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上官夫人对妹妹真好。"纪青月感叹道,"这是皇上赏给杨将军的葡萄。将军心疼夫人,便都送过去了。没想到夫人还给了妹妹这么多。"杨不愁没给我,所以纪青月是在提醒我,我和上官飞花是"非此即彼"的关系吗?
我笑道:"奶娘说我的嘴边有颗贪吃痣,是个有吃福的人。"嘴角的痣很淡,我希望它可以带着话题走远些。
就算是,我也不希望从她那里得到提醒。也许是因为洛玉箫的关系,我对纪青月的敌意比对上官飞花更深!
纪青月赔笑了一下,低头摩挲着桌面。我突然想起来,若是纪青月对洛玉箫说,从此后你不许再和我有瓜葛,是不是就可以解开洛玉箫那个恼人的誓言?
"玉郎他……他本来是死罪。"纪青月绞着桌布上的流苏,"不过大人念在他投案自首的分上,免他一死,改为流放岭南。以前在江湖的时候,他也去过岭南,对他倒不是什么难事。所以妹妹大可放心。"
"姐姐说笑了。妹妹守在这个大院子里,足不出户,与外界无干。不知道哪里该放心了?请姐姐明示。"
她愣了一下,随即支支吾吾地说:"嗯、嗯、是的、差不多吧!"
杨不愁至今没有放话娶她,上官飞花对我一天比一天好,她的心里也着急吧?
"还有一件事,"她说道,"明天玉郎就要离开京城了。他希望能见你一面。"
我愣在那里。他希望见我?他不知道我们之间都结束了吗?还是--
别人的算计?
我尽量保持脸部的平衡,对纪青月道:"姐姐才是洛玉箫心心念念的人儿。连我这个不入江湖的人都知道那个一生一世守护的誓言,所以,他想见的应该是姐姐才对!"推脱的话,却是事实,一字一字扎在心里,杀人不见血。
"不不不!"纪青月慌忙摆手,"不不不,我跟他没有关系,都是他一相情愿的!我--"
"姐姐!"我按住她的手,阻止道,"不如我再让喜颜端些水果来?"
"啊?红锦!"纪青月看着我。我们互不相让地对视着,我不确定有没有看到怨恨。她在后悔没有让玉郎杀了我吗?
我出了一身冷汗,幸亏我已经逃开。只是下一次,若是她让玉郎杀我,我又该怎么办呢?
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玉郎说,只有见到你才能认罪服法。"临走纪青月强调道。
我淡淡地说:"将军既然过问了,自然由将军决定。"
下午午睡过后,我正在翻看皇历。结婚的时候已是深秋,虽然是钦天监定的黄道吉日,季节上却多了几分肃杀。所以我才注定这么多舛吗?在杨府来来回回地一折腾,竟然快两个月了,眼瞅着已到小雪。洛玉箫说过,他的生日是冬至那天,可惜那时我已不能为他祝贺。
正自感叹,杨不愁来了。
彼此都有些不自在。我又要削水果,却发现拿着"他的"匕首。
"这是诸汗王的随身宝物,削铁如泥,却被你用来削苹果!哼!真是浪费。"他大概也看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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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节:第九章(2)
我突然没了上午的锐气,只想让他说完赶紧滚蛋:"是,是我浪费了。喜颜,去把这些果子拿去修一下。"喜颜诺声应了。
桌子上空空如也,我上午就把葡萄吃光了。
"洛玉箫要见你。"他开门见山。
"请将军定夺。"我打太极。为了自身安全,没必要贸然决定。
"他不是你的丈夫吗?凭什么要我管?"他讥讽道。
喜颜呈上削成小块的水果,我递给他,他坐着没动,也没接。讪讪地缩回手,放自己嘴里吃了:"曾经是。不过现在已经不是了。我也说过,我们再无瓜葛。"
"照你说来,夫妻仅凭你一念之间吗?竟如此轻率!"
"将军见谅,世界再大不过存乎一心,我看见花开,花便开了;我闭上眼,花在你眼里再鲜艳,于我而言总是谢了的。夫妻,夫妻--花开花谢两由之吧!"我对这个世界无能为力,所能把握的只有自己。
沉默了一会儿,我轻声解释:"现在,我只求一个容身之处。若是见了回来,这里都没了,可就太不划算!"
杨不愁瞪着我,看来有什么问题问不出来,最后才说:"婚姻大事岂能儿戏,岂能儿戏!我看你是疯了!"
我接口道:"多谢教诲!不过,你不觉得所有这些事从一开始就是儿戏吗?"我又放了一块梨,"大将军,我不过是个弱女子,你们安排的亲事,安排的婚仪,安排的房间,安排的警卫,最后呢?都成了我的错了。OK,没问题,是我的错!那现在,给我一个机会,我求求你了,给我一个活命的机会行吗?洛玉箫放过我了,你也放过我,行不行?"喘口气,才发现自己竟然激动起来,心中升起无限的委屈!是谁把我置身险地的?是谁坐视我被人劫走的?又是谁逼我"改嫁"的?还是谁把我"绑"回来的?这一切难道都是我自找的吗?!
杨不愁惊讶地看着我,我深吸一口气,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如果你问我的意思,我不去了。其他的,你们安排。"
站起来告辞送客。
杨不愁的声音传来:"明天早晨,我派人带你过去。"
"那么早吗?我起不来。"我看着眼前的枯枝败叶,心情也很萧索。
"我会让人叫你的。"
"你安排吧!"我只想躲开了事,听着没了动静,便想走开。
"等等!"他叫住我。身后两声脚步声,手里被塞了一件东西。低头一看,是落在桌上的匕首,"收好它。"有手指强迫着抬起我的下巴,我不得不正视他。他本来就比我高,此时站在台阶上,像云衣锦服的天神:"你最好记住教训!"腮边传来刺痛,刚刚愈合的伤疤被粗糙的指腹生生搓开。
我忍了忍,终于道:"小心,别破相!"
他猛地放开我,冷哼一声,反倒先我离开。
每见他一次,我便要虚脱一回。喜颜过来扶我回房擦药时,管事的进来,傲慢地呈上一盒药膏:"将军说给夫人用这个,叫夫人小心,不要破相,不然带不出去!"
喜颜气得手发抖,我歪着头说道:"代我谢过将军。喜颜,送送管事的。顺便把棉花拿来,我要擦一下。"
两人离开,我拧开小巧的盒盖,一股清香扑鼻而来,里面是淡绿色的细腻膏体,让我想起bodyshop的香膏。
我过去用过美体小铺?真好。盖上盖子,我沉浸在记忆的黑洞中。什么时候我可以恢复记忆呢?我的过去在哪里?
喜颜进来:"夫人,让喜颜来吧。"
"哦,不用了。我已经上过膏药了。你去忙别的吧,我想自己待会儿。"大多数时间我都自己独处,喜颜看看膏药,行礼退下。
拿着棉花,在膏药上擦出摩擦的痕迹,不一会儿留下一个美丽的旋涡圆弧。棉花上是淡淡的药膏香气。留疤不可怕,被人暗算了才恐怖!我不相信杨不愁,就像他不相信我一样。
我把棉花放在一边,收好药膏。我宁可留疤,也不要中了他们的暗算。
喜颜不疑有他,收走了擦药的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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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节:第十章(1)
第十章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被叫起来。穿好厚厚的貂裘,钻进喷香的马车,晃晃悠悠地赶往郊外。城门已经开启,隔着厚厚的帘子,可以听见贩夫走卒急促的脚步和偶尔的抱怨。
我突然想起洛玉箫骑在马上陪我走进小镇的景象,那时我只想随遇而安。
"随遇怎能安呢?人家都是算好的。"我咕哝着,车的一角放着一个小小的手炉。特殊的炭火不仅散发出暖气,还有香气。我小心地打开盖子拈出一点火炭,看看没什么异样,又关上。心里却叹了口气。
他要害我还不容易吗?每日饭菜里加点佐料就够了。我防来防去,只能把自己弄得更加糟糕。药膏贴身放着,却是没勇气用。
青衫如旧,黑发如旧,人如旧。只有颈间的枷锁是新的。
人在江湖,有几个听官府的呢?他的枷锁在心上,不在颈间。
"哗啦啦",他晃晃手里的锁链,笑着问我:"好看吗?"
我摇摇头,把酒杯斟上酒,放在枷锁上:"不好看,不过挺实用的。"
他转动手掌,把酒杯送到嘴边,仰脖喝了。我退开一步,他看着我说道:"他告诉我说你不想来。"
我点点头:"太早了。根本起不来。"
洛玉箫看看远处,杨不愁骑着马和纪青月并肩立着,好像晨光中的剪影:"他说,你不希望和我有任何牵连。是我害了你?"
我还是点头:"不错啊!难道不是吗?"
"呵呵",他突然笑了:"你能不能正经点儿?我被发配了。"
我也笑开了,但是摇摇头。我不能正经,因为那意味着道德上的谴责和鞭笞。我宁可不正经。
"算了。"洛玉箫放弃地说,"再给我一杯吧。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喝到你倒的酒!"
我沉默着倒了一杯,直接交到他手上,再次退开。
一饮而尽,他说道:"纪家捡到你的时候,你正昏迷。很早的时候,纪青月在江湖上得了一种使人遗忘的药,无意中放在家里。他们给你用了这种药。只要持续不断地使用,你就永远无法恢复记忆。但是,如果用药超过一年,你就会彻底变成白痴。岭南虽说瘴疠遍布,可也是各种好药的产地,一旦找到解药,我会立刻通知你的。"
我玩着手里的酒壶,道:"若是纪青月不让你给我呢?或者我恢复记忆对纪青月不利呢?"
洛玉箫张口结舌,我继续问:"若是有一天纪青月让你杀了我呢?"
他突然闭上嘴巴,严肃而悲怆地看着我。我回视他,执著地要着答案。
"杀了你,然后自杀!"
我的头痉挛起来,颇似点头的模样。意料中的答案,准确得撕心裂肺。
"我只对活着感兴趣,谁陪我死不重要。"
"我知道。"顿了一下,他突然笑了,骂了一句,"小不要脸的!"
我也笑了,当之无愧的称号!
太阳已经高高地升起,到上路的时间了。
我掏出药膏交给喜颜:"把它交给洛大侠。这个是疗伤的,效果应该不错。"
喜颜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夫人--"
我扬了扬下颌,没有说话。杨不愁的东西,留在我手里终究是麻烦。
看喜颜交给他收好,我扭过头问他:"过了年,你多大了?"
"二十一。"他的眼睛映在阳光里,很清澈。他坚守着他的原则,心思自是澄明,不像我--一片混沌。
我说道:"二十一,还有很多好年华。希望你快乐活到八十一。至于我,你还是忘了吧!对于我来说,白痴不白痴,都不重要。一点儿也不重要。"
那边响起马蹄声,杨不愁和纪青月走过来。我退到一边,轻轻颔首:"大侠,保重啊!"
洛玉箫看看我,一径地笑。也不大笑,只是微笑。阳光有些刺眼,我半闭上眼睛,听到身边有人下马,转身上了自己的马车。
坐好的时候,车帘已经放下来。周围陷入一片黑暗之中。手炉传来恒定的温度。很好,我还有个手炉。
接下来的生活比较平静,简单地说就是杨不愁封锁了所有的消息来源。除了这个小院里的天气变化,我不知道这个世界的任何事情。
就这样活着吗?
这样也算活着吗?
我是不是错了?
偶尔我会问问自己,但是闭上眼就忘。
我学会了慵懒,学会主动地遗忘。其实算一算,从我有记忆以来,在这个世界上已经快一年了。大多数都是在纪府,那药吃得已经差不多了。
我已经对恢复记忆不抱希望,偶尔记起来的东西都写在纸上,有空的时候看一看,打发无聊的时光。
有一天,我听到前院传来哭闹的声音,喜颜站在我身边。疑惑地看看她,她摇了摇头。我们一样出不去。不过听声音是上官飞花的,惊天动地,可以想象怎样来壮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突然,一阵沉重的铁甲撞击声传来,封闭许久的小院门被撞开。冲进来一队盔明甲亮的士兵,不由分说,手中刀枪一摆:"不论何人,一律前院集合!"
原来的四个侍女早就被我打发得剩下一个,算上洒扫的总共五个人,很容易聚在一起,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走。
"快走!"我被人狠狠地搡了一下,赶紧带着人踏出小院。
身后有人命令着:"搜!"
抄家!
两个字不期然地撞入脑海,我突然有种解脱的感觉。原来我要的不只是简单地活着,囚禁的生活已经够了!
我有一种打破囚笼,不惜同归于尽的兴奋,脚下也加快了脚步。
"夫人!"喜颜拉住我,"这边走。"
哦,对了,我根本没在这个府里待过。连路怎么走都不知道,"喜颜,你带路,去前院!"声音里的急迫是这三个月从来没有过的。
走到前院,我突然犹豫了,若真的是抄家,原因是什么?
不容我细想,几个士兵走过来推推搡搡地把我们推进了前院。上官飞花的哭声霎时停止了。
杨不愁带着嘲讽的微笑看着我,似乎我做了什么愚蠢的事情。看向上官飞花,她愣愣地看着我,突然扑过来,我慌忙闪开,喜颜扶住差点儿跌倒的上官:"你这个丧门星,你害得我们好苦啊!"
眉头动了动,此话从何讲起?杨不愁过来扶着上官飞花,交给丫环,说道:"纪家用假女儿代嫁的事情被揭出来了,圣上震怒。纪家满门下狱,纪青月被救走了。"顿了顿才说,"想知道是谁救的吗?"他的脸上挂着得意。
我点点头:"既然这么问,定然是洛玉箫了。"看他噎住的样子,我抬了抬下颌:"杨府呢?"
"我受到牵连,贬谪沙棋关。"
"她呢?跟你一起吃苦吗?"我看看哭晕的上官飞花。
"太师已经同意把她接回去了。不过,她不想离开。"杨不愁叹口气,"幸好没有孩子。"
我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似乎……似乎他很庆幸?
越过大门,的确有一辆很大的马车。看来是太师府派来接她的。
我抄着手站到一边,看着人们把上官飞花扶出门,突然想起新婚那夜,她自信满满地对我讲:"杨不愁是我的,谁也夺不走他!"
"你是纪红锦?"一个文官模样的人站在我面前。我点点头。
"原来就是你啊!"他摆出恍然大悟的样子,转身对杨不愁道,"将军,得罪了。这人是重要案犯,下官必须把她带走。"
杨不愁还是那么不慌不忙:"陈大人客气,奉旨办事无须如此。不过,下官还有几句话要说,不知可否方便?"
那个陈大人识趣地站开,杨不愁走到我身边,帮我整理头发做出无比恩爱的模样低声说:"我虽然答应过不伤害你,可是,这是皇上的命令我也没办法。"
我抬起眼皮看他,看他的眼里闪过一抹得意,便说:"多谢大人维护,诺言对君子不对小人,无须解释,存乎一心。"
他的手停下,顿了顿才说:"你是重犯,洛玉箫救走纪青月已经惊动官府,像你这样的人不可能再被救走!他错失良机,可惜呀可惜!"
