白的米饭,一对筷子,一只干净的白瓷碟,和一只玻璃杯;三只淡红色的蜡烛放在银烛台上,打竖依次陈列在餐桌上;还有一瓶红酒冰在桶里,放在餐桌的一角。  
   “怎么样,给点评语吧。”蓝飞期待着。  
   安麒抿起了嘴,脸上的酒窝盛满了笑意,“你怎么弄得不中不西的?”  
   蓝飞气馁了,说道:“男人都一样,一点也不懂得什么叫浪漫。算了,跟你说简直是对牛弹琴!”  
   蓝飞转身就要走开,忽然,她的腰被安麒搂住了,“这头牛想请蓝小姐跳个舞,不知道蓝小姐可不可以赏脸?”  
   蓝飞愣了两秒钟,随后,她羞涩地垂下了头,说:“没有音乐。”  
   安麒竟然轻轻地哼起了《Angel》这首歌,他温柔地拥着蓝飞,跳了起来。蓝飞开始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跳好,可是,慢慢的,她变得熟练了,也变得大方了,自然地随着安麒的步子移动着。她靠在安麒的胸前,倾听着他有力的心跳,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油然而生……  
   蓝飞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来,她发现,安麒正注视着她,她在他的眼睛里面,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正在这时,大门“砰”的一声打开了,娜塔丽站在门口,吃惊地看着安麒和蓝飞穿着围裙依偎着,她颤抖着说道:“下一次你们卿卿我我的时候记得把大门关好!”说完,她飞快地跑下楼去。  
   安麒有点生气了,“什么卿卿我我,她在说什么啊。”  
   蓝飞推他到大门口,说道:“都什么时候了,快追啊。”  
   安麒迟疑了一下,还是追了出去。蓝飞把蜡烛点着了,她独自一人坐在餐桌旁,轻轻地叹了口气。淡红色的蜡烛熔化了,缓缓地滴下,好像是情人的眼泪。  
第八章  
   安麒手持录音机,焦急地坐在会场里。他已经在全市最出名的电视台找到了一份工作。现在,他正在担任见习记者,一旦试用期满,就会成为专门采访国际大事的记者。娜塔丽留在了中国,她正努力学习着汉语,希望能在中国学以致用,成为一名新闻记者。为了工作方便,她和安麒在市区租了一套公寓。平时安麒上班,娜塔丽就在家里料理家务,学习汉语,俨然小两口过日子的架势。安麒的朋友都羡慕他能有一位温柔美丽的洋“太太”,安麒也确实觉得自己很幸运。不过,娜塔丽仍然对安麒和蓝飞之间的超乎寻常的友谊耿耿于怀,为免她胡思乱想,安麒已经快一年没有和蓝飞联系了。  
   今天,安麒将要采访一个科技新产品发布会。据说,这种新式产品将会引导一场移动通讯业的大革命。安麒不敢怠慢,连夜做足了功课,准备好好采访一番。不过,大会为了保持神秘感,特意把产品的设计者留到当天才公布。安麒使出全身解数,也只能打听到该产品是某大学师生集体劳动的成果。据说,主持设计的老师非常年轻,甚至还不是博士、教授什么的。这个消息让安麒更加振奋——无论如何,这场产品发布会绝对是非同凡响。  
   发布会的会场里挤满了嘉宾、观众和记者,大家都翘首以待。终于,主持人进场了。他不遗余力地宣扬了这种新式产品的好处。安麒听得不耐烦了,在心里小声嘀咕道:“又不是你设计的,你说得天花乱坠又有什么用?”  
   好不容易,主持人终于结束了冗长的开幕词。只听他说道:“下面,有请设计者蓝飞老师和她的学生上台!”  
   在这一刹那,安麒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甚至有一个错觉,一定是自己太久没见蓝飞,在心里想念她的名字,所以此时此刻出现了幻听。可是,如果他的耳朵出问题了,那么,接下来,他的眼睛也要出问题了。主持人话音刚落,蓝飞带领着四名研究生步入了会场。他们没有按照常规从后台走出来,而是精神抖擞地从会场的正门走了进来。除了少数几个知道内情的嘉宾以外,在场的所有人都被蓝飞和她的学生的气势震撼住了。人们非常诧异:诧异于他们的年轻;诧异于他们的稳重;诧异于他们所散发出来的自信。在他们身上,大家发现了一种慑人的力量,这力量使人无法移开眼睛。  
   安麒更是无法移开自己的双眼。大半年不见,蓝飞出落得益发美丽了。啊,不,与其说她美丽,不如说她有魅力。今天的蓝飞浑身散发出理性的智慧美。天气有点冷了,她穿了一件火红色的套头高领紧身毛衣,外面穿了一件墨黑的外套,外套是那种收腰型的,把她依然纤细的腰肢完美无缺地衬托了出来;她的下半身穿着一条黑色长裙,脚上是一双黑色短筒靴,走起路来,摇曳生姿,在帅气中更显女性特有的妩媚动人;她还是保持着那一头短发,不过头发稍微长了一点,蓬松地散着,显得朝气蓬勃;今天,她少见地化了点淡妆,一笑起来,风致嫣然。然而,蓝飞最让安麒难以忘怀的,是她鼻梁上的那副眼镜——她戴了一副银白色的无框眼镜,在大多数人眼里,这副眼镜为她增添了许多书卷气;然而在安麒眼里,这副眼镜却让他想起了一个人,一个走了很久,却又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的人。  
   记者们争先恐后地提问着。在他们内心深处,这项产品的设计者们比产品本身更具有吸引力。初出茅庐的研究生们面对这种局面有点不自在了,蓝飞却不然,她落落大方地回答着大家的问题,偶尔幽默地答上两句,有时甚至连记者都给她吸引住了,静静地听她侃侃而谈。到了最后,无论是否专业人员,几乎在场的所有人都对这个新产品有了一个深刻的概念,这当然必须归功于蓝飞深入浅出的讲解了。  
   安麒一直安静地听着、看着。蓝飞坐在台上,他坐在台下。他有一种感觉:蓝飞正在蓝天里自由自在地飞翔,这样的蓝飞,可望而不可及。  
   这时候,主持人说道:“由于时间关系,大家只能问最后一个问题了。”于是乎,各个电视台、电台、报社的记者们的声音此起彼伏,大家都要争取到这最后一个机会。看到安麒还是傻乎乎地呆站着,一旁的摄影师着急了,他狠狠地戳了安麒一下,道:“小子,你还不快问点什么!”  
   安麒如梦初醒,赶忙伸长了手中的麦克风,大声地喊道:“蓝老师,我是阳光电视台的记者,请你回答我们的一个问题。”  
   大多记者都称呼蓝飞蓝小姐,很少有人叫她蓝老师,也许这是她活泼甚至可以说稍嫌稚嫩的外表使然吧。但是,在学校,学生们都很尊敬地称呼蓝飞蓝老师,所以,当安麒那句“蓝老师”一出口,蓝飞就自然而然地把注意力转到了安麒那一边。她赫然发现,这个有着清晰响亮而又富有磁性嗓音的年轻记者,竟然是安麒。吃惊的表情在她脸上稍纵即逝,蓝飞愉快地微笑着,说道:“阳光电视台的记者,您访问吧。”  
   众人的焦点都集中在了这一边,安麒沉着冷静地问道:“蓝老师,你们是在大学研究院里设计的这台产品。无疑,它很成功,也很优秀。但是,对比极度商业化的移动通讯业,你们产品的学究气似乎过于浓重。请问您能否保证,在并不久远的将来,你们的产品可以异军突起,冲破商业垄断呢?”这是一个很尖刻却也很现实的问题,安麒早就准备好了,现在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问题问完了,他后悔了,生怕会闹得蓝飞下不了台。会场里也是寂静一片,大家都在等待着年轻的老师回答这个现实中无法避免的问题。  
   蓝飞很坦率地笑了,她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庄重地说道:“当然,我们不能够保证。但是,我们有信心通过一连串的磨合与试验来实现它。”说完,她笑得更璀璨了,她的笑很美丽、很快乐,那种感觉就好像天际的星星都在向你眨眼。所有人都折服在她极具感染力的笑容下。她用她的笑容描述出了她的信心。一时间,会场里闪光灯闪个不停,摄影师们都想要留下这美丽的瞬间。安麒朗声说了句“谢谢”,他感到自己就要沉溺在蓝飞的笑容里了,他的蓝飞仍然在蓝天里飞翔,然而,他也有了一种要和她一起飞的冲动。  
   摄影师推了推安麒的肩膀,说道:“小子,看你整场发布会一声不吭的,原来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哪!”安麒勉强笑了笑,没有搭腔,蓝飞给他的震撼太大了,他一时还不能回过神来。再望台上,蓝飞已经带着她的学生离去了。  
   .  
