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千里东风一梦遥 第一章(1)
千里东风一梦遥
第一章
收拾好东西,外面鼓乐喧天,迎亲的队伍已经到了前院。隔着红色的盖头,那个喧闹的世界一如我对这个世界的感觉--格格不入。
我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
当我醒来,面对一个古色古香的世界时,就知道那个现实中绝对不可能,小说中基本是规律的事情发生了。穿越!
问题是,除了知道时间上的差异,我基本上忘了一切关于自身的信息。
我是谁?做什么的?多大年纪?住在哪里?父母兄弟几何?所有可以确定我存在的信息都消失殆尽,我甚至无法记住那个烂熟于心的身份证号码。
没有身份,没有过去,不知道未来。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该怎样活下去。
那些围绕在我周围的人想干什么?这些没有来由的婚约又是怎么回事?我不止一次地问自己,我的脑子出了什么问题,为什么忘了那么多?尤其是自己!
我不想嫁,但是纪夫人哭着对我说:如果不嫁,纪府会面临抗旨不遵的罪名,会被株连九族!
我看着他们的眼睛,泪水浸泡着它们,岁月沉积在里面,好像两口古井,泛着黑色的幽光。我应该嫁吗?
见过嗷嗷待哺的幼兽吗?见过那些失去父母,蹒跚在森林里的幼兽吗?
我的手修长洁白,可是我的心却像那些幼兽,蹒跚在人世的丛林里!
我没有身份,可我还活着。我不想匍匐在冰冷的腐叶下,让秃鹫撕扯我的肉。
我不知道这些人是否转眼就会变成凶神恶煞,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也会高举人权和信任。不,我不能拿自己做磨刀石!
我的问题应该是:没得选择!
即使他们"可能"是我的父母!
点点头,我答应下来。嫁谁都一样,只要我活着,一切都好说。
纪夫人有一双温暖的手,保养得宜红润有加:"红锦,娘也知道委屈你了。只是……唉,皇命难违啊!不过,好歹这也是皇上的指婚,杨大人也是当朝一品的大将军,世代三公的贵族子弟。而且,现在也不在边关了。只要把夫君伺候好了,你这后半生也算是有着落了。只要你幸福,娘就放心了。"宝石蓝的绸缎宽袖闪着点点微光,纪夫人的伤心不是假的。
同是女人,有时候直觉会更管用。
我轻轻地点头,这个世界依然是男尊女卑,尽管两者之间存在严重的科技落差,可是并不见得谁比谁更文明。我会用,却不会制造那些高科技的产物,在这里,我只是一个惜命的无名小卒。也许有一天我会想起来,我是谁?如何来到这里?然后--回家!
迎接我的是一乘宽大的舆车,一人横着跪伏在面前,平展的后背刚好可以做个板凳,车子就在面前。
脚下是红艳艳的绫罗,新做的鞋子雪白的底,纤尘不染。他的衣服同样洁净如新。我犹豫着,脊柱,本是支撑一个人的身体、头颅,进而挺起一个人的尊严之用,现在却要平放下来,和动物一样四肢着地,让我踏在上面--多少让人感觉有些罪恶。我犹豫着是不是可以换个板凳,可是--也许这也是一种风俗?
不可以撩开盖头,不可以踏入尘土,甚至连踏凳都要用鲜活的人?这就是我要适应的世界,和那些隐藏在我身体里的本能截然相反的世界?一阵冷汗沿着脊柱爬上来,我定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唢呐声渐渐低垂,人群中响起嗡嗡声。
那个"板凳"动了动,我下意识地要抬脚,好像那是一只随时能蹿起来咬人的动物。
"怎么?新娘子嫌这不好吗?"一个轻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呀,把他拖下去!"
拖下去的命运可想而知!没来过古代,也看过古装片吧?"板凳"一动,我的脚已经踏在他的背上,冷汗顺着后背淌下来。别人说什么,我做什么,千万不可自以为是。谁知道这个"怪异"的社会还有多少潜伏的规矩,那些规矩之后又是多少杀人的理由?我不能稀里糊涂地弄死自己,或者别人!
那人反应很快,乖顺地伏好。我却觉得他肩膀的结构似乎不一样。奇怪,我怎么知道肩膀的结构?这个念头一闪而逝,除了仔细地抬起脚我根本没办法想别的。踏在别人的后背上,那一瞬间我还是忍不住道了一声:"多谢!"
把它视为一种劳动,或许比别的什么略有尊严些。我以为,对劳动的赞美比居高临下的抱歉或许真诚些。然而,声音之低,连我自己都听不清,喧闹声里,他又如何明白?自始至终,都是自我安慰吧!
车行平稳。
木制车轮压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漫天漫地的唢呐声中,独独这吱嘎声,声声入耳。一如从大梦中醒来时,见到的纪夫人的面容。
即使纪府中的一切都可以忘记,那张脸也无法忘记:"姑妈?"