我笑着接话:"所以女人千万不能找有二心的男人,不然这亏就吃大了。"好像是别人的笑话,被我俩看到了。
我们的声音都很低,他继续恶毒地说:"不过也许他还有机会。"手指划过我的脸廓,"像你这么漂亮风骚的犯人轻易不会判死刑,最多没为官奴,就是充到妓馆里去。嘿嘿,你一定很喜欢的。而且,还可以在那里会会洛玉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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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节:第十章(2)
我后槽牙有点酸疼,笑着说:"是呀。他是逃犯,我若是抓住他不知道可不可以将功赎罪?"
杨不愁道:"官妓永世不得赎身。不过要是给老鸨好处,或许可以伺候好一点的客人。"
"多谢指教,小女子一定铭记。"嘎嘣,我听见自己两牙交错的声音。
杨不愁突然放声大笑,惊飞屋顶看热闹的麻雀。
陈大人有点不知所措,最后在杨不愁的连连挥手里,带着我离开。
官妓?我再度坐进幽暗的马车里,心里一片茫然。
手下意识地放在腹部,恐惧从心里和指尖两头蔓延,迅速在心脏汇合,一连串紧张的收缩,带来要命的窒息!
我的月事从来不准,也从不费心记它。但是连着两三个月没来,傻子也知道可能是"某些原因"。
官妓,除了终身不得从良外,我还知道,官妓的孩子……
它本来可能是江湖侠客的儿子,或者是朝中重臣的千金,现在却因为母亲不得不承受这个社会的蔑视和侮辱。不行,我绝不能让它受这个罪。
悄悄脱下锦衣,束好腰带,重新披上袍子。进了官署我就没有机会了。洛玉箫不会救我,杨不愁恨不得我死,我必须在第一时间大家还懵懂的时候,想办法逃离。"逃跑,逃跑,再逃跑!逃到最后就是胜利!"我的脑子冒出这样一句话,激动得我热血沸腾。
稳定一下手指,轻轻敲了敲车壁。外面的动静是集市,我闻见酒楼的菜香。
大概没有定案,所以官兵对我还是很客气。那个陈大人亲自跑过来问我:"纪夫人,有何吩咐?"
我捂着肚子,扭曲了脸庞(撒谎的第一要素就是自己首先要信),摁着声音道:"陈大人,我身体不适,能否给个方便,让我休整一下?"
"这……夫人,再过两个街口就是衙门了,您忍忍吧。"陈大人好声劝道。
我呻吟了一下,肚子还真有点疼:"大人,奴家体弱,早上吃了凉的。即便到了公堂怕也支撑不住。大人行行好,给奴家留分面子,不过转身的工夫,耽误不了的。"
"这……"陈大人似有松动的迹象,肚子里传来隐约的踌躇,我放大了呻吟,却刻意压制,好似真的不可容忍却又羞于出口一般。
"只要大人挑两个从人随着便是。奴家一个弱女子,能翻天不成?"
大概想着我不过是四体不勤的官太太,陈大人最终同意了。
帘子撩开,两个健妇一左一右地搀着我下了车。
不远处有一座酒楼,是京城最好的地方。我对两人道:"你们要一个上房,银子我来付。"说着从怀里摸出两片金叶子,一人一枚塞了过去。
那二人会意,叫了一间上房,颇为客气地送我进去。
我为难地看着她们,说道:"二位可否屋外稍候,奴家--"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脸红。用手一撮一带,半掩半遮,欲说还休地示意。
其中一个健妇大约是个头目,点点头道:"官家太太不要急,俺们在外面候着。有什么事您吩咐就是了。方才俺们见将军颇有舍不得您的意思,以后平反了莫忘了俺们姐俩儿。"
我笑着点头。杨不愁方才恨不得我死,句句恶语,却被别人误解,反倒给了方便,恐怕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
唉,做人要厚道!
进了房间,掩上门。里面是净房,也就是厕所。放着一个木桶,周围熏着浓烈的檀香。隔着窗户,是二层楼,楼下是一条小巷,颇为幽静。也难怪这里算是上房,看来这钱花值了。仔细一看,紧挨着这一层的是一楼的飞檐。但是为了美观,在飞檐和窗户之间大约不到一尺宽的地方,做了一个假栏杆,只有半尺高。房间与房间之间用半圆的红漆柱子隔着,很是漂亮。
我四处转转,从床上扯了床单,到里间系好。此处目测,离地四米,床很大,对角线的位置大概就有两米半,两张单子绑起来,怎么也有三米半多,加上我的身高,足够了。
绑在外面的栏杆上,正要抬脚出去,突然有人叩门问道:"夫人,可好些?俺们姐妹给您找了些热汤水。"
本来就紧张,这时候汗水哗地就出来了。我抖着声音道:"莫过来,莫过来!羞死人啦!两位好姐姐,可否放在外面,奴家马上就好!"
"也好,也好。俺们是粗人,夫人不要怪罪就是。"
踢踢踏踏的走路声,大概有一人离开。我僵在窗户上不敢动,只要有一个人向屋里看一眼,便可以看见我这明目张胆的逃离动作。我觉得时间变得超级慢,心里只剩下两个字"不要、不要!"
也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并不长,我终于喘出气来。赶忙抬脚起身,贴着外壁小心地挪动着。四米的距离,看着不高,真的踩在尺把宽的地方,一步步挪动的时候,垂直距离可以吓出恐高症来。我强迫自己抬起头,手里紧紧攥着床单的一头,心里数着节奏:"一、二、一、二……"慢慢地向另一个窗户靠过去。
那个半圆的柱子是一根直筒到地上,没有任何可以踏脚的地方。早先看它有一抱粗,到了跟前才发现似乎比自己想得要大!可是已经来了还能后退吗?攥紧手里的床单:万一掉下去还有一根安全绳,红锦,豁出去了!单手勾住墙壁上突起的刻纹,另一边的手脚磨蹭着向柱子的另一边蹭。就在我蹭得几乎绝望,沮丧得就要跳楼自杀时,终于摸到边际。猛地抱住柱子,眼泪和汗水混着就淌了下来。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手脚并用,人就顺了过来。
这边的房间听动静似乎没有人。当初要这上房时,小二哥曾经说过,这里还没人住,最是安静。深吸一口气,掏出杨不愁的匕首,沿着窗框一点点地挑着--咔哒,窗栓掉了。哆嗦着手扒拉开窗户,我几乎是爬着跳了进去,顺手把床单的一头扔下楼,穿堂风吹过来,忽悠悠地飘动着。
眼看窗户快关好了,那边传来健妇的声音:"官家太太,您怎么还没好啊!"一口气吸着,最小噪声地掩好窗,打开刚才包好的包袱,里面是我那件紫色的锦袍。
袍子做工很细,细密的针脚几乎看不出正反面。翻过来就是一件乳白色的烂锦纯色棉袍。隔壁突然传来惊呼:"犯人跑啦!"紧接着,噔噔噔的跑步声响彻寰宇。我使劲地深呼吸,当听到陈大人的声音时,还是忍不住屏住气,呆呆地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脑子一片空白。
"顺小巷跑的!她一个女人家,肯定跑不远,快去追!"
呼啦啦,人声鼎沸,如潮水涌入涌出。
我数到十,隔壁没了动静。悄悄打开一道门缝,外面只有好奇的客人。幸好,这些门除非有客人,都是不锁的。我按按胸膛,从镜子里看见自己苍白憔悴的模样,也和受惊的客人差不多了,便打开门,随着好奇的人流向楼下走去,楼梯口,楼梯,一楼,店门口。
哒哒哒,一队人马冲过。我霍地停住脚步,那人马却没有停下,径直奔杨府而去。
我四处一看,毫不犹豫地向着相反的方向走去。我在赌,赌他们认为一个弱女子,逃跑的唯一目的地就是夫家!
有人的地方慢慢走,没人的地方快步跑。顺便在钱庄把剩下的唯一一片金叶子换了钱。找了家小店,当了锦袍,用碎银买了几件棉服。头上原本只有一朵珠花,考虑到将军府的东西大概都是特制的,当了反而引人注意,便收藏起来。贴身的财物只有那几锭银子和--洛玉箫留下的押票。那是我唯一想起带走的东西。
想想还要多亏上官飞花,若不是她一时兴起,送来几片金叶子让我看样儿,顺手被我捏了三片在手里,今天就逃不出来!
就这样一路提心吊胆,竟然出了北城关!面前的世界突然开阔,我才发现,不到半年的时间,我竟然非法出入城门三四次!
"偶是好公民,偶遵守交通规则。"怪声怪调在脑子里响起来,我知道,这又是我那零散的记忆。可是,我已经没有纸笔记录它了。
北风呼啸而过,我紧了紧身上的衣物,没时间伤春悲秋,眼下最重要的是找个容身之所。杨不愁应该没那么好骗,我作好他们随时会追上来的准备,边走边寻找可能的藏身之处。
曾经说过:我不属于江湖;曾经以为:男人才是自己生存的依靠;曾经努力的:在柔顺中寻找一处温暖的富贵乡。而如今,所有这一切都成为泡影。
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在这个陌生的歧视女子的社会生存下去。
前路,正如这北风呼啸的世界,充满不可测的冷漠和残酷。
雪花模糊了视线,厚实的棉衣成了最后一块乐土。揣进怀里,冰冷的双手慢慢地在体温下苏醒。没有手炉又如何?我还有棉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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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节:第11章(1)
第11章
沿着官道走了一会儿,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周围除了树木就是树木。枝杈撕开风袋,朔风分成一条一条的,摔打着天地万物,充斥着宇宙中所有的孔窍,发出令人恐怖的呜呜声。
前面隐隐有灯火,黄晕晕的灯光在夜色里显得分外温暖。我疾走两步上前,原来是一家客店一样的建筑,正门抬头两个大字"驿站",里面传来酒肉的香气和喧闹的人声。我呵了口气,正要进去,发现门前的柱子上贴了两张大纸,风扯着飘起的纸角,有些地方已经撕掉了。最上面的一张我很熟悉,那个人脸上有道伤疤,是洛玉箫。他在押解途中逃跑,现在通缉中。
第二张是个女人。
我转头走进风雪里--我被通缉了。
他们的动作真快。不过,我一边走一边想,他们再快也快不过互联网。现在可能只是京城附近接到通知,京城外的地方或许还不知道。
"我必须赶在他们的前面离开!"
速度决定一切,这是现代战争的关键。沙龙打黎巴嫩只用了六天,伊拉克占领科威特不超过一个礼拜,美国军舰开进波斯湾,海湾战争开打,一切快得不可思议。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与其做困兽之斗,不如牵着敌人的鼻子跑。
我缩头缩脑地沿着官道疾步行走,不断地强迫自己胡思乱想,越想越觉得自己是挣扎在生死边缘的勇敢战士,是开创光明道路的孤胆英雄!血液沸腾起来,温暖着身子,振奋着精神。就当二万五千里长征了,走到延安,打败老蒋。主席开始不也没有目标吗?鲁迅说了,地上的路都是走出来的。我头上有天,脚下有地,怀里揣着洛玉箫的积蓄,除了失忆,头壳完好,未来是属于我的!
"嗒嗒嗒",我甚至听见自己的脚步冲破狂风的嘶吼,变成暗夜里一首高昂的歌,前面仿佛有我的守护神,在"呼神护卫"的咒语下,为我打开一道光明神圣的道路!
刹那间,狂风,黑夜,鬼影,我都不怕了!裹紧棉衣,只有一个念头:快走、快走、再快走!走到光明的地方!
我睁开眼的时候,最先看见一只小鸟在离自己很近的地方跳跃。我从来没有这么近地看一只麻雀!它柔软的腹部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灰色绒毛,跳跃的时候,细细的绒毛微微地抖动着。两只细细的小爪子,在雪地上留下淡淡的竹叶形状。
下雪了?
我动了动头,才发现自己的下巴埋在雪里,游目四顾,我的手臂呢?
雪花还在纷纷扬扬地飞落。我的脑子好像冻僵了似的,转不过来。好半天才想起来,只要动一下就可以找到自己的手臂。
胸下传来隐隐的抽动,我确定那是我的胳膊在动。腹部竟然也有动静!它还在吗?
昨夜疾行,我竟忘了自己怀有身孕!
慢慢坐起来,我心中暗叫侥幸。幸亏出来时已经置办了足够的棉装,而且昨夜疾行的运动量也有助于保持我的体温。雪下得很大,不一会儿就把我趴着的地方覆盖了。从这个速度和我身上覆雪的厚度来看,我躺在地上的时间并不长。大概是走得太累了,以至于睡着了,倒在地上所致。
我拍拍身上的雪,捂着肚子暗叫侥幸。抖掉手套,帽子和身上的雪花,我四处看了看,不由得发愁。白茫茫一片,官道在哪里?我可不想走进深山老林喂了老虎狼什么的。
身后传来马蹄嘚嘚嘚的声音,急促的声音令人心惊。我蹦到路边的树旁,躲开马蹄扬起的雪花,抬起头来,只看见四五骑黑色的影子。还有比我着急的呢!
唉,要是我也有匹马就好了。当然,如果是马车就更好了。
想到这里,我加快脚步,沿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走去,马走的地方应该是大道。真希望能尽快找到一个客栈,吃点热乎乎的馒头,喝点烫烫的粥啊!我摸摸怀里的银子,最好再雇一辆马车。越想越美,脚步也轻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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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节:第11章(2)
果然,前面就是一家客栈。几张破纸从脚下飘过,捡起来一看是洛玉箫的通缉文告,墙上干干净净没有我的,心里暗暗窃喜。
客栈院子里拴着几匹高头大马,我习惯性地观察了一下,突然发现一个熟悉的花纹。那个狼头标志实在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在杨府的前院,经常能看到配有这样纹饰的侍从来来往往。我顿住脚步,向里面看看。
大概是因为风雪的缘故,店里的客人比较多。在一群青色灰色白色的,热气腾腾的身影里,一个身穿黑色貂裘居中而坐的男人分外显眼。似乎因为他的存在,店里的声音也平白低了几个分贝。
杨不愁。
缩回脑袋,理智叫嚣着让我赶紧离开,再度回到风雪连天的路上赶路;可是一天一夜没有吃饭了,饭菜的香甜早已渗入灵魂深处成为我生命不可分割的部分。
而且,我还有个无法辩驳的理由让我留下:我不能饿死在路上。肚子里的孩子昨夜没掉是侥幸,这样的侥幸可能发生第二次吗?除非神佛保佑!