   好不容易等到了一天休息,安麒带着娜塔丽回到了父母家。安麒的爸妈对儿子的外国女友非常热情,简直热情得过分了,这反而让人有一种生疏的感觉。娜塔丽并没有察觉到什么,可是安麒却感觉到了。在这样的气氛里,他不很舒服。于是,趁着晚饭还没弄好,他把娜塔丽带了出去,在安静平和的小镇里慢慢地散着步,不知不觉,他们踱到了小山丘的大榕树下。  
   一看到榕树下的秋千,一路上都没有怎么说话的娜塔丽高兴了起来。她飞奔到树下,拉着秋千快乐地说道:“安,我小时候最爱荡秋千了,每次荡秋千,我的心都好像要飞起来了。哈哈哈。”她格格地笑着,果断地跳上了秋千,一下,两下,秋千倏地飞了起来。娜塔丽荡秋千的技术的确不是盖的。  
   “安,看着我!”娜塔丽高声叫道。她总爱叫安麒的姓——安,这个字在她恬美的女中音的嗓子里喊出来,格外好听,在伦敦的时候,安麒最爱听她这样亲昵地叫自己。  
   “安,我美吗?”娜塔丽继续说着。安麒注视着她——她的确很美。褐色的长发随风飞扬,健美的体魄在荡秋千的运动中淋漓尽致地表现了出来,此时此刻,她褐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快乐,这种从内心散发出来的快乐,自从她来中国,安麒见到的次数越来越少了。安麒心里不由得产生了愧疚感,他很清楚,为了他,娜塔丽牺牲得太多了。  
   “你比天使还美!”他由衷地说道。  
   娜塔丽像个女孩似的甜甜笑了,她起劲地荡着秋千,秋千仿佛要飞到云端里去了。安麒专注地看着,不久,他关心地说道:“阿飞,小心点,别荡得太高了!”话一出口,他自己不由得惊呆了,为什么自己会冲口叫出蓝飞的名字?他呆呆地站在草地上,凝视着秋千,痴了。  
   由于那句话安麒是用中文说的,说的声音也不大,粗通汉语的娜塔丽没有听明白,她看见安麒痴痴的样子,只道是他被自己吸引住了,她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秋千荡得益发高了。  
   安麒望着秋千,娜塔丽健美的身姿幻化成了蓝飞苗条纤细的身影;娜塔丽西方式的明艳笑颜变成了蓝飞娟秀而爽朗的东方脸孔……在安麒面前荡秋千的,不是别人,只是蓝飞,安麒心目中的蓝飞。  
   .  
   蓝飞研制设计的新产品很快就打响了市场,渐渐融入了商业运作中。阳光电视台准备为她和她的科研组做一个专访,担任专访主持的任务,意外地落到了安麒的肩上。  
   临行前,摄影师友好地对安麒说:“小子,你交到好运了,这么多的资深主持、记者都不叫,偏偏让你捞到了这个肥缺。知道吗?现在蓝飞和她的科研组可是大红人呢,上次的产品发布会,不知多少人被蓝飞的魅力迷住了,现在他们的产品又大大打响了名气,你可要好好把握机会啊。”安麒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他不清楚自己心目中到底想不想见蓝飞,为了娜塔丽,他知道自己应该不见,可是,在他心灵深处,见不着蓝飞,他总好像缺少了点什么似的。他陷入了深深的迷惘中。  
   ……  
   还没走进实验室,安麒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大吼:“整整三天了,你却什么都没有做。你以为加入课题组是好玩的吗?如果我明天还看见你这样吊儿郎当,一事无成的话,我就请你走出这个大门!”说完,声音的主人用手一指大门,这时候,她才发现,一小队采访队站在门口。  
   安麒笑了笑,说:“看来,我们来得不是时候啊。”  
   蓝飞的脸稍稍有点红了,她对被她训得满脸通红。比她小不了多少的研究生说道:“你回去自己的位子吧,赶紧把这几天拉下的东西补上,如果有不明白的东西,你可以问师兄、师姐,也可以问我。不过,”她正色道,“下次,没有特殊原因,不许偷懒!不要把我的话当耳边风!”  
   男孩唯唯诺诺地退了下去。试验室里的其他学生似乎对他们的指导老师大发雷霆见惯不怪了,可见,平时蓝飞是很严格要求学生的。蓝飞抱歉地对采访队说:“你们可以先等一下吗?我手头的工作还没有做完。”  
   安麒赶忙说:“不忙,不忙。”和采访队的其他成员坐在了一旁,静静地等候蓝飞。  
   蓝飞细心地指导每一个学生,验收他们的劳动成果,每当他们有不明白的地方,她总是耐心地一一解答,从来没有一句怨言。  
   安麒看着专注的蓝飞,不由得会心一笑。蓝飞没变,她从小就是这么认真地对待她的学习和工作,严肃专心的她,永远都是极富吸引力的。  
   摄影师拉拉安麒,开玩笑地说:“不知道谁能娶到这位老师呢?不过,她的未来丈夫一定会很幸福,你看,就算她拿对工作的一半认真来对待她的丈夫,他已经是个幸运儿了。”  
   安麒在心里喃喃说道:“幸运儿吗?”  
   蓝飞结束了手头的工作,终于把时间留给了采访队。采访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不知不觉中,采访就愉快顺利地完成了。大家站起身来友好地握了一下手。当蓝飞纤长的手指接触到安麒的掌心的时候,安麒莫名其妙地有了一种触电的感觉,他只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十八岁时那个充满幻想和冲动的年纪。他忍不住说道:“阿飞,好久不见了,我们可以谈谈吗?”说完,他炽热的眼神紧紧地盯着蓝飞,观察着她的反应。  
   蓝飞温婉地笑了,说:“我还以为你不想认我了呢!真的好久不见了,快一年了吧。”她的语气里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怨。  
   安麒的心抽紧了,他甚至暗暗斥责自己,竟然忍心让蓝飞如此伤怀。  
   蓝飞勉强笑了一下,说道:“我们到学校湖边的凉亭里谈谈吧。你先去那儿等我一下,我把工作结束了就立即到那里。你还记得那凉亭在哪里吧?”  
   “当然,这也是我的母校。”  
   “那好,一会儿见!”蓝飞转过身,继续她的工作。安麒对采访队的其他成员打了个招呼,也出去了。  
   摄影师奇怪地自言自语:“原来这小子认识蓝飞啊,为什么他从来都不说呢?”  
   .  