我记得姑妈是一个中年丧夫的寡居女子,但是她乐观开朗,眼角的皱纹因为经常性的大笑和无间断的微笑弯起甜美的弧度。再一眼,我便知道自己认错人了。
她不是姑妈。
虽然有一模一样的五官,面前的女子眼里有着深藏不化的犹豫和无奈,包括下垂的嘴角和眼角皱纹微妙的弧度差异,这个人绝对不是姑妈,只是一个相仿的人罢了。
"傻孩子,"她轻轻地把我的头发拨开,温热的手和姑妈一样,我心里轻轻一松,只听她蹙着眉说,"这是怎么了,连娘都不记得了?"
车身微微摇晃,两手交叠着放在腿上。一股酸麻从臀部沿着脊椎迅速上升,遍及全身,连指尖都机械地颤抖着。但是,我不敢动。车内应该很宽敞,但是每个人的位置是固定的,身体许可的活动范围是有限的,我只能专注地盯着红盖头的边缘,从它晃动的幅度校正自己坐姿端正与否。
那是很小的一个范围。
"红锦,不管别人做什么,咱们女人有咱们的本分。过去后不要争宠,不要使性子。你是礼部尚书的女儿,不要让人瞧了笑话。"纪夫人的嘱咐一遍遍地在耳边回响。
可是,我心里最害怕的,却是如何面对这个陌生的世界。如何才能算"不争宠"?如何才能算"不使性子"?如何才能算"不让人瞧笑话"?进一步讲,万一我要碰触了这些罪名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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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千里东风一梦遥 第一章(2)
好像"七出"里有一条是"善妒"。若是我因此被休,纪府是不是会觉得我很丢脸,又有什么样的惩罚呢?
我没敢告诉她们,我忘记了多少,又记得多少。等我想问的时候,她们已经站在红色的门槛后面向我挥手了。一切来得那么快,又消失得那么快。除了随身的草药,我什么也没带来。
那药还是因为我这场大病吃的,也许刚成亲不能吃药吧?
我已经紧张得无所适从了。
下车时,仍然是那个后背,踏上去,已经没有那么紧张。我还记得上车时,曾经从帘子的缝隙里看了一眼,他的脸似乎和别人不一样。但也就是一眼而已。
以后,也许我会很习惯地踏上别人的后背,其实这种生活适应起来并不难。但是下意识地,我似乎不想让自己遗忘本来的出处:"谢谢!"
鞋底很薄,薄到可以感觉那人背部肌肉的骤然收紧。不过,多大的肌肉运动才能从脚部感觉出来呢?还是这个人本来就与众不同?
一阵风从眼底掠过,盖头微微展开。低眉垂目的瞬间,依稀有一双漆黑的眼珠若有所思地从那个宽厚的背上闪现出来。一道明显的伤疤从他的额头划过,怎么是这样一个人?
闭上眼,甩掉杂念,我的心中只有自己。
嘴角有些微的湿润,空荡荡的脑子里好像遗漏了什么重要的人,带着铺天盖地的沮丧与疲惫,好像刚刚躲开一场追捕。
一张红盖头,阻隔了外面的鼓乐喧天。热闹是他们的,与我无关!
坐上一乘小轿,越过一个火盆,下轿行礼。接过红绳的一端,另一端已经被人扯住。
"一拜天地--"
"二拜师恩--"这个杨大人虽然是贵族,却父母双亡,朝里的太师是他的恩师,而且是他另一个妻子的亲生父亲。
事实上,这次是三个人一起拜堂,红绳的两端是两个女人,中间的男人捧着红色的同心结。
"夫妻对拜!"从脚下的布局看,应该是品字形。
以足尖为点,连成三条直线,是个完美的等腰三角形。如果头部和足部在同一方向,则三个人分别拜往三个方向,所谓夫妻交拜,不过是各拜各的,互不相干。
纪夫人说:"红锦,虽然是皇上指婚,可是太师家的小姐不是咱们能比的。你是礼部尚书的女儿,知书达理,这新婚第一夜就不要争了。"
送入洞房,前面依然人声鼎沸。静悄悄的屋里,没有人声。
"小姐,您怎么来了?"丫鬟的惊呼说明来人不同寻常。
身边的床榻一软,有人坐下,头盖被有些粗鲁地揭开。映入眼帘的是张漂亮的脸,尖尖的下颌成为我目光的聚集处,她是太师的女儿,今夜的女主角。
"纪红锦,我来是告诉你,杨不愁是我的夫君,是我上官飞花看上的男人,不光今夜他不属于你,以后也不会属于你!"
她的眼睛很大,黑眼人多白眼人少,这样的面相应该是个善良人。下巴高高地扬起,不屑地教训着我,可是绯红的双颊和通红的耳朵让人忍俊不禁。
"好的。你要就给你了。"
"啊?"也许没想到这么容易,上官飞花的嘴巴张得大大的,"你、你什么意思?"
前院传来骚动,新郎在向这里走。飞花的奶娘催促着,她终于不甘心地走了。临走还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别忘了你说的话!"
