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节:第二十九章(2)
杨不愁走后,我陪着孩子玩了一天,中午还睡了一觉,晚上很早就睡了。
一切如常,可是总有什么不对劲。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杨不愁一直没有出现。我的不安越来越大。第五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刚刚熄了灯,"嘣",有什么东西插在床头。宛芳举着烛台进来,就着烛光,一把亮闪闪的匕首正插在床前的小柜上!
"啊!""嘘……"
宛芳捂着自己的嘴巴,大眼睛里泪花闪闪。可怜的小孩子,吓坏了。
披衣下床,费了半天劲,才把匕首拔出来。上面有一封信:"明日午时,杜康酒楼见。尕。"
哦?那个走路都要拄拐杖的老爷爷?或许是他的属下?
翻过来掉过去地看。思量再三,一抖手,在烛火上烧着了。
即使真如他所说,我也不能贸然出门。我现在记忆全失,连所谓的诸汗国语都不知道,就算联系上他又有什么用呢?我是要走,但是不是从一个牢笼蹦到另一个牢笼。况且这个朱老头和杨不愁比起来,我更相信杨不愁!为了维系我们之间微弱的信任,决不能贸然去见任何人。尤其是用这种方式传递信息的人。
"睡吧。"我没有嘱咐说或是不说。需不需要告诉,取决于宛芳最终的主子,不是我能决定的。
第二日,杨府的警戒一如往常。我抱着墨墨在府里多转了一圈。府邸不大,也看不到当初结婚时并蒂莲般的房屋结构了。我的小院和杨不愁的居处实际只隔了一个花园。花园外边靠杨不愁院落的地方有个演武场。墨墨还不会走路,但是两个小爪子已经学着表达他的意图,拼命地指挥大家向那些"凶器"靠拢,嘴里发出嘎嘎的声音。我开始怀疑,也许他最先学会的不是叫"娘",而是"刀"?
进了演武场就再也出不去了,只要抬脚离开,墨墨马上哭得震天动地。就算没眼泪,号也要号得你匍匐投降。
凤嫂家的娃娃很乖,我让凤嫂把孩子送回去睡午觉,宛芳拿了一大块做好的地垫铺在地上。墨墨在上面咕噜着,毫不吝啬地流着口水,靠近那些武器。
墨墨已经七个月了,可以自己坐着玩。平常让他爬,他都不动,非要推着才能给个笑脸。现在看他卖力的样子,我简直欲哭无泪。早知道就把他扔到这里了,说不定都会走了!
墨墨一条腿绊着,小肚子大部分时间还在地上贴着,跟个肉虫子似的在地上动。一只爪子压在身下拔不出来,另一只还不忘张牙舞爪地挥舞着,就是那颗大头还有没牙的嘴巴,时不时地要埋进地垫里。或闷或清脆的呵呵声全是他一个人制造的!
宛芳要去给他擦嘴,我赶忙拦住:"别理他,让他自己玩吧。"脏就脏点儿,别打扰他就行。谁知道那发育不全的大脑是不是正琢磨着怎么使劲呢?万一打断了思路就不好了,小孩子注意力不容易集中。
"这是干什么?"杨不愁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
我指着墨墨说:"他要练武!"
杨不愁的嘴角抽了抽,看看地上软趴趴的东西。那个小家伙正张着没牙的嘴看他,然后又开始专注地"运动"。
"这是……这是什么?"
垫子是两块拼起来的,一块留给墨墨,另一块我坐。杨不愁盘膝坐下,斜眼一瞥,坐在我旁边。看他坦荡荡的样子,我也不好小气。
"爬。"指着垫子另一头的武器架,"他要爬过去,学关公舞大刀。"
"他?大刀?"杨不愁显然还不能接受这个说法,接着就哈哈笑了起来,呼地立起来,两步绕过去,把大刀拔出来,咣啷一横,摆在墨墨面前。跪在地上和娃娃脸对脸地说:"来,拿拿试试!"
我家墨墨很有大将风度。看见目标变得触手可及,没有立刻动手,而是费力地坐起来,大脑袋一仰,杨不愁伸手一扶,把重心不稳的他扶住。然后墨墨嘎嘎一拍手,不光哈喇子,连鼻涕都出来了。
这个就太难看了。掏出手帕,给他擦干净。这时,他已经半趴着双手支在比他手臂还粗的刀柄上。随着他的笑声,"啪嗒""啪嗒""啪嗒",银白色的粘液沾上所谓的青龙偃月刀,打上属于墨墨的标志。
杨不愁苦笑着,干脆盘腿坐在刀的另一边。就见墨墨毫不客气地,上嘴就啃--一下,两下,持之以恒……直到--
哇,墨墨终于哭了!
杨不愁哈哈大笑,单臂伸手一捞,好像拿一个小小的布绒玩具似的举起来,朗声说道:"好小子,快点儿长。爹教你武艺!"
墨墨第一次被抛到空中,嘎嘎的叫声更大了。从那个没牙的肉洞里可以直接看见他今天喝的奶!
杨不愁把他一次又一次地高高抛起。杨柳新芽泛着嫩绿色,在阳光下如墨墨的胎毛一般。微风扬起,和着墨墨的笑声还有杨不愁的笑声远远地荡开。
便是封闭已久的心也在那一刹那,起了阵阵涟漪!
我心里一沉,把笑容扯得更大,明明是梦想的场景,却那么的脆弱,那么的令人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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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节:第三十章(1)
第三十章
杨不愁抱着墨墨转了好几圈,才笑呵呵地放到地上。也不知道是转晕了,还是杨不愁没有扶住他,他大脑袋晃晃晃,啪叽,就趴下了。费劲坐起来,啪叽,又倒了。来回几次,可能他自己也难受,干脆四脚朝天地哭起来。
这下杨不愁慌了手脚,看我抱起来哄,嗫嚅着说:"这小孩子,怎么这么不经转,怎么这么不经转!我可没想怎么样他!没事吧?"
我又好气又好笑,说道:"没事。他是饿了,又不会说话,想吃饭了当然哭了。"下意识地要喂奶,突然想起这是公共场合,当下就要告辞回去。
杨不愁突然说道:"我……我跟你过去吧?嗯,一起走吧。"也不问我同意不同意,一马当先,自己过去了。
回到后院,趁上楼的工夫,让宛芳下去告诉他一声,我在楼上喂奶。喂着喂着,就觉得奶头有些疼。低头细看墨墨的嘴巴,天啊,竟然长牙了!
长牙这个事实终于把墨墨从玩具变成一种"活物"。他可以发展,可以成长,可以有自己独立的生命力存在。他是活的!
墨墨还没吃饱,让宛芳带给凤嫂。轻轻地揉着乳房,勉强平静了一下诡异的情绪,还要应付楼下的人。
杨不愁坐在那里看我的临帖,边看边点头。见我下来,还点着帖子夸了两句。也不知道是屋子的缘故,还是因为下午,日头本来就偏斜了,我总觉得这里阴飕飕的。
"公爷如果有事,不妨直说。红锦目前能依靠的人,除了公爷也找不出第二个,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心里隐约觉得和那个朱老头有关。
果然,杨不愁道:"前几天,纪青月找到我,和我打了一个赌。"
我觉得自己敏感过头了,怎么会注意到他叫的是"纪青月"而不是"青月"。这种可有可无的无聊事,占用太多心力了。
"她说,她可以证明你没有失忆,纪家也没有给你下药。你依然记得自己是诸汗国的逃亡公主。"
我心中一哂,真不是我有先见之明,但是我就知道那个纪变态不会善罢甘休。
"朱德尕找你的事我们都知道。其实,左大王叛乱平息后,作为交换,我们不趁机进攻诸汗国。而诸汗国则要把左大王在京城布下的暗桩交出来。虽然他们肯定会重新布置,不过对皇上来说,至少可以趁这个时候,处理一下太师的事情。"
我明白了,人家是早有所谋。在我可能还有记忆的时候,杨不愁对诸汗国的那场战争消灭的是左大王的军事力量。然后诸汗国国主才能趁机拔掉这颗毒牙。当我陷落其中,纪府和太师府争得面红耳赤的时候,正是皇上和杨不愁冷眼旁观,伺机出手之时!
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问题是,你永远不知道自己的身后有多少只黄雀!
他继续说:"朱德尕给你的那幅字,我以为你看懂了,但是考虑到安全所以没去。纪青月猜测朱德尕和你接触肯定有所动静。你平日不出来,那是他唯一和你接触的机会,绝对不会放过的。所以她这几天一直在监视你。后来,她又冒充朱德尕给你送信,约你今日正午,杜康酒楼见面。她认为,你若是还有记忆,绝对不会第二次丧失机会,一定会出门见面的。而我也按照和她约好的,以明松暗紧的方式控制府里人员的进出。方才,我就是从杜康酒楼回来的。"
原来真是个陷阱!
我连冷汗都出不来了,呆呆地坐在那里。然后才听见自己的脖子吱嘎吱嘎地响,脑子里好像有一部已经转飞的机器,在满负荷超越极限的工作后,终于轰然一声散架了。
"然后呢?"
老顽童教训郭靖,不管别人说什么,有话没话的时候就问一句"然后呢?"英语老师说,听不懂别人说什么时,就问一句"really?"他们多半都会再重复一遍。
"没有然后了,我回来,看见你和墨墨在玩。觉得……觉得--很好笑!"他低下头,颇有些尴尬地喝了口茶。
我伸手去拿我那一杯,端在手里,却无论如何送不进嘴里。"当当当"一连串清脆的撞击声,抖动的手腕把茶盏碰得叮当乱响。我竟然还能笑着说声:"对不起,太累了。"
这时,我最大的渴望就是找个地方睡一觉。最好醒来以后,发现自己睡在电脑边上,这一切阴谋阳谋阴阳谋都不过是我的想象而已。
可是,我也知道,这个时候万万不能倒下。
"公爷为什么要把这些告诉红锦呢?"我费力地把那架机器架起来,让它重新转动。然后感叹,大脑可能是造物主最神奇的设计了!
杨不愁没有直接回答我,反而说道:"洛大侠曾经留给我一封信,他把纪青月和纪府做的事情都说了。有些我知道,有些我不知道。但是至少他很清楚地提醒我,纪青月对你的怨恨已经让她走火入魔。"
这我知道。左右食指紧紧地勾在一起,仿佛这样就可以支撑整个身子的平衡。维持这个姿势,我静静地听着。
"别的我不说什么,但是纪青月那里我可以保证,我还不至于被她算计。"
如果他说"我可以保证你不受她的伤害"什么的,我是半个字不信。但是他说"我还不至于被她算计",我就知道他说了一句实话。也许纪青月会通过别的渠道算计伤害我,但是杨不愁已经对她有了提防心。这一次的打赌,可能就是最后的分水岭!
我多了一个朋友?还是这个世界多了一个看客?
"谢谢公爷。红锦和墨墨多谢了!"想了想,杨不愁不是那种白下保证的人,便试探着问,"不知道公爷需要红锦做什么?"
杨不愁从怀里拿出一张纸。正是那幅"千古名将,保家卫国"八个字,从裱糊上反下来的。薄薄的一层纸,透明得几乎要破了。
上面有一些折痕。杨不愁似乎按照某种规律折了几下,最后又弄成一个小块的正方形,递给我看。
透明的纸页,早已被墨迹渗透。随着折叠,显出深深浅浅的层次。我横看竖看,找不到一点儿头绪。杨不愁道:"我知道你看不出来,因为这是诸汗国的文字。其实嫣梨公主自幼喜爱弓马,对我国文字并不精通。所以,一开始你的字迹和学养的确让我忽略了这个可能。不过,一路上我用诸汗国语言试你,你也浑然不觉。这使我想到,你可能真的"忘"了这种语言。朱德尕留下的这个是请你第二天同样的时候老地方见面。可是第二天,你似乎忙着休息和摆弄头发。"
伟大的成吉思汗!让喜马拉雅的冰川全部融化,化成我的瀑布汗吧!
就算不能赴约,能不能有个聪明一点儿,像样一点儿的理由呢?这也太没面子了。
我觉得自己像一只大花蝴蝶,稀里糊涂地被认作蜂鸟。人家约好几里外见面,我还在自己一亩三分地的花朵上流连。
杨不愁道:"你没去,并不等于你不想去。我也不能肯定你是不是真的忘了,或者如何。所以纪青月那晚给你又送了一个消息,这回你烧了……"说到这里不说了,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我苦笑了一下:"比照上一次的理由,这回应该是正赶上我梦游,不小心烧了。"
杨不愁笑了一下,说道:"我也是这样想的!"