   在这个初冬的季节,凉亭里一个人都没有。风轻轻吹过树梢,带来一片肃静的沙沙声。安麒安静地坐在凉亭里,他思绪翻飞,往昔校园生活的点点滴滴充斥于他的大脑,他想抓住某一个片断,可是却无法实现。他怔怔地坐着,等待着蓝飞的到来,等待着她来拯救陷入回忆中而无法自拔的他。  
   蓝飞终于来了,虽然她没让安麒等太久,可是安麒却感到自己已经等待了几个世纪似的。当蓝飞出现在他的视线里的时候,她好像给安麒的黑白世界带来了色彩。安麒赫然发现:娜塔丽从来没有给他这种感觉,从来没有。  
   蓝飞穿得很单薄,初冬的冷风不停地往她的衣领里灌,她忍不住缩起了脖子。看着仿佛是弱不禁风的她,安麒的男人保护欲油然而生。他快步走过去,解下自己的围巾,把蓝飞的脖子包裹了起来。蓝飞看着面前这张自己日渐生疏的男人的脸,怔怔地出了神。安麒也出了神,他搂着蓝飞纤弱的身段,凝视着她,凝视着她那张已经深深印在自己脑海中的脸庞。风无声地吹过,两人无声地对视着。  
   终于,安麒开口了:“你怎么戴上了眼镜?”  
   蓝飞答道:“因为我近视了。我的度数已经一百五十度了。”  
   “你的眼镜让我想起了安麟。”安麒幽幽地说道。  
   “这不是他的眼镜。”  
   说完,蓝飞突然挣脱了安麒的怀抱,她调皮地冲安麒一笑,把一直垂下的双手摊了开来,说道:“你看!”  
   安麒发现她手上抓着两个刚出炉的新鲜肉包子。以前他们两兄弟最爱吃学校饭堂里的肉包子,可是,蓝飞并不爱吃,她总是把皮掰了,光吃里面的馅。每当这时候,安麒和安麟总是边责备她的任性,边把她掰下的皮吃了。那是一个纯真的愉快年代,纯真得让今天想起它的人心都酸了。  
   安麒接过蓝飞手中的包子,他惊奇地发现,蓝飞没有像以往一样把皮掰下来,而是连皮带馅一起吃了,而且还是一副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他忍不住问道:“你不是不吃皮的吗?”  
   蓝飞看着他,认真地说道:“人是会变的。再说,已经没有人帮我吃皮了。”  
   安麒沉默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蓝飞和安麒在一片沉默中吃着包子。新鲜的肉包子很香,但是安麒已经食不知味了,他机械地咀嚼着。忽然,蓝飞说话了:“你今天能来,我很高兴。”说完,她赶忙垂下了眼帘,她不愿让安麒看见自己变红的眼眶。  
   安麒看着她在冷风中瘦弱的身躯,心里百般不是滋味。他突兀地说了句:“包子皮好吃吗?”  
   蓝飞笑了,她扁了扁嘴,“已经习惯了,你看,我都吃完了!”她孩子气地拍拍手,说:“不过,老实说,我还是觉得包子皮不怎么样。”她笑了,纯真的笑靥让人如沐春风,她嘴角上还残留着一小块包子皮,虽然给她美丽的笑靥增添了些许不和谐感,不过,却更加让人怜爱了。  
   安麒端详着她生气盎然的小脸,心中一荡,不由自主地俯下身去,在她的脸上轻轻一啄,把她残留在嘴角的包子皮吃了。蓝飞吓了一大跳,她倏地站了起来,口吃地说着:“你……你……”她什么也说不下去了。  
   安麒也被自己大胆且突然的举动吓了一大跳,他同样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蓝飞气急败坏地跺了跺脚,好不容易说清楚了:“你,你该回去了。娜塔丽在等你!”说完,她一阵风似的跑了,脖子上仍然围着安麒的男式围巾。  
   安麒呆呆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蓝飞临走之前提起的娜塔丽的名字使他感到好像有一盆冷水兜头淋了下来。他不禁默念着:“娜塔丽,娜塔丽……”不知什么时候,“娜塔丽”这个名字再也不能带给他一如往昔的激动与兴奋了。不过,他好像从来没有像对蓝飞那样对娜塔丽激动与兴奋过。  
   蓦地,他的脑子里灵光一现:“莫非我从来就没有真正爱过娜塔丽?!”他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他实在不能接受自己不爱交往了三年的女友这个事实。往事一幕幕浮现在他的心头,他赫然发觉,自己在潜意识里总爱拿娜塔丽和蓝飞比较,甚至于他之所以会找娜塔丽当自己的女友,某些程度上是由于她在一颦一笑中略略有着蓝飞的影子。  
   “天哪!”安麒仰天长叹,他用双手紧紧地捂住了自己的脸。他恨自己,恨自己这么迟才发现对蓝飞的爱;恨自己辜负了娜塔丽深厚的情意……他恨自己。  
   “安麟,你在吗?你说,我该怎么办?”安麒向着灰蒙蒙的天空大喊。  
   冬风无情地吹过,安麒好像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轻轻问他:“安麒,你的心在哪里?”  
   “是啊,我的心在哪儿呢?”安麒喃喃地说道。  
第九章  
   蓝飞在安麒的楼下徘徊了很久。安麒的妈妈打电话告诉蓝飞,娜塔丽一声不响地回美国了,问蓝飞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蓝飞哑口无言。她知道娜塔丽的走一定和自己有关系,可是这种事情又怎么和安妈妈说呢?安妈妈说安麒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回家了,要蓝飞抽时间去看看,蓝飞想不出拒绝的理由,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了。  
   为了避免尴尬,蓝飞之前早就想好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说自己是为了还安麒的围巾而来的,可是等到了安麒住的小公寓楼下,她又发怵了。到底应该用怎样的姿态面对安麒呢,她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哎,我是怎么了?”蓝飞自言自语道。  
   蓝飞又在楼下绕了几个圈子,寒冷的北风刮得她的脸红扑扑的,她只感到自己的脚都快冻僵了。“算了,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蓝飞咬咬牙,向安麒的家走去。  
   门铃出人意料地响了很久,就在蓝飞快要放弃的时候,门终于开了,安麒睡眼惺松的模样出现在蓝飞的面前。“啊,是你!”安麒用力睁大眼睛,好不容易挤出了这句话,声音沙哑极了,一阵酒气伴随着他的话语冲着蓝飞迎面而来。  
   蓝飞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问道:“你怎么喝这么多酒了?”  
   “哼,怎么了,我喝酒碍你什么事了?”安麒大大咧咧地摆了摆手,接着说道:“男人家喝酒,女人到一边去!去、去、去……”他挥舞的大手几乎要打到蓝飞脸上了。  
   蓝飞为之气结,她怒气冲冲地把手里的东西往安麒沙发上一扔,准备要搀扶脚下不稳的安麒。“算了,算了,本小姐不和醉酒之徒一般见识!”她狠狠地说道。  
   “你走开!我用不着你来安好心!”安麒用力甩开蓝飞伸过来的手臂。  
   “那好,我不管你了!”蓝飞冲进安麒的小屋,把自己的东西都拿了,独独留下了那条围巾。她转身说道:“喂,我把围巾还你了。我走啦!”  