绕到房后,找了个避风的地方,我准备到人少的时候再去吃。他们可以在路上冒雪疾行,就不排除吃完饭继续赶路的可能。
搓搓手,跺跺脚,我尽量保持体温。一边运动一边道歉:"宝宝啊,你娘也是不得已。民主和自由从来都是需要用鲜血来换的,你就打起精神跟着娘亲奋斗吧。要是真挺不住,你就趁早找个好人家,晚了想走都走不了了。"
饭点儿很快就过了,大堂里安静下来。我踅回去一看,真好,只有角落里有几个人。那些马都不见了,我拉拢头上的兜帽,走进大堂。
"客官!"小二很热情,"哟,是位大嫂!您里边请。"
我点点头,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要了两个大热馒头,一碗粥,还有两个热菜,一荤一素,慢慢地吃着。
外面狂风呼啸,大雪当道。太阳在上午露了下面儿,这会儿已经不见了。天地间是灰白色的苍茫。看来是走不了了。
看小二去邻桌收拾,我便叫住他,要他准备五个馒头,二斤牛肉,花生米(我总得来点零食吧),还有几根生葱。然后又问他有没有房间。
小二为难地说:"客官,上房都满了。"
我问:"下房,或者中房呢?"
小二更为难:"那都是通铺。大娘,您--"
我掏出一小锭银子,塞进小二手里:"通融一下,不用太为难。"
小二深吸了一口气,说道:"的确没有了。不过,小的倒是单住一间,您要是不介意--"
"哦?多谢小二哥了。"我赶紧道谢,"能不能帮我准备些热水?另外晚饭我不想出来吃了。"
小二应了一声,转身刚走,从门口走进来两个大汉,迎着下楼的人行礼道:"将军,外面风雪塞路,恐怕实在走不了了!"
"吧嗒!"我手里的馒头掉进粥里,赶紧低头喝粥。
大概杨不愁看了看天色,的确无法赶路,便道:"算了,先住下吧。的卢,你去取酒来,天寒地冻的,暖暖身子。"
我羡慕地看了一眼他身上的黑色貂裘,又看看自己灰不溜秋的棉袄,同人不同命啊!
店里还有一些其他的客人,大致可以分为一个七八人的商队,其中有三四个大概是镖师。杨不愁这一拨,另外还有三个像是武林人士,刚刚认识,凑在一起喝酒,边喝边聊天,说着说着就提到了洛玉箫和纪青月。三人不住地为洛玉箫叹气,无非是脸上多了个大疤,坏了面相;还为了女人做了逃犯。江湖很怪,虽然不服朝廷的管,但是对逃犯还是有几分瞧不起的。至少当大侠是没戏了。
我边喝粥边想:他不光多了个疤,可能将来还会多个孩子呢!单手捂着肚子,突然开心起来。这一路还是有伴儿的。
我坐的位置不仅靠里,而且避风。毕竟是孕妇,风吹到了就不好了。
杨不愁一行人让小二把后院的马喂好,几个人挑来挑去,来到我旁边的空桌。见我是个女的,都站在那里。就听杨不愁说:"去那边坐吧。"
偷眼望去,和他们隔了一张桌子的位置。我和杨不愁基本上在一条线上,不用担心他一抬头就看见我。但是本能地,我还是把头压得低低的。
那个叫的卢的人拎着酒过来,给每人倒上。小二已经喂马回来,端来一大盘牛肉,大家就着酒,喝着暖身。估计饭是吃过的,喝酒也不快,一直沉默着。
那些武林豪客的议论告一段落后,各自结账上楼。商队的镖师还在。我等着自己的东西,只要到了,立刻开溜。
杨不愁那里有人说话了:"将军,这里倒是没见通缉文告?"
纪青月是他大姨子,被别的男人救走是不是也挺丢脸的?杨不愁似乎不这样想,反而叫过小二询问了一下。小二说:"原是有一张的,可能被风刮走了。马上补上。"
一个随从问:"就一张吗?"
"百里!"杨不愁喝住他,低头喝酒。那人大概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讷讷地低下头。小二识趣地告退。
我生怕杨不愁认出自己的声音,大气也不敢喘,只能干等小二想起这边有人还点过东西。
被唤作百里的人忍了一会儿,大概忍不住了才说:"将军,那个女人骗得我们好苦。太师和太后大为震怒,都认为是您放了她,您怎么--"
听口气,这个人对太师和太后很尊重,莫不是那边的人?
杨不愁呷了口酒,道:"一个女人,不定在哪里藏着。京城里就那么大的地方,总能翻出来。若是她真敢出来,这冰天雪地的不吓死也冻死了!"
他奶奶的宠物熊的!杨不愁,你真是恨我不死啊!
百里又道:"不过,她逃跑的本事还是挺大的。要不是将军及时发现隔壁房间有人停留过,陈大人还在巷子里转磨磨呢!"
杨不愁哼了一声,大概是颇为不屑的。的卢和另外一人保持沉默,唯有这个百里喋喋不休:"将军,您怎么知道去看隔壁,得出她没有跳窗而是去了隔壁的结论?"
杨不愁道:"追查当然要全面勘察现场,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台子上那么明显的脚印,你们不是也看见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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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节:第11章(3)
"呵呵,那是,那是!"百里连忙拍马屁,"像我这种猪脑袋,就是看见了也想不起来。"
小二送过来食物,还有一个免费的包裹。我抱在怀里,低声问:"多少钱?"但愿这种沙哑的声音不会暴露我的身份。
结了账,跟着小二去他的住处,就在柜台后面。我觉得杨不愁似乎往这边看了一眼,也许是有动静本能地反应吧?
"等等!"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突然喊道。"呼"的一下,我的血液都涌到头顶,恨不得把手里的东西都砸到他头上--我都这样了,你还不放过我吗?!
"你--"他伸手要揭我兜帽。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听到轻微的一声嗤笑,有人弯下腰来,一张熟悉的大脸出现在我面前--那似笑非笑的样子还真是熟悉得很!
叹口气,干脆抬起头来。我正要说话,他先说了:"想不到洪大娘在这里。这是去沙棋关的路,您可是要回娘家?"
我目瞪口呆,不知道他在耍什么把戏。
就见杨不愁回头对百里道:"想不到这里遇见故人,你们慢慢喝。"又转头对我说,"洪大娘,你托我带给洪兄弟的东西我还带着,但是可能没时间交给他了。既然你也要去,不如一起带过去吧。"说完自顾自地转身上楼。
隐隐约约,觉得那个百里和他不是一路的。我也不敢多说,向小二哥抱歉地点点头,便要尾随杨不愁上去。
"对了!"杨不愁突然转过身子,我只顾想怎么逃跑,待到警觉煞住身子时,还是撞上一点点。毛毛的裘毛钻进鼻孔里,"啊嚏"!好大一个喷嚏,连兜帽都脱落了。
我惊慌地就要去捡,那个本来在我侧后方的百里突然站起来大吼道:"站住!你是--"
他刚喊出来,我就觉得不妙,一抬头看见杨不愁眉头一蹙,下巴微扬,一股浓浓的杀气从周身蹿出。我吓得猛向一边退,正撞在桌脚。耳边只听"啊--"的一声惨叫,扭头一看,的卢正从百里的胸前拔出一把闪亮的雪片单刀!
嗯--,我死命地撑着桌子。吓死我了,原来不是要杀我!
"谁都不许动!"的卢大喝一声,"百里巨是诸汗在我国中的奸细,试图谋害沙棋关总兵。幸被将军发现,就地正法。惊扰之处,还请各位见谅!"说完一拱手,竟自动地拖出地上的死尸,扔在外面。小二也是见过世面的,惊魂甫定,赶紧上来清扫。
一股血腥扑鼻而来,有商人忍耐不住,掩鼻而走。我只觉得胃里一股股酸水呼呼地上涌,一扭身不管不顾地吐起来。
完了,白吃了那么多馒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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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节:第十二章(1)
第十二章
"你好大的本事。"杀完人,洗过手,杨不愁慢慢悠悠地说,好像把玩自己猎物的老猫。
我低头看着自己棉袄,想起一种动物,叫什么名字来着?
"问你话呢!"
"考拉!"
我们同时说出来,彼此都是一愣。我赶紧道歉:"对、对不起。我想事情想迷了。"
"想事情?"杨不愁狐疑地看着我,"想什么?洛玉箫?"他的眼睛又眯了起来。男人对绿帽子是很敏感的。
我不想在这个时候触怒他,赶紧摇头:"误会了。我现在逃命都来不及,哪有时间风花雪月。"
杨不愁似是接受了这个解释:"什么是考拉?"
我只好实话实说:"好像是一种熊,就像我现在这个样子。我也不知道在哪里见到的,只是想起来。"
"你从哪来的?"杨不愁问道,"本名叫什么?纪双城怎么吩咐你的?你为什么要逃跑?"纪双城就是纪青月的亲爹,杨不愁的老岳丈。他叫得这么不客气,可见两人之间不大"和谐"。
一连串的问题问出来,我探究地看着他,心里想道:若我都说了,是不是就是死期了?
杨不愁有些不耐烦地站直身子,我赶紧说道:"青月没告诉你吗?我被喂了药,根本不记得自己的身份。不过,这种药吃一年就会变成白痴,我吃了不到一年。纪家大概也不想我变成白痴,所以量不大,因此,多多少少我还记得一些以前的事情。但是我自己究竟是谁、父母是谁、家乡何处、因何而来的确不记得了。"我说的都是实话。
头一次说出这些,看杨不愁还是不信的样子,索性多说一些:"我也想知道自己是谁,也许这样就可以找到回家的路了。这里……根本就不是人待的!"恶狠狠说完最后一句,我长出一口气。
杨不愁慢慢地说:"新婚那天,我以为你的性子很柔顺。需要我专心对付的是上官飞花!"
话中意不言而喻,我点点头,自嘲地说:"受教了。我还记得有句话叫不叫的狗咬人。"
杨不愁嘴巴一咧,似乎是笑:"你应该记起自己的家。或许还是什么世家?"
我惊愕地看他,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头壳坏了:"为什么?"
杨不愁道:"你读过书,有教养,会忍耐,处乱不惊。一般的大家闺秀也未必如此,必是见过世面的。若非你一副娇柔模样,我会以为你是诸汗国的哪个公主。"
我哑然失笑:"将军夸奖了。我若真是公主,能落到这般地步也不会是什么好景况,说不定是逃难出来的。"
本是一句玩笑话,却见杨不愁慢慢僵住了脸。心里暗叫坏事,赶紧撇清:"不会吧,不会这么巧吧?诸汗国出事了?"
杨不愁俯下身来,勾着我的下巴阴森森地问:"你为什么要走这条路?"
我骇然,磕磕巴巴地说:"我、我出了城门就是这条路啊!"
"你要去哪儿?"
"不、不知道!啊!"
下巴一紧,几乎要被人掰掉。我毫不怀疑他在对我用刑!
"说!你是不是要去诸汗国报信?"
哦,明白了!
方才的笑话可能真的和诸汗国曾经的国情相符,他现在怀疑我是诸汗国的奸细。这条路通往沙棋关,也通往诸汗国。我又冒名嫁给和诸汗国打仗的大将军,还自称失忆,越想越像奸细。现在大将军被贬,支持皇帝的礼部尚书入狱,朝野震荡。我在这个时候走这条路,简直是铁证如山!
"将军以为,我是奸细?"我忍着下巴的疼痛说道。
杨不愁加紧了手劲,下巴几乎要被生生捏碎。我忍着眼泪不想让他看扁了,咬着后槽牙,声音却在发抖:"你说是就是!"
哼!杨不愁猛地甩开手,我突然失去依靠,被甩到床上,连忙撑住身子免得伤着孩子。口里有些腥甜,大概方才不小心咬到口腔壁了。
"考拉是不是你们的接头暗号?"他还在追问。
我还袋鼠哩!到了这一步,简直让人欲哭无泪:"是!"多说多错,还不如说啥是啥。向强权低头,是保命的第一要招。
杨不愁反倒沉默了,我也不敢抬头,心里充满了沮丧。
"谁派你来的?"杨不愁问道。
我哪儿知道啊!
"随便吧,什么人都可以派我来吧!"我无所谓地胡诌。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杨不愁你爱怎样就怎样吧!
"撒谎!"他似乎又兴奋起来,"说,到底是谁派你来的。"
我终于忍无可忍了,没听说孕妇的脾气都不好吗?"想听实话?"
"说实话!"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什么是诸汗国,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这条倒霉的路,我不知道自己他妈的是谁养的,也不知道你他妈的是哪路祖宗,凭什么就认定姑奶奶挺着大肚子除了告密就不可能是别的!要杀要剐随你便,我说完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热血渐渐退去,后悔如潮水涌来--我的娘啊,上帝啊,祖宗啊,给我一巴掌吧!我怎么把大肚子的事情说出来了!
偷眼看去,杨不愁已经脸色铁青,嘴唇苍白了。迄今为止,我们还没有做过生娃娃的事情!
"你怀孕了?"从牙缝里问出来的话,几乎不需要情绪判定。嘶嘶的声音好像伏地魔身边的那条怪蛇阿哈西亚。
我发现自己无关的东西记得很多,真怀疑是不是选择性失忆!
我干脆揉揉眼睛,摆出一副无赖的样子--姑奶奶就这样了,你怎么着吧!
杨不愁脸色阴沉:"洛玉箫的?"
我尽量梗起自己的脖子,显得有点骨气,然后点点头。
杨不愁沉默了一会儿,脸上一会儿青一会儿白:"我不知道洛玉箫和你说过什么,但是既然你有了他的孩子,我就更不能让你回去!我想你应该知道诸汗国主一直在通缉你的事吧?"
我睁大眼睛,不知道这是哪一出?
杨不愁道:"嫣梨公主,你不用装了。我不信你记得那么多事情唯独忘了自己是谁!不过你既然坚持到底,我也不妨直言相告。贵国一直将你父王列为叛徒,你是唯一逃出来的,也是唯一被通缉的。诸汗国主性情残暴,也是你的表哥,估计你回去后不会有好果子吃。如果你真的一意孤行,以为凭着杨某人的行踪这点事能换来一线生机,那你是做梦。"
除了听故事,我别无选择。这简直是天方夜谭,老国王举着屠刀逼善良的公主讲故事,讲完了就咔嚓了。
杨不愁道:"不管怎样,这一路还请公主与杨某同行。等杨某办完事情,自然会对公主--"他看了一眼我的肚子,似乎有点儿不情愿,"还有你肚子里的孩子一个交代。不过,公主智计百出,能忍善跑。今夜就请委屈一夜,在杨某这里暂住吧!来人!"
外面有人应声而入,是的卢。
"把床收拾一下,我们的贵客要休息了。"
的卢丝毫不奇怪我的存在,好像他们将军经常有女人在身边似的。对了,纪青月不是有什么千里相送吗?大概的卢也在场。
的卢动作很快,我站在一边郁闷地捏着衣角。"本我"就是这样在外在的评价中消失的。我竭力告诉自己:穿越都是这样,说不清楚,随他折腾吧。
的卢走后,杨不愁盘腿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说道:"我和无影剑没什么交情,却也知道他是性情中人。我一直奇怪,既然你们情投意合,为什么他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弃你而取纪青月。现在看来,莫非是他知道你的身份,却不愿投向敌国?"
我哭笑不得:"不会吧?"这事儿我自己都不知道呢!他说得有鼻子有眼,比我还明白!
我甩甩头;"他向纪青月发誓的事你不知道吗?一生一世,终身守候!不管佳人是否爱他!唉,好人啊!真纯粹,可惜,不是给我的。"我苦笑着摇头,顺便摸摸自己的肚子。注定没爹的孩子,可怜!