切,拾人牙慧!
"不过,看你和墨墨玩耍的样子,我就知道,你根本不想去!"他笃定地说。
我哑口无言。不管他多么笃定,对我来说总是一种悲哀--无论何时,你的命运总是被别人摆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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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节:第三十章(2)
"所以公爷愿意相信我了?"我接口道。
杨不愁看了我一会儿,沉吟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那颗七拐八绕的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坐在那里安静地等候。好像医院里,那些坐在走廊上等候的病人似的。
"不!"沉吟了许久,他才这样冒出一句。然后说道:"在相信你之前,我要确定你究竟是谁。"
"怎么确定?"
杨不愁站起身来,啪啪一拍手,外面带进来一个人。
"朱--朱老先生。"我还是没法把这个一把白胡子的老头当作细作,间谍应该是普京那样的,精明、强悍、眼神充满力量!
杨不愁把闲杂人清走,只听朱德尕说道:"所谓三叶草的纹身其实不是纹身,而是一种特殊的药水。当宗主们遇难的时候,为了免于被敌人发现,这种从小带来的纹路是可以用药水洗掉的。"
那、那我后背那个--
我看着杨不愁,他没说话。朱德尕继续说:"但是,为了保证宗主血统不因战乱或者灾祸被丢失或混淆,每人都有一个无法磨灭的标记。对女子而言--"他停下来,看着杨不愁。杨不愁点点头,得了许可后,朱德尕才一口气说:"在阴部有一朵蓝色的火焰,是用草原独有的草汁染的,永世无法磨灭。"说完,他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他不是细作吗?杨不愁不是监控他了吗?怎么搞得--好像他们是一伙儿的?
这里也兴双面间谍?
看看门口,又看看杨不愁,我有些不知所措。
杨不愁缓慢但是认真地说:"我要检查。"
我舔了舔嘴唇,说道:"如果您认为这很必要,我奉陪。不过,小时候的印记,难道不会随着年岁增长而消失吗?"尤其是--那个地方有很多非皮肤类物质。
"不会的。"他简短地答复,表现得甚为不想讨论这个问题。
我点点头:"那您派谁过来?凤嫂?"宛芳可以向他汇报我烧了纸条,凤嫂也不是没有可能来执行检查任务。
"不,我不想让第二个人知道你的情况。"他顿了一下,"我自己来。这是匕首。"我进来的时候,那把作为战利品的匕首也被他收了回去。
可是,我愣在那里,费力地回忆他说过的话。我发现自己似乎听不懂。
他是衣冠楚楚的,他是正经严肃的,但是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吗?亲自检查?还给我刀子?
木然地回到楼上,天色将暮。我站在菱花镜前,解开自己的衣衫。生育过的身材绝对谈不上凹凸有致。小腹上还有一些妊娠纹。抚着妊娠纹,一路而下。浓密的女性森林组成神秘的三角地。
刀子在手指间利索地打了个转,仿佛西部牛仔手中的左轮手枪,然而我已经没有时间去思考这些。略宽的刀锋划过森林的边缘,随着成片的树木软软地倒下,屈辱的感觉茁壮地成长着。好像你在做一个妇科检查,周围出现了一个男士!
我在做什么?
一遍遍地问着自己,夕阳落在繁复的花棂格子上,在木质的黑色和阴影之外涂上一层淡淡的金色。我在示好,像只狗一样地示好!愤怒汹涌而来。"嗤",一个异样的响声,低头一看,红色的血从细细的伤口流出来,沿着树木的基部蜿蜒而下。
"这不是我的身体!"
"这是你的尊严!"
两个声音在大脑中交替呐喊,手机械而熟练地剃掉所有的障碍。
"你是囚犯!囚犯!囚犯!"
"别做梦了,没有人会爱上你!没有人会喜欢你!"
"上官红锦,你是个无情无义的臭婊子。这世上不会有人喜欢你,爱你!"一个声音咆哮着,是谁?
"来,让我看看。是什么让那个警察那么着迷,你这个不下蛋的母鸡,除了装模作样,你还会做什么!"
"从小你就是这样,好像圣洁得不得了!谁不知道,你他妈的十几岁就不是处女了!"
"啪!"
我听见一声清脆的耳光,那些难堪的话戛然而止。
"当啷!"是我的刀子落地的声音。好像一道高压水龙,驱散了那些令人心烦意乱的声音。
楼梯口响起了脚步声,然后停下,杨不愁的声音响起来:"好了吗?"
我分腿坐在床上,利用镜子把最后一点儿阴毛剃掉。浑身像着了火一般的燥热。
深吸一口气,我穿好白色上衣,披着袍子掩住赤裸的下体,站了起来:"进来吧!"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气中震动,慢慢地闭上眼。
当屋里多了一道别样的呼吸时,我静静地等着。
"很抱歉!"他的声音低沉稳定,不带任何情绪,好像我们只是在检查一个机器零件。
狂跳的心平静了一些。我竭力控制着自己,不去想那些莫名的声音,不去回忆那些肮脏的咒骂。
然后,我的手腕沉稳,指尖稳定,捏着袍子的开襟处,慢慢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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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节:第三十一章(1)
第三十一章
闭上眼,似乎那些恶心的厌烦的事情就不存在了!不管是暴露还是遮掩,在黑暗里还有什么可争论的呢?
但是寂静的屋子里,杨不愁的呼吸清晰可闻。也许是这里太安静了,也许是我根本就没有呼吸。充斥耳边的只有他浓重而浑浊的呼吸:从压抑的平静到短促,再随着几声长得不能再长的深呼吸,复又变得稳定。然而……
随着呼吸的变化,一个热源慢慢地走近。我想起红外夜视仪里,被红蓝相间的区域勾勒出来的人影。凭着热源辐射到自己不同部位散发出来热气的高低不同,慢慢地我也勾勒出杨不愁的样子。但是,当那几声深长的呼吸排出的气体喷射在我的额头、脸侧还有耳畔的时候,我的汗毛全部立了起来,那些幻影"噗"地就没了。
他离我很近,近到可以听到心跳--他的心跳。
嗵嗵嗵,紧促的跳动告诉我,他也很紧张。
如果敌人很紧张,你就有胜算!总比妇科里那些面无表情,拿着金属器械的医生好一些。憋了很久的浊气终于吐出来。我试着继续呼吸。
轻轻的一个圆柱状的东西点住三角地的中心偏上位置!
吸了一半的气体嗖地全部咽进肚子里,下意识地吸气收腹,生生将半口气堵在心口。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带着一些颤抖,还有几分强装的冷静。当你试图让颤抖的声音变得平静,却更加颤抖时,那份强装就非常明显了。
心里数了三下,再加上一个下意识的深呼吸,我睁开眼。
他看着我。
丹凤眼里波光粼粼,绝对不是深情。我的嘴唇极为干涩,张嘴说话,才发现竟然黏在一起。用舌头勉强分开,一股腥甜顺着舌尖流入口中。杨不愁身形微晃,尖锐的喉头上下拉动一下,依然安静地等着。
我低下头,看见点在自己那里的是一只修长有力,骨节分明的食指。甲盖平滑,指尖圆润。
那手指微微一动,在上面捻滑而过,杨不愁重复了一遍:"这是……什么?"
"火……火焰!"我再度闭上眼睛。他的手指下面是一朵小小的蓝色火焰。
原来这具身子真的曾经是异国公主,原来在我之前,这里曾经住过一个灵魂。那么我的身体在何方?这具身体的灵魂去了哪里?
这些严肃而具有思辨性质的问题,在这个时刻变得软弱无力。肉欲控制了我的思绪,那只有些冰凉的手指正沿着火焰的轮廓在三角地上移动着,描画着。而我的呼吸在这一描一画间变得粗重而短促。唯一能控制的就是双眼紧闭,在洛玉箫死后,我突然发现自己已经无法那么轻易地跨越肉体在道德上的界限,让自己的双眼把内心的欲望宣泄而出,即使我的身体已经呐喊臣服在熟练的挑逗之下。
杨不愁似乎和我想的不一样。我不知道他是否意识到我之于他的尴尬,或者正是因为意识到,所以在欲望控制之下,要通过这种方式赤裸裸地报复出来?一种别样的"公示"?
我无法知道,他什么也不说。我只知道自己双腿酸软,颤抖着站在那里。他的手指不断地画着圈,一圈、两圈、三圈……随着不断扩大的圆圈,伴着无法控制的呼吸声,从一指变成两指,而后三指……五指!当手掌如盖子一般扣在上面,指尖向内弯曲,重重地抱住那里时,我的身子不由自主地抖起来。在蜜穴的门口,曾经描画火焰的手指承接着大量汹涌的蜜液。羞愧和欲望同时向我扑来,烧得我满面通红,软软地倒在他的怀里。
"火焰……"这次的声音直接在耳边响起,热乎乎的气体直接冲击着鼓膜。赤裸的下身一片冰寒,唯有他手掌扣住的地方如同火烧,和同样温度的脸一起,与对面紧贴的人一起燃烧起来。我们的渴望在无声的触摸中赤裸裸地暴露在彼此的意识中,驱散了所有的羁绊和伪装!
"红锦!"我听到一声喟叹,这声喟叹似乎从杨不愁那里传来,又似乎从另一个空间传来。在我的黑暗世界中,这声喟叹丝丝缕缕,如同纤细而坚韧的触手从幽深的深渊深处蔓延出来。恐惧霎时布满全身!
"红锦……"闭嘴!我惊恐地挣扎着,躲避着后面随之而来的话语。但是,当我张开嘴巴时,却发现自己喊不出声来!身上仿佛压着千斤重担,而身后还有怪物想把我拉进深渊!
不,我不要万劫不复!
--谁也别想毁了我!
一股原始的勇气野蛮地冲进身体,狠狠一推。呼!冰凉的空气灌入胸膛,理智霍然清醒。才发现自己已经瘫在杨不愁的臂弯中。他的眼神有些迷惘,但是很快,我们几乎同时松手后退,狼狈地掩住衣衫。
毋须多言,有些东西回来了,尊严和礼仪重新抬头。这些在洛玉箫身上从不可能实现的世俗标准,是杨不愁恪守不悖的。而我,则是柔软的细藤,墙头的草。
--谁也别想毁了我!
那个心底传来的、恶狠狠的誓言好像撞响的黄钟大吕。在所有茫然的记忆中清晰无比。
这是我的话!
杨不愁看着我,眼神带了一种说不明白的东西。有点儿--恨恨的?
这样的眼神让我心惊,好像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来。或许我应该顺从他,从此后成为他的禁脔,换来保护?就像我一开始对洛玉箫的设计一般?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杨不愁的碰触让我除了恐惧就是恐惧,每次都要尖叫着逃跑。
这是不应该的。我暗暗对自己说。
但是脚下仿佛生根一般,一步也迈不动。
杨不愁似乎渐渐平静下来,良久才低头说道:"你真是……公主。"
我点点头,试图借这个机会唤回理智和勇气:"可能,可能吧。我--"指指自己的身体,我知道自己来自何处,这个身体可能是别人的,"可能这个真的是她。"
"她?"杨不愁很快抓住我下意识的语病,"你认为你是谁?"这么尖锐的语气我从没听过,个人以为是欲求不满导致的。
当时我只是有一刹那的后悔,赶紧调整自己的语序:"嗯?不,我是。他这样说,我又有、又有……"嗓子有些塞,眼睛发酸。我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背了装满赃物的包袱,面对指责时无法为自己辩解的人!
方才的幻觉和现在的指责逼得我发疯!
"我是!"我突然扬起头。压抑和沮丧还有深渊里持续的呼喊,让我的精神几近崩溃!"你说是就是,随便你们说什么!滚!都给我滚!"
手胡乱挥着,打在他的身上,推搡着向外扑打。我大概完全变成了一个疯妇!
杨不愁没有坐以待毙,反而一把制住我。惊愕之下,相互对视,我才发现他的眼白已经完全地红了:"不管你是谁,你都是我的人!"
莫名其妙地丢下一句话,转身噔噔噔地下楼而去!