   不过她到底没能够走成,站在门口的安麒脚底一软,“啪”的一声摔在了地上。蓝飞叹了口气,又把东西都放了回去,并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了,走上前去搀扶起烂醉如泥的安麒。  
   蓝飞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安麒搀到了沙发上。她直起身子,舒展了一下筋骨——安麒的体重对于她来说,委实太沉了。她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安麒的小窝简直乱得不成样子:一看就知道是几天没洗的衣服散乱地堆在卧室的墙脚;快餐盒东一个西一个扔得满地都是;啤酒罐更是蔚为壮观,茶几上、地板上、沙发脚……甚至床上,都堆着三两个空的酒罐。蓝飞叹了口气,说:“安麒,你这又是何苦呢?”她的视线又回到了安麒身上,这才发现,在寒冷的冬夜,安麒竟然穿得十分单薄,他随随便便地套着一件薄毛衣,整间房子却窗户大开,冷得像冰窟一样。蓝飞跺了跺脚,急急忙忙地赶去关上窗,又到安麒的卧室拿了一条厚棉被,盖在了他的身上。  
   望着安麒憔悴不堪的面容,蓝飞叹了口气,她不记得今天自己是第几次叹气了。“你先睡一会儿,我去煮点东西给你暖暖胃。”蓝飞小声说道,声音里流露出浓浓的体贴的意味。  
   正在这个时候,安麒突然从沙发上跃了起来,他站在蓝飞面前,粗鲁地挽住了蓝飞的腰肢和脖子,不由分说地把她往怀里带。蓝飞错愕得呆住了,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安麒搂在了怀里。“你……你要干什么!”蓝飞用尖利的嗓音惊恐万状地说道。  
   “嘘,别这么大声,我的头很疼。”安麒皱着眉头说道。  
   “你宿醉未醒就别……”  
   蓝飞一句话没有说完,嘴巴就被安麒封住了。安麒霸道地吻住了蓝飞,同时,双手很不老实地在蓝飞的背上上下地游移,很快,他的手伸到了蓝飞厚厚的套头毛衣里面,冰冷的大手触摸在蓝飞温暖的肌肤上,使她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蓝飞气急败坏地用力挣扎着,但是,安麒的力气很大,大到她难以抵抗的地步。  
   “不要,求求你不要这样!”蓝飞在心里狂喊,无奈嘴被安麒狠狠地吻住了,她说不出话来。她害怕极了,本能地用力咬住了安麒的嘴唇。她使尽全力地咬着,血汩汩地从安麒的唇边淌下,不过,他仍然没有停下来。  
   蓝飞的眼泪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她用一种绝望的眼神死死地瞪着安麒,如果目光可以杀人,安麒早就没命了。然而,安麒好像鬼上身似的,对她的反应无动于衷,他的手竟然摸索着要解开蓝飞腰间的皮带。  
   蓝飞吓得腿都软了,她的眼神再也凌厉不起来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哀伤、可怜的神情,这种神情让人的心都要碎了。  
   在蓝飞哀怨的泪汪汪的丹凤眼的注视下,安麒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他猛然放开了手中颤抖的躯体,慌乱地站在了一旁。“对不起,我……我……”他用发抖的嗓音说着。  
   蓝飞用自己从来没有用过的声音大声喊道:“安麒,我恨死你!我恨你!”她整整自己的衣衫,用力抹了抹嘴,呜咽着向门口跑去。  
   安麒呆呆地望着自己的双手,一动不动。良久,他像发了疯似的向蓝飞离去的方向跑去。  
   .  
   夜空中下着细碎的冬雨,令人冻彻心肺。蓝飞冒雨赶回了自己的小屋。她哆嗦着打开了门,也不擦擦自己身上的雨水,就扑到了客厅角落里的那一堆靠枕、座垫上,用一个大靠枕压住了头,呜呜地哭了。屈辱的眼泪不受拘束地从她的腮边流了下来。在她二十六岁的人生里,从来没有人对她这样过,她不知所措,无可适从。  
   也不知过了多久,门口传来了一阵敲门声。蓝飞迟疑着不知道该不该开门,她的模样委实太狼狈了。正在这时候,门外的敲门声止住了,一个男声响了起来:“阿飞,对不起。刚才我喝醉了,请你原谅我好吗?”这是安麒的声音,尽管十分嘶哑,但是蓝飞还是轻易认了出来。  
   “你滚!”蓝飞把压在头上的靠枕扔在大门上,木制大门“扑”地响起了沉闷的声音。她恨安麒对她的无礼,她心目中安麒圣人般的可靠形象被安麒自己一手摧毁了。  
   安麒没有走,他仍然哀衷地站在门口,说着一声又一声的“对不起”。他没有说别的话,只是反复着这一个词,好像这个词可以帮他赎罪似的。沙哑的男声不间断地从门外传来,弄得蓝飞心慌意乱,她觉得自己仿佛要被安麒的声音俘虏了。  
   “不行!这样子不行!”蓝飞在心里呐喊。她“腾”的一下站起身来,大步走到门口,“砰”的一下打开了大门,对着安麒憔悴的脸孔一字一顿的大声说道:“请你立刻从我的门口消失!算我求你!”说完,她不看安麒的反应,就又“砰”的一声把门狠狠地关上了。  
   蓝飞靠在门上,倾听门那一面的声音。可是,门的另一面一点声音都没有。既没有说话声,也没有脚步声。良久,安麒的声音才响了起来:“如果你这么不想我在这儿的话,我到楼下去等你,等你原谅我。”接着,零碎的脚步声响了起来,安麒走了。  
   蓝飞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片刻的放松。“谢天谢地,他到底是走了。”她在心底对自己说。蓦地,蓝飞转念一想,突然回忆起刚才安麒说要在楼下等自己原谅他,那小子该不会说做就做吧?!蓝飞快步走到阳台,向楼下张望着。今天的夜很黑,雨给夜增添了一层朦胧的外衣。不过,在蓝飞模糊的视线中,还是出现了安麒的身影——他直挺挺地站在楼下,好像要惩罚自己似的,任凭雨水冲刷着自己的身体。他仰着头,炽热的视线正对着蓝飞,就算在这样的黑夜里,蓝飞依然可以感受到他赤裸裸的情感宣泄。  
   注视着他,蓝飞胆怯了,她大声说道:“我讨厌你!你快走吧!我不会怜悯你的。”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冷漠无情,不过,她没能够压住自己颤抖的声线。  
   安麒摇了摇头,说:“除非你原谅我。”  
   “你——”蓝飞无言以对。在她内心里,她正不断地说服自己,安麒的举动不可原谅,可是,面对着自我惩罚的安麒,她的心一次又一次地抽动着。“难道女人都是容易心软的动物?我到底该怎么办?”她问自己。  
   自己问自己多数是没有答案的。蓝飞已经六神无主了,她感到自己正孤立无援地处身于广袤的宇宙中,这时候,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了徐萦的名字。“对了,找徐萦!”她好像溺水者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一个箭步奔到了电话旁边,手忙脚乱地拨通了徐萦家的电话。  
   电话铃响了很久。“拜托,求求你一定要在家。”蓝飞哭喊着。终于,电话那一头的听筒被拿了起来。  
   “喂?”徐萦睡意正浓的声音透过细细的电话线传了过来。听到这熟悉、亲切的声音,蓝飞崩溃似的哭了起来,说不出一句话。  
   徐萦清醒过来,急道:“是你吗,蓝蓝?发生什么事了?先别哭好吗?快告诉我!”  
   “小萦,救我!”蓝飞呜咽着。  
   “上帝!到底发生什么事啦!蓝蓝你先别哭,说清楚点!我和君豪马上赶过来。”  
   “安麒,安麒他……”  
   “安麒怎么啦?你先别哭,快告诉我!要不要我帮你报警,或者叫救护车!”  
   “那倒不用。”蓝飞被徐萦理性的思维弄得有点不好意思了。  
   “那究竟什么事啊?蓝蓝,镇定一点,快告诉我!”徐萦被蓝飞弄得摸不着头脑。  
   于是,蓝飞抽噎着把事情发生的始末一一告诉了徐萦,末了,她问道:“小萦,你说我该怎么办才好?他现在还在我楼下淋着雨咧。我心里慌死了,也气死了。”  
   徐萦静静斟酌了一番,才开口说道;“蓝蓝,你什么事我都可以帮你,可是,就这件事我不能够帮你。感情上的事只有你自己可以帮你自己。”  
   蓝飞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小萦,你……你在说什么?”  
   徐萦耐心地回答:“我说你要靠自己解决这件事。”  
   “可是,可是我和安麒之间根本就不存在什么感情问题!就算有,也是他自己一厢情愿!你叫我怎么解决!”蓝飞气急败坏地吼道。  
   电话那边,隐隐约约地传来了徐萦努力压抑住的笑声。她温和地责备着蓝飞:“小傻瓜,你到底弄清楚自己的心意没有?”  
   “什么心意!我只清楚那个该死的安麒现在在我楼下,存心整得我无法安生!”  
   “看,你的心乱了。扪心自问,安麒强吻你的时候,你到底有没有厌恶感呢?”  