"有这样的事?"他纳闷地看着我,还有几分戒备,"你没劝他去诸汗?"
看来朝堂和江湖还是有距离的,信息传递往往是不充分的--该知道的不知道!
"我说了我不知道自己是谁!"我有气无力地说。还弄不清,信不信由你吧。
杨不愁想了想问:"好吧,我姑且信你。不过,大丈夫三妻四妾不足为奇,何况你还有了他的骨肉。就算纪青月与他如何,你毕竟已经是洛家的人。我相信以洛玉箫的为人,和……"杨不愁顿了一下,"和他对你的心意,应该能接纳你。"
我摇头,有些事是人生观的问题。别人理解不了,自己无法放弃:"我不想与人共夫。"
杨不愁不可思议地嗤了一声,含义很明显:"就算你不愿意,也该为孩子着想。"
我抬头看他:"你不要笑。我嫁给你无非是因为纪家对我所谓的恩情,而且我不知道即使不嫁给你是不是还有第二个第三个。他不一样……"杨不愁的脸色很难看,我低下头,看着一边说,"他对我很好,我喜欢他,在乎他。如果不能完整地和他生活在一起,我宁可自己过。你别忘了,到现在为止我还是你名义上的夫人,你也答应过我的。我可以不回诸汗国,可以不做公主,只要你留下我。"
我临时起意,提出一个建议。
杨不愁身子微微后仰,面上分不出喜怒,总之有点困惑。
我继续说:你放心,我永远不会告诉这个孩子他的亲生父亲是谁!也不会让这个孩子继承杨家的任何东西,我只需要你给我和这个孩子一个活命的机会!"说到最后,我也有些紧张。
杨不愁站起来踱了两步道:"此事……以后再说吧。"
我有点失望,他是不会为我作出什么牺牲的。我想起他怀疑我的身份,想起他言语间流露出和洛玉箫之间似乎有某种默契。为了这种默契,他甚至不在乎我给他戴上的帽子。留下我对他而言风险太高,代价比较大,怎么可能呢!我自嘲地笑了一下,真幼稚!我还是太幼稚。以为自己很重要,其实在他们眼里可能就像一个轻飘飘的玩具熊,没有一丝讨价还价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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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节:第十二章(2)
杨不愁说:"那……洛玉箫劫走你又是怎么回事?"
这些事说出来有些痛,有些好笑。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就都告诉他吧,毕竟我是阶下囚,若能取信于他,将来也许会有什么机会。
杨不愁听完了,一脸的不可思议:"他本来就想杀你?不只是因为太师府买凶?"
我点点头。
"他故意暴露行踪,就是为了见纪青月一面?"
我又点点头,太累了,抱起枕头,靠在床边。
"他把你--嗯哼--然后交给纪青月,就是因为那个誓言?"
继续点头。
杨不愁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他想干什么?"
这真是个好问题。不过,我想了很久,答案已经很明显了。尤其是那夜之后,洛玉箫的心意几乎昭然若揭。一切只是因为不合时宜!
"不想做什么!一诺千金而已!我想他以前大概是喜欢纪青月的,如果没有我,可能会一直喜欢下去,守候下去。说实在的,洛玉箫比你更适合当情人。喜欢了就义无反顾地扎下去,从不想后悔不后悔。"
杨不愁嘴巴动了动,憋着没说话。
我打了个哈欠,继续说:"不过,他遇见了我。可能……可能知道喜欢和爱不是一回事吧。反正最后他很确定,我是他要娶的女人。但是他的誓言已经给了另外一个人。那天晚上,就是你去衙门准备抓他的那天晚上,他来找我。我们都清楚,一切都结束了。"两个食指做了个交叉的姿势,"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许时!"
我黯然。
杨不愁突然口气变得很尖刻:"明珠?是孩子吧?你还想他是不是?"
我无力地闭上眼,想起那些温馨的时刻和我当时的幻觉,眼睛就有些酸:"不了。这个孩子还不知道能不能生下来。若是侥幸活下来,我也不会让他们相认的。有一个随时准备为别人去死的父亲,不是好事。"
"恨他吗?"
我摇摇头:"不恨。要恨也是恨命。恨上天安排错误的时间让我们认识。一开始我以为爱情的伟大可以抵消一切,后来才知道命运的强悍可以消弭爱情。我认啦!"摸摸肚子,抬起头,正对上杨不愁奇怪的目光,自嘲地笑笑:"你以为我想把中原第一剑客勾引到诸汗国争名夺利吗?"摇摇头,我自问自答:"你见过交错而过的两条直线再有交集的吗?"看他茫然,我挑高眉毛,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画了两道交叉的直线:"无论怎么画,除了这个交叉点,他们不会有任何交集。而这个点,已经在四个月前过去了。"
低下头,我疲惫地躺在枕头上,蒙蒙眬眬间看见洛玉箫清秀的脸,带着几分羞涩搂着我……
一觉醒来,天色已经大亮,外面依然是风雪弥漫,不过比昨天要小很多。
梳洗完毕,又检查一下随身的金银珠宝藏得好好的。这才绾好头发下楼。
"起来了?"刚出屋门口,就看见杨不愁过来,黑色棉布袍子质地不错,腰间是一条蟒皮嵌玉的腰带,更是值钱,"不用下去了,我把早餐带来了。"
他身后跟着一声不吭的的卢,端着餐盘。里面有热气腾腾的饭菜。
我闪开门,把他们让进去,无精打采地吃着东西。中间被两次呕吐打断,还算平安地吃完了。
杨不愁这才说道:"从这里到沙棋关,至少还要两个月的脚程。我们不能耽误,你有身孕,而且身份不明,我不能冒险让你跟去。"
我看看他,点点头,咬着最后一口馒头。去哪儿都无所谓,反正我是不会回监狱做官妓的。
杨不愁看我顺从,便继续说:"京城那里目前你是回不去了……也很危险。"
什么是目前?他还有后续安排?
"我把的卢留下,他会保护你在附近找个村庄暂时住下。等我把事情安排妥当,自会来接你。"
无所谓,有个栖身之地总是好的,总比做奴隶强,何况还可以慢慢找机会。我把馒头塞进嘴里:"好,随便吧。的卢要是没钱我还有。出来的时候,抓了三个金叶子,还没用完。"
杨不愁莞尔:"我说你怎么顺利逃出来的,要是飞花不给你那些玩意儿是不是就简单多了?"
我思考一下,说道:"也许现在京城会多了一个风情万种的名妓?"
哼!他轻哼了一声,明显的不屑。脸上的表情更是如此,连的卢都撇嘴!这些人知不知道事实才是最值得尊重的!我实话实说有什么错!
我拍拍脸颊,顺便拍下去某些记忆。
"小不要脸的,我怎么娶了你这个小妖精!"
洛玉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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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节:第十三章(1)
第十三章
我坚持和他们一起离开客栈,其实是有担心的。
百里那一声喊分明是冲我来的,周围的食客就算被杨不愁的名头压着,但是眼睛是雪亮的。万一随后而至的文告来了,我就会被认出来。同时,我一直觉得杨不愁有什么事情瞒着我。我担心,他嘴上不说,心里却是希望把我交给官府--他信任的官员手里。的卢的作用不是帮我留下,而是帮我回去。
无论如何,京城是不能回去了,他们--我也不敢信。
我快速收拾好包裹,杨不愁出来牵马的时候,我已经很狗腿地等在自己雇的马车边了。那是我一大早就吩咐好的。不过,没有车夫。
"怎么没有车夫?"杨不愁骑在马上问道。
我一指的卢:"他不会吗?"
两个男人同时皱眉,杨不愁道:"的卢是--唉,算了。的卢,你试试行不行!"
的卢瞪了我一眼,一咬牙,"咣当"一屁股坐上车。我佯作不知,还笑嘻嘻地说:"的大哥,拜托啦!"
看了眼杨不愁,他已经扬鞭上路了。的卢架着马车就要追过去,我连忙拦住:"咱们去哪里?"
的卢瓮声瓮气地说:"前面有一处村庄,我们去那里。"
看来他们对这一路甚是熟悉,我赶紧说道:"好好,有劳了,有劳了!"
放下帘子,坐在咣当咣当的马车上,我把粮食绑得更紧些。开玩笑,我怎么会乖乖地跟他们走!
"的大哥,的大哥!"我探出头,"我想去方便!"风雪甚大,我不得不扯着嗓子喊。
的卢的脸立刻涨得通红,嘴里道:"不行!将军吩咐过,不许你中途下车!"
"那、那我怎么办?你想我自杀吗?"
的卢头也不回:"将军说夫人您比谁都怕死,不用担心您会自杀!"
"就算我不想死,那……那憋死了也不是我能控制的!"
"您那么聪明,自己想办法吧!将军说了,路上有困难一概找您解决。我只管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啪",仿佛印证似的,猛地一抽鞭子!马儿跑得更快了!
连跳车都不可能了!
娘的!我颓丧地靠在车壁上,泄气似的捶了一下坐板。上面有杨不愁临时吩咐加铺的厚被,很暖和,也很舒服。越是这样,越显得我像个笨蛋,被人吃得死死的!
该死的洛玉箫,这种大侠都死哪里去了?
还有那个纪青月,明明她也是逃犯,怎么只有我的画像,没有她的?按理说,她"出来"得早,更应该有啊!
思来想去,唯有这个杨不愁是最可疑的,我却限于有限的信息,找不到对应的点。
胡思乱想了一会儿,风雪里传来异样的声音。的卢似乎也听到了,马车没有先前晃得那么厉害。
果然,一阵杂沓的马蹄和呼喝声,由远及近呼啸而来。车身一晃,我正打帘向外看,"嘭"撞到了额头。赶紧捂上,低咒了一句,那些人已经从车边飞跃而过,一股劲赶到前面。我只看了一个背影,一色的黑色劲装。
为了看得更清楚一些,我掀开帘子,来到的卢身边。他"经验"比我丰富,应该知道得更多:"的--"
"不好!"的卢先是做思考状,我刚开口问,他就突然暴喝一声。手中长鞭一抖,"啪",比方才的还要响,结结实实地打在马屁股上。
马儿猛地受痛,嘶鸣一声,撒开四蹄向前跑。
我这儿"大哥"两字还没叫出口,便被突如其来的加速度重重地推到身后的车厢里。"噗"!仰倒在被褥堆里。
疼是不疼,心里却憋气。这人怎么这么愣呢!
转念一想,那些黑衣人什么装扮也没看见。大风雪的,这么急地赶路,为了什么事?好像还是杨不愁的方向。莫非真的有什么意外?
想到这里,抱怨也没了。
外面马车狂奔,我赶紧把周身上下该绑紧的地方绑紧,该护着的地方再围严实,装着馒头和碎银子的包袱又捆了一遍,才退到车厢靠边的位置缩了起来。
原本扣上的帘子被我解开一角,从那里可以窥见道路上的情况。一旦有不对劲,我一定要先保住自己!
"绷--"先声夺人。
我颤巍巍探出脑袋,一根长箭插在我这辆可怜的马车上。
我最怕的卢英雄主义爆发,不管不顾地飞身纵起,去救他的主子。这马都跑飞了,我怎么停得住哟!
"吁--"的卢猛地勒住缰绳,骡马长嘶,吃痛地站立起来。我死命地抓住车厢两边的护栏,"咣当"!稀里哗啦一阵乱响,我眼瞅着车厢裂了一道、两道、三道缝……,赶紧缩回手--
呼……
大风迎面而来。散了架的车厢顶端和四壁被大风吹得四分五裂,散得无影无踪。我惊愕地瞅瞅自己身下依然厚实的木板床垫,还有立在那里打喷嚏的骡马,哆嗦着手脚爬了下去。
不是我没有幽默细胞,去欣赏一下盘腿风雪中,一手指天一手指地,灵台空明立地成佛的难得机会。实在是前面血肉横飞乱箭飞舞,为了防止发生不折不扣且无法重放的"成佛"过程,俺得找个地方躲起来!
头顶嗖嗖的全是明器暗器,我闭着眼连滚带爬,躲进路边的雪沟。
的卢停车的位置离战场还有段距离。隔着风雪,我只能看见一群黑衣人在混战。Oh,my God!我的圣母玛利亚,主啊,佛祖啊,赐予我力量吧!就算不是希瑞,也是你带来的神奇穿越女啊!我额头冒汗,嘴里念念有词,一使劲,欸,站起来了!
抬头看看,只能算是半站立,两只手还在地上撑着。脚腕基本上没了知觉,我掉头就往回走。突然耳朵边炸开一嗓子:"这儿还有一个!"
死鸟,死鸟!难道从此后穿越回家?
"当!"金铁交鸣,刺耳的声音好像钥匙划过金属窗框,酸得倒牙!
"谁让你过来的!"有个男人怒骂。
我睁眼一看,精神来了:"原来是冲你来的!"
胸前横过一只胳膊,我配合地贴在他的身前,又有一把大砍刀过来了。刚躲过去,那人又开骂:"不要脸的,抱你就贴啊!"
我郁卒到极点:"你不怕死,你他妈的上啊!"
骂人大概有放松精神的作用,我发现自己的手脚灵活了许多。但是他的出现也让我的周围变得危机重重,所有的敌人友人都过来了。
我咽了口唾沫:"老兄,能不能让我自己走?"
"嗤!"一口热气喷在我的耳边,"就你那熊样儿,还能走?我是从地上把你捡起来的!"
我伸手摸出那把漂亮的匕首,大拇指一哆嗦,当啷,刀鞘飞出去,正撞在一个黑衣杀手的刀上,"不好意思哈!"我脱口而出。
"你有病啊!"杨不愁又砍了别人一刀,听见我道歉,顺嘴骂我一句。
我也说不出什么,活动活动手腕,发现自己在那几个人组成的保护圈中央。好是好,可是,好虎架不住群狼,人家基本上是二打一,你们要是死翘翘了,我连偷跑的机会都没有啊!
"我要跑!"趁着杨不愁格斗的间隙,我贴过去说道。
他看我一眼,说道:"我数一二三,你就往前冲,什么都不要管!"
我坚定地一点头。就算身后洪水滔天我也不管了!奥尔菲斯一回头,尤莉加从此永远消失在冥王的地府中;遗忘之地的人们不听神嘱,最后关头回头一顾,洪水滔天,自己变成石头。
三声一二三过后,我不假思索地甩腿飞开,什么怀孕,什么风雪,都不管了!耳边是不绝的兵刃声,心里却乱七八糟地冒出一堆不相干的东西!我只知道,这个时候就算流产也不能停步,就算杨不愁死了,也不能回头!
"将军--"撕心裂肺的声音传来,"我跟你拼了!"