我们都是十五岁。
她是孩子,我是老人。
她想的是爱情,我想的是保命。
新郎被簇拥着走向飞花的卧房,两间屋子并排安置在一个院子里。据说这里只是临时的,将来会分居东院和西院。
为什么会并排?我也不知道,大概是为了体现一视同仁吧?那3P岂不是最好的解决之道?我忍不住笑了出来--天哪,原来我还有这样的脑子!
房间的隔音效果一般,隔壁的声音隐约传来,好像声音开得小小的电视。屋里的丫鬟婆子都退下了,空荡荡的感觉可以从风的强度体会出来。
"嗵",又是一声轻响。有人?
我几乎要笑出来,怎么来了这么多人,新郎却不到?
"刷",盖头又被人挑开。这回有什么东西刺到眼睛。
习惯了烛火才发现,自己的红盖头正搭在一把寒光似雪的剑上!刺眼的是剑上的反光,我下意识地想着若是再小一些,再窄一些,再薄一些就好了。那样--我的脑海浮现出一种"武器":餐刀或者手术刀。
"原来你是这副样子。"那人的声音有些沙哑。
抬起头,看见一个魁梧颀长的身影。烛火打在他的半边脸上,一道红色的伤疤从额头斜着滑向嘴角。
是他?!
人生地不熟,沉默是金。
"跟我走!"那人上来抓我,好像这一切理所当然。
"你是谁?来这里做什么?"他肯定不是新郎。而我还要遵从圣命,嫁给杨不愁。我想,除非刀架在我脖子上,不然我还是要按照纪府的说法去做的。谁知道他的到来是不是一个陷阱呢?纪夫人说了,多少人等着瞧这桩亲事坏事,然后好参纪大人呢!
隔壁的喧闹安静了一下,依稀传来开门的声音。那人顿了顿,一毛腰躲进身后帐子的阴影里。
"你是来破坏婚事的吗?"身后是沉默。
"一会儿挑盖头的时候,他的好兄弟都跟着,你没有机会的。还--"我突然顿住,腰上有个硬邦邦的东西,透着寒气。
悄无声息,好像这里从来没有人。
唉……我闭嘴。
他用剑顶住我的腰,即使纪大人那里,我也可以说得过去了。我安静地闭嘴,想着下一步该怎么办。
突然,那人恶狠狠地说:"记住,你拜堂的时候,面向的是我。盖头也是我第一个挑开的!"然后,屋里又恢复了安静。
什么意思?他是说,他才是正牌新郎吗?问题是,一个"板凳"怎么能进当朝一品大员拜天地的现场?
我只能推测,他从一开始就是有预谋地跟着我。
后背的寒毛一根根地竖起来,这场婚姻的背后有多少阴谋和陷阱?我为什么会什么都忘了?
头一次,我对纪家产生了不信任的感觉。她们识得第一次睁眼之前的我,难道我真是因为穿越而失忆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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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千里东风一梦遥 第一章(3)
一个又一个问题在脑子里飞舞,叫嚣着要撬开我的脑壳。
门吱扭扭地响了,这回进来的是新郎。
屋里霎时安静下来,我看见一堆不认识的面孔,其中一个穿着大红的新郎服。每一张脸上都挂着惊愕的表情,视线的集中地,应该是我吧?
"对不起,太热了!"我的脸能煮熟鸡蛋。怎么就忘了把盖头盖回去呢?低头,伸手,盖好盖头,深吸一口气,端正地坐在那里。
神啊,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吧!
"呵呵,礼部尚书的女儿果然知书达理!"又是那个轻佻的声音。
在陌生的地方要与人为善,人家打你的左脸,你就笑呵呵地递右脸,只当自己没有脸。
"杨四,不要胡说!"这个声音低沉有力,充满了威严,大概就是新郎了。
一根秤杆挑落盖头,我抬头看了一眼那个男人,怎么说呢?很典型的武将脸,棱角分明,皮肤黑红。我的视线在那双丹凤眼上停留了片刻,垂下了头。太秀气的一双眼睛,在这张武将脸上,秀气得让我害怕。
他一定有绝好的耐性!
交杯酒,早生贵子,一套程序唱完,他低头吻了吻我的脸:"我明晚过来。"
声音里透着不知名的暧昧,我的脸一定红透了。
人如潮水,来得快去得也快。丫鬟剪短灯芯,屋里暗了下来。"请纪夫人安歇。"
纪夫人?我的另一个身份鉴证。如果有一天我回到原来的时代,那么现在这个身份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摸着簇新而冰凉的被褥,耳边仿佛还有那声火热的许诺,这就是我今后的生活吗?
"想他了?"拿剑的男人蹿了出来,怒气冲冲。伸手擦了擦我的脸,啐了一声:"呸!不要脸!"
脸颊这回是火辣辣地疼。这个莽汉子,简直就是土匪!不分青红皂白地闯进来,用剑挑掉盖头,还莫名其妙地拐人!现在,又没头没脑地生气。新郎新娘亲热本来就是天经地义,你掺和什么!