   厌恶感?蓝飞仔细地想了想。好像自己真的没有这样的感觉。不,是自己从来没想过“厌恶”这两个字。当时,自己只是一味地害怕,却没有厌恶安麒的意思。对他突兀的举动,自己甚至有一丝的怜悯。  
   “啊,怜悯!怎么回事!我竟然会怜悯那个可恶的家伙!”蓝飞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在心中惶恐地自言自语。  
   “怎么啦,不说话了?看来我的话至少有几分说中了吧。”徐萦带点调笑意味地说道:“我就相信一句话: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蓝蓝,到底应该怎么做,你自己看着办吧。”徐萦夸张地打个哈欠,接着说:“我要睡了,你别再打给我扰我清梦了。拜了,蓝蓝。”  
   “唉,小萦,小萦……”蓝飞对着电话尖叫,但是,那边,徐萦已经把电话给挂上了。  
   “什么跟什么嘛,这家伙,真是的。”蓝飞忿忿不平地说着。和徐萦通了一通电话,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平静了下来。她对着寂静的家叹了一口气。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什么都想不到,蓝飞索性什么都不想,任自己对着大门发愣。渐渐地,她感到了寒意,先前被雨淋湿的衣服湿答答地粘在身上,又冷又不舒服。蓝飞起身到卧室里把湿衣服换了。当她脱下被安麒碰过的高领毛衣的时候,她不禁想象着安麒在寒冷的冬雨中瑟缩的样子。“如果让他再这样在雨里呆着,他一定会生病的。搞不好还会变成肺炎,天哪……”她边想边不由自主地往阳台上走去。在她准备探头向下张望的时候,她心里又畏缩了一下,“这样一来,我岂不是原谅他了?”蓝飞对自己说。于是她又迟疑地想退回屋里,“但是,放任他在下面淋雨的话……算了,我这是在为他的健康着想!”蓝飞说服了自己,鼓起勇气往楼下望去,准备招呼安麒上楼,可是,楼下空无一人,安麒不知什么时候就已经走了。  
   “哈,看来我是自作多情了。安麒的健康不用我来操心。”蓝飞自我解嘲地说道。她的心头毫无理由地涌上了几许失落。  
   正在这时,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莫非是……”蓝飞又紧张了起来。她怀着半畏缩、半期盼的心情低声问道:“谁啊?”  
   “是我,杜心宇。”平静的男中音清晰地透过门板传了过来。原来是住在楼下的医学院副教授。蓝飞失望的情绪又浓重了些许。她对着镜子匆匆整了整自己的仪表,就跑去开门了。  
   “杜教授,请进!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蓝飞想招呼杜心宁到屋里。  
   已过不惑之年、一副老好人模样的杜心宇摆了摆手,不肯进屋。他在门外和气地对蓝飞说:“小蓝哪,我是为刚才一直站在楼下的小伙子来的。”  
   “嗯?您认识他吗?”蓝飞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按理说,杜教授和安麒八辈子打不到一块的啊。  
   “以前不认识,可是今天认识了。”杜心宇憨厚地笑着,说;“他是你朋友吧,他刚才昏倒在楼下了,医者父母心,我和儿子把他抬回家了。”  
   “啊,那他有没有怎么样?”蓝飞的心顿时提了起来。  
   “喔,暂时还没有什么事,只是受了点风寒。但是如果照顾得不好,也有变成肺炎的可能。”  
   “啊,谢谢你,杜教授。我可以去看他吧。”蓝飞激动地说。  
   杜心宇不好意思地摸着日渐秃顶的大脑袋,缓缓说:“我就是为这事来的。你也知道,这阵子我的岳父岳母和小姨子一家都来了,家里地方比较小,既然你和他是朋友,我还是把他安置在你这儿好点。再说,这样你照顾起来也比较方便。”  
   “这……”蓝飞在内心斟酌着。  
   看见蓝飞犹豫不决的样子,杜心宇连忙说道:“如果你和他不是很熟的话,那他还是交给我们来看护好了。”  
   面对如此善良的杜教授,蓝飞又怎么能忍心拒绝呢。“不,不,不,杜教授,他是我从小玩到大的朋友,我当然有义务照顾他。再说,为了他,让你忙碌了这么久,我还真过意不去呢。”  
   杜心宇再次展现出憨厚的笑脸,“哪有的事,这是我应该做的。你先等着,我和儿子把他抬上来。”  
   “他昏迷到现在还没有清醒吗?”蓝飞紧张了起来。  
   “喔,别担心。我给他吃了些宁神的药,他现在睡得很沉。”说完,他就往楼下跑去了。蓝飞独自在门口张望着,一颗心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杜心宇和他十六岁的儿子终于出现在门道里。他们小心翼翼地抬着人事不省的安麒。蓝飞的双腿不听使唤地奔跑到他们跟前,“杜教授,他……”  
   杜心宇说道:“小蓝,你先别急。告诉我们应该把他安置在哪里。”  
   他那与平时不相称的极有魄力的声音给了蓝飞力量,她镇定了点,说道:“放到我的卧室里吧。请跟我来。”  
   他们好不容易把安麒安顿了下来。杜心宇给安麒吊上了点滴瓶。他小声对蓝飞说:“小蓝,这里有些药,你过七个小时再给他吃。注意给他保暖。如果看护得当的话,明天中午,他就活蹦乱跳的了。我先走了,有什么事尽管叫我好了。”  
   “杜教授,谢谢您。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好。”蓝飞感激涕零。  
   杜心宇宽厚地笑了,“这有什么好谢的!举手之劳嘛。不过,丫头,”他突然亲昵地称呼起蓝飞来,“这小伙子在睡梦中一直叫着你的名字,下一次和情人吵架的话,别让他在外面淋雨了。”  
   蓝飞窘得脸都红了,“杜教授,他不是……”  
   “好了,我们先走了。”杜心宇不由分说地招了招手,和儿子向门外走去。  
   蓝飞哭笑不得地把这两父子送了出去,回头看看墙上的挂钟,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了。蓝飞走到厨房,泡了一杯滚烫的浓茶,端着,踱到了卧室。  
   安麒在床上沉沉睡着。他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在做着什么噩梦;由于发烧,他的脸庞染上了潮红的颜色。蓝飞仔细端详着他,他憔悴的容颜让她心疼。她忍不住坐在床边,用手轻轻抚摸着安麒那张日渐消瘦的脸,仿佛要证明自己的存在似的,安麒脸上刚冒出的胡子碴扎得蓝飞的手心微微有点疼。蓝飞修长的手指轻轻滑过安麒英挺的眉骨,笔直的鼻梁,最后在他柔软的嘴唇上停了下来。安麒的唇被蓝飞咬破了,伤口早已止了血,新结的血痂令人厌恶地伏在他的嘴角,和他清俊的脸庞对比起来,是那么的不协调。  
   望着他性感的唇,蓝飞又回忆起安麒那个令她惊慌失措的强吻,从这个吻,她又回忆起躲在记忆深处,安麟在秋千架下深情而绅士的吻——她的初吻。两个吻在她的脑海里重叠在了一起,她忍不住拾起床头柜上自己的无框眼镜,小心地戴在了安麒脸上——这是一张酷似安麟的脸孔,不过,这依然不是安麟的脸。  
   蓝飞长长地呼了口气,她把安麒鼻梁上的眼镜收了起来。眼光一扫,她发现点滴的速度有点过快了,安麒手背上青紫了一块。她赶忙把点滴的速度调慢了许多。正调着,她的指尖触到了安麒已经变得温暖的肌肤,她的心跳没由来地加快了。  
   安麒的手很大,大得可以完全包容蓝飞修长的手,望着这双手,蓝飞不禁想起了每当自己受到挫折,遇到困难,这双手的主人总是温柔地包容她的一切,给她以力量——安麒给蓝飞的秋千装上了翅膀。  