肺部骤然似被大手攫住,的卢的声音穿过风雪敲打着耳鼓。一声声悲鸣,仿佛连绵不绝的回声,在耳际回响。
脚下机械地交替着,杨不愁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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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节:第十三章(2)
深一脚浅一脚,我的周围全是树。没有杀气,没有刀剑,没有嘶喊,一切都沉浸在静默里。只有我的呼吸,粗重的短促的,在林间回荡。
扑哧,我抱着肚子沿着大树滑坐下来。
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黑色枝杈描绘的天空从白色灰色,变成深色黑色。
从昏迷中醒来,我站起身摸着树,一刀刀地做着痕迹,一步步地走着。我也不知道去哪里,也不知道要做什么,我只知道一定要走下去
空气中还飘着浓烈的血腥味,我知道我跑得并不远。敌人很可能会追过来,但是,我还是循着味道,一步步地走向血腥的中心。
心里有个奇怪的念头:杨不愁不能死,他要是死了,大家就全完了!
我的鼻子大概是过敏类型的,对味道很敏感。
脚下一绊,踉跄一下,差点扑倒。就着雪光一看,是那个黑衣杀手之一。我竟然冷静站起来,开始清点人数: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六个……总共有八个。我路上看的大概有四五个,看来他们是从不同方向赶来的,不知道还有没有后续了?
我抿紧嘴巴,吃力脱开一个人--的卢。皮开肉绽,拖动的时候还有冻在一起的冰块被撕拉的咔啦咔啦声。在不远处还有一个伏地的人,他的身下是一个黑衣杀手。我把他拖到的卢身边,雪地被拖动时发出沙沙的声音,好像不只我一个人在走路。百里已经死了,应该还有两个人。我擦了把汗,四处踅摸,终于看见一个没有包头巾的身影。走过去,如法炮制,拖了过来。
嗯?他身下还有一人没有包头巾。只剩下一个人了--
我翻过那人,扑哧笑了:杨不愁!
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嘴唇发紫。
我拍打着他的脸:"你也有今天啊!看,我这个不要脸的贱女人竟然冒着生命危险给你收尸!等一下吧,排队啊!这会儿不能加塞。等我把别人都拖过去,再拖你啊!"
我也不知道什么是害怕了,木呆呆地把那人拖过去,和的卢他们放在一起,又拖着杨不愁和他们并排放在路边,拿了四锭银子放在他们手中。如果有人看见,取走银子,安葬尸身,也算入土为安了。
我把最后一锭银子塞在杨不愁手里时,有点儿犹豫。算了,拿了一块更大的银锭,好歹也是将军,给个体面点儿的吧!
掰开他的手往里塞东西,他手指动了动。这叫植物迷走神经,死青蛙都有这种反射。我的脑子冒出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词,反正是不害怕的。
然后,他的手腕动了一下……
噗,我一屁股坐在雪地里。所有的恐惧似乎从一个极小的地方突然冲了出来,一下子变得无限大,充斥了我的世界。
周围影影憧憧,我才意识到死尸多么的可怕!他们可以变成僵尸,雪尸,大粽子,喝人血,吃人肉,呼地喷出一股臭气,就能熏死你!而我既没有黑驴蹄子,也没有糯米,孤身一人坐在一大堆死尸中间。最恐怖的是,我面前那具官儿最大的--似乎活了?
"啊……"一声痛苦的呻吟。
"啊--"一声尖叫,我持续不断地释放着心中的恐惧。栖鸟呼啦啦,大片大片地飞上天空,嘎嘎乱叫着。直到我喉咙沙哑,直到耳边再没有那声呻吟,我才哼哼着低下头。抖抖地睁开眼睛。
"你鬼叫什么!"是杨不愁的声音--诈尸了!
"咯喽",我听见自己的嗓子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然后看见自己手脚并用快速地跑开。最奇诡的是,我竟然感觉像在看别人做这件事!
"别走,我、我的腿断了!"
啊?活人?
我的魂儿立刻归位,这才觉得地上的雪冰凉冰凉的,赶紧抖干净,连滚带爬地冲过去:"你没死!"
"再待一会儿就死了!"他低声抱怨,"这里,药!快走!"说完,两眼一翻,又昏了!
我也不敢耽搁,从他身上摸出一个药瓶,塞进他的嘴里。可是牙关根本撬不开!一着急,便对着嘴,用自己的舌尖将药在他齿缝间糯软,生生地塞了进去!药似乎是好药,至少让他顺过一些气,我又塞了两粒。探探鼻息,已经有了!
接下来就是离开这里。我抬起他的手臂就要走,可是根本架不动!死人可以拽着一个胳膊一根腿胡乱拖,活人怎么可以?
我又急得额头冒汗。突然看见散架的马车上,有几块拼在一起的木板,甚至还有一些厚褥子,扔在雪地里!
费了一会儿劲,终于做成一个拖着的木撬,一头是的卢他们四人裤子上的腰带连成的拖绳,绑在木板上。还有一些则把杨不愁固定在木板上。所有的厚褥子一股脑地裹着他,包括我的馒头包袱,好像这也能带给他一些温暖似的。
我拉着他在雪地上吃力地走着,必须尽快找个人家。不然,按他的伤势绝对熬不过今夜的寒流!
然而,这里天寒地冻,四野一片漆黑,我又到哪里去找人家呢?万一敌人又追来呢?
"杨不愁!我这人轻易不发好心,你最好给我活下去!不然我就把你扒光了卖到妓院被人奸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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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节:第十四章(1)
第十四章
走进树林,雪光泛着青色,白色的树皮上一块一块黑色的树疤。雪枭桀桀地叫声从头顶划过,我一直盼望的奇迹,比如,什么大侠从天而降,或者我再次神奇穿越等等,始终没有出现,什么都没有。
再走下去,杨不愁死定了。
放下橇板,从腰里拔出防身用的大刀片,就是的卢随身携带的宝贝。本来是要合葬的,可是想着万一被人盗走了,就白费了我的好心,不如拿在我的手里,保护一下他的主子,想必的卢意见不会很大。
术业有专攻,砍人的大刀砍树未必好用,但也不排除我的姿势不对。反正吭哧了半天,只劈下来一些细树枝,还有点儿湿。干脆在地上捡起柴来。总算捡了一大抱,又从杨不愁身上摸出火绳和火绒。我在纪府的时候,出于好奇,曾经向奶妈请教过,并且熟练掌握,想不到这时候派上了用场。由此可见,好奇心是人类生存和进步的不二法宝。
点着火,把他移近了,这才喘息着坐下。四周一看,才发现自己做了很多无用功。这片树林掉落的干树枝不少,我不担心篝火烧完了,但是总害怕自己睡着了之后,引发森林大火。下意识里,我认为这是滔天大罪。眼睁睁地看着杨不愁,不敢闭眼。
火光里,他的嘴唇干裂发白,脸颊红彤彤的。伸手一摸,额头烫得吓人,身子却在剧烈地抖动。他身上瓶瓶罐罐的有一些,除了那个小粒的药丸之外,还有一大瓶白粉,闻了闻没有味道:"杨不愁,你现在的伤口要是再不处理,明天你就自己赶路去见阎王吧!不过--"我在他面前晃晃药瓶,他双眼紧闭,不断地倒抽气,"我可不确定这个是不是你们的金创药。如果真的不是,你只能抱怨做事不实,闯荡江湖带错药,治死了跟我没关系啊!阎王面前记清楚。"
打开包裹他的被子,他的衣服已经和伤口混在一起。不算腿上和手上的,胸前三刀,腹部刺中一刀,估计后背还有,但我不敢看。不管怎么样,伤势真的很严重。还有,他曾经说过,腿断了。我看看腿部,不知道是被别人打断的,还是我刚才拖断的。毕竟,冰天雪地的,筋骨没那么结实。
治不了的不管,先管治得了的。
他们身上都有两个袋子,闻了闻,一个是水,一个是酒。掏出小匕首用火烤了,又洒上酒。我沉下心思,一个伤口接一个伤口地处理。仿佛我以前做过类似的事情,拿着一把小刀,在一个小小的玻璃瓶子上翻来覆去地烤,然后插进肉里,取出一个圆乎乎的东西。或者就那样翻检着皮肉,剔去一些脏东西。甚至我能感觉到这一刀下去能到达皮肤什么样的位置!
一个念头冒出来,难道来之前我是外科医生?
停下来,看看自己的手,心里怪怪的。
杨不愁的肉和衣服冻在一起,有些地方已经塞满泥巴,用小刀一点点地挑着,除去所有乱七八糟的东西,然后--我想了一下,还是消消毒吧。好心放了一点儿酒……
"啊--"凄厉的叫声震飞寒枭。原本半死的人突然张开大嘴号叫起来,还猛地坐了起来,双目圆睁瞪着我。
我也吓得不轻:"这、这--"
没等我说完,"扑通"!他又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呼--,我的心脏从嘴边落回原位,拍拍胸口,继续干活!
如是往复,几个伤口下来,姓杨的像个条件反射的青蛙,不时地在我手里蹦跶。寂静的夜里,偶尔听到他撕心裂肺的喊声,驱散了原本的恐惧和寂寞。就连本来不打算处理的后背,在杨某痛苦的吼叫里,也愉快地给他翻了过来……
第二天一大早,我在路口拦了一趟车队。没想到竟然是那几个商人!他们知道杨不愁是朝廷命官,又见他没死,估计想做个长线投资,不仅热情地安置在车队最好的位置,还绕道最近的一处大镇子,寻了个医馆,加以诊治。
最后,他们纷纷留下名帖,说以后有什么事尽管联络他们。这一路上都有他们的商铺云云。我冒充杨不愁的随行侍妾,一一应允。看样子,通缉文告还没有到,心里略略放松一些。
歹人好命,我看着袋子里商人们留下的诊金,撇撇嘴,进去看医生的处理。大夫手脚很麻利,已经包扎完了,说:"都是外伤。致命的是腹部一刀,不过偏了些,只要静养一个月就可以了。倒是腿部的骨折有些麻烦,好像是生生拉断的,下手真狠啊!而且错位很严重,我已经去请本镇另外一个大夫了,他接骨没有问题。请夫人放心!"
拉断的啊!我决定让这件事烂到肚子里。虽然如此,脸上仍然忍不住抽搐,强自镇定做欣慰状道:"那……没有别的问题吗?比如中毒什么的?"
大夫狐疑地看了我一眼,说道:"目前没有看出来。这位大侠的伤口虽然都是致命位置,但是大侠武艺高强,自保很好。我看他后颈有淤痕,想必是被人打晕所致。"
搞清楚了!我恍然大悟,一定是危急时刻,他的侍卫想出来的不得已之计,打晕主子,做出杨不愁已死的假象。不过万一敌人有一个活着的,再补一刀,他不就彻底玩完了吗?看我怎么折腾他的就知道了。
我也就是心里想想,才不肯说出来找没趣呢!
找了个店家,选了个上房,安置这家伙住下。为了方便照顾,选了个大些的,我也住了进去。
他还在昏迷中,我端茶倒水地伺候,顺便也让自己吃上几顿好饭。时间过得很快。又是一天过去了。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肚子,瘪瘪的,还是没有动静。月事的确没来啊,也没有流产的迹象,为什么不是"大"肚子?许多天来,我第一次关注自己的身体,趁着天没完全黑,又找大夫看了看。大夫说的确是有了,但是很虚弱,让我好好保养,千万注意休息!
抱着一大堆药,让小二帮着弄了。一碗给杨不愁疗伤的,另一碗我自己喝的。钻进卧室,左右分好。先把自己伺候好了,再伺候他。忙忙叨叨,已经过了二更。
休息,休息,一定要休息!奔波了这么久,我竟然没睡过一个囫囵觉。躺在杨不愁身边,闻着属于人类的气味,我安然入梦!
睡到半夜,我被尿憋醒了。说起来不雅观,可是谁不吃五谷杂粮呢?这种"家里的事"一个也逃不开。解决完了,回到床边,看看茶壶,又看看昏昏沉沉的那家伙,尤其是那条断腿,内疚油然而生,倒了些水,用筷子蘸沾着抹在他的嘴边。
一边抹,一边打瞌睡。
"水……"一声虚弱的呻吟惊醒了我,他醒了?
手术不能喝水,我只是用筷子抹。他眨巴眨巴眼,什么意思?向我道谢?我赶紧摆手:"不用了,不用了。"他两眼一翻,不再理我。
我只好继续抹。
伺候完了,小二敲门,说是药好了。这才想起半夜还有一次喝药的事。
小二哥帮着把他扶起来,跟喝水一样慢慢灌进去。就听小二羡慕地说:"小婶子,这位大侠可真有福。我可见过不少江湖上的侠女,带把剑就横得什么似的,比男人都凶,不能碰不能说的。就说是照顾吧,自己盘腿一坐,像入定似的,其他的都是我们来做。跟大小姐似的!"
小二越说越气愤,我暴汗--自己也是凑巧醒过来而已。态度越发好了。
服完药,收拾完卫生,我正准备睡觉。旁边有人虚弱不堪地问:"你睡这里?"
咦?不睡了吗?看他努力睁开眼睛,好像要做一件很大的事情。我搔搔头:"我们的钱不够了。"唉,就算我说清原因,他也未必有精力听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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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节:第十四章(2)
见他疲惫地点点头,似乎要向里移动。我赶紧按住他道:"不用的,一夜就好了。"
"我身上有钱。"
"嗯,我知道。不过你没醒,不知道该不该用,用多少。所以没用。"
"用吧,再定一间房。回去后,我和青月说,让洛大侠与你团聚。"
啊?我定在那里,愣愣地看了他一会儿,才说:"睡吧,等你好了再说吧!"
熄了灯,我看着棉布的承尘顶端,对自己的未来充满了疑惑。
第二天早上,又是我先醒。那些说书的都是骗人的,服了药的书生怎么会看见美女伏在身边睡觉,感激得痛哭流涕?他们睡得都很沉的。
擦擦嘴角的口水,揉揉酸痛的腰,现在开始后返劲儿了,好像要把前几天奔波的疼痛都找回来。我一边伺候杨不愁,一边伺候自己,忙得连骂人都忘了。
中午推门进来,准备叫醒他吃饭,就看见他大睁着眼睛,四处乱看,身上裹得像木乃伊,只有两颗眼珠子可以动,场面稍微有些滑稽。想起往日因他而起的种种,我这里多少出了口闷气。
"醒了?"我吹着粥。
看见我,他似乎松了口气,开口说话,不过声音还是很低,看来受伤不轻,伤到元气了:"我以为你走了。"
我笑着喝了一口粥,喝完了才发现他正尴尬地闭上嘴,连忙解释:"嗯,你的在那里。太烫要凉凉。我喜欢喝烫的,先喝了。要不,我先喂你?"嘴巴上这么说,身子一点儿没动。我已经饿坏了。肚子里还有一个呢,等不及的。
"不了,你先吃吧。"他倒是不介意。我继续喝我的粥,这才想起他说的话:"为什么以为我会走?"
"不是吗?我以为从见到我的第一眼,你就准备逃跑。"他闭上眼,慢慢地说。
我嘿嘿干笑:"我当然要证明自己!而且我也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越说越像那么回事,我才知道之所以没碰见大侠,完全是因为我就是大侠啊!