隔壁传来男女的呻吟,我轻轻地向旁边坐了坐。他显然也是坐立不安,伸头向外面看了看,低声说道:"你记住,后天晚上我过来接你,你要是让杨不愁碰你一根寒毛--"他晃了晃手里的剑,森森寒光把他白净的脸衬得有些狰狞,我才发现其实这个人的面相不是特别凶。
"我就宰了你!"他的牙齿雪白雪白的,让我想起狼或者狗,忙不迭地点头。
然后,他轻轻地走出去。外面有丫鬟和仆人低声说话的声音,还有远处酒宴中人们大声呼喝的声音。难怪他不肯带我走,原来只是带不走而已。
隔壁的呻吟声响了很久,看来这个杨不愁身体不错,上官飞花从开始的哭泣已经变成了享受。我知道自己是过来人,因为这些东西我一听就明白,两股间有了反应。难道这就是故意做成不隔音的原因,生理和心理同时破处?
叹口气,我轻轻地放下帐子。跟谁走无所谓,他们有很多麻烦,我只要解决好自己的就行了。
闭上眼,松开裙带,手轻轻地探进去。花蕊处已是一片泛滥,我的眼前浮现出一双美丽的丹凤眼,好像他的手就在我的身上滑动着。
花丛异常地敏感,轻轻地抚摸几下,便是全身不住地痉挛。紧紧咬住嘴唇,阻止急于出口的吟哦,任酥麻的感觉爬遍全身,将我拖至高台,然后重重抛下……
呼!
即使戴起面具做人,总要有些时候可以放松吧?比如性,比如床,比如一个狭小的空间,比如一段短暂的失忆。
我仰面躺在床上,呆呆地放纵着自己的思想。
其实,我不是一个老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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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第二章(1)
第二章
天不亮,外面传来脚步走动的声音,仆佣们开始打扫卫生。
这里的一切都有着明显的等级标志,甚至包括衣服的样式和颜色,稍有不慎,就是杀头的大罪。在纪府的时候,我曾经心血来潮悄悄把衣衫改成收腰的,被贴身丫鬟看见了吓得立刻把它烧了。
这是她的权利。
虽然我是主人,但是她却有责任"看着"主人。一旦主人做出任何不适当的举动,她有权在第一时间进行"有效的"劝导。这是府里的纪老爷,或者全社会赋予她的权利和权力。
在这方面,我是奴,她是主。
面对小丫鬟的横眉怒目和眼泪横飞,我也只有乖乖待着。听她急切的解释,我才知道,我心血来潮的举动会让她轻则挨揍,重则丢命,而且,纪大人也会因为我一时的"不检点"被城中御史弹劾!
没想到这里的规矩这么多,好像我在的那个花轿,虽然很大很空,但是能让人活动的空间几乎没有……
这具身体的主人貌似阶级地位很高,但是谁也不知道将来她要面对的是什么。
起身梳洗,想了一下,这里没有老头老太太一类的,还是去拜见一下地位更高的某女吧。
"纪夫人请留步。"走到门口被挡住了,"将军说我家小姐昨夜太辛苦,今天要好好休息。闲杂人等不得打扰。"
闲杂?我是--闲杂人等?
火药味骤然上升,问题是我心里竟然平静得很。不是那种不在乎的平静,是经历太多了,类似麻木的平静。甚至不用多想,我就自然地作出了反应。
"既然如此,妾身就不打扰夫人了。缀玉,"我叫来陪嫁丫头,把带来的礼物奉上,"妈妈怎么称呼?"
"不敢当,老仆姓胡。"
"胡妈妈,这里是红锦的一番心意,请夫人笑纳。"
太师府财大气粗,自然不把这点小礼物放在心上,关键是礼物代表的人的态度。可是我还不太愿意自动地跪下谦卑地去舔上官飞花的绣鞋,所以在献完礼后,便乖乖地退回自己的厢房了。
"哼!假正经!"胡妈妈低声嘟囔,裹着心里一轮的火炮呼啸而来。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想着:莫非今后要永远这般吗?
下午再见上官飞花是在花园里,杨不愁正听她弹琴。
是杨不愁派人叫我过去的。
"见过杨大人,上官夫人。"礼仪是学过的,用奶妈的话就是"小姐真聪明"!可惜时间短,除了礼仪,什么都不会。大家以为这是后遗症,反正能捡条命交皇差保住全家就已经阿弥陀佛了,谁还理我会不会《汉宫秋》!
"姐姐真客气!"上官飞花掩口轻笑,并不起身,"都是侍奉夫君的,何必分那么清楚。您比我长几个月,不如我们以姐妹相称?"