   回想起这一切,蓝飞的心悸动着。“剪不断,理还乱。”蓝飞的脑海里不由得出现了这句词。安麒和自己的生活片断不停地闪现着,让蓝飞有了一种想哭的辛酸感。“难道这就是爱吗?”一个念头一闪而过,蓝飞惶恐地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对安麒数个小时前的所作所为已经不怎么介意了。“啊,女人哪,女人。”她苦笑着,把头伏在了床上。  
   蓝飞不知不觉地睡着了,但是她没有睡得很沉,纷乱繁杂的梦境缠绕着她,她梦见自己又回到了家乡的小山丘。山丘上很静很静,远远地,她看见秋千在风中轻轻摆动,她高兴极了,快步向大榕树下跑去。等她跑到那儿时,一个熟悉的人影出现在她的面前。“安麟!”蓝飞激动地大喊,一把搂住了男人的脖子,“我想死你了!”她不停地抽泣着。  
   安麟温柔而坚定地把蓝飞的手臂拉了下来。他深邃的眼睛透过无框眼镜片直直地盯着蓝飞,“你爱我吗?”他直接地问。  
   蓝飞懵了,她垂下头,过了很久,才答道:“我不知道。”  
   “你知道的,只是你自己不想去面对罢了。”安麟冷静的声音响了起来。  
   蓝飞抬起了头,她诧异地发现,安麟的眼镜不见了,站在她面前的人竟然变成了安麒!“怎么会是你!”她慌里慌张地问。  
   安麒冲着她柔和地笑着,说:“这是你的梦啊。”  
   我的梦?!蓝飞惊醒了。这时,窗外已经泛白了。一看表,是清晨七点多了。蓝飞望望床上,安麒仍然沉沉睡着,他脸上的潮红退去了,脸色虽然显得有点苍白,但是他的模样比四个小时前好多了。蓝飞松了口气,重新沏了一壶热茶,又到浴室梳洗了一下。望着浴室里的镜子,镜子中的自己眼睛有点浮肿,脸色有点苍白,无精打采地垮着脸,难看极了。她“哼”地自我嘲笑了一下。  
   喝了点热茶,感到舒服多了,蓝飞又回到了卧室。安麒的眉头还是微微蹙着,苍白的他脆弱得让人心酸。蓝飞伸出手,轻轻抚平了他的眉头。也许是力量稍微大了点,安麒动了动,孩子气地撇了撇嘴。这神情让蓝飞不禁莞尔。她突然想起了刚才莫名其妙的梦,心弦不由自主地触动了一下。她坐在床边,静静注视着安麒。时间每过去一秒,她就觉得床上的男人变得更可爱一分。渐渐地,她发现安麒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牵动着自己的心。这是一种奇妙的体验。不过,这种感觉很久就有了,只不过,它总被安麒大哥的身份所掩盖着,找不到发泄的出口。蓝飞觉得自己像一个急着吃蛋糕的小女孩似的,热切盼望着安麒的醒来。她只觉得自己心里有很多东西想向安麒倾诉,她心如小鹿乱撞地期待着。  
   快到中午的时候,安麒终于眨了眨眼。他发现自己眼前有着一个模糊的人影。“娜塔丽,啊,娜塔丽……”他低低地呼唤着。  
   这一声“娜塔丽”让蓝飞热切的心瞬间坠落到了冰点。她强烈地压抑着自己,用平静的嗓音说道:“我是蓝飞。你等一会儿,该吃药了。”  
   说完,她转身走了出去,走到房门口的时候,她顿了顿,低声而急切地说道:“我原谅你了。你已经好起来了,等会儿吃完药,我叫辆出租车送你回去好了。”  
   “阿飞……”安麒哀哀呼唤着,可是蓝飞又头也不回地走了。  
   蓝飞“砰”的一声把厨房的门关上。她靠在门上,眼泪缓缓淌了下来。她感到自己的心好像被掏空了,一片无边的失落笼罩着她,她无声地哭着。人——男人和女人为什么总要到失去的时候才明白自己的心意呢。蓝飞在心中呐喊着。  
第十章  
   晚上,徐萦打来了电话。“蓝蓝!怎么样啦?”她一开口就是这句话。  
   “什么怎么样了,快中午的时候他吃了药,我叫了辆出租车,送他回去了。”蓝飞淡淡地说。  
   “啊?别开玩笑了。蓝蓝,你是不好意思吧。呵呵,用不着害臊,我不会笑你的。”电话那头,徐萦仍然自顾自地打着哈哈。  
   蓝飞沉默着,电话线忠实地传递着冰冷的气息。徐萦终于察觉到什么了。“蓝蓝,出什么事了?”她调笑的语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正经严肃的强调。  
   “没什么,”蓝飞出声地笑了一下,道:“你真幸福,有一个你爱他,他也爱你的男人。你这傻蛋,别再嘻嘻哈哈的啦,要好好珍惜啊。”  
   “蓝蓝……”徐萦被她的反常弄得无所适从了。  
   “小萦,没关系的,没有了爱情又不是活不下去了。”蓝飞用一种安慰人的语气对徐萦说,不过,她喃喃的话语与其说是对徐萦,不如说是对自己说。  
   徐萦沉默了半晌,好不容易才开口说话了:“蓝蓝,你让我怎么说你呢?”  
   .  
   冬季终于过去了,初春的大地是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天气依然有点凉,不过,再也不是那种刺骨的冷冽了。蓝飞漫步在小山丘上。她太累了,需要充电。家中小小的秋千模型已经无法满足她了,于是,在这个星期日的清晨,她又来到了这片再熟悉不过的土地。  
   蓝飞站在草地上,深深地吸了口气,小声说道:“嗨,我回来了。”  
   的确,她已经很久没有踩在这片草地上了。新生的嫩草在她的脚下肆意地发出种种不和谐音,好像是在对这位不认识的人发出抗议。蓝飞不以为意,她太清楚这片土地了。她深深知道,这里的草儿有着顽强的生命力,即使被踩得倒下了,假以时日,它们又会重新成长起来。这就是生命的历练。  
   蓝飞缓缓踱到了大榕树下。春天给这棵老树带来了新的气象。老树意气风发地抽出了新芽,嫩绿的细叶点缀着树枝,清新漂亮,使人不由得发出会心的笑。秋千依然架在树下,绑着它的绳索经受着岁月的洗礼,变得粗糙起来,摸在手上,反而有一种亲切感。  
   “我的翅膀,看来我们都老了。”蓝飞深情地抚摸着秋千,轻轻说道。她没有迫不及待地跳上秋千,而是走到榕树下,背靠树干,坐了下去。清晨还带着露水的青草把她的裤子弄得有点湿了,可是她一点不在乎,她就这么抱着膝坐着,静静地坐着,倾听着,倾听生命的轻音乐。风在她的发端拂过,轻轻撩起了她覆在耳际的发丝。她的耳朵裸露了出来,更加仔细地听着风儿送来的话语:“你回来了。怎么用了这么长时间?”风儿在低语。  
   蓝飞笑了,笑得像孩子似的甜蜜。她索性躺在了草地上,深深呼吸青草散发出来的特有的清香,透过参差的树枝仰望湛蓝的天空,一丝丝早晨的阳光洒落在她的脸上,她享受地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她睁开了眼。阳光有些刺眼,她眯缝了一下眼睛。在长长眼睫毛的笼罩下,蓝飞看见了一个朦胧的身影向她俯下身来。这是一个男人模模糊糊的身躯,英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是安麟在凝视着她。蓝飞笑了,说道:“嗨,又见到你了。真好!”  
   安麟用手抚摸了一下蓝飞的脸颊,半责备半宠爱地说:“我等你好久了。”  
   “我这不是来了吗?”  
   “嘿,记得我问你的问题吗,我还在等你的答案。”安麟的声音平静地响了起来,在空旷的山丘上散布着。  
   蓝飞坦荡荡的对视着安麟的眼睛,说道:“我爱上一个人了。”  
   “是谁?”安麟的声音依然平静。  
   “安麒。”蓝飞也平静清晰地吐出这个名字。  
   安麟朦胧的脸上现出了愤怒的神色,他气冲冲地说:“我那么爱你,你不爱我也罢了。为什么会爱上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蓝飞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真的。现在想起来,自从他去了英国念书,我们开始互通E-mail的时候,我就不可救药地爱上他了。也可能更早一点,只是我自己不知道而已。”  
   “你有多爱他?”  