我站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风吹来,半侧脑袋凉凉的,半侧热热的,转动着头部,眼前的桌椅板凳越升越高,我好像无限缩小,缩小,缩小进入到原子世界,那个不可测的黑暗深渊……
"夫人……"一声惊呼。
"红锦……"一声缠绵。
我如惊弓之鸟,迫不及待地躲开同样惊慌的声音,沿着那个多情的声源摸索过去。心头慢慢地被温暖浸润,然后,我就站在一个天蓝色的,布满书架的房间。
对面是个赤裸的少年。黝黑而纤细的身子,尚未成熟的骨架被结实的肌肉包围着。正紧张地看着我:"红锦,我,我就是想冲个澡!"
微微让开身,交错而过的瞬间,那少年突然抱住我。我才发现自己也是赤裸的!只在胸前围了一块白色的浴巾。
"红锦,我喜欢你!真的,真的。"迫不及待的诉说好像是一种解释,接下来是所有愣头青都会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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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节:第三十一章(2)
我来不及探知这具身体主人的情绪,已经顺从地躺在了床上……
男孩似乎也是第一次,茫然而兴奋地和女孩交缠在一起。那种感觉太熟悉了,是洛玉箫第一次和我在一起时的模样,生涩的,急切的,没有章法,没有心疼,只有赤裸裸的欲望和焦躁。
有一瞬间我以为是洛玉箫伏在这里,但是转眼我就离开了他们。在这个天蓝色房间的天花板上,看着少女把牙齿深深地咬进男孩的肩头,泪水落进伤口,脸部扭曲着,却一声不吭!
男孩子的兴奋结束很快。当那个尚未完全发育成熟的身子停止扭动时,女孩的头倔强地扭向一边。
"别哭!"男孩粗鲁地抹去她的眼泪,趴在女孩耳边低声说:"放心,我会对你好的。"
"不必了!"我吃惊地听见那个"自己"说,"我只想知道做爱是什么滋味。你走吧。"
男孩愣了,随即翻个身,呵呵地笑开了。笑声中带着满足和心安理得的无赖!他仰面躺着,浅蓝色的床单裹着两人的身体,头埋在羽毛枕里,看不清面容。
"好吧!红锦,"休息了一会儿,他扳过女孩的肩膀,"我知道你和她们不同,从不让我费心。我就喜欢你这样的。这玩意儿真他妈的爽!来,让我看看你!咱们……"声音渐渐放低,低到我不能听清。男孩压上女孩的身子,被单下的手上下抚摸着……
这一次,女孩发出颤抖的呻吟,生涩地配合着男孩的动作起伏着。第二次,他们似乎更在乎游戏的技巧了。一种愉悦在我心底散开:温暖的随着男孩绵绵的情话,从心底散开的愉悦,和着肉体的愉悦一起歌唱着……
我知道那个女孩的心里有一个玫瑰色的梦想,和她冷漠的表象截然不同!
"夫人!"高亢而尖利的叫声再度传来,我已经习惯了这种半途而废的窥视。也许那就是我的过去,但是,却是我无法企及的梦境。又或者现在就在梦里,方才是我回到了现实。谁知道呢?
睁开眼,凤嫂泪流满面坐在床前,看我醒来,不住地合十谢佛。杨不愁坐在床头的绣墩上,烛光在他的身后,看不清面容。
凤嫂喃喃了两句,和宛芳一起退下。外面响起淅淅沥沥的雨声,又是一场春雨。
我们沉默着,谁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或者是不是该离开?
那个短暂的春梦似乎驱散了一些冰寒,我知道自己身体的变化。按照这里的标准,这属于典型的不要脸,但是女人也有自己的需求不是吗?我也不是圣女。
杨不愁身上散发出来的男性味道撩拨着我的神经,我告诉自己,就是找牛郎,也比找他好。把头埋进被子里,慢慢地的克制着这种想法。
太丢脸了,被人侮辱了,却做了这么个梦!
"对……对不起!"杨不愁结结巴巴地道歉。只是身体检查,却擦枪走火;或者谁都知道注定会擦枪走火,却半途而废了?"是我,是我失控了。我……无意侮辱你。无意!"他强调着。
其实,若是真介意,这两字不能说明任何问题。问题是,很多时候介意或不介意都取决于事后的解释。
而我,不想解释什么。是他把我撩起来的,他就应该为我灭火!
我心里像着了一把火,那个少年的抚摸似乎还停留在我身上,焚灭了理智和界限!
我慢慢拉开被子,解扣子的手有些颤抖。杨不愁瞪着我,眼越睁越大,几乎带了惊恐!
"这不是你要的吗?"我喃喃地说,"我是谁有用吗?看这里,全都给你!"双手捧起乳房。生育过后的乳房还带着奶香,丰满地在烛光下闪耀着珍珠般的光泽,连我的情绪都被这种赤裸的东西托到极点!
杨不愁突然伸手,扣住我的手腕,又触电似的后退几步,说道:"没、没有!绝对没有!没有!你、你好好休息吧!好好休息!休息!"说着,仓皇离开。碰到一只凳子,撞到桌子角,门框……还有楼梯上跌跌撞撞的脚步。
我坐在床上,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心头一片冰凉。
我听见自己的冷笑,熄灭烛火,在黑暗中,我摸索着自己身体最隐秘的地方,脑海里浮现洛玉箫的样子,痴迷的,温柔的,还带了些粗鲁。他回来了吗?那些温暖的充实的感觉在哪里呢?情绪在摩擦与抚摸中沉浮,意识明灭的过程中,我看到那个男孩在自己身上沉迷着,流连着,甚至连蜜穴深处对他的渴望与满足都那么的真实!洛玉箫消失了,古代消失了。
我终于回到现代,回到那个"红锦"的身上,躺在淡蓝色的床单里,和那个男孩尖叫着攀上欲望的高峰,一次又一次!
我已经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的区别了。
躺在男孩的怀里,沉沉入睡前,我想,我只是梦里创造的人。
世上本来没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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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节:第三十二章(1)
第三十二章
醒来还是在那张雕满花朵和香草的大床上。想起洛玉箫来时,那张刻着充满挑逗意味的图画的大床,突然意识到,在杨不愁的心底似乎有一块地方和他表面上的成熟稳重截然不同。
撩开帐幔,天色已经大亮。日上三竿才起,我也算是"坏女人"了!不过这里没有公婆一干人等等我请安问候,唯一的"主人"似乎不太愿意见我。
昨夜的事情闯入脑海,一开始肯定是杨不愁的不是。那种要求太过分了,所以他也诚惶诚恐地向我道歉,在"走火"之后借着唯一的清凉戛然而止。但是后来,我昏迷再度醒来后,似乎……是我挑逗他比较多吧?
一边洗漱一边想,突然想起《欲望都市》里的一句话,挑逗女人是很危险的事情。是萨曼纱说的吗?摇摇脑袋,想起他的不知所措,权且作扳回一局吧!
阿Q精神无所不在,连男女关系都不例外!
洗漱完后,宛芳的巧手为我梳了一个简单的发髻,我们正为插鲜花还是珠花争论,温总管过来说道:"夫人,公爷在书房等您。"
杨不愁肯定有话要说。昨天自己受刺激太过,行为失常。这么大的事,杨不愁一定会有所布置。
他既然对我坦然以告,并公然让朱德尕出现在我面前,必然有他的目的。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着镜子里还算整齐的面容,对宛芳说道:"把那个圆形的攒花八宝插在髻上,然后旁边再插一支点金景泰蓝的蝴蝶簪就可以了。"
临出门前,一个念头擦过脑海:今后要减肥了!
杨不愁坐在书房里看书,大概是听见我的脚步,已经站了起来,指了指绣墩,各自落座,从人皆下。我突然有种彼此在谈判的感觉。
欲望就是这么奇妙,可以让两个人如胶似漆,也可以在下一秒让他们为各自的利益拼死争夺。
"你有什么打算?"杨不愁问我。
"一切听公爷的。"就是有打算也不能直说啊!我觉得自己像面对危险的猫儿,俯下身……
"好。我不妨直说了。"他似乎也没有绕圈的打算。一个东西放在桌子上,推到我的面前。
匕首,那把曾经属于他,被我夺下,又物归原主的匕首。绿色的鲨鱼皮鞘包裹的刀锋,曾经压着他的动脉,划过我的……
自杀?他要我自裁吗?
扬眉欲问,他已经开口解释:"这个你收好,必要时还可保护你们母子。"我松了口气却坐着没动。杨不愁继续说:"朱德尕的家业和族人都已经移入中原。这么多年来,他一直等的就是一个机会,一个保护家业保护家人的机会。现在,他等到了。他找到你,引起两方的注意。纪青月找到他,我找到他,他可以开价了。"
我眨眨眼:"你的价格好?"
"纪青月倚仗纪府,不过朱德尕是何等样人!他早就知道纪相并不完全赞同纪青月的做法,而我,不是别人可以比的。选哪边,不言而喻!"杨不愁微微抬头,嘴角流露出不可一世的傲慢。
看着他的自负,我计划着下一步的走向。也许真的可以留在这里?我是不是该加强一下自己的保护措施?比如--变成真正的夫妻?
杨不愁看着我,眼中带着得意继续说:"现在你的身份除了我,这世上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
我心中一惊:"那……老先生--"
"换得全族和子孙后代的清白,很值!他们已经进一步迁往江南了。"
一个念头冒出来:杨不愁调换了朱家的官籍!从外族变成了汉族,恐怕连出生地都要变了。
或许,我的官籍……这样就不用躲进深山,不敢见人了!
但是,杨不愁--看来最可能保护我的人,反而成了这个计划最大的绊脚石。
估量再三,我暂时按下心头的激动,微一欠身,说道:"多谢公爷。"
杨不愁道:"你也无需担心了,只要在京城,在我杨府,一切有我负责。不过--"
他拉长了声调,我识趣地低下头聆听:"不过,你要把杨四随时带在身边。"他说得很郑重,我一愣,只听他继续说:"皇上已经对我起了猜忌。那个万铁子,分去一半的兵权。我这也算养虎为患了。如果有一天,发生了我不能把握的事情,你可以让杨四帮助你。"说着一笑,"那样爬窗户很危险的。"
我陪着一笑,心底却轻松不起来。万铁子分兵权,纪家分政权。一时风光的护国公杨不愁已经是四面楚歌了,还能保护我到什么时候呢?
"你在想什么?"他问道,"你需要什么吗?"
我看着桌上的笔墨纸砚,看来他已经把我当做自己人了。我斟酌着说道:"多谢公爷。不过红锦也有红锦的担心。"
"什么担心?"
"红锦乃敌国公主一说早就传遍京城,诸汗国国主应该有细作报知。但凡有所举动,不知会不会连累公爷。"
杨不愁冷哼一声,道:"我连自己的妻子都保不住吗?"
"夫妻本是同林鸟,公爷勿怪!"我阻止他的插话,"休妻可以再娶,何况民族大义当前。再加上有心人居中拨弄,红锦以为,公爷应该都考虑到了。"
杨不愁没有做声。过了一会儿才说:"依你之见呢?"
我跪在地上,轻声说道:"公主可以死去。红锦愿效仿朱家!"
"你要走?"杨不愁的声音微微抬高。
我点点头。话已说尽,同意不同意就在他一念之间了。
"此去江湖路远,若是被纪青月发现……"他的话里有明显的威胁。
我道:"生死有命,总胜过案板上的鱼肉。"
"我以为你贪生怕死。"
"蝼蚁尚且惜命,小女子不过求一线生机。"
"我不能给你吗?"
"请恕红锦无礼,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公爷既给红锦生路,不如让红锦走得远些!"
"撒手不管,洛大侠会怪我的!"
"授之以渔,今后的路是红锦的命,生死与人无关。"
"墨墨怎么办?"
"母子同命!有我一口气在,就有他。"
"我觉得你是在找死。"
"在这里是等死!"
说到这里,屋里骤然安静下来。
我没有抬头,慢慢地调匀呼吸,静静地等着。他是聪明人,自然知道,我的办法可以解脱他,而不必承担任何谴责。好处大得很!
"你……让我想想!"
终于,他慢慢吐出一句话,对我而言,这已经足够了。
我静静地等候着消息。因为我坚信,在追逐权利的道路上,没有一个人肯放慢脚步,敢停下来。纪家一定会有所动作的。
可是,一等三个月,京城里风平浪静。但是那些关于我身份的谣言不知何时已经转变了风向,指向杨不愁。连他因公会见诸汗国在京城的质子都被传成"过从甚密"!