"呵呵!"他笑了,完全的讽刺和嘲笑。
死人,不过我自己也不信就是了。
"他们都死了吗?"停了一会儿,杨不愁轻声问道。
我喝下一口粥,回道:"是啊,都死了。不过你放心,我把他们都安置好了。"
"安置?你?就你自己?"明显的不相信。
我只好进一步解释:"我当然不可能挖那么多坑了,地都冻硬了。我把他们排放在路边,然后留下银子。有过路的看见自然会收下银子安葬他们。你放心好了,那些杀手我都没理的。一看就知道埋谁不埋谁!"
"嗤!哎哟!"显然有人遭到报应了,"这也叫埋!亏你想得出!"
"呵呵,天才都是这样的!谢谢夸奖!"他病得还像个大粽子,我的嘴巴有点儿缺德。
"哼!"他又哼了一声。
"怎么了?"我有些奇怪。
"有一个是奸细,死有余辜!"他咬牙切齿骂道。
我脱口而出:"哦,你背后的砍刀和脖子上的伤是不是他搞得!"
"就是他!"杨不愁接口道,随即狐疑地瞥眼看我,"你怎么知道?"
"啊?我处理你的伤口啊!"
"不是这个!你怎么知道是他砍的?"杨不愁好像审犯人。
我被搞得头大:我也不知道啊,就是那么一说呗!但是这样说他肯定是不信的,说别的估计也不信。两手一摊顺杆儿爬:"你功夫那么好,能被人砍到后背当然是自己人了。说书先生都是这么讲的。"
"你--"他狠狠地看着眼前,半晌才叹口气说,"花言巧语!你不觉得你懂的太多了吗?"顿了一下,他才看了我一眼说,"我倒宁愿相信你不是奸细,而是逃难过来的。如果是那样,你就留在京城,我自会成全你和洛大侠。"
我苦笑。两个人的事怎么可能由外人来成全?
说了他也不懂,我沉默地端起他的粥:"凉好了,喝点儿吧。"
瓷勺轻轻在碗边打碰,发出嘎啦啦嘎啦啦的声音。突然想起洛玉箫说他的命是纪青月救的,不由得想象起那两人相处的景像。
人啊,天生贱命!
"杨不愁,"我很快想起关联的事,"洛玉箫说因为他的命是纪青月救的,所以作死作活都要还,不要也还。你的命基本上是我救的,是不是也要这么做呀?"
这的确是个问题,我还没有想好要不要呢!
杨不愁貌似在冷笑:"你救的?是谁往我的伤口上撒盐?是谁拽着我的腿乱走?是谁要奸尸?嗯?"汗,我以为他不知道是我拖断他的腿呢!
一声声,简直是催人泪下。不过我还在硬挺:"错,我可没撒盐。那是酒,消毒的。给你的伤口消毒,疼是疼点儿,但是很管用。大夫说了,幸亏没有红肿,不然你现在就得跟判官聊天去了。至于你的腿嘛,我一个孕妇,总不能对死人也那么温柔吧?腿断了关我什么事!"
"不关你事?若不是你拽着我的断腿,我至于现在站都站不起来吗?"杨不愁很怒的样子。不过木乃伊也没啥可怕的--尤其是人装的,可笑还差不多。
"唉,你这人不讲道理。明明是你装死在先嘛!"
"谁装死?"
"你!不装死你不吭声?"
"我……我……我……"连说三个我,他索性闭上眼。
我知道他可能是疼得说不出来,不过这时候怎么能为敌人辩护。
"哎,遇人不淑啊!"我低头嘀咕,"怎么就不让我遇上"最初的,洛玉箫?怎么就不让纪青月遇上你?"不管怎么抱怨,我还是好脾气地把粥喂进他的嘴里,顺便擦干净留在口角的痕迹。他的眼皮一直在动,剧烈地抖动,就是不睁开。
"我会让洛玉箫娶你的。"杨不愁低声说。我的手停在他的嘴边,苦笑了一下。
这些古人,怎么说都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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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节:第十五章(1)
第十五章
晚上睡觉,我乖乖地找了隔壁一间房,特别叮嘱小二哥:"这位爷脾气大,在家里从不在女人房里留宿。小二哥给个照应,我昨夜伺候的事情麻烦保密。今夜之后就拜托小二哥帮忙了。"说着塞给小二一串铜钱。
小二连连点头:"行。我给您看着。爷晚上的事就交给小的好了!"银子在手,万事好商量。我高枕无忧,一觉睡到大天亮!
"你都跟小二说我什么了?"一进门就被人当头一炮,那人的口气颇为不爽。
小二真是多嘴,不让说还说!我只好自己往回找。
第一招,装傻:"啊?什么啊?"
第二招,栽赃:"不是吗?飞花说的,我哪里知道!"
第三招,耍赖:"就算我说了,怎么着吧!"
三招使完了,我也不知道他究竟知不知道我说了什么。
他终于忍无可忍了:"你、你个……你个……"
"不要脸的,继续!"我好整以暇地坐在一边,顺手吹着手里的粥。
"我……我……"他的脸憋得通红。
"张嘴!"我吹吹勺子里的粥。他瞪着眼,看看粥,又看看我,终于不甘心地张开嘴,一口口地喝了。
"不就是换个人照顾你嘛,至于这么凶嘛!"我嘴里不饶他,趁他不能张口,还嘟囔着,"再说了,分开住也是你的主意。干吗?还让我跑来跑去啊!"
喝完粥,我拿着碗筷,一出门就碰见小二。小二神秘兮兮地递给我一包药:"小婶子,这个收着,不要钱。告诉您,这可是好东西。管保您夫君以后天天晚上留在您房里。"
头发从根往外炸,我强作镇定地问小二:"小二哥,您都跟我们家那位说什么了?"
小二笑着说:"嘿,能说什么!就是安慰了一下。都是男人嘛!这不是今天我就给他找来药了。管用得很!"小二坏笑着走远了。
我拿着那包类似春药的东西,欲哭无泪!不在女人房里留宿就是不行?我哪里懂这里的规矩!
下午的时候,杨不愁明显安静了许多,问过我具体日子后,便陷入长久的沉默中,还时不时地看我一眼。
我终于憋不住了,说道:"说吧,有什么事要我做的?除了上刀山下火海送死的事情外,咱们都好商量。"
他还是紧抿着嘴巴不说话,半天蹦出来一句:"最迟明天就得上路。我要赶往沙棋关!"
什么?我摸摸他的头,烧已经退了,问道:"你想干什么?"心中戒备丛生。
他看了我一眼:"我明天必须走。而你……"他看了一眼我的肚子,话说了一半。
我是孕妇,这一路颠簸急行能不能受得了非常有问题,况且在他和洛玉箫之间似乎并不是完全的敌对关系。我觉得他应该很自然地说"你留下"!
怎么说了一半呢?
想了一下,大概这人还是不放心我吧。我是不是敌国公主,我是不是别有居心,我会不会泄露他的行踪?这些问题我不知道有多重要,但是现在有人追杀他,现在诸汗国内乱新平屡次犯边。也许……
叹口气,宝宝,不是我心狠,实在是我自保都没力气!
我装出白痴的样子:"你要走?就你这样子,随便雇个人到半路一扔,别说杀手了,狼都把你叼跑了。"
他沉默着,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我脚下的土地。
我接着说下去:"算了,当你欠我的好了,我去雇个车把式,明天一早上路。"
我没说自己怀孕身子不便,也没提一个孕妇根本保护不了他,他也没多说一个字,只在我起身时吞吞吐吐说了声:"你……谢谢!"
我已经走到门口,听到这声道谢不知道有多无奈,有些话明知说了没用,但还是不吐不快:"不用。只要日后把我摘出你和纪青月还有洛玉箫的算计里,我就谢天谢地了。我脑子坏了,搞不懂你们的事。"
当我傻吗?纪家全家被拿下,纪青月被救走。但是不光没有纪青月的通缉令,还来一句"等我回去,和青月说说……"他怎么知道自己能很快回去?他怎么知道纪青月一定活着?他怎么知道回去一定能见到纪青月,而且,她还能承他的人情?
这分明是个局,我不过是不小心跳进来的;或者是人家布好的棋子,但是跳出去的!
大家心里都有事,一夜无话。第二天起了个大早,按照大夫的嘱咐把车厢棱角的地方尽量包住。车把式把他抱上车后,我又找了许多绳子,把他固定在铺着厚褥子的板子上,免得车晃动的时候影响伤口的愈合。
一切收拾好了,车把式才吆喝一声,踏着冰雪前进了。
一边走一边说:"小婶子啊,这么急做什么?瞧你相公身体不是很好呢!休息一下再走多好啊!"
我懒得多说,便道:"我们是奔丧,晚了不好!"
回头一看,果然又是杀人的目光。
轻蔑地扭过头去。靠在车里自己的位置上眯眼假寐。
心里为别的事奇怪:为什么我没有孕吐呢?不会是死胎吧?
"你担心什么?"他转转头,看着我。这个人身体暴强,除了那几个大伤口,小伤口都结痂了。按照他的标准,就是痊愈。
"我担心是死的。"我指指肚子,"总是这么点儿。"
他眼珠子转了转:"你胖了不少。比刚来的时候胖了。"
啊?我反应不过来。
"我是说,刚嫁过来的时候。"他解释,继而垂下眼帘道,"委屈你了!"
呵呵,我无言以对。本来我是挺委屈的,但是他这么一说,反倒觉得自己小气了。命中注定的事情,我能怪谁呢?
"是啊,那可算你欠我的人情哈!"我厚着脸皮说,"救你是一次;这次又是一次。不可以抵赖的!"
他眉头皱起来:"救人和赶路不是算在一起的吗?"
这种人!我愤怒地吼回去:"这也有讨价还价的吗?"
然后--这家伙就笑了!
靠,竟然耍我!
笑了一会儿,杨不愁低声咕哝了一句,我反问:"你说什么?"
"没什么。"他还是笑嘻嘻的。
我闭上眼,真希望自己没听清。他说:"能不能以身相许?"
能吗?眼睛留出一道缝,狭窄的车厢里,我们几乎贴在一起。呼吸着彼此呼吸过的空气,有一种熟悉肆意地滋生。可是,我也知道,在这种暧昧的背后,是朝中诡异的局面,是我莫测的身世,是边境纷繁的战事。走出车厢,他的眼里就不再有我!
能以身相许吗?
女子尚且不能,何况随时反悔的男子!
车把式是镇里最好的,我又多付了一倍的工钱,架起车来又快又稳。虽然比骑马慢,但是对我们两个"病号"来说已经快很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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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节:第十五章(2)
但是,当天晚上我就在自己房里吐得胡天黑地。吐完以后,还要抹抹嘴继续给他上药。
"你没事吧?"他看起来比较担心。
伸手不打笑脸人,我认为他是真心地问候我,给了一个不错的微笑。但是,我也没那么纯洁地以为他是为我着想。他不是把我当成那个做奸细的"蔫梨"公主了吗?如果这个"落难的邻国公主"死在他的身边,传扬出去对两国关系而言是可大可小,随人捏估了。
现在,我之于他,恐怕是一块鸡肋,带着走?麻烦!留下不管?他不敢!
晚上我也想过,这里的通信速度究竟有多快?京城里闹翻天的事情,边关多久才能知道?诸汗国就算知道了,作出侵犯边关的决定又需要多久呢?
我无法从中估算出自己生命的时间,只能闭眼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过一天算一天,慢慢观察吧!所以,对杨不愁的态度始终不敢太坏。
面对他的善意,我说道:"没事!该庆祝一下,说明孩子没事。"
他的手已经解放出来了,但是一动还会牵动胸口的肌肉,没事我还是不让他动,依然喂他:"不过这孩子也挺厉害的,这么折腾都跟着我。搞得我现在还真有点儿舍不得它!"
杨不愁扬扬眉毛:"舍得?你不想要这孩子吗?"
我苦笑:"我连自己都养不活,还管得了它吗?这一路下来,我自己能活命就已经不错了,哪里顾得上它啊!"
他低头喝掉剩下的汤,我替他擦净嘴角,说道:"晚了,早点睡吧。"
杨不愁却突然抬头问我:"红锦,你真不知道自己是谁吗?"
我扭头看看他,摇摇头:"我也糊涂了。你们说是谁就谁吧!"关上房门回屋。
困得不行了。
到了一个大点儿的城镇之后,我们又找了两个好兄弟。身强体壮,没有家业,专门跑长路。在这一带很有名。用杨不愁的银子换了一个更结实的大车,继续赶路。
这回就更紧张了。除了吃饭之外,基本上就是在路上了。也不住宿,一股脑地往前赶。我也只能趁着吃饭散步。
坐车就像坐船,坐的时间长了,下了平地还会觉得别扭。要么说人的适应能力是无穷的呢,这么恶劣的条件下,我的肚子开始疯长了!
有时突然睁眼,会看见杨不愁在看我的肚子。我不能描述那种眼神,但是给我的感觉是他并不喜欢这种情况,但是似乎也不太讨厌。终于有一次,他似有所感地问我:"你……你说这个孩子将来会认我吗?"
看我张口结舌,他伸手比画了一下。顺便说一句,他已经恢复地可以动手了。
"从根本看不出来,到变这么大。你不觉得……呵呵,挺好玩的吗?"
"好玩?你来吐吐就知道好玩了!"我几乎无语,男人啊,永远不理解女人的辛苦!
他尴尬地笑笑,不再说话。我觉得自己说的有点儿过,想回旋一下,便问他有没有孩子。
他想了想才说,以前在边关的时候有个侍妾怀孕了,但是正赶上战事,母子都死了。后来再也没有。
我脱口而出:"报应啊!"--他立刻变脸--我赶紧补充:"它总是降到不该降的人身上,像你这么英勇善战保家卫国大公无私毫不利己专门利人为国战斗到最后一滴血的王朝战士,实在不应该受这种待遇!"说到最后,我也觉得一口气太长,接过他递过来的水囊,喝了口水继续说:"老天不长眼啊!"无限感叹,尽在不言中!
如果这堆话里有一句实话,就是最后一句--但需要换换主语。
杨不愁大概还猜不到这些,但是他也没特别受感动,伸展着双臂,简单地活动着,说道:"王朝战士?嗯,不错。我们这些当兵的,也就是个战士!"
看,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区别--关注点不一样。
走了七八天之后,他的伤口也好得七七八八了,但是骨折让他无法骑马。我的肚子也很明显,因为营养不良,看起来比较憔悴。
杨不愁当然不需要我喂了,反倒是我吃得越来越多,需要补充很多食品,塞在车上,不是伸手就能够着。给我找食物成了他的一项重要工作。
在这一点上,我不得不佩服他。他把路上的事情安排得就像行军打仗,后勤补给啊,时间安排啊,突发事件啊都做得有条不紊。
但是,孩子例外!有时候他会突然很好心地给这给那,但是我绝对不能表现出对孩子的关心。越到后来,我就越不能提孩子。只要一提孩子,他就脸色不好看。偶尔还会显出烦得不行的样子,我也就懒得理他了。
也许,他只是单纯地想关心一下我肚子里那个奇怪的小生物,却不想谈论这个生物背后代表的社会关系?