   “我自己也说不清楚。我只知道,没有他的世界很冷清。我一个人在家看电视的时候,会想念他温柔的大手;我一个人吃饭的时候,会想念他爽朗的笑声……我想念他的一切。”  
   “你就不能把对他的爱分一点给我吗?你知道的,我渴望你的爱很久、很久了。”  
   “安麟,情爱是不可以分享的。抱歉,安麟。”  
   安麟模糊的脸上重新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他爽朗地说:“还记得我们以前看过的电影《LoveStory》吗?那里面有一句台词我最喜欢了:爱,不需要说抱歉。”  
   蓝飞也笑了,清秀的脸上显现出一个小酒窝,酒窝充满了温暖的笑意,让人陶醉。  
   “我很高兴,你终于找到自己挚爱的人了。阿飞,去找他吧,不用顾忌我的。”安麟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中,满载着温馨的情愫。  
   蓝飞扁了扁嘴,惆怅地说道:“可惜他爱的人不是我。”  
   “那你还爱他吗?”  
   “正如你说,爱是不需要说抱歉的。我知道自己爱他,难道这还不够吗?”蓝飞平静地说出这么一席话。  
   安麟的影像变得清晰了些,蓝飞清楚地看见他更深地俯下身子,在自己的额上轻轻吻了一下。“这样我就放心了。”他在蓝飞耳边悄悄说着,“你自由自在地去飞翔吧。别忘了,我永远是你的守护天使,是你的安琪儿。”  
   蓝飞感动地合上了眼帘。当她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山丘又恢复成了原来的样子:翠绿的草地,高耸的榕树,飘摇的秋千,蔚蓝的天空……独独缺少了安麟的影子。“哈,我又做那个梦了。”蓝飞自嘲地笑了笑。近来,她不停地陷入类似的梦境中,只不过,今天,这个梦来得特别清晰、真实。  
   蓝飞的视线停在了飘摇的秋千上。秋千在风中轻轻地摆动着,好像在向蓝飞发出邀请。蓝飞猛然跳了起来,跃上了秋千,迎着风痛快地荡了起来。蔚蓝的天空远远近近地显现在她的眼前,由于秋千的扯动,大榕树的树叶沙沙作响,伴着风声飘入蓝飞的耳际。蓝飞荡得很高,很高。她一点也不害怕。随着年龄增长对高度的畏惧感,已对她不起作用,她好像又回到了童年时的纯真无惧。终于,她第一次把秋千荡得几乎和系着秋千的树干水平了。风呼呼地往她的衣领里面灌,她觉得自己好像正在被充电似的。  
   蓝飞的秋千渐渐停了下来,她满足了。跳下秋千,她绕着大榕树转着圈子,回想起童年、少年时代的点点滴滴。小时候,她和安麒、安麟的乐趣,除了荡秋千,就要数爬树了。不过,在这方面,她可不是那两兄弟的对手了。每到那时,他们总会很绅士地把她保护在中间,力求不让她跌下去。  
   现在看来,粗壮的榕树树干上,已经被顽皮的孩子们踏出了一道深深的痕迹,安麒、安麟、蓝飞……许许多多的孩子爬过这棵老榕树,老榕树用它的身躯记录着大家童年生活的每一个画面。  
   蓝飞童心大起,她四下环顾一番,一个人都没有。于是,她脱下脚上的短筒靴,把两只靴子的鞋带彼此打了个结,挂在了颈上,就开始顺着榕树上的痕迹向上爬了。她早已不是当年机灵的孩童了,身手大减,不过,她最后还是爬上了大榕树最粗壮的树枝,也就是系着秋千的那条。虽然,她爬树的姿势很难看。  
   把脖子上挂着的靴子提在手上,猫着腰跨坐在树枝上的蓝飞,隐藏在初生的嫩叶里,倾听着风的声音,此时此刻,她有一种身处于母亲怀抱的被保护的感觉。她静静地坐着,不发出一点声音——她不想破坏这难能可贵的宁静。  
   仿佛过了几个世纪似的,树下传来了一阵脚步声。蓝飞不愿如此快就离开这宽广的避风港,于是她屏着呼吸,盼望树下的人迅速离去。可是,那个人似乎对这片土地同样有着深深的眷恋似的,蓝飞只听见他零碎的脚步声从大榕树四面八方传过来——看来,他是不愿离去了。  
   蓝飞的藏身处被榕树的枝叶紧紧包围着,这使她很好地隐藏了自己,但是,她要看清楚下面的情况,也有一定的难度。蓝飞仅仅可以从那个人脚步声的大小判断出,那是一个男人。男人很默契地一声不吭,这让蓝飞好奇心大起,她不由得探头探脑,想知道这个人到底是谁。  
   男人终于出声了。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蓝飞知道他是谁了。这个声音她再熟悉不过了——这是安麒的声音。蓝飞瞬间有了想跃下树的冲动,但她转念一想,反而向枝叶深处缩了一下。毕竟,见一个你爱他,他不爱你的人,是很尴尬的。  
   安麒又长出了一口气。他在树下停了下来。直觉告诉蓝飞,他正伸着一只手臂抚摸着沧桑的树干。透过枝叶,蓝飞可以看见安麒穿着一身深色衣裤的身影。蓝飞仔细地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她发现自己的心跳加快了。在她内心深处,有一种期待的心情。她问自己:“我到底是希望他见到我,还是想他看不见我呢?”  
   安麒没有向树上仰望,他靠在了树干上,再次叹了口气。蓝飞心想:这已经是他第三次叹长气了,莫非他还没有和娜塔丽和好吗?正想着,安麒呢喃道:“娜塔丽,哎,娜塔丽。”  
   蓝飞有一种说不出的失落。“傻瓜,难道你在期待他呼唤你的名字吗?”她对自己说。  
   “娜塔丽……娜塔丽……”安麒好像要叫个没完似的。他的声音虽然很低,但是在他正上方的蓝飞却是句句入心。每听一句,蓝飞的心就抽紧一分。  
   “不行,再听下去我会受不了的。”蓝飞在心中喊道,为了躲避“娜塔丽”这三个字,蓝飞甚至有了不顾三七二十一跳下树的冲动。  
   安麒第四次叹气了,他自言自语道:“娜塔丽,对不起。我现在才知道,我最爱的人是阿飞。对不起。”蓝飞整个人都呆住了,不会吧?我!她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在安麒无数句“娜塔丽”之后,自己想出来了这样一句话。她不安地动了动,大榕树发出了一阵躁动不安的沙沙声。  
   “嗖”的一声,一个不小心,蓝飞提在手上的靴子掉了下去,不偏不倚,正正砸在安麒的肩头。安麒朝上一看,在浓密的枝叶中,他看见了蓝飞亮晶晶的双眸。  
   两个人都很不好意思,尴尬得说不出话来。最后还是安麒吭声了,他勉强笑了一下,道:“下次玩灰姑娘的游戏时,别穿短筒靴好吗?打得我很疼咧。”蓝飞羞红着脸笑了一下,她庆幸自己身处于树上,大榕树的枝叶为她掩饰了红彤彤的脸色。  
   安麒接着说:“快二十七岁的灰姑娘,爬树的时候记得小心点。”  
   “不怕,有你在下面接着我!”话一出口,蓝飞的脸更加红了,简直像一只熟透的番茄,她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可以说出这样的话来。“天啊,我到底是怎么了?”她在心里呢喃着。  
   安麒好像对她刚才的话没有任何反应似的,他讪讪地说道:“不对,以后,我不会再像这样看着你了。从今以后,你必须懂得照顾自己。”他平静地说着,仿佛说的是与己无关的一件小事一样。  
   蓝飞懵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张大了嘴巴,却说不出任何东西。  
   安麒继续说道:“明天我就要走了。我们阳光电视台准备设立一个常驻阿富汗的采访队,时刻关注阿富汗的重建情况,我志愿到那里当开荒牛。以后,我们再见面的机会,可能很少很少了。”  
   蓝飞心里盛满了苦酒,她缓缓说道:“你何苦避我避到阿富汗!我就这么令人讨厌吗?你想过你去那里,你的父母和朋友会多担心吗?你……你……”她说不下去了。  
   “这和你没有关系!”安麒斩钉截铁地说道。  
   蓝飞不由得一愣,紧接着,她心里又再次发涩了,“难道,这又是我一厢情愿,自作多情?”她想道。  
   安麒挪开了几步,以便更好地看着蓝飞,他直视着蓝飞的眼睛,说:“既然你刚才都听到我说的话,我也就不隐瞒了。没错,我确实很爱你,我爱你爱得心都乱了。可是,你……我想,我不是你需要的爱人。”他顿了顿,然后,重新振作起精神,接着说:“所以,与其看着你飞走,不如我自己先飞好了。反正,我的愿望就是当一名出色的国际新闻记者。难道现在不是很好的一个机会吗?”他偏着脑袋,冲蓝飞笑着,笑里隐约有着一丝无奈。  
   “我……我要下来!”蓝飞慌里慌张地往下爬。一个趔趄,她手抓了个空,身体直向下坠,“啊……”她还没叫完,身体就被一双强壮的手臂稳稳当当地接住了。  
   “总是这么不小心!”安麒疼爱地责备道。  
   “你……你能不能不去?”蓝飞在安麒怀里小声说。  
   “阿飞,我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天空,难道你不祝贺我吗?”  