这些有的是我在坊间听说的,有些是凤嫂讲给我听的。
而纪青月似乎也有她的麻烦事,纪家更愿意把她送进宫。
太子还小,诸王年龄不是太大就是太小,纪大人的目标很明确,是那个朱红围墙围着的权力中心。
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坐在我面前的这个醉鬼嘀嘀咕咕说的。
"上官红锦,你说!你凭什么那么好命!"纪青月揪着我的手腕,她的腕力极大。我下意识地捏住她手腕的某一处,好像条件反射一般,她的手触电一样缩了回去。
"你会点穴?"她睁大眼睛。杏核眼里充满了血丝。
"这是点穴?"我反问。大概知道自己来之前是干什么的--一个外科大夫,可能还懂些人体构造?或者我选修了中医针灸?反正我都不记得了。
"哼!我忘了,你什么都不记得了!"纪青月又灌下一杯酒,"报应啊,报应!活该你什么都忘了!当初爹怎么就不让你多吃点儿,现在死了才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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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节:第三十二章(2)
"我死了也不会有你的好的。"给自己斟上一杯酒,慢慢地啜饮。
我们两个死对头怎么会在这个杜康酒楼上喝酒呢?
我回忆着。好像是我出来给墨墨选些好玩的玩具,这家酒楼的金莲盛开是我最爱的菜品,一时犯馋,上来吃饭的时候,听见隔壁有人醉酒闹事,还是个女子。本着钦佩的心情,我热情地加入看客的队伍。没想到见到的竟然是纪青月!
她也见到了我,一把揪了出来,又哭又骂,不过小二总算解放了,赶紧疏散人群,留我对付这个疯女人。
杨四起了大作用,把醉醺醺的纪青月和身不由己的我分开,然后我们就坐了下来。
说实话,我恨她。因为她是始作俑者,没有她,没有她们家,我可能是另一番样子,而不是连喘气的机会都没有。死去的人不计较了,可是活着的我不能不为那些别有用心的流言伤脑筋。
但是,看她现在一副为情所伤的模样,我竟然能够感同身受!好像我也曾经遇到过似的!想起梦里那个强装冷漠的女孩,想起那个惫懒不羁的少年,我知道或许很久以前,我曾经和她一样--为情所伤!
"为什么?"她醉醺醺地抬头问我。
我突然意识到她可能不是真醉,或者只是试图喝醉。压力太大了,谁都需要一个借口,来释放自己。但是我还是不明白,既然如此,为什么她不一剑把我砍了,而是和我说话?
或者是因为害怕杨四?身高体壮的杨四的确凛然不可侵犯,除了小丫头宛芳,似乎连杨不愁都奈何不了他。
"没什么!"我说道,"如果是你,洛玉箫就不会劫走你,而是悲伤地看着你嫁给所爱的人。而你会在杨不愁的后院和上--"
"不许提那个名字!"她突然尖叫着捂住耳朵,伏在桌子上哭起来,"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呜呜呜!我只想吓唬吓唬她啊!呜呜呜!"
趁她哭的时候,我叫来小二,给了几文钱,让他赶紧去纪府找人来接。
纪青月还在哭:"我不要进宫!我不是故意的!我不要进宫!"
哭着哭着,她突然站起来,头发凌乱地跪在我面前,胡言乱语:"红锦,你走吧,走得远远的。把杨大哥让给我,我真的只想嫁给他啊!"
走?我何尝不想!
只是,就算我要走也和她无关。
我无言以对,伸出手来摸着她的头,好像摸着梦中那个少女。有许多的感叹,却堵在心口说不出来。
纪家的人来了,要拖走跪在地上的纪青月,挣扎中,状若癫狂的她突然破口大骂:"上官红锦,你这个臭婊子!你和洛玉箫生了儿子,还死缠着杨大哥。你是狐狸精!我要替天行道,我不会放过你的!你等着!"
"噗!"杨四一掌砍在她的颈后,对纪府家人说:"得罪了!回去睡一觉就好。"
纪府的家人也很识趣,礼貌地谢过我们,还留下一份谢仪,才矜持地离去。纪青月已经睡在纪府的马车里了。
晚上杨不愁照例过来吃饭,说起这桩事,我知道肯定有人全说了,便原原本本地叙述了一遍。
"以后少出去吧!纪相很恼火,我们最好不掺和他们家的事。"
不掺和?
是不是意味着杨不愁已经和纪相划清界限,在朝堂上各自一派了?
外面是歇斯底里的蝉声。庭前绿树的阴影投在轩窗之下,手里是杨不愁破了的袍子。想来是练兵时扯破的,他拿过来的时候我还很吃惊,不知道为什么不做一件新的。
他说:"练兵嘛,穿什么新衣服!补一下就行了。怎么?你不会?"
我赶紧摇头,在春大娘那里,女红学了不少。
他点点头就走,不过嘀咕了一句,我却听得真切:"都会给人家做鞋,就不会给我补件衣服?"
他怎么知道我会做鞋?他去接的时候,我只说在坐月子,做鞋的事情只字未提。他从哪里得知?
或者我应该给他做一双?犹豫了一下,万大娘骂人的一幕实在太刺激了,留下的心理阴影太重,终于放弃了这个想法。飞针走线,很快完工。如果我是外科医生,缝衣服应该是有天赋的。
看着细密的针脚,我正打量,凤嫂突然惊慌地跑进来:"夫人,不好了!诸汗国的使节来了。他们说、说夫人是叛徒,要带走夫人!"
杨不愁曾经说过,诸汗国王室的这个秘密到了朱德尕那一代就算终结了。诸汗新主,按辈分应该是我的堂哥。当初为他点下那个隐秘标记的人就是朱德尕,而我是最后一个孩子。此后,朱德尕就被左大王派往中原。因为左大王希望在诸汗国内乱的最后时刻,可以凭借此事,证明他兄长的孩子都不是王室后裔!
做标记的人是代代单传的,王室子孙出生时,他或她会被传来,秘密画上。只有国主一人知道这个秘密。诸汗现任国主是诛杀了左大王之后即位的,没人告诉他这个秘密。知道秘密的左大王已经被杀,朱德尕自刎,而杨不愁和我都不会主动说。
问题在于,即使只有假标记,对杨不愁而言也没什么用处!他需要的是反证。
杨不愁有理由沮丧,因为他本来希望我那里是"清白"的。这样他可以摆脱和诸汗国的瓜葛。现下这种情形,他找不到"有力"的证据,证明我"不是"那个公主!
我暗自揣测,杨不愁所谓的"保护"不过是不会成为纪青月的助手和帮凶,比如洛玉箫那样。这个说法除了向我做出一个有限承诺外,恐怕还有提醒他自己不要陷入洛玉箫的尴尬境地。
我这才惊觉,原来纪青月和我之间的战争已经结束了一个男人的生命,并将另一个男人拽入泥潭!
这时我意识到,原来即使在这个男权社会,男人也不是万能的。有的时候他们甚至连自己的生命都无法保证!
当我还在水勺窝村的时候,的确期盼过杨不愁或者洛玉箫把我接出那个贫瘠的地方。现在,在这个富贵繁华乡中,我突然明白,那里的日子可能是我清醒时最自在的时候了。
但是走出去又谈何容易呢?躲躲藏藏不说,随时会被官府的人查问,到时被地痞流氓贪官污吏欺负时,我一个人又如何应付呢?
安抚下凤嫂,天色已经变黑。杨不愁这一次踏入这个小院,带来一份意想不到的礼物--新的身份。
"汉水三镇的巡抚曾承我人情,一直没机会报答。他素性耿直,也很少掺和朝中之事。我已经和他打过招呼。最近战事结束,正在查核登记村镇人口状况,你可以用这个去他那里做个新籍。有了新户籍,便谁也找不到你了。除非,你和纪青月走个正脸!"
"那你这里呢?"
"明天上朝,诸汗国使节会索要你。我尽量拖延时间,你找机会逃走。到时候随便拎个死人就可以解决!"
人命如草芥,可是如果我的命必须用别人的来换,那些道义就暂且放下吧!
杨不愁的举动算不上光明,只不过是个利益平衡,各求自保的结果罢了。可是,毕竟他帮了我的忙,而我并不想白白受了。
那一瞬间,我想过以身相许,风流一夜什么的。毕竟他对我显示过兴趣。但是,在这个充满算计的时候,很难说出什么感性的话,创造出什么暧昧的气氛。而且,我也不可能上来就脱衣服搂住他!
他转身出去,再不行动就来不及了:"杨不愁!"脱口而出的竟是路上叫惯的姓名,急慌下顾不了那么多,拼命想憋出点儿什么,脑子却是一片空白。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留给我一个背影,不走,也不回头。就那么静静地等着。
"谢谢!谢谢你!"
简单的致谢却让我如释重负,我知道已经无可表达我的想法。他已经仁至义尽,而我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
"不用!"他低声说,"等日子好了,带墨墨回来看看吧。"
话里透着诡异,却说不清楚。我点点头,忘了他根本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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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节:第三十三章(1)
第三十三章
第二日在煎熬中度过。我把墨墨送给凤嫂三回,又要回来三次。第四次让凤嫂带走墨墨的时候,凤嫂说:"夫人,您放心,我就在这儿。墨墨是小公子,怎么说也是公爷的骨血。他们不敢把他怎样的。"
这正是我担心的。杨不愁知道这个孩子是不是他的骨血,所以我一直不敢相信他会保护这个孩子。
见四下无人,凤嫂又贴近我低声说:"公爷好像吩咐过,要把小公子保护好。"然后才站直身子对我说,"我一直不敢说,是因为这事不准。看现在这个架势,估计也没法确定了。公爷嘴上不说心里有谱,他既然吩咐去做了,肯定就有他的安排。夫人,您也放宽心。我看公爷对您挺上心的。别的不说,我来这几个月,没见他招过哪个丫头。"
怎么绕到杨不愁和谁睡觉的事儿上了!
其实我也清楚,他平日都来这里吃饭,吃完饭会坐着和我聊聊书法,逗逗墨墨。尤其是墨墨已经可以连爬带滚了,杨不愁就好像得了大玩具,反倒把我晾在一边。回去就是在书房里工作,有时会让宛芳送些夜宵去。他的起居简单得像一张白纸。
有时候我也会想起新婚夜,他在隔壁制造的动静。一个精力旺盛的人,怎么可能……或者,他也会打手枪?
算了算了,什么时候,还想这些乌七八糟的。脑子转了一圈,感觉精神放松了一些。点点头,让凤嫂先把孩子抱到厢房。
快傍晚的时候,门口传来杂沓的脚步,温总管匆忙进来要我去接旨。
该来的躲不掉。跪在地上,听着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申明他的"外交政策",中心就是把我交给诸汗国,以示友好!
接旨后,杨不愁站起来,身边还有几个高鼻深目之人。他对他们说道:"诸位已经答应过我,不会为难红锦。还请切勿忘记!"
那几人左手按胸,各自承诺。
杨不愁又转身看着我,似乎很为难:"你……一路走好。墨墨,我会带好的。"
虽然已经知道安排,可在这时我突然觉得不那么确定,好像他随时都会毁约!
"你保证说的都是真的!"
"你保证一定会做到!"
"你发誓!"
我一句接一句,他静静地立在我面前,细长的眼睛没有任何情绪。整张脸好像戴了一个精致的面具。
说完了,我的情绪也平静了。只有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依然站着,半低着头看了我半天,才说:"我发誓,我一定照顾好墨墨。无论我走到哪里,都带着他,护着他!"
我愣在那里,他也发誓了。只是还是不对我!
但是,我已经笑了!
没关系,对墨墨就够了。
他很实际,所以他不会许下不可能的誓言。
他会评估,他知道墨墨会把他当做父亲,会成为杨家理所应当的一员。
他看得清楚,我的背后是复杂的朝堂政争,是权力分配,是两国的角力。他深陷其中,自身难保!所以--
我站直身子,把头发抿在后面。有人已经把我的东西收拾好送了出来,今夜我就会搬到驿馆,明日一早离开京城。
一切都会改变!除了已经得到的文件,剩下的所有计划都已经改变!
我摸摸贴身收藏的文件,只要有机会……
我还会有机会的!
"哇!"身后传来墨墨的哭声,脚下仿佛黏住一般。那几个诸汗国人说了些什么,我一个字也不懂。
走吧,没必要回头!回头也是徒留伤心!
"等等!"是杨不愁的声音。
难道他改变主意了,我惊喜地回头去看。他却指着杨四道:"各位,我还是不放心。杨四追随我多年。这次不能亲自送内人回乡,心下已经内疚。可否行个方便,让杨四护送到边境,也算是表表在下的心意?"