"多谢飞花妹妹。"她是太师的女儿,该有的礼数和尊敬一点儿也不能少。官大一级压死人,女人的阶级高也能压死低阶级的。
上官只是吃吃地笑着,既没动身,也没回礼。
"坐吧。"杨不愁矜持地坐在一边,脊背习惯性地挺直。与新婚之夜相比,此时看他仿佛生疏了许多。阳光下,杨不愁宛如白衣素服的神祇,那种居高临下的关怀令人望而生畏。
我只看了一眼,便深深地低下了头。那是从小养成的骄傲,众星拱月中形成的等级差别。每多体认一分,心里便多一分惶恐,战战两股,几欲逃走!
落座后,敬茶对饮。一口茶没有喝完,飞花浅笑盈盈:"听说姐姐琴棋书画无不精通,不如指教一下妹妹的琴艺?"
杨不愁神色轻松,微微点了一下头。可是据我所知,这次他被调回京城系明升暗降,爵位固然提高了,可是军中的实权已经削掉不少。至于是谁的主意,我却闹不清了。反正没有圣旨他是回不来的,但是太师也能让皇上下旨。当今圣上名为亲政,其实还要受太后和太师的制约,这连三岁小孩儿都知道。
不过,这些都与我无关。
喝下嗓子眼的水,我也只能无奈地赔笑:"妹妹不要见怪,夫君恕罪。只是贱妾曾染大病,很多东西都不记得了。"
"哦?"飞花比杨不愁还感兴趣,看来这是第一波醋海攻击潮,"姐姐身子一向大好,怎么说病就病了呢?"
抬眼先看看杨不愁,丹凤眼原本狭长,很难看清里面的神色。只是从他微微侧过来的身子觉得,他似乎也很有兴趣。
人家有备而来,估计能圆的谎都想到了。我只能实话实说:"病来如山倒,它也没和我商量,所以实在没法拒绝。"
"咯咯咯"姹紫嫣红的院子里响起飞花的娇笑,是真的开心!我羡慕地看着她,如果我能忘得像白痴一样是不是也会这么开心呢?
手上一热,我的心突地动了一下。低头看去,杨不愁的手正覆在我的手上。有意?还是无意?我拒绝作无谓的推测。
探究一个异性的心思是危险的开始。我奇怪自己怎么冒出这么一句话。难道我很有经验吗?昨夜那么自然而然地抚摸自己达到高潮,仿佛是一件很平常的事。
我--以前是什么样?
飞花的笑声戛然而止。
年纪轻轻的她还学不会掩饰,爱与恨的转变总是那么鲜明,杏仁儿一样的水眸怨恨地看着杨不愁伸过来的手,气氛骤然紧张。我只好借着取茶点,轻轻地把手撤出来。杨不愁没事儿人似的笑笑,是那种男性骄傲的笑容又带些--不屑?
然后轻轻转过身,拍拍飞花的后背柔声道:"小心点儿,不要呛着。"宠溺的表情可以醉死人。
垂下眼帘,大脑自动清空,三秒钟后才恢复运转,那两人之间甜得呛人的暧昧已经不见了。
"不愁,你看纪姐姐真会开玩笑。快笑死我了!咯咯咯……"又是一连声的娇笑。
这回已经不那么真切。借着笑声,整个人倒进杨不愁的怀里,娇小的身子带着挑逗微微起伏。我有些走神,似乎在哪里见过?
杨不愁低头亲了她一下,将她扶正,点着她的鼻子笑骂道:"调皮!不可以这样说你姐姐。"
谈笑间,名分已定。我忍不住要为这个男人击掌。
飞花要的很清楚,她要这个男人毫不保留地全部的宠爱;而我--
在杨不愁看来,似乎是名分、是地位、是尊重。
我微一颔首,表示谢意。这种微妙的东西,说出来就是砸锅。上官飞花得意地瞥了我一眼,我心中好笑,也只能垂目喝茶,不予理睬。
"好吧。是我的不是了。不过,我就不明白了。说起来纪家在京城也算是显赫人家。听家父说过,纪大人进士及第的时候还是家父的门生,那时与纪夫人也是刚刚成亲。算算日子,青月姐姐不过比我大四五岁。我看红锦姐姐也不过与我差两三岁的样子,怎么就一直没有听说啊?"
飞花啊飞花,你要的都给你了,何必苦苦相逼?大小姐似乎有些得意忘形了。也许她要的不仅仅是宠爱,就像我要的也不仅仅是尊重。
杨不愁,你的麻烦不小。
我低着头眼风斜斜地扫向杨不愁,他细长的丹凤眼低垂着,嘴角似抬非抬,看不出喜怒。不过直觉告诉我,他在看我。赶紧收敛了目光,此时唯有沉默吧?其实,纪家的人也没有交代清楚外面是怎么"具体"解释的,这里面当然包括流言。
上官飞花娇懒地半倚在榻上继续用悠闲的语气聊着:"夫君可知道,小的时候我也曾和青月姐姐一起玩耍过,只是后来长大了才减少了来往,怎么没听她提过您呢?"