   “我……”蓝飞斟酌着词句,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心迹。她先前误会了安麒,安麒也误会了,而且误会得很深。这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了,她不知道该怎么纠正过来。  
   安麒没有给她时间慢慢纠正。他温柔地把蓝飞放在地上,在她的额角深深一吻,道:“原谅我的无礼,这是最后一次吻你了。以后,你要自己照顾自己了。不过,我相信你会生活得很幸福的,因为,”他温情脉脉地注视着蓝飞的眼眸,深邃的眼睛让蓝飞沉醉,“你是一个值得男人用生命去爱的女人。”说完,他突然转身大步走开,边走边说:“明天,你别来送机了。”  
   蓝飞着急地大喊:“安麒……”  
   他的话被安麒打断了,“找一个你爱的人吧,祝你幸福!”他越走越快——他在蓝飞的视线中匆匆消失了。  
   “我爱的人在这里呀!”蓝飞在心里死命地喊着。无奈,安麒已经走得很远了,这一次是他去飞翔了——  
   .  
   回到驻地,安麒立刻灰头土脸地躺在简陋的沙发床上。“累死人了!”他嘟嘟囔囔地抱怨着。  
   “安麒,快起来!跟我到机场接新来的电声技术工程师!”副台长大大咧咧地在他头上打了个爆栗。  
   “赵台长,我才刚采访回来啊,你就让我歇歇吧。”安麒可怜巴巴地乞求着。  
   “不行,马上动身!人家的飞机快到了!”赵副台长在台里是以铁面无私闻名的,他的命令,没人敢不从。  
   安麒拖拖拉拉地站起来就往外走,赵副台长拉住了他,说:“你好歹也该换件衣服吧,看你,邋里邋遢的,怎么见人!”  
   “可是台长,我们这里每个人都是这样的啊,您也……”安麒停住了,因为他看见赵副台长已经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而且少有地打了领带,以前,只有在很正式的场合,他才是这副打扮的。  
   “快!快!快!”赵副台长严厉地催促着。  
   安麒乖乖地换了件干净的衬衣。助理阿俊鬼鬼祟祟地走到身边,说:“你小子真是交上好运了。你知道新来的工程师是谁吗?”  
   “谁啊。”安麒心不在焉地整理着衣领。  
   “真的,假的!你居然不知道新来的工程师是个女的?!”阿俊大惊小怪地叫着,“我们全台驻阿富汗采访队目前为止惟一的一个女性让你捷足先登了!你还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你要交桃花运了,傻蛋。”  
   安麒笑了,说:“是女的又怎么样,她也可能是一个青蛙眼、猪鼻子的丑女人哪,又或者根本是一个有夫之妇啊。”  
   “去,好心情都被你破坏了。”阿俊气冲冲地走开了,边走还边嘟囔着:“只要不是太丑,就没关系。呆在这地方,太久没见过中国女性了。哎,还是中国女性养眼!”  
   安麒抿嘴暗笑。说实在的,有勇气到这种地方来,不管她长得怎么样,都很值得人尊重。他暗暗想道。  
   飞机误点了。安麒有点不耐烦地等着——他真的很累了。昏昏欲睡地,他垂下了眼帘。突然,赵副台长大声喊道:“来了!”  
   安麒强打精神,问道:“哪个是她?”  
   “还有哪个!惟一的中国女性呗!”赵副台长有点责备安麒的迟钝。  
   安麒眼前出现了一个纤细的身影。这是一个苗条的中国女性。她简单地穿着白衬衫,牛仔裤,运动鞋;她有着一张娟秀的瓜子脸,一双弯弯的丹凤眼,一个翘翘的小鼻子;她那头短发显得精神奕奕,她那张笑脸显得神采飞扬……赵副台长早就迎了上去,接过女子手中的行李,安麒呆呆地站在原地,他弄不清自己的心脏到底还有没有在跳动了——他觉得自己好像在云端漂浮似的。  
   女子径直走向他,在他的面前停住了。“不认得我了吗?傻瓜似的站着不动干吗?”她甜甜地笑了,这张美丽的笑靥只属于一个人,蓝飞——没错,她就是蓝飞。  
   “你怎么来的?”安麒问道。  
   蓝飞指了指天空,说:“我飞来的。”  
   安麒傻傻地问:“你怎么飞来的?”  
   蓝飞眨了眨眼,调皮地说:“你忘了,六年前,你给我的秋千装上了翅膀。”  
   “你为什么飞来?”安麒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又开始跳动了,跳得很有力,很急促。  
   “我爱你。”蓝飞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安麒差点背过气去。  
   “啊?”他愣愣地张着嘴巴。  
   蓝飞冲他皱皱鼻子,坦率地说道:“我爱你。你还没有正式向我说这句话呢!”  
   安麒半天动弹不得。  
   蓝飞扁了扁嘴,说:“莫非我又会错意了?”  
   安麒猛地伸出手,一把揽住蓝飞纤细的腰肢,狠狠地吻住了她的唇,温柔却用力。在吻的间隙,他低低地冲着她左边的耳朵说了声:“我爱你!”  
   蓝飞笑了,笑得很幸福。她大胆地回吻安麒。这时,在她右边的耳朵仿佛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说:“祝你幸福!”  
外一章  
   三个三四岁的孩子挤着坐在一棵大榕树的粗壮枝干上,女孩稳稳当当地坐在中间,一个男孩吊儿郎当地靠在她的右边,手里玩弄着一株小小的狗尾草;左边,一个和右边男孩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孩谨慎地倚在树干上,双眼牢牢盯着身边的同伴,生怕他们有个闪失。  
   女孩痴痴地望着天空,她突然张开双臂,向着蔚蓝的天际大声地喊着:“啊……我要飞到天上去!”她的神情很认真,认真得使人有一种错觉:她已经在张开翅膀飞翔了。  
   右边的男孩愣了一下,忽然“哇”的一声嚎啕大哭,他用力抓住女孩的手臂,呜咽着说道:“阿飞,求求你别飞太远了好不好,不然我会看不见你的。”  
   左边的男孩先前一直没有吭声,他小心地把弟弟的身体扶正,之后,用稚气的童音信誓旦旦地说:“阿飞,你飞吧。我会和你一起飞的。”  
   女孩甜甜地笑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