我低头,为什么他要犹豫一下才派杨四呢?还是他本来不打算……
诸汗国人点头应了,我没有再留的理由。
身后是墨墨的号哭,我告诉自己:从此后,只当没有生过他!
上车了,放下帘幔闭上眼。
不管是谁,都不能毁了我!
到了驿馆,晚上的时候,杨府又把宛芳送过来。我以为宛芳会带来杨不愁的任何口信,没想到她只是哭哭啼啼地说舍不得我!看杨四束手无策的样子,我再驽钝也明白了。
让宛芳出去烧水准备洗漱的空当,我叫来杨四:"杨将军,多嘴问一句,您成家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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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节:第三十三章(2)
杨四的脸腾地就变红了,蒲扇大手搓了搓,尴尬地摇摇头。
"家中可有亲人?"
"已经都在战乱中死去了。"杨四老老实实地说,黑红的脸庞更黑了。
"可有婚配?我是说尚未娶亲的未婚妻或者心仪之人。"
杨四脚尖一点点地向后挪,我怀疑他想跑但是不敢。
最后,他低着头摇了摇。
如果给他一个手帕,一定会绞成抹布的。
想起他趾高气扬地贬斥万铁子,我简直要笑出来了。
多好的年轻人!老实,可靠,怎么就没让我碰上呢?
"杨四,我……我也不知道此行前途如何。但是我在杨家的这段日子,多亏了宛芳。墨墨有公爷照顾,我不会担心的,但是宛芳--!哎,你介不介意代我照顾宛芳?"
我想直接问他要不要娶宛芳,又怕太直了吓坏老实人。但是这么"婉转",我又担心他会错意了。
不过看杨四目瞪口呆,耳朵发黑的样子,估计是完全充分地理解了我的意思。
我看着他,告诉自己耐心耐心一定要耐心。可是他的嘴巴都合上了,头都低下了,手快绞断了,还是没说话!
他打算沉默到什么时候?还是--沉默等于否认?
"夫人!"宛芳端着水进来。
啊?我和杨四都吓了一跳,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杨四连眼睛都红了。见过因为害羞红眼的吗?要不是亲眼看见,我也不信!
不知道宛芳听见没有,反正她气冲冲地走进来,好像一头小母牛。铜盆里的水几乎都要溅出来!"嘭"!搞不清是不是故意的,宛芳肩膀一撞,撞在杨四身上。平时杨四都会很机灵地扶住她或者躲开,今天是格外的木!结结实实地把宛芳顶了回去。
"啊呀!""当啷!"宛芳跌跌撞撞地后退几步,摇摇晃晃地坐到地上。水盆自然是摔到地上,溅了一地的水。
"哇!"宛芳抱着膝头,埋头痛哭。
杨四赶紧拿起盆,想递给宛芳,人家都不看他。他看看我,我赶紧站起来,低声说:"你自己看着办吧!反正,过了这个村没有那个店!"拿起盆子,偷笑着出去了!
这一夜,过得格外开心!
第二天,出发前,宛芳偷偷告诉我:杨四已经修书公爷,把娶她的事情说了。只等此事完结便要娶她。我拍拍她的手:"不错,宛芳!你能跑出来我很喜欢你,这个是我送你的礼物!"随着宛芳的到来,杨不愁把宛芳的卖身契也送了过来。我和他真的是两家人了!
拿出卖身契,交给宛芳:"随你处置吧!今后你就自由了!"
"夫人!"宛芳突然明白,扑通跪下道,"夫人,宛芳真的是舍不得夫人的!宛芳--"
我打断她:"傻丫头,这有什么错的。快起来,你做得没错!能做这种事,那是积阴德啊!你把这个机会给我,我已经很开心了!别想那么多!"
"夫人,奴婢……"吭哧了半天,才突然砰砰砰地磕头,"是奴婢太自私了,光想着自己。公爷吩咐杨四,不仅要把夫人送到边关,更要陪夫人进入诸汗国,随时保护夫人的安全。奴婢想,这一去不知多少年,所以……所以才……"
"我知道。所以你做得很对啊!"我扶起她,"好男人不好找,看到了就一定要抓住。哪怕天涯海角都随了去。钱没了可以挣,房子毁了可以盖,好男人错过了不好找下一个!"半是打趣,半是认真,我笑着说。
宛芳羞得满面通红:"夫人又打趣我!"跑了出去。
屋子里落得清净,我却从菱花镜里看见一个许久不见的身影,"你是我错过的好男人,还是纪青月错过的呢,阿洛?"
镜中人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着看着我,一副心满意足的表情。
伸手抹去镜中的幻象,眼前是刺目的阳光,充耳的蝉声在聒噪中透着寂寞。
车轮辚辚,脚步踏踏,我坐在中间的大车里,貌似风光地出城了。
到了十里亭,竟然还有故人为我送行!
诸汗国人勉强请我下车,我看见前方不远处有人置酒。轻盈的身姿愈发地清瘦,紫纱织就的缠丝在风中像云一样围绕着她,宽大华丽的锦袍裹着过于苍白的脸。原本瓜子似的脸庞此时更显瘦削,就连我这个貌似受难的人站在她面前似乎都比她丰腴些。
"纪姑娘。"
还是那么傲慢矜贵地点头致礼,我不知道她来干什么,为我送死提前庆祝吗?
"杨大哥公务繁忙没时间过来,要我来送送你。"她傲慢地说。
"真的吗?"我站在她的对面笑问。
"你敢怀疑我?"
"为什么不怀疑?纪青月,你摸着良心说,你的话究竟值不值得相信呢!"
"哼!你信也好不信也好,这一次我看你是在劫难逃。"
双手交叉着握在宽大的衣袖下面,我还没换回诸汗国的装束。阴风阵阵,我的额头渐渐冒出汗珠。当年她也是这样提醒上官飞花的吗?
"你信不信生死其实没有太多的区别?"我抹抹额头的汗,她无风自凉,我做不到,"当肉体消灭之后,我们的灵魂依然会存在着。不管是鬼还是神仙,不管记得多少事,总有一些东西是我们死也忘不了的。纪青月,你可以瞒天过海,甚至骗你自己,但是你敢把你的那些借口和事情都摆在自己的良心面前晒晒吗?如果你不敢,这世上总有人,或总有什么东西敢的。你最好祈祷我到了诸汗平安无事,不然,我绝不会让你开开心心地活着。你以为纪府在江湖上做的事情没人知道吗?如果你不知道,回去问问你父亲,他会教育你的!"
"呼!"
"别动!"
几乎同时,纪青月伸掌掴我,而我已经把匕首准确地放在她的颈动脉上:"我不介意你打我一巴掌,但是这里只要划一刀就会喷血,一刀下去,因为强大的血压,鲜红的动脉血会至少喷出去一米远。即使你及时采取救治措施,也会造成大出血!相比之下,我完全可以忽略这一巴掌是不是?"
"你、你怎么、怎么……"
"我告诉过你们我的身世,是你们选择不听的。现在都是活该!我活该相信你们,你活该不相信我!"
僵持片刻,纪青月慢慢收回手,我也收回了匕首。在掌心微一旋转,就是一个完美的飞轮。我早就知道自己对刀子有多么的熟悉和热爱!
"不管你信不信,这回诸汗国要你回去目标很明确。你这样的人杀了也没用,充作女奴是至少的!"
"纪青月,你有没有新鲜点儿的内容?上官飞花那里是军妓,我这里就是女奴,你能不能换个新鲜些的?不过你脑袋这么小,容量肯定不大,换个新鲜些的对你也是一个不小的挑战。我就不强求你了。这大热天的,站这里说话挺傻的,要不,咱们边走边聊?"我诚恳相邀,还摆出让路的姿势。
她踏前一步就要走,突然站住:"呸!你这个逃犯,死到临头还这么尖酸。本小姐怎会与你为伍。"
不走我走!转身向自己的车子走去,嘴巴实在不愿意饶过她:"我一向不喜欢刻薄损人。今天是怎么了?说话这么尖酸,跟上官飞花似的。宛芳,你帮我扫扫,可别被人附身了!"
眼角扫到一张更加苍白的脸,不由得摇摇头。
这样的报复太弱了,可是我能扑上去杀死她吗?那不是找死嘛!
弱肉强食,偶尔兔子蹬下鹰,也不过是吓唬吓唬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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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节:第三十四章(1)
第三十四章
纪青月送了我一份厚礼。
上车后,一把带着仇恨地宝剑狠狠的插在马车的后板上,突出的剑锋划过我的脸留了一道口子。
诸汗国人叽里咕噜地说话,我听不懂。问杨四,杨四说:"他们说我们不尊重他们,回去定要禀明国主,来惩罚……惩罚不知深浅的汉人。"
我捂着脸,苦笑着说:"看来我还得把这个伤疤养好,不能留痕迹才行。要不然纪青月和杨不愁联手赖账的时候,一旦开棺验尸他们就傻了。"
"不会的。"杨四断然否定,"将军不是那样的人!"
"是吗?但愿吧。宛芳,仔细清理,放心,我不怕疼……"
这个问题无需争辩。
走了几天,看到眼前的这座山我差点儿没乐出来。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当年我就是在这个山口救下的杨不愁!
翻过去,离沙棋关会越来越近,杨不愁那边没有一点儿动静。
"杨不愁一定会来救我的!"上官飞花凄厉的喊声在山间回荡。
激灵灵打了一个冷战!
我是在山那面碰见的她,是不是我和她一样,在翻过这座山之后还这样坚持认为?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我不能重蹈覆辙。没有时间犹豫了。
傍晚,车队来到那家我曾经到过的客栈。心里怦怦乱跳。
做好必要的准备,专等夜色到来。宛芳和杨四睡在隔壁两侧的房屋,对面是那三个诸汗国的使节。其余人等都在楼下。
更深夜静,四野是夏虫的鸣叫和夜鸮的笑声。小二早早地打了烊,等到敲了两声梆子,我又等了一会儿,等到自己都快受不住了。扯了一件袍子,打散头发,开门出去。
"公主,您去哪?"一个诸汗国的使节探出头来。
我做睡眼惺忪状,含含糊糊地说:"茅厕!"伸手打了一个哈欠,摇摇晃晃地向楼下走去。
"公主小心。我派人护着您去!"
我嗯了一声,随便摆摆手。很快一个迷迷糊糊的人跟了过来,还不停地打着哈欠。
茅厕在后面的小院里,茅厕的门打了一个弯儿,要从后面绕一下。前面是一排稀疏的树木,遮挡味道的。
刚拐进去,我又走出来,那人勉强睁开眼问道:"公主,什么事?"
"嗯,这个衣服你拿着,免得脏了。"
"是!"
我折回去,走两步又回来。
"公主,又什么事?"
"嗯,你能不能远着站点儿,不……不雅!"
"唉,汉人的臭毛病!"
那人嘀嘀咕咕地走远一些,找了一棵树靠着。
我绕进厕所,发现没什么可以逃脱的洞口,除非从下面……
哦!差点没吐出来。
探头一看,那人正一点一点地打盹。
其实,我出来的时候,袍子里面早就包好了自己的衣服和物品。赶紧拿出黑色衣服穿上,略微有些宽大,可是,没有更紧身的了!
打点好,我几乎是屏着气从茅厕里出来。那人就站在我的对面四五米远的地方,中间是些稀疏的树木,我踮着脚尖,慢慢地挪动着,几乎忘了呼吸……
从女厕挪到男厕,短短的距离,好像走了一个世纪!背部紧紧贴着男厕的墙壁时,我才敢稍稍吸进些空气--虽然不够清新。
小院只有一个门,要出门必须从那人身边经过。我衡量再三,觉得自己实在没有勇气从那个人的眼皮底下毫无遮挡地偷溜过去。
正想着,"噌"一个黑影飘进来,心里嗵地一跳,那人已经捂住我的嘴。拉开蒙面一看:杨四!
他左手内扣做了一个奇怪的手势,我看着他走到厕所紧靠着的围墙下,不知所以。他不耐烦地撇了一下头,我猜大概是让我过去。这个时候我根本来不及想什么信任问题,就算是洛玉箫死而复生带着我走,我也会什么也不问埋头赶路!
到了墙角,他只扒挠两下便上了墙头。我怎么就把爬墙头给忘了呢!