青月就是纪家那个离家出走、闯荡江湖的"侠女"女儿,绰号"湘妃"。想来容貌和武功都不差,也有侠义之风。
现在的上官飞花当真是步步紧逼,一点儿不让。我拿起手绢擦擦嘴,作出专心聆听的样子,尽量让自己显得无辜。
"唉,当初圣旨传下来的时候,家父也曾经提起青月姐姐四海为家,已经很久没有消息了。当时,还颇为纪大人担心。"
"啊?担心什么?"我愣愣地问了一句,随即醒悟似乎有些不妥。
"哎,这不明摆着嘛。到时若不能奉旨成婚,就是抗旨啊!可是要杀头的!"飞花满脸惊惧,似乎被杀头的是她。
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说道:"呵呵,这里面的见识我就不如妹妹见多识广了。不过,我记得圣旨里也没有说一定要青月姐姐出嫁啊。"
"可是--"飞花微微前倾身子,神秘地低语,"那时候,满京城都不知道有个红锦姐姐呢!"
我立刻斜看了一眼杨不愁,连他的身子都微微动了动,看来这个问题是很多人都想知道的。
"嗯!这个……"我喝了口水,突然觉得想上厕所,慢慢说道,"妾身也知道坊间多有流传,各种说法都有。不过,我想……如果妹妹真的对姐姐的身世感兴趣,等三天后回门的时候不妨随姐姐同去。家父一定乐意解惑。"盖上茶碗,"嘎答"一声脆响,好像剧终时的铃响,"啊呀,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家父也曾经教诲:谣言止于智者。妹妹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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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第二章(2)
我也掩口而笑,上官飞花脸色变了几变,倒是杨不愁眉毛动了动,似乎有些吃惊。
上官飞花脸色涨得通红大声说:"难道那些说姐姐的亲娘本是青楼女子,说姐姐随母亲在青楼长大,还……"
"住口!"杨不愁突然开口,低沉的声音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方才的宠溺判若两人,"飞花,红锦,你们都是名门闺秀,知书达理,这等市井流言庸俗低级,听了都污人耳目!不要再说了!"
话说得有些重了,上官飞花忘了,我的过去再不堪,现在也是杨不愁的妻子。他可能不在乎纪红锦如何下贱,却绝对不能容忍自己的妻子有任何污点。这是我的体认,从他的反应看,似乎也没错。
上官飞花脸色骤变,眼里立刻噙了泪花,闪闪地好像要落下来,只在将落未落时,透着一股子不甘心和无限委屈,煞是惹人怜爱。不过,这种表情也就是看看,若是诉诸语言恐怕就没那么可爱了。随着几次明显的深呼吸,上官飞花终于开口道:"是。不过,妾身以为这次会是青月姐姐来做伴儿呢!"
她扭过头去看着杨不愁,下巴微微扬起,透着几分挑衅。杨不愁连头也不抬,只是淡淡地说:"圣上的意思都在圣旨里写着,做人臣子的只是按圣上的意思办事,没得随意揣测。青月已回京城,现在公门办事。你若是想她,寻了好日子把她叫来便是。"
口气已经缓和了很多,终究是恩爱夫妻,没那么大的火气。我像看戏一般,心里凉凉地评价。
"哼!"上官飞花挣回些面子,大概仍然记着"前仇",轻轻地哼了一声,顺带炫耀地看了我一眼,继续说:"听说夫君这次回京,是青月姐姐一路陪伴?"
杨不愁眉头皱了起来,我才发现他的眉形很漂亮,和丹凤眼配起来倒也应了那个形容词"剑眉朗目"。上官飞花也在察言观色,见状不好,晓得自己过了,赶紧转圜,"嘿嘿"干笑两声,转身对我说:"纪家真是生了两个好女儿,一个英姿飒爽女中豪杰,一个温柔贤淑美丽大方。将来若是能同事一夫,也算是美谈一桩了!"
那两声干笑,仿佛立刻吸干了她满身的灵性,人也变得干瘪苍白,我皱眉移开目光,看着自己的脚尖说:"妹妹谬赞了。哪有妹妹玲珑剔透,解语察人,以后姐姐愚钝的地方还请妹妹多多照顾提点。"
她也算解语花吗?
我心里暗暗一哂:杨不愁不是说了"不可以这样说姐姐"了吗?你怎么就没长耳朵呢?看杨不愁的脸似乎都黑了。
按下幸灾乐祸之心,我也大概明白杨不愁非常不愿意让别人,哪怕是"内子"问他的事。不过,这样的一个人肯告诉飞花是纪青月一路陪来的,恐怕这个飞花也不只是内子的身份那么简单。
我对自己的"先验"几乎习以为常了。男女之间,我似乎感慨不少,而且也颇为擅长揣测男人的"险恶"。
阳光下的茶宴,在刀来剑往中结束。后来,杨不愁若有所思的眼光令我如坐针毡。我担心,和上官飞花说得越多,就越让他了解我。而我很不喜欢被观察的感觉。
上官飞花低头弹琴,杨不愁坐在小亭的正首,我在他的左首。一首曲子用现在的时间换算大概需要一个小时左右,我觉得自己的腰都快僵了。再不活动一下,肯定会断掉。
桌上的水果都是削好的,可是我盯着那把银白色的小刀竟有一种冲动,想拿起来耍耍。
怎样耍?我还没想好,但是那种冲动却是非常非常地强烈。
旁边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盛着葡萄的盘子推到我的面前。抬头一看,杨不愁点点头,轻轻一笑。丹凤眼因为轻松多了许多柔和,我不敢多看,拿起葡萄一点点地吃着……
入夜,杨不愁如期而至。那个"板凳"的威胁始终在耳边回响。
他要检查我,若是被杨不愁破身,我会被宰掉的!