快到沙棋关的时候,我们照样错过宿头。赶车的赵大换成了赵二,赵大把自己绑在车边的空位上睡觉。我给杨不愁的伤口换好药之后,也迷迷糊糊地准备睡觉了。
他忽然说:"你真的不想嫁给洛玉箫吗?"
嗯?我立刻精神了。这两天睡得心烦,聊会儿吧。
"要是我没嫁之前你问我,我肯定说是。谁认识他啊!要是那天晚上之前,我可能会犹豫,毕竟他很帅!要是他抛弃我的时候你问我,我肯定说,去死吧!谁问我扁谁!不过现在你再问,你说我怎么回答?"
杨不愁蹙眉道:"你怎么这么多废话!"
我吧嗒吧嗒嘴:"活动一下嘛。不过说实在的,你不能不承认洛玉箫很帅!"
"他脸上有疤!"
"那是他深情的标志!为了女人甘心毁掉自己容貌,还不怪那个女人,甚至不凭这个要挟那个女人,有几人能做到?--不管男的女的。"赶路赶得人发疯,我嘴巴抽风,"它已经超越了性别的差异,这是人性的光芒,是人格魅力的最大体现!"就差一个"啊"了,我觉得自己像海德公园的演说家,差一点儿赶上黄健翔!
海德公园?那是哪里?我停下来想……
"你怎么了?"
"没事,就是突然想起什么。"
"想起什么了?"杨不愁突然很紧张地倾身向前。车内空间有限,又摇摇晃晃的。火热的鼻息突然喷到我的耳畔,是人都会吓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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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节:第十五章(3)
"嗯,对不起!"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讷讷地缩了回去。
我摆摆手继续想,最后摇摇头:"很多。关于我家乡的很多事情都想起来了。就是不知道自己的事情。好像这部分记忆被人专门抹去了似的。不过,给你疗伤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大概懂些医术。"
杨不愁也点点头:"我也觉得你懂一些。"顿了顿,忍不住说道,"手法很拙劣,但是伤口处理很好!"前一句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我直接跳到最后一句,龇牙一乐:"谢谢!"
他道:"不客气,我也没夸你!对了,你的家乡什么样?"
我想了想,一个重大的问题闯入我的脑海:以我在的地球时间作标准,这里是"之前",还是"之后"?总不能人家的衣服长,就算古人吧?
这个问题无解,我跳过这个说道:"我家啊,和这里很不一样。人们穿很短的衣服,不像这里讲究那么多。人们都很忙碌,不管男女,都要干活挣钱。有很多方便的工具,就像我们现在的马车,可以上天入地。像京城到沙棋关的距离,坐火车也就一天吧?"
"火车?着火的车?"
"嗯,不是,是用火来驱动的车。就好像现在我们坐的车是用马来拉一样。"
他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我摊开双手,耸耸肩,夏虫不可语冰。
"还有什么?听起来很不一样。"
我搔搔头:"反正不是诸汗国。我也不知道诸汗国是干什么的。这两个地方截然不同,我说不清,说清了你也理解不了。你要坚持认为我是奸细,就随便你吧。说不定我死了就回家了呢?"
"死了……就回家?"他瞪大眼睛。
我眨眨眼:"我是猜的。这个最好不要试!"
良久,他才恢复正常,黑着脸说:"你以为胡说一通我就信你吗?你的身份我是一定要查清的!在查清之前,你哪里也别想去!"
我抱拳拱手:"多谢老大!麻烦您养我了--还有我孩子!"
杨不愁抽抽嘴角,装作没听见。最后还是问了一句:"你真的不想告诉洛玉箫孩子的事情吗?"
我摇头:"现在的事情已经由不得我。杨不愁,说句良心话,老实话,你有没有和洛玉箫做交易?在最后的最后,这个孩子会不会成为你或者他之间的砝码?你--敢--对我说实话吗?"
我看着他,直直地不错眼珠。他的嘴巴微微张开,然后叹了口气,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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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节:第十六章(1)
第十六章
可能在一起时间长了,互相影响。杨不愁堂而皇之地避开我的问话,避重就轻地选择了另一个话题:"你还用人养吗?"
他的嘴角甚至还带了笑意。
是我大惊小怪了。
这么一说甚至我自己都觉得有些神经质。不过这也是个好话题,半是玩笑半认真地说:"我若能自己养活自己,如何落得今日?"
他的眼皮动了动,没有睁开。
话出口才知道原来不好笑。伤感已如潮水把我淹没:"我也想清清白白简简单单地过日子。和洛玉箫在一起的那两天,我唯一的想法就是从此男耕女织安生过日子。就算他是杀手,又与我何干?最多也就是帮他收收钱而已。可惜--"我摇摇头,摸着腹部,"就剩下这个了。"
杨不愁终于睁开眼说道:"他自首的时候--我在。"
我看看他,这是他第一次认真地说起:"我审的。他是个汉子,不管怎么用刑,不该说的一句也不说。"
我不以为然:"是啊,他当然要保住纪青月。卖了太师府的事情,今后还有谁来找他做生意!"剩下的我没讲,怨意明显。说的都是我的事,因为我无足轻重嘛!
杨不愁笑着摇摇头道:"你误会他了。他最在乎的还是你!他来自首,固然是因为青月。但是,我和他谈条件,他却要我放了你。只要我放了你,他可以答应我办三件事。青月应该和你讲了,他是江湖上最好的剑客。朝中动荡,正是用人的时候,太师也曾经延揽过他,可是失败了。送上门来的机会,我不能不用。"
我看着杨不愁,心里叫嚣着:不要说,我不想听!可是,嘴巴哆嗦得厉害,抖不出一个字来!
杨不愁眼神凌厉起来:"他怎么敢当面说你是他的女人,怎么敢要挟我放了"他的"女人,怎么敢指责我不配做你的丈夫!我--"他突然顿住,猛地闭眼。似乎情绪已经到了一个极点,不得不控制一下。
我慢慢地说:"你没有答应他。他也没为你卖命,对吗?"
杨不愁点点头。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贴身收藏的押票突然变得很烫很烫,浑身不自在。
"他为谁卖命?"隔了一会儿,我问。
杨不愁笑了:"纪青月!他的命是纪青月的。"这么说,最后还是达成交易了?这个洛玉箫啊,除了害我一点儿忙也帮不上!人家稍微绕个弯儿,他就跟不上趟了!可是,如果他不是这样执著的人,我还会……
我睁开眼,看见一双嘲讽怜悯的眼睛,自嘲地笑了,还摇了摇头:"每个女人都梦想有个为她卖命的男人,但是不是每个女人能碰见的。在生活里,如果能看到一个就已经很幸福了。洛玉箫从来没对我承诺什么,算不上对不起我。你不要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和这样的男人接触过,已经比大多数没机会相信的人幸福多了。"
"其实--"我歪着头,为了一个念头而困惑,"杨不愁,你说我是不是坏女人?如果没有我,洛玉箫会全身心地爱着纪青月。纪青月总有一天明白,你不是她的良人,而和洛玉箫终成眷属。"
"嗤!"杨不愁对我的话嗤之以鼻,"胡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女人就是好好在家守着,什么爱不爱的,荒唐!"
我看看他,知道他不会懂的,只是由着自己的性子往下说:"站在纪青月和洛玉箫的角度想,我不是一个无辜的人。如果没有我,纪青月应该顺理成章地嫁给你,就没有这一切的麻烦了。"
杨不愁摇摇头:"不会的。青月最开始不想嫁给我。她喜欢江湖的无拘无束,喜欢任侠使气,为人又很正直。我只知道那时候她想劝洛玉箫改邪归正,洛玉箫不答应,所以他们才分开。青月来我这里,只是想告诉我,她不想嫁给我。后来,开战了,她不得不留下。事情就改变了。我打仗,她在营里。战争结束的时候,她就改变主意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笑道:"肯定是你符合她心目中英雄大侠的形象,所以才改变的。"
杨不愁看看我,笑着摇摇头。未必是否定,只是不以为然罢了。
如此说来,纪青月的确喜欢过洛玉箫的:"现在洛玉箫把她救走了,他们应该在一起远走高飞了吧?"我问道。
杨不愁看看我,目光有些闪烁,看着车外不肯说话。
还有故事吗?
我无趣地垂下头,在马车的摇晃里,昏昏欲睡。
马车猛地一晃,我从梦中惊醒。漆黑的车厢里,看不见任何东西,凭空一种紧张的气氛。手被人握得紧紧的,到口的问题咽了回去。
"干什么的?"外面传来呼喝声。隔着帘子我看见大路两侧灯火通明,一队士兵站在路中间,鹿角铁蒺拦着。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设关卡干什么?
赵二说:"探亲的。"
兵丁又问:"去哪儿?"
"沙棋关!"
手突然被捏得死死的。我靠近杨不愁,只听他低低地说:"抓我的。"
"认得你吗?"
"认得!"
他如此笃定,联想起那些杀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杨不愁的脚还没好,根本指望不上。我一个大肚子,手无缚鸡之力。赵大赵二倒是结实,也架不住这群狼啊!
"沙棋关?"那兵士嘟嘟囔囔地靠近车子,问道:"里面何人?"
"兵爷。是小娘子和她相公。她相公病了,婆婆又刚去世,祸不单行,才急着赶路的。"
"病了?"那兵士怪声怪气地说,"让我看看!"
刷,眼前骤然一亮,我看见一个金属人在面前晃了晃。"啊!"吓得惊叫出声。手一划拉,手帕落在杨不愁的脸上,露出半拉额头。
那个士兵看我大着肚子,没有说话,眼睛往杨不愁的身上瞟:"这是你相公?打开让我看看!"
我哪敢反抗,一忽卢杨不愁的脸,掀下帕子。士兵拿火把一照:"啊呀我的妈呀!这是人是鬼?"
我赶紧安慰他:"军爷,忘了说了,我家相公有麻风病。唉,其实也不是很严重,可城里就不让人住;非要我们去山里的一个什么村。这不,赶上家里出事,我们就出来了。您说我一个妇道人家,又大着肚子,这是图什么呀!"
士兵一听麻风病,早就跑得远远的。
我还念叨:"也该透透风了。这一路上是个人都不让我们见见风,我都是晚上偷偷地给我家相公舒活一下筋骨。今天睡着了,耽误了。唉!"一边念,一边掀被子。杨不愁配合着低声哼哼。
士兵骂道:"别掀,别掀!奶奶的背兴!快滚,快滚!"
赵二和赵大不知道坐车的大爷明明是断腿,怎么变成麻风了?狐疑地看看我,我道:"走吧,走吧,人嫌马憎的。唉,走吧!"
"驾!"长鞭扬起,车子再次踏上征途。看着那些关卡消失在黑暗里,我赶紧对二位车把式道:"多谢二位了。方才只是怕军爷敲诈,让二位受惊了。一点儿小意思,买壶酒压压惊吧。"
赵二赶车,赵大迟疑着接过来说道:"小娘子,您可别害我们。我们兄弟还没娶媳妇呢!"
"赵大哥放心,我家相公真的没事。"
"那他的脸怎么那么红?"
我赶紧取出一包辣椒粉:"我方才不小心把辣椒粉泼到相公脸上了。"
"啊?那您相公可是--嘿,真能忍啊!您快去收拾收拾吧。"解释清楚,赵大乐滋滋地拿着钱,和赵二分了。
我赶紧钻进车里,杨不愁正紧抿着嘴,用我留下的帕子混乱地擦着。我捂着嘴,说道:"别扬,别扬。弄得哪儿都是。"往手帕里洒了些水,递给他让他把脸抹干净,又打开车窗和车帘,让冷风把辣椒末吹散了,才重新安顿下来。
"谢谢!"杨不愁很正经地说了一句。我有点儿不适应,嘿嘿一笑说:"别介意!我还是习惯你不谢我的样子!"
杨不愁面上一僵,有点挂不住。脸上可能还有点儿辣椒,风一吹灌进鼻子里。"阿嚏"!打了个喷嚏。他忍不住抱怨:"你怎么不用胭脂?弄些辣椒末的干什么?"
这回正常了,我看他似乎想坐起来,赶紧搀扶。不过我的肚子已经很大了,一起一落,动静又很大。杨不愁慢慢靠着车壁,一声不吭。
我咳嗽一声,说道:"胭脂找不着了。辣椒末不是你要蘸馒头吃的吗?"
他说道:"怎么咳嗽了?是不是刚才风吹着了?"伸手去检查帘子缝。
黑暗里我无赖地说了一句:"咦?你咋对我这好哩!小心我喜欢上你哦!"
捂帘子的动作声突然没了。我猛然想到这个玩笑可能不合适,下意识转开目光,在黑暗里做眼球旋转运动。
过了一会儿才听他说:"怎么,这么快就不想做洛玉箫的老婆了?"
他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我打了个嘿声说道:"老大,我不就是撒了您一点儿辣椒末吗?至于这么往人伤口撒盐嘛!我这叫落花有意,人家是流水无情。现在我紧着忙着寻找新生活,您就不能给我一点儿希望啊?!"
我也不知道他听懂没听懂,反正叽里咕噜地说完了,自己也觉得很解气,似乎出了一口闷气。
"什么新生活?"杨不愁问道。
嘿,他还真执著!我不耐烦地解释:"就是再找一个男人把自己嫁了。"
杨不愁很顺畅地接口说:"不用了。除了你自己,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杨府的纪夫人。"
"那倒是。"我顺嘴,然后定住--"打住,打住!大将军,您不是耍我吧?我就因为这个冒牌纪夫人还被通缉呢!您倒是说得轻松。"
"回去我自有办法!"
"回去?什么回去?"我有点儿紧张--这是关键。
他突然住口,即使黑灯瞎火的现在,我依然可以感觉到复杂的目光似乎要将我的心肝脑肺穿透!
"你……为什么问这个?"
我无力地叹口气,明明聊得很好,突然又变了调子。杨不愁的警惕性还真不是一般的高。
"你说是谁就是谁。能不能不问了?"我把被子拖到胸前,躺倒闭上眼,"问来问去的!要是真觉得我碍事,干吗不一刀杀了我!的卢的刀在你手边,慢慢磨吧。我先睡了。"
我们坐一辆车,脸对脸地睡在一起已经十几天了。一开始我还当卧铺大巴,他今天怪里怪气地一说,我反倒觉得他也如此坦然地接受很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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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节:第十六章(2)
吃力地翻过身去,托着酸痛的腰。十几天这样赶路,不疼才怪。
腰下一软,被人垫了什么东西:"如果你肯跟我回府,看在你多次救我的分上,我就不计较你和洛玉箫的事情,也不理你的身份了。"有人低声地说,带着磁性的声音很有诱惑力。
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好像过了一个世纪,我才听见一个不属于的声音从自己的嗓子里发出来:"晚了,睡吧!"
我本应该接受这个舒适的安排,找回在这个世界上平和生存的方式。可是,我不由自主地害怕,害怕下一次再次失去安宁的时候,我还有没有今天这么幸运?
沙棋关遥遥在望,赵大赵二加快了速度。
我知道时候到了,叫住他们跳下车,对杨不愁道:"你们走吧。我们在此别过,今后阳关道独木桥各走各路!"