闲话少说,杨四连拖带拽把我弄出了客栈,一口气跑进了森林,才停下脚步。我掐着腰,累得站不起来,呼哧带喘地把肺塞回胸腔。
"离京前,将军吩咐,夫人肯定会在路上逃跑。要我务必协助夫人离开。这是将军带给夫人的东西。"递过来一个包裹。
龇牙咧嘴地接过来翻了翻,无非是些衣物和金银,还有一封信。把信收好,其他的东西还给他。拍拍自己的包裹说道:"告诉杨不愁,他那点儿破玩意儿还没我自己的齐全!你告诉他,好好照顾墨墨,迟早我都会去接他的!要是墨墨少了一根汗毛,我让他--断--他自己掂量吧!"本来想说断子绝孙,可是自己似乎亏欠他一些,这个问题就不提了。
杨四看看我的包袱说道:"夫人的准备还挺全的!既然如此,请恕末将不能远送。诸汗国虎视眈眈,处处找碴。此番夫人逃脱,不知道会不会再引战端!"
言下似乎对我颇有微词。
我一摆手:"打住!杨四将军,我长话短说。除了我,人人都说我是异国公主,可是,你摸着良心想一想,我和你周围的姐妹亲娘有区别吗?再进一步,你扪心自问,即使我回去了,你们的战争就不能避免吗?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如果万事俱备,东风只是早晚。你告诉杨不愁,若是真的担心诸汗国,与其闷头琢磨拿女人换和平,不如赶紧厉兵秣马迎战外敌才是。"我知道自己在强词夺理,毕竟准备战争也需要争取时间,或许我就是他们为争取时间抛出的烟雾弹。这一跑,烟雾弹变成雷管,杨不愁肯这样帮我,从他以往的表现看,已经值得大书特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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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节:第三十四章(2)
杨四摆出女人不可说的样子,我也不耐烦他,点点头说:"你记得善待宛芳就是了。她是杨府旧人,和我关系不大的。"
杨四拱手称是,告辞离开。
我走了两步,赶紧喊住他:"你告诉杨不愁,我若是有一口气在定要接回墨墨。他要是把墨墨养得不认我这个娘,我和他没完!"
乌漆麻黑的,我也看不出杨四的表情,"赶紧回去吧!"
说得挺豪爽,等到林子里真的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就后悔得不行不行的。原来是冬天,好歹有雪光。现在是夏天。虽然裹得严实,也架不住耳边各种奇异的声响刺激。总觉得突然从头顶上就要掉个蛇钻进脖子里,或者踩个黏糊糊的青蛙。
长话短说,在树林里转了一晚上,天亮以后我才发现自己迷路了!曾经见过大路,但是没敢走,现在连大路都找不到了。
本想在树上做记号,又担心那些胡人循记号找来。只好尽量记路,从太阳方位,到叶子朝向,甚至树木的特征。所有我记得的书里教诲不管会不会用,都端了出来,一直到太阳快落山了,还是没有找到出路。不过似乎这里树木的间距比方才的要稀疏一些,难道要出林子了?
我正琢磨,从身后侧左边的位置,隐隐传来人声,有些听不懂,有些是汉语:"这里!这里有人走过!"
回头一看,人影绰绰几十个人,正在向我这个方向聚集过来!
还没容我判断,突然有人指着这边高声呼喝:"看!那里有个女人!"
"是她!是公主!"
啊!
我撩起裙子就跑。什么方向密度,见鬼去吧!此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甩掉这些人!
拣着能跑的空隙左穿右插,身后的声音依然断续可闻。心里,喉咙里,肚子里,腿上,腰上,凡是有感觉的地方都像着了一把火。连滚带摔,到最后全身都在哆嗦,就算我要停下来好像也是不可能的!
等到不知什么东西再次把我绊倒,沿着坑坑洼洼的石坡滚下去的时候,人声突然消失。提在心口的一口气立刻散得无影无踪,手脚瘫软在地上,好像根本就不是我的!
周围一片寂静,连夏天的虫鸣似乎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只闻见鼻子下面的灰尘,还有硌在我脸侧的石子。视野仿佛蒙上了一层塑料,灰蒙蒙的看不清东西。也不知过了多久,眼上的那层东西才慢慢散开,黄昏的光线里,我终于知道自己还活着!
太好了!
活动一下手腕,脚腕,手肘,膝盖,随着这些地方酸疼的感觉带着针扎般的疼痛弥散在体内,我心里渐渐轻松起来。还好,没有骨折!
尽管我竖起耳朵也没有听到任何动静,可是我知道凭着他们的追踪技术,很快就会找到我。
勉强站起来,伸手去扶旁边的树枝--
"嘎--"一声脆响!
我下意识地全身绷紧,僵在那里。幸好动作缓慢,身子并没有倾斜太多。收回手臂,仔细探头看去,后背一股凉气飕飕地从尾椎骨开始向上冒--
若是冲得再猛些,下面就是万丈悬崖!
我绕着石堆走了半圈:我站的地方有些树木,往上紧贴着跌落的地方是越来越繁茂的树木,地势倾斜得很厉害,但是因为有树,还不算特别厉害。一块突出的巨石插在延伸下去的斜坡边缘,向下是更加陡峭几乎没有树只有几丛灌木的碎石坡。
剩下的地方干脆就是光秃秃的碎石,到了边缘便是一个几乎垂直的崖壁。
这里是死路!
趁着他们还没来,我试图爬上这段斜坡。稀里哗啦的碎石在沉静的暮色中似乎格外清晰。刚爬到一半,远处已经传来人的呼喝声。这一次庆幸他们没有带狗。上去不可能了,怎么办!
小心翼翼地带着碎石向着没有遮挡的那两面滑下去,一步步尽量控制着身体。什么疲劳,什么酸疼,都见鬼去了。一直滑到边缘,石子跌落的声音不再连续,我才慢慢站起来,面向里脱下袍子,向后甩了下去。然后趴在地上,慢慢地移到方才摔下去的那个地方。
我希望,即使他们会辨认,也只会找到那道从上滑落的痕迹,一直延伸到边缘。站在悬崖边上,会看到我扔下去的外衣盖在碎石上面。这样我会有一个晚上的时间逃脱。
在山崖下面有一条细细的小河,只要有河就有出路。
人声已经非常近了。我贴着山坡边的树木,缓缓地移向大石,刚刚移到大石边上,就听见坡顶有人说话:"好像是从这里下去的!"
有人瓮声瓮气地说:"那就查一下,免得落人口实!"竟是杨四!
"哎,杨将军多心了。我们也是为了公主好!能得到将军的协助当然是求之不得!"一个公鸭嗓子说。
"哼!"
心已经提到嗓子眼,踮着脚尖一点点地向巨石下面蹭着。脚下传来枯枝折断的动静,尽管声音在他们的大声讨论中几乎可以忽略,还是吓得我半天才敢落下脚尖的另一半!
"这里有滑动的痕迹!"
"这里也有!"
我已经数次大脑停止运行了,贴着崖壁的后背蒸腾的热气让我怀疑自己脑袋是不是冒烟?这些烟会不会让人发现我?
哗啦哗啦,一阵滑动。紧接着:
"啊!--"
"小心!"
惨叫声戛然而止,人群惊呼起来:"快,快点儿拉上来!"
脚步杂沓而下,借着乱呼,我挪到巨石的下面,蜷身缩进缝隙里。眼角一个小黑影,仔细一看,竟然是只小壁虎!
平日最怕的东西此时看来变得分外亲切。油亮的小眼睛瞪着我,看起来竟然很慈祥!
"它能活下来,我就能!"如是在心里告诉自己,我竟然不知不觉冲它微笑了一下,似乎这样就可以"促进邦交","睦邻友好"了!
"下面有东西?"
那些人如我所愿地看到被我丢弃的外衣。
"好像是公主穿过的衣服?"
"这里是公主衣服上的碎布条!"
"难道说公主已经遭遇不测?"又是那个公鸭嗓。我记得他是诸汗国使节的头儿,名字和官衔都没听懂,嘟哩嘟噜一串。
"或者下去找找?"又是杨四的声音,一副事不关己你们自己看着办的口气。
公鸭嗓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此地地形险恶,我看明日一早再来搜寻吧!"
听说要撤,我刚要松口气,那个公鸭嗓又说:"来人,把这附近的树木搜一下,看看可有什么遗物?"
遗物?他是不信我就这样死了吧?
头顶上人群走来走去的脚步声,偶尔鸟群会被惊起,草丛还有兔子蹿起来。他们搜索的范围很大,有几次我甚至能看见有些人的脚或者撅起来的屁股闯进我的视野,下意识更缩了进去。
我看着一动不动的小壁虎,心里念叨:"看不见,看不见,看不见!"
最后干脆闭上眼睛,真的眼不见为净!
过了一会儿,动静渐渐小了。陆续回报说没有发现。
公鸭嗓子和杨四带着大队人马纷纷离去,我才顾得上喘出第一口新鲜空气。
脚下是七十度的斜坡,稀少的灌木丛和漆黑的夜色。溪流泛着月色穿行在脚下的虚空中,我的时间依然不多。可是我知道,只要灌木丛中没有毒蛇,就算逃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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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节:第三十五章(1)
第三十五章
爬之前还晓得怕什么,真的四肢并用,连脑袋都当腿用的时候就不知道什么是害怕了!唯一的念头就是"千万不能失去平衡滚下去!"
有句老话不是说吗--上山容易下山难!爬过山的都知道,下山的时候最害怕的就是失去平衡。一旦控制不住,骨碌下去,就等于把命交给老天爷了。是断胳膊断腿,还是磕着后脑勺那就看这山上的石头喜欢你哪里了!
所以从一开始的时候,我就是侧着身向下滑的,到了险要的地方几乎是倒退着慢慢向下走。时不时地把碍事的衣服撕开丢掉。有时候地面石子松滑,几乎要失控的时候,都能抓住旁边的灌木,手也因此不断地脱皮开裂。能长在石缝山崖上的灌木根都扎得很深,大概我的体重也不是很重,所以一路幸运地滑下来,没有遇到灌木被连根拔掉的情况。
水声哗哗的就在耳边,扭着头向下一看,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试了试脚底下的土壤,碎石似乎更多了,手边可见范围内可以抓到的灌木几乎看不见。怎么办?总不能冒冒失失地滚下去吧?
额头上的汗成串地掉下来,嗓子里着了火似的向外冒烟。要是有什么能固定就好了!
固定?突然想起杨不愁送的那把匕首,不知道可不可以试试?
小心地拔出匕首,把刀鞘依样收好。寻了一个看似石缝的位置,斜着身子,把刀子狠狠地插进去,如果刀子不够长,或者那里位置太宽,我就要重新找地方。
果然,刀子进去以后左右一转,轻易地挖出拳头大小的空间。心里一沉,紧贴在地上,又换了一处--依然如此。
沉吟了一会儿,腿上用力,双手依次扣在这两个地方,慢慢向下滑了半尺。如是重复,我又向水声处接近了不少。
这样艰难的地方大概持续了有十几步,感觉树木重新多了起来。但此时我已是惊弓之鸟,不敢有丝毫的大意。收好刀子,紧贴地面抓着树根慢慢地移动着。
天光渐渐放亮,一抬头,我哭笑不得--
自己正趴在谷底,慢慢地向溪水移动!那山崖离我已经有四五步之远,再倒着爬几步就是溪边的鹅卵石地了。
站起来,活动一下僵硬的手脚。那些破处已经顾不得了。各处关节运转正常,呼吸心肺,大脑脖子脊柱,重要部位并无显著疼痛,我心里暗叫侥幸。等到抬头向上看来路时,我就知道幸亏是在黑夜,若是在白天,我绝对下不来!
那处我用匕首开路的地方是巨石和碎石垒出来的凸起,和地面几乎垂直!
只看了一眼,就赶紧低下头。饶是如此,小腿肚已经开始瑟瑟发抖!林中晨鸟鸣叫,万物从沉睡中慢慢复苏。小溪不大,清澈透明,在夏日的清晨欢歌向前。
溪水可能是山泉汇流的,沿溪下行,应该就有出口了。自己方才下来留下不少痕迹,他们到这里找不到尸体,恐怕就会追踪过来。想到这里,我不由加快脚步,在大小不一零碎的鹅卵石滩上跑起来。经过自己那件被扔下来的黑衣服时,心头怪怪的,好像真看见一个死去的自己躺在那里静默无声。
也许昨晚我真的死了?
《西游记》里说唐僧在凌云渡坐上接引佛祖的无底船,打了个趔趄。行了一段看见一具死尸飘了下来,方才知道这竟是自己的那具"肉体凡胎"!
这黑乎乎的衣服下面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躺着一个上官红锦的肉体凡胎呢?也许我现在不过是个魂,没头没脑地乱撞。等到天明了,太阳一照,便消散得无踪了?