可是,杨不愁并不知道这些。他伸展双臂站在我面前,让我帮他解去衣服。慵懒的神情不像一员武将,而应该是个文臣才对。能屈能伸大丈夫,在妇人面前一样"伸缩自如"。
外面月色朦胧,我慢慢地解着,心里思索着对策。
杨不愁也开口了:"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是。"借着行礼,停下来不解衣服。 "板凳"怎么还不来啊?我一个人能撑住吗?
"哦,不必多礼。"
"是!"再来一个,被杨不愁托住臂肘。
"好了,好了!你能记得多少?连父母都不记得吗?"
这话问得--好像他不相信我是纪家的孩子似的。唉,他们一个个都和人精似的,又有那么多千里眼耳报神给他通风报信,哪是我能对付得了的?只能含含糊糊地应下:
"确切的也不好说。不过忘得是有些多。"
"呵呵呵,哈哈哈!"杨不愁突然仰天大笑。我赶紧松开手,刚解开外袍的襟袢。即使照这个速度,一晚上也足够解开了。
真恨不得让"板凳"一刀杀了,也比在这里磨叽强!
"好吧!我姑且信你。"杨不愁突然收住笑容,语气严厉地说,"我不管你是哪里人,什么背景,什么来历。既然入了我杨家的门,做了我杨家的媳妇,就老老实实地守着我杨家的规矩。白天我看你挺机灵的,不过还是有些不懂规矩,今后妈妈们会多多指点你。你要虚心学习,不要丢了杨家的脸面。你和飞花,我会一视同仁。不过,要是背地里耍把戏,坏了杨家的名声,可别怪我不客气!当年纪大人也曾有恩于我--"他的语气又突然放柔,搂着我的肩膀,在耳边低声呢喃,"他既然认你,我也不想难为你。至于你的过去,希望你好自为之!何况--"杨不愁轻佻地抬起我的下巴,"我也不是柳下惠,你这样一个美人应该不会让我失望吧?"
说完,伸手就要自己解衣。
我想都没想,上来拦住他:"夫君不可!"
嗯?丹凤眼突然睁大,威胁地瞪着我。
我赶紧解释:"贱妾回来时才发现癸水已至,还请夫君见谅!"看他还是不信,我只好继续解释,"本来应当重新择日的。只是皇命难违,贱妾的身子一向不好,癸水之期始终不定,所以--"
杨不愁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半天才冷哼一声:"为什么没有标记?"
啊?这个还要标记?后来我才知道,女人来月事的时候,门上是要挂一种辟邪的草的。不过我根本就没来,妈妈自然不会悬挂。可是杨不愁不会检查,也不会追究,只是觉得很没面子,败兴地离开。
呼--
瘫坐在床边,扶着腰,那里酸疼至极。癸水可能这几天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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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第三章(1)
第三章
从昏睡中醒来,我发现自己在一辆马车里。抖抖双手双脚,也没有绑着。明明在屋里睡觉,怎么跑到车上来了?伸出一根指头挑开车窗上的软帘,就着正午的阳光,看见一个青衣汉子骑在马上跟在旁边。斗笠挡住了他的脸,只能看见挺拔的鼻梁。幸好我认出了那把剑的剑柄。用一块黑色的布条缠着,上面已经油亮油亮的,光可鉴人。
这把剑曾经挑开我的红盖头,并且成为"某人"借口娶我的理由。这里也流行一见钟情?还是另有缘由?我不相信自己是人见人爱的女主角,还是相信后者更妥帖一些。
心里生出一股寒气。
放下窗帘,透过车门口的布帘,我打量着道路两侧。除了树就是石头,没有任何高楼大厦让我记住特征。我试图从叶子的正反朝向判断,可是理论和实际是有差别的。至少这一次在我看来,所有的叶子正反朝向都是不规则的!什么南北,根本骗人!
前面是一座小城镇,这里和京城比起来,只能用"稀少"两字形容。不过进了镇子才发现,人来人往,还算有生气。
这个镇子离京城多远呢?我离开京城多久了呢?怎么能昏迷这么久?一个又一个问题涌上心头,没提防车子已经停下来。
"到了,下来吧!"看来他早就发现我醒了。莫非这就是所谓的"耳聪目明"?