"站住!"杨不愁叫住我,"你要去哪?"
我撇撇嘴说道:"不知道,四处乱走吧。杨不愁,连你也不相信我是那个什么落难公主,又何必总让我跟着呢?还是你想拿我归案?别吓我啊,我胆小。"
杨不愁道:"不管我信不信,总要证实了再说。通缉的事情我自会处理,你现在不能走!赵大赵二,我乃当朝护国大将军沙棋关总兵杨不愁,眼前这个女子系通缉要犯,你们还想不想在这条路上做生意了?"
嗬!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我叉腰冲着那傻乎乎的俩兄弟一点头:"你们见过这么窝囊的大将军吗?赶紧,拖到城门问问是不是再说啊!我跟你们讲,我是花光了他的银子,可是两位大哥也看见了,那都是用在他身上啊!就算我败家,都拿去资助我兄弟耍了,可也是为了别人啊。我自己可是一点儿也没得!"我说得声泪俱下,捶胸顿足,"两位大哥行行好,看在我也尽心尽力把他送回家了,你们就给我一次机会,我实在还不起他的钱啊!唉,早知如此,做人就不要太有良心了!"
赵大赵二互相看看,说道:"大官人,我就说您怎么不心疼小娘子的孩子呢,原来真不是夫妻啊。唉,我看您也不像缺钱的人,这样吧,您看小娘子这一路不管不顾地心疼你,您就让她走吧。"
我站在那二人身后,冲杨不愁一扮鬼脸,整理了一下肩头的行囊,走进身后的树林。
"胡说!你们给我抓住她,快点抓住她啊!"杨不愁的咆哮越行越远,隔着树林我看见马车晃晃悠悠地走向远处巍峨的城墙。
落日如血,残雪覆着白茅,远处是星星点点的村庄。我知道杨不愁很容易找到我,但是他不一定有时间。走进深山,我要远离外部的喧嚣,把孩子平平安安地生下来。
这一路,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战争快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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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节:第十七章(1)
第十七章
山村生活简单也不简单。
开始,村里人都用看怪物的眼神看我这个外来户。我照例编了一个瞎话:说是探亲路上被强盗打劫了,与夫君失散,自己迷了路。如今身怀六甲,行动不便,不知道哪位大娘行行好,收留我?
人都是有同情心的,我自问俯仰无愧天地,除了说谎内心有些内疚外,对这些村里人还是无害的。
有人将信将疑,也有人泪花涟涟。无论如何,这里的人还想象不出来一个孕妇能给他们带来什么伤害。一位春大娘最先走出来,一口一个可怜孩子地叫,把我揽在怀里带回家。偶跟在大娘身后,心里祈祷:上帝啊,您真仁慈啊!在这个节骨眼儿送来春天!阿门!
穷人家的生活每日都是那么艰苦。虽然兜里揣着洛玉箫送的押票,可是我也不敢露出来,免得招来无端的灾祸。此外还有一些从杨不愁那里黑来的银子,和我自己那枚金叶子换的银锭和碎银子。拿出一个银锭和所有的碎银子,交给春大娘。说自己不得不在这里留到生产,请大娘多多照顾。大娘颇为不好意思地收了,很热情地把光线好的西厢房让给我。却之不恭,我很高兴地接受了。
大娘孤身一人,儿子和丈夫都死在早些年的边关战争中。大娘靠着自己的手艺,缝缝补补地维持生计。每天我要帮着大娘做些简单的缝补工作,有时候也会跟着学着绣个花儿什么的。大娘说我的针脚细细的,就是稀了点。工作有不足,虚心接受,赶紧改成细密的针脚。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缝补的时候我总是有种幻觉,眼前白白的粗布总是莫明其妙地变成黄黄的颜色,看起来好像自己的手似的。
村里人也没什么讲究,这里最富的人家就是族长,也不过比别人多了二亩薄地。村里的年轻人在农闲的时候,会进山打猎贴补家里。村里和外界唯一的接触就是封山前出去用猎物换些过冬的物件。每到这个时候,村里就像提前过年一般。媳妇姑娘们凑在一起,聊着期盼着,立在村口一定要看到男人的身影才算作罢。
春大娘的地干脆交给别人耕种,每年就收点儿吃的,熬过日子就好。平日里,靠着给村里人做一种非常结实和舒服的靴子,还有棉衣过活。因为山里路难走,不是一般的鞋子可以应付。春大娘祖传的手艺就是好。人们取走东西,或者分些猎物,或者送些铜钱,都算作报酬。一个老太太的生活,倒也艰难维持下来。
一个月下来,我也学会了纳鞋底。但是手艺一般,只能平常干活的时候穿一穿,进山就不行了。
空闲的时候,就会站在村口,装模作样地问那些出山换猎物回来的人,外面可有寻人的?当然都是摇摇头,我也做出失望的样子,然后回家。但是这天,我和春大娘一起正要回去,突然听见有人说边关紧张!
沙棋关的新总兵杨不愁已经将方圆百里内戒严了。诸汗国把边境上的牧民向草原深处迁移,连两国的互市全部关闭。他们打的猎物很难换出好价钱。说到这里,都是唉声连连。
王家大嫂哭哭啼啼地从我们身边走过,我忙问怎么回事,春大娘悄悄说:"大嫂的官人去换猎物,被当兵的抓去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里也躲不过战火吗?
正想着,村里的大钟响了起来。族长招呼大家到村中心的打麦场开会。我和春大娘相互搀扶着走过去。大娘一边走一边叹气:"唉,这样也好。啥人都没了,还抓个啥。不操心了,孩子啊,跟咱们没关系啊!"
我知道她心里想起丈夫和儿子的事情难受,也只能拍拍她的胳膊,安慰似的跟着叹气。
族长寒暄了几句说道:"城里来了信儿,说京城里太师惑乱皇上,皇上识破了太师的奸计,太师恼羞成怒,就把皇上关起来,还把太后抬出来,说是太后听政,其实都是太师一个人说了算!唉,这天下要大乱喽!"本来是发通知,现在变成老族长一个人的感叹。
我们台下的群氓也不知道该议论什么,只能等族长大人发完牢骚继续说下去。
"幸好,护国大元帅杨不愁杨大人逃了出来,现在就在咱沙棋关起兵,要清君侧,除奸佞。我们村呢,有幸受到杨大人的叮嘱,务必要挑选强壮兵丁组成民团,保家护村。只要大人一声招呼,咱就二话不说上疆场!"台下一片哗然,有些娘子已经哀哀地哭了起来。男人们年轻点儿的脸红脖子粗的就要回去抄家伙,上了些年纪的则比较稳重,安慰老婆拽着孩子,还皱着眉头看族长,有没有下文?
果然,族长说:"安静,安静!大家安静!"等到渐渐安静下来,族长才继续说道:"将军目前还没有吩咐。他只是嘱咐我们,严守村口,不许任何闲杂人等出入。已经进入的就不要出去了,没有进来的,绝对不许进来!有硬闯的,可以派人报告到沙棋关。"
台下窃窃私语。女人们知道暂时不用和男人分开都松了一口气。何况乱世之中,护村也是应当的,哭泣渐渐停住。男人们议论着该由谁来牵头。族长站在那里等大家的结果。
春大娘慢慢地说:"这可稀奇了。"见我有些不解,解释道:"往年也碰到过打仗。从来都是抓人了事。咱们这里穷,正常年月的捐税都缴不齐,更别提打仗时的粮草了。从来没有官家说要保护咱们村的。唉,不知道还有什么大祸呢!"春大娘总是很悲观,她认为她的生活总是糟糕透顶,如果碰到什么好事,肯定会有更大的祸事降临。这样一说,老脸一皱,眼泪呼啦啦地往下流。
我扶住她,心里暗道:莫非杨不愁知道我在这里?那句进来的不要出去,外面的不要进来,是不是指的就是我?
心底已经明白:杨不愁死活赶往沙棋关就是为了举事!他对我戒备重重,就是害怕我走露消息!早知如此,我说什么也要辨清方向再走啊!
正想着,族长说:"红锦,你就在村里安心静养吧。等这阵子风头过了,杨大将军平叛回来,你再出去找你相公!"
我点点头。有个年轻人扯着嗓子问:"太爷爷,杨大将军出发了么?我想投军啊!"
"啪",旁边是他老娘。挥着鞋底子照着他脑袋给了一下子:"你个不孝子,瞎嚷嚷什么呢!你走了谁养你娘啊?你当你娘是春大娘,自己能活那么长啊!"
我一看认识:是住在村西的万大娘和她的儿子万铁子。
万大娘和春大娘彼此看不上眼。都是寡妇,只不过万大娘有个儿子罢了。平日里就言来语去,针扎刺捅的,这个时候万大娘又捎带脚地损起春大娘。春大娘许是勾起伤心事,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根本没理万大娘的挑衅。
"娘!"万铁子看了一眼他娘,没敢说话。
族长说:"大将军已经出发了,现在是孙继盛将军在沙棋关主持大局。铁子你要参军好啊,等有了文书,太爷爷第一个想着你!"
后面的无非是组织民团的事,春大娘已经哭得快站不起来了。我扶着她准备回家,她身子也不轻,整个人都靠在我肩上,压得我一走三颤,硬咬着牙,保持不摔倒。
"俺来扶大娘吧。"一只手接过春大娘,我肩头的重量骤然减轻,回头一看是万铁子。
铁子是村里打猎的一把好手,人俊秀脑子也活,是万大娘的心尖子。万家和村长家里有些近亲,平时万铁子也会跟着村长读书习字。不过村长本人水平有限,大部分都是铁子自己在看。
这一个月来,我也见过为了铁子帮春大娘或者多给春大娘猎物的事,万大娘指桑骂槐的模样。为此,万大娘成了村里唯一一个说我是狐狸精的人。
最可笑的是,她一口咬定我是春大娘从山里请来的狐狸精,专门迷惑她儿子的!
跟她我是没法讲理,只能绕着走。可今日我实在扛不动了,点头谢谢铁子,麻烦他把春大娘送回去。下意识地扭头,正看见万大娘,插腰瞪眼地往这边看,我突然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跟在春大娘的另一侧,蔫蔫地回了家。
山村不是外星球,不是乌托邦,不是桃花源,只要是人都有七情六欲爱恨嗔痴:好比万大娘和春大娘说不清年月的敌对,好比万铁子对外部世界的向往,好比族长对村里唯一的牌坊的珍视--虽然没有人说得清,这是墓道地牌坊还是贞节牌坊。连传说都是打雷的时候震下来的南天门!
又半个月过去了。山村里依然平静祥和,男人们组成巡逻队在村口的必经之路晃悠聊天。该出去打猎的依然打猎。但是已经不再进城,毕竟没有人愿意送死。除了万铁子偶尔会跑到族长那里问问,外面惊天动地的平叛之战在这里好像从来没发生过。
皇帝,对他们来说只是一个虚幻的词,这个帽子下坐得是谁根本就不重要。只要杨不愁不来抓人,就天下太平,万事大吉了。
"红锦?"门口有人叫我,我拿着纳了一半的鞋底子走出来,看见万铁子站在院门口。健壮的双肩上踏踏实实地担着一副水担,两个大水桶晃晃悠悠地颤着。小伙子龇出一口白牙,映着山顶松树尖上的白雪,等着我开门。一瞬间我以为自己的梦境成真了,眨眨眼才想起,这不过是个路人甲!
打开门,万铁子麻溜儿地把水倒进水缸里。我不好意思地说:"怎么能麻烦你呢?让大娘知道了……"
"嘿,你别理她。她就是没事儿磕磕牙,别当真啊!"铁子憨憨地一笑,"我再去担一担,把缸挑满了,可够你们娘儿俩用几天的。"
春大娘去村头和婆姨们拉瓜去了,我自己根本挑不了水。赶紧谢过铁子,让他再担一次。
晚上春大娘回来,问我谁挑的水,我照实说了。大娘用她惯用的狡黠语气说:"下回铁子再来,你就给他纳双鞋底子。人家这么帮我们,总不好什么表示也没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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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节:第十七章(2)
我看着她的眼神心里发虚,不知道又被算计了什么:"这个……不好吧?我的手艺不好,纳了底子穿不进山里啊!"
"没事儿!"春大娘把针头在头皮上划了些油,一边就着灯火缝着,一边说,"你就做个家里穿的。是个心意就成。"
我道:"不用吧?万大娘的手艺也很好,她们家从来不用我们做的。"
春大娘撇了撇嘴:"就她那点大脚针?你的针脚又细又密,铁子肯定喜欢。再说了,这是心意,又不是卖给她的。"横竖她有理,我也想不出不对的地方。
第二天想了想,实在没兴趣再弄一双新的,就从柜子里翻出一双春天穿的敞口布鞋,反正在家穿,也用不了多花哨。
傍晚的时候,铁子拎着一块狍子肉过来,春大娘眉开眼笑地收了,冲我一挤眼,便进屋去了。我觉得自己就像《天书奇谭》里的那只小狐狸精,叫住铁子:"铁子!"
村里姑娘少,铁子眼皮高,都十八了,还没找到媳妇。万大娘本来计划这个冬天去城里的一个远亲那里坐坐,看看有没有可能给铁子找个媳妇,却被战争推迟了。
"啊?红锦,啥事?"铁子双手搓了搓。我看见他的手掌又厚又大,常年握锄打猎在虎口处留下厚厚的一层趼子。这让我想起洛玉箫的右手因为握剑也有这样的一层,而且他的拇指内侧有个圆圆的大趼子,摸在身上剌剌的,糙糙的,他会皱着眉头说"呀,怎么红了?你的皮也太薄了"……
"红锦?红锦?"铁子连喊几声,我才醒过神。小伙子羞涩地把手背在身后,脚尖磨着地面问:"啥事啊?"
我赶紧取出鞋子,交给他:"春大娘说,这阵子多亏你帮忙。这双鞋子送给你,不成敬意,你收下吧。"
我以为他要推托,谁知道他只是愣了一会儿,就忙不迭地接过来,傻呵呵地笑了:"红锦,你……你还真有心。"
我左右脸发生严重不对称情况,无法自抑地抽搐着,赶紧推辞:"一点儿小事,又不费工夫。你不要太往心里去。"
铁子吭哧了半天才说:"红锦,你还要离开这里去寻你相公吗?这么久了都没人来寻你,会不会已经、已经--"
我也不知道要不要再次离开这里,毕竟杨不愁可能已经知道。但是如果离开,在一个新的地方重新开始,我心里也没有把握能否像现在这样活下去。
我的犹豫被铁子看见,他突然很激动地说:"红锦,你、你不要走了!留下来吧,俺--俺们养你!"
嗯?我觉得有点儿不对劲,又不晓得哪里不对了。看着铁子激动的样子,红彤彤的脸庞不知道是不是被落日映红的,连眼珠都比往日明亮,有点儿明白了。
"咳咳!"干咳两声,我斟酌着说:"嗯……那都是以后的事情了。"把手放在肚子上,有点伤感地说,"我还是希望找到宝宝的爹的。"虽然已经不可能!后半句咽在嘴里,烂在肚子里。
多糟糕的借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