想到这里,我竟然不再害怕那些追踪的人,反而怕起头顶的太阳。吓坏了似的沿着溪流往前方树影崖阴处跑。
终于跑不动了,靠在大树下面气喘吁吁时才发现,在自己的脚边多了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延伸成人的形状,贴附地躺在地面上。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歪着头打量了半天,才知道那就是自己的影子!
搭手四处一看,前面竟然有了人烟。一条弯弯曲曲的土路,拐角处有一面酒幡在迎风招展!
"哧溜!"沿着树干,溜溜地滑到地上,搭手处是大树勃起的树根,分外地牢固结实!
逃出来了!
我忍不住咧开嘴呵呵地笑出声。鸟鸣水响,无人应和,笑得越发放肆,直到上气不接下气,一口散土灌进嘴里,我才咳嗽着停下来。吐掉嘴里的土,一抹脸--泪水和着泥巴,仿佛是最时髦的贝佳斯矿物泥面膜!
藏起来休息了一会儿,顺便观察了一下那条路。并没有什么人,既然如此,那店是怎么做的生意?难道是黑店?
且不管这些,从怀里取出绑得好好的包袱,外皮已经磨破了,内里还有一层,裹着里面的衣服和财物,不曾散损。在溪边洗漱一遍,从里到外换上干净的衣服。看换下的衣服已经破烂不堪,尤其是裤子,膝盖上两个大洞,多处都已经撕成碎缕,干脆找个地方挖坑埋了。又怕别人找到,很费了一番工夫,在上面设了一层伪装。虽然烧了最好,可是烟雾会惹人注意,我宁可埋起来。
重新挽好头发,用一块大手帕把几日没洗的头发包起来,就着溪水一看,也是个农家妇人的模样。就连脸上划破的地方,也仿佛是干活留下的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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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节:第三十五章(2)
满意地笑了笑,抬头、挺胸、拧腰、摆胯,慢慢踏上大路。第一脚落下去,竟有一种重回人世的感觉!莫非我真是幻化人形走出山洞,准备吸食书生鲜血的山精女妖?
"你是妖精,小妖精!"洛玉箫含笑的面容又出现在眼前。
"噗"!用力地吹了一口气,那幻影便散了!
踏上大路,心里还是犹豫着,万一那是个黑店,自己孤身一人,如何逃过?
可是,肚子已经不争气地叫了起来。掏出馒头吃了几口,差点儿没有噎死!
也许不是黑店?抱着一丝幻想,摸摸怀里的匕首,再吃两口馒头,慢慢地走向小店。
此时快到中午了,路上还是没有来来往往的人群。我越走心越凉,终于站住脚步拔腿想往回跑的时候,一个青色的人影飘出来,脆生生地喊道:"哟,这位大姐,大热天的,来喝杯水吧?"
抬头一看,是个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水桶似的腰身扎着一根细细的红色带子,发黄的围裙围在腰间,和她青色的布袄裙子倒也相配。
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走。他们已经注意到我了,即使逃跑,这一带我有他们熟悉吗?还是跑回去让那些人抓到?
正思量,老板娘已经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便往店里拖。顺着她的力道,我脚下一绊,来了个趔趄。
老板娘又笑了:"敢情还是个娇娘子!慢点儿慢点儿,不要委屈了!"
闲话少说,我坐在店里的时候看着眼前冒着热气的饭菜竟然没了胃口!若是里面有蒙汗药什么的,我找谁哭去?
肚子再饿也不能吃啊!
"怎么,娇娘子不喜欢我们这里的饭菜?哎呀,荒郊野店委屈你了。这两天开战,也没什么人来。店里的生意清净了好多!"
"开战?"我疑惑地问,"什么开战?"
"哟,你还不知道啊?咱们杨将军的老婆就是诸汗国叛逃的公主,前天晚上,就到山前的时候,突然没影了。昨儿个,那几个使臣从我这里过,我听着好像是要找咱们算账。嗨,那诸汗国早把沙棋关围得水泄不通了。这开战还不是迟早的事!"
"哎,我说大妹子,你怎么孤身一人上路啊?"
我为难地左右看看,才低声说:"我……我和……和夫君出来,走散了!"
老板娘左右打量了我半天,突然一拍巴掌大声说:"哦!我明白了,您肯定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这回是和情哥哥偷偷出来的吧?"
我等的便是这话,根本不用想,眼泪就扑簌扑籁下来了。这一路的辛苦惊险,触及一点儿便是数不尽的心酸,流不完的泪!
"别哭,别哭!"老板娘说,"你那情哥哥呢?怎么就你自己?"
我抹抹眼泪哽咽着说:"他……他,我们在山里迷了路,他说去找吃的,就再也没回来!呜呜呜!"
"唉,可怜的人!"
"哎,怎么不吃东西?"一个男人的声音传入耳朵,我赶紧擦干眼泪,定睛细看。一个短小粗胖的黑男子站在面前。
"这是我当家的。姓赵。"
"赵老板!"我赶紧施礼。
那男子长了一双绿豆眼,看人的时候上下左右都是眼白,我下意识地看了看他的脖子。短粗的脖子上肥肉叠成了三叠,但还能清楚地看见大动脉!
"小娘子别伤心了,先吃些东西。沿着大路再往前走不远就是古道镇,不用担心。"那男子说话倒是和气。
我看着饭菜犹豫了一下,对老板娘道:"大姐,可否行个方便,让我先沐浴一下?我那……嗯,夫君,留下些吃的,但是连日匆忙赶路,身子有些脏了。"
"呵呵,到底是富贵人家出来的,讲究就是多!"老板娘开始愣了一下,随即呵呵笑着连声说道,并连捅带推地把自己家男人弄走。
很快,她就给我安排了一个楼上的房间。
热水氤氲中,老板娘格外开心地退了出去。
我却愣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想找个借口不吃饭,却又招来一个无法拒绝的诱惑。
虽说在山溪里面已经简单清理过,但是热水的诱惑实在是太大了。还算整洁的床铺让我恨不得立刻就倒上去,一觉睡到地老天荒!
不管怎么犹豫,还是禁不住热水的诱惑,提心吊胆地洗了一个澡。进来提水的不是老板娘,而是那个姓赵的男人。他只用眼睛扫了我一眼,我便觉得已经被他扒光了。
心中忐忑更甚,万一这里真是黑店,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就算走出这家店,我也走不出他们的势力范围啊!
"小娘子还要吃饭吗?"老板娘笑嘻嘻地进来询问。
我赶紧打了一个呵欠,说道:"这正午的阳光真让人困倦。可否许我小睡片刻再用餐?"
"没问题,没问题!"丝毫不见异状,老板娘笑嘻嘻地退了下去。
屋里只剩下我一人的时候,脑子里冒出四个字"坐困愁城"!
衣服也没敢脱,靠在床边打盹。正午的鸣蝉叫得人心烦,我想起所谓的迷香,便把四面的窗户统统打开。热气和着阳光烈烈地扑进来,纵然带着几分暑热,却驱散了心头的阴霾。
将睡未睡时,一阵异样的感觉惊醒我。猛地睁开眼,那个姓赵的男人正一脸猥亵地看着我:"小娘子,独自一人不觉得孤独吗?"
他真的来了,我倒不那么害怕了。说实在的,如果是坏蛋,我更害怕他们到了晚上再动手。因为我已经太累了,能不能撑过那漫漫长夜心里根本没谱。
不就是男人吗?
我往旁边挪了挪,嘴里却害怕地说:"你、你要做什么?"
他就势坐在我身边,说道:"自然是陪陪你。"粗胖的爪子已经不安分地摸上我的胸口。
打掉狼爪,他却不以为意,显然见得多了。我赶紧说道:"且慢!小女子虽说与相公失散,可也是……是有羞耻心的。就算……就算要委身于谁,也当……当有个说法。"
"嘿嘿,你说怎么个说法就怎么个说法!"他努着猪嘴拱过来,双手环抱。
我没有躲开他的手,却避过他的嘴巴,正色说道:"小女子已非完璧,君……果真有心……有心……与我……共效于飞?"
"啊?"他一愣,紧接着说,"小娘子真稀奇,莫不是想嫁人想疯了!"
我道:"我本来就不想活了。今日也是不得已的法子。我一个女人家,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孤零零活在世上,有谁可怜?怎么活下去!"这倒是和我自己相合,鼻子一酸,爽利利地哭了出来!
"小娘子莫哭,莫哭!让我那贼婆娘听见,她那醋劲上来,你小命就保不住了!"
我赶紧做害怕状倒进他的怀里:"相公救我!"
背上有爪子在动,忍着恶心,我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却护住门户,让他不能得门而入。
"我这次是偷瞒着她过来的,你切莫大声!"
我立刻从他怀里蹦出来,说道:"原来你也同那负心人一般无二,只想与我耍耍!罢了,反正我也没什么活路。不如就这样去死!"说着就往窗口跑。
他自然要拉住我,不给我跑的机会,着急地说:"小娘子莫急。我且想个法子摆平那个婆娘,晚上再来找你!"
"慢着!"我喊住他,门口隐约有影子在晃。自己的老公冒了贼心,老婆怎会不察觉!想到这里,我拽着他的衣袖,晃了晃,问道:"你晚上可是要……与我洞房?"
"求之不得!"
"那……要娶我吗?"
"当然娶你!"
"你发誓,待摆平你那丑婆娘后,今晚就要光明正大地娶我成亲。我便……便许你洞房!"
"我发誓!待摆平那丑婆娘后,今晚就光明正大地娶你--洞房!"
他乐得好像一只张大嘴的蛤蟆,爪子一伸便在我胸前捏了一把,口中还说:"好物件,不知怎样的颜色?"
"死性!晚上不就知道了嘛!"我嗔他一句,从来不知道自己竟然可以贱成这样。真是无"贱"不摧啊!
"咣当!"狼爪还要继续的时候,门被大力地推开。老板娘疯了似的冲进来:"我杀了你们这对狗男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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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节:第三十六章(1)
第三十六章
"啊呀!"我惊叫一声,赶紧蹦到早就选好的位置。 那个男的抱头鼠窜,眼看要逃出门去,我一把拽住他的衣摆喊道:"相公,救我!"
也许真的色胆包天,这家伙原本要自己跑的。听了这话,竟然转过来,对老板娘骂道:"死婆娘!我受够你的鸟气了!"
胖手一伸,抓住老婆的手腕,两人便撕扯在一处。老板娘嘴里骂骂咧咧不停,那男子可能发现自己竟然还能对付老婆,有些胆色了,越发起劲厮打。只听了两句,我便知道,这真是一对贼夫妻!那贼婆是要等到晚上动手的,这贼公已经欲火烧心耐不住了,被自己老婆捉了个正着。
我暗道谢天谢地,正要放松一口气。突然发现那贼婆娘似乎占了上风,骑在贼公身上,掐着脖子不肯放手!贼公一张蛤蟆脸憋得红通通,嘴唇开始发紫,看口型似乎是要求饶。
不能让这女人得逞!
我顾不得那么多,抄起手边的瓷器碎片,向一个位置戳过去!
"翼点,也就是平常说的太阳穴。它由颞骨鳞部、蝶骨的大翼、顶骨和额骨相接而成,有的成H形有的成一个点或线。它的内面有脑膜中动脉通过,一旦此处骨折,可引起动脉破裂大出血危及生命。"
不知道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学到的,眼前仿佛是一个电脑分析的三维图像,把贼婆的大脑分解开来。
"打这里,这里!打啊!打了就给他报仇了!打死我啊!下手啊!下手啊!"一个愤怒的声音冲我怒吼着。
贼婆突然回头看我,贼公也注意到我的举动,张大了嘴巴。
恐惧冲毁了一切,毫不犹豫地向着那个点直直地捅了过去!
"噗",没有想象中的坚硬,瓷片插进去,我竟然可以冷静地拔出来!一股红的白的东西喷涌出来,贼婆还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扑向我!
"啊!"我惊恐地后退,随手拿了一个茶杯丢到她的头上,晃了晃便倒在了地上!
我杀人了!
这个认知刚刚出来,还没形成情绪。我就看见贼公嘶哑着嗓子要扶起贼婆,鲜红的眼珠子瞪着我:"你杀了她!"
想都没想,右手的瓷片就冲着他的脖子划过去!他刚好抬头要站起来,如有神助一般,他的动作在我眼里变得奇慢无比,好像是案板上等待宰割的肥肉,而我早就量好了下刀的位置!无声无息的,一道红色的血线横切过颈动脉,渗出血珠!
吼叫声,跌倒声,所有的声音重新回到我的知觉里。
贼公摸了摸脖子,抓了一把血,竟然没死!
那瓷片边缘不够锋利,只把血管切了一个小口!
"你这个贱人!我杀了你!"肥重的身子扑过来,我还没反应过来,喉咙便压上千钧重担!手脚酸软,肺部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我杀了你!"他疯狂地喊着!
"来杀我啊!是我杀的他,是我!你来啊,来啊!"另外一张俊美但是邪恶的脸重新出现在面前。
"滚!"我挣扎着要躲开,却徒劳无功!
突然从袖子里掉出一个东西落进我的左手,是方才为了防身收好的匕首!真是好匕首,爬了半天山竟然没有崩口!
窒息带着黑暗晃晃悠悠地试图淹没我,不可以!我挣扎着,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量,伸手一捅--
世界突然静止了一般,声音消失了,动作也消失了。我只看见那张蛤蟆脸突然扭曲得无法辨识,暴突的眼珠子好像要掉落下来。嘴角的脓血已经滴滴答答地落在我的脸上!
炽热的血液惊醒了我,我疯了似的用手里的刀子在他身上戳着!不时有热乎乎黏糊糊的液体飞溅到我的脸上手上还有身上……
过了很久很久,我才累得瘫软在地上。匕首被丢在一旁,高声号叫!
啊--
身后是熊熊大火,我蹒跚在路上,眼前仍然是墨黑的树林,但是这回我脚下有路。奔着古道镇的方向,我一刻不停地走着。血衣已经抛在身后,那把浸了血的匕首仿佛是个护身符,紧紧地贴着我的手腕。夏日的晚上,多了很多燥热。可是再多的燥热,也敌不过心头的恐惧和急切。
我要赶回汉水三镇,把自己的身份洗白!
进镇之前,为了避免和那家被烧的黑店有关联,我又围着镇子转了一圈,从北门进入,谎称自己是从北面来的。北门是沙棋关来的方向,而我是从东边过来。若是去汉水三镇,必须要从南门方向,沿着大路向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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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节:第三十六章(2)
在镇上唯一的一家客栈,我要了一间上房,洗了一个真正的热水澡,又饱饱地睡了一觉,快傍晚了才昏昏沉沉地醒过来。
那个贼婆一眼就看穿我不是"劳苦大众"出身,估计别人也会。与其欲盖弥彰,不如仿效纪青月做个"女侠"。一般人大概也不会惹我。换好衣服来到楼下,要了一碗米饭,一个素净的小菜,坐在角落里慢慢地吃。
此时正是晚膳的时间,有些过路的客商聚集在厅堂里,聊着白天的见闻,大多是说那家黑店的事情。
原来这家黑店在这里已经有几年了,虽然大家都知道这是黑店,但是连年打仗,官府根本顾不过来。来往客商都管那个拐弯的地方叫黑风喉,单枪匹马根本不敢从那里过。可是,听到有人议论说是湘妃女侠纪青月做的,我愣了。
纪青月不是被软禁在家里,准备入宫吗?
民间的消息向来灵通,有人已经问出我的问题,而且很详细:"纪女侠不是被纪相软禁在家里,要送入宫中吗?听说纪相这次是下了狠心的,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我在京城时,远远地看见,纪府周围的街道都堵得严严实实不让过了。"
"嗨,你不知道啊!纪女侠真正喜欢的人是护国公,京城早就传开了。她能老老实实地等着入宫?"
"哎?真怪啊!当初她不是躲着不嫁公爷吗?怎么现在要死要活的非要嫁了?"
"这里面故事可长了……"
民间的故事很传奇,纪青月成了追求真爱,自由恋爱的古代先锋人物。从最初的拒婚,和洛玉箫的分分合合,无意中认识了杨不愁,被杨不愁的英雄气折服,其中曲折足够一本悲情女性武侠剧了。如果不是我知道这是纪家从一开始就在谋划的赌注,如果不是知道纪青月本来就要监视杨不愁,我可能也会相信。
"哎,你别说得热闹!还没说纪女侠现在在何处呢?"
"别急呀,这不是正要说嘛!"那人喝了一大口茶,抹了抹嘴边的唾沫星子,继续说,"纪女侠已经偷偷地跑出来了。为了那个公主逃跑的事情,诸汗国兵围沙棋关,边关告急!护国公督察不力,被降为二等将军。驸马爷万铁子作为靖边大元帅率军前往沙棋关,护国公作为先锋要将功赎罪。不管怎么说,先把沙棋关的围解了。纪相忙于朝政,被纪女侠瞅了空子逃出来了。"
"啊?那纪家不是欺君吗?"
"嗨,那也就是私下传传,皇上又没下旨。再说了,宫里面陈贵妃圣眷正隆,纪家无非就是想锦上添花,皇上要不要还另说呢!"
"她出来干吗呀?"
我侧耳倾听,那人做神秘的样子说道:"找那个逃跑的公主!"
"啊?关她什么事?"
"关系大了!你想啊,若是抓到这个公主,不仅诸汗国师出无名,必须退兵。护国公也可以官复原职啊!"
"这么说来,纪女侠对护国公可是真好啊!不顾自己的安危,舍己为人,不愧为一代女侠!令人感动!"
"哎,要说那个公主啊,真是祸害人!洛玉箫名声虽然不好,可也是年轻剑客里数一数二的人物,死在她手上了;杨将军也不知道想什么,就算是为了小公爷,但是不娶纪女侠就说不过去了!"
"哎,我听说小公爷是……是洛玉箫的儿子!"
"别瞎说!哪有人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认得的。何况是杨将军那样的人,那样聪明的人天下哪有能瞒过他的!我听说这次出征,公爷执意要带上小公爷!"
"啊?为什么?"
人们面面相觑,都不知道杨不愁此举究竟为何。
接下来就是为墨墨究竟是不是杨不愁的儿子爆发的一场争论,涉及到男人的尊严和隐私。我扭过头去,不想再听。
心里盘算,看来他们是准备往沙棋关去了,从出事到传出消息,再到出征的准备,大军应该尚未出发。诸汗国想必是早有准备。而纪青月逃出来抓我,又会往哪里去呢?她知不知道杨不愁为我弄的假身份呢?毕竟都是官府里的文章,若是查记录应该能找到。还有墨墨,杨不愁为什么要带他出征呢?他还是个孩子,这一路颠沛,他能受得了吗?
在楼上思来想去,我决定在先锋队必经的离此地最近的古远城藏起来。
我要看看墨墨。
人要是倒霉了,喝口凉水都塞牙。
过了古远城往北过子辽关就是沙棋关了。到了古远城,我就病倒了。昏昏沉沉躺了三四天,好不容易从鬼门关前绕回来,从镜子里一看,早就瘦得不成人形了,和以前丰润的模样大相径庭,连我自己都快认不出来。
将养了将近一个月,昏迷之际不断地梦见那个俊秀的年轻人龇牙咧嘴地骂我,有时又是百般怜惜。时间长了,竟然学会了不予理会。倒是那个叫做薄云的警察,每次看我的时候我都不由自主地把他和洛玉箫重叠在一起。怎么可能?
隔着窗子听见外面人声鼎沸,似乎有什么穿城而过,好奇地找来小二一问,才知道竟是杨不愁的先锋队。
推开窗子向下看,一队队的士兵整齐有序,快速地前进着。这里不是他们扎营的地点,但是万铁子的大军要从附近过,杨不愁率一部分先锋队知会这里的官员和守军,同时做些补给。今天是第一天进城,听说明天就走。
马队腾起的烟尘呛得肺部难受,咳嗽了两声正要关窗。瞥眼的瞬间看见楼下不远处高挑的将旗书写了一个斗大的"杨"字。死里逃生后,看见熟悉的东西难免有些愣神。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心情面对?待到回过神来,正好与将旗下的人对视了一眼--杨不愁!
"砰",关上窗户,希望自己这副鬼模样不会被人认出来!
心神不定的时候,楼下传来呼喝声。走到楼梯口一看,杨不愁已经进店。他的中军正高声呵斥老板:"城中驻军,为了防止诸汗国奸细,所有房客均需登记。"
我赶紧跑回自己的房间,从窗户望过去,另外两家旅舍亦是如此,看来是例行公事?
"老方,别吓坏了住客。"杨不愁的声音在楼下响起来,"各位,大军将至,不得已而为之。希望各位可以海涵!"
杨不愁的名声大概不错,楼上已经有豪客高声应和。就算有人不满,估计也不敢说什么。
噔噔噔,上楼的脚步声伴着杨不愁的声音:"你们客气些,我四处转转。"
坏了!他真的看见我了。我摸摸自己的脸,还以为别人认不出来呢!
毫不犹豫的,门被推开。
"你们在外面等着。"杨不愁对两名亲兵说道。
关上门,自然得好像在杨府。
他没动,我也没动。
我觉得应该上去扎他一刀,然后冲出去,最好能在他脸上踹两脚!但是墨墨怎么办?他为什么要把墨墨带在身边?他不是答应我要保护好墨墨吗?
他没动,就那样看着我,我发现他的下巴略微有些尖,瘦了?朝里的事情很难吗?
"你瘦了!"他终于开口。
我朝天翻个白眼,能不瘦吗?这狗血喷的,"拜你所赐!你到底要怎样?墨墨呢?"
话说开了,似乎气氛就没那么难堪。他走过来,我下意识地抓紧匕首。他的手更快,已经握住我的手腕,一翻,紧握匕首的样子便暴露无遗。
他只是看着,没说话。我尴尬地一笑,说道:"警惕性挺高啊!难道最近经常有人刺杀你?"
他摇摇头,掰开我的手指,拿出匕首,放进自己的怀里。
"喂!给了不许要,你凭什么拿走我的东西!"他的行为给我一种很怪的感觉,直觉告诉我,他根本不可怕。说话态度也猖狂许多。
"唉……"一声长叹从他的嘴里溢出来,我还没问,后脑勺一紧,嘴上已经多了一个有点儿扎有点儿软的东西!
他吻我?
为什么?他到底要做什么?这个吻什么意思?
没有任何浪漫,一堆问题涨得我头晕!杨不愁是最会算计的人,为了他的仕途,他可以转眼食言,把承诺我的放行,变成生死路的大门。为了那些名利功位,他可以把我玩弄于股掌,谈笑间毁人于无形。正因为如此,即使我救过他,即使他也曾温柔地看过我,我从不敢有任何企望。在出逃前,最后那一点浪漫的想法也在冷漠的大山面前压得烟消云散。可是这个时候,我活下来了,他来了,又来吻我?为什么?
吻是强硬的,也是温柔的,却让我毛骨悚然。戒备的模样一览无遗地被他看见,他也只是回我一个苦笑,放开我说道:"红锦……"
下面的话卡壳了。这就是英明神武的杨大将军?我被他搞得摸不着头,只得后退一步,防止他再度偷袭。
"别去汉水三镇了,纪青月已经过去了。"好半天,他才冒出一句,好像是正经话。
虽在意料之中,还是有些后怕。转念想起另一件极重要的事情:"墨墨呢?你为什么……这样的行军他受得了吗?"
"他在我身边。你觉得我拿着墨墨要挟你,和别人用墨墨要挟你,哪个更好?"
"你要抓我回去?"我后退一步,跌坐在床上。不是他让杨四放我走的吗?难道他变卦了!
杨不愁摇摇头:"不,你带墨墨走。找个安全的地方,别让人发现了。"说完就要走。
"哼,万一我死了呢?你也想害死墨墨吗?"
他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墨墨,即使在军中也照顾得很好,你放心好了!"
他的淡然和我的愤怒在心里撕扯成两股不同的力量,彼此紧紧地绷在一起。我脱口而出:"杨不愁!你站住!你差点儿害死我,你知不知道!"
好像是香槟突然打开一个口,里面的液体喷薄而出。我扑上去厮打着他:"你这个浑蛋,你知不知道我差点儿摔死,差点儿被人强奸,差点儿被贼人杀死!我杀人了,你知不知道我杀人了!"
我大声喊着,什么都不顾!他是罪魁祸首,就算今日我要死了,我要让这个罪魁祸首还我公平!
"你凭什么这样对我?凭什么?"
全身的血液一起涌向大脑,脚下早就站立不稳,眼前摇摇晃晃不知道有多少人。我想哭,我想叫,可是我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杨不愁惊恐的眼睛,慢慢地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