手搭在他的胳膊上,自然地跳下来。他倒是愣了愣,随即释然地说:"算了,反正我马上也要娶你了。"
哦,男女授受不亲!
照他的说法,我当初踩在他背上的时候,是不是就应该斩断双腿,以明心志啊?!道德这东西就是经不得推敲,所以那些死守道德的人才会多半成了笑料。
问题是,他如果要杀我,当然不用费劲娶我。既然要娶我,多半不会杀我吧?心下稍微有些放松,怕死之心人皆有之,何况是我!
他似乎生活不错,要了一间上房,不过只有一间而已。在这里成亲吗?
"我四海为家,身无恒产,要委屈你了。"他有些抱歉。
我摇摇头:"现在说这些是不是太晚了?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哦,洛玉箫。"摘掉斗笠,我突然发现其实他还是很清秀的一个人。穿紧身衣时自然显得壮颀,现在青袍布衫套在身上,举手投足多了几分俊采风流。前提是,不看脸上的伤疤。
"那--你为什么要娶我?"不知道这样问合不合适。但是,这个问题很重要。
"娶就娶了,什么原因不原因的。"洛玉箫抱剑当胸,上下打量我。听人说过,对方两手交抱胸前时,常常表明他对你有戒备。洛玉箫在提防我什么?
"那--我夫君那里怎么办?"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半天才说:"你也看上杨不愁了?"
也?我心里一激灵,最怕故事中的故事计中计。这个"也"字让人胆战心惊。
"我要娶你,你做我老婆。别的不必多问。"
我点点头,沉默下来。
外面天色已黑,叫来一些东西,我们在屋里慢慢地吃着。
孤男寡女,同处一室,既然饱暖,理所当然思淫欲。这回是真的老娘要嫁人,和不是老公的人圆房了!
吃得差不多了,我嚼着口里的饭菜,嗫嚅着问:"那……可不可以再问一个问题?"
"什么?"
大概是我的态度很配合,他的表情柔和一些。
"我们……我是说我们成亲了,今后怎么过?"本来我想问他会不会杀我,却有些不敢。生怕他本来是要杀我,但是因为某种原因暂时忽略了。若是因为我的问题,使这个选择被强化了,或者提点出某些他遗忘的因素,使他转变主意,我就冤枉死了!
他似乎没想过这个问题,把最后一口汤喝下,我顺手递给他一条巾子。他愣了一下,没接。
伸出去的手僵在空中,收回也不是,不收回也不是。大着胆子,用巾帕在他下巴上擦了一下,赶紧解释:"有些渣滓。给,右边还有一点儿。"他接过去,绷着脸擦干净嘴巴,怪怪地看了我一眼,说道:"你想怎么过?"
当然是活着!不过,还是要陈述一下,就当是临死感言吧。我始终无法相信自己的小命已经从悬崖边上拽回来了:"嗯,也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就是有房子有地。我……我虽然不会织布,不过我这人聪明,学东西快。嗯,还有做饭。我还能做些饭菜。"
"别的呢?"他继续问。
我硬着头皮继续描述:"最好有山有水,"说到这里我也有些放松了,想起那些青山绿水下的男耕女织,"青山绿水的,空气好,有助于身体健康。我们可以健健康康地活着。"
"哼!"洛玉箫突然不屑地哼了一声,"我可没有那么多钱养你。"
"那你会耕地吗?我不太会种地。"我闷闷地想,不会连种地都让我干吧?那可糟了。不过要是能换一条命,也可以考虑。
没等我说出妥协方案,洛玉箫已经说话了:"废话,我怎么不会耕地!"好像触动了某根神经,他的面容有些舒展,"想当初,我在家里可是一把好手。功夫练得好,地也种得好。师父师娘都很喜欢呢!"
他的眼睛闪闪发光,流露出人在回忆童年时才有的光芒。我看着他,猜测着那是不是他最好的记忆。
"哎,你怎么不说话了?"他俯身问我。
我赶紧收回神思,掩饰道:"我在想,你那个时候是不是很乖?"
"乖?"他有些不理解。
我赶紧解释:"就是很听话,师父师娘,大人们都很喜欢的那种。"他现在也不过二十多岁的样子,更何况江湖风雨催人老,他的年纪应该不大。除了眼神,平时的时候太过阴郁,太过凶狠。
他得意地笑了笑:"我年纪最小,却是师父最喜爱的弟子,师父他……把一身的绝学都传给了我。"嘴角微微下沉,挂着由衷的自豪和快乐,连我也被感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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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第三章(2)
本来期待着他继续说,想不到他却住了嘴,面上的肌肉一秒钟一秒钟地堆积到一起,变得杀气腾腾。
我咽了口唾沫,想都没想说道:"对了,你现在……做什么的?"
换了话题,他也似乎清醒了一些,顿了顿说道:"杀人!"然后就很蔑视地看着我。
"杀手?"我重复一遍。
他只是很酷地点点头。
"佩服佩服。"我语无伦次,"这个职业很酷!不是一般人能做的……"意识到自己大脑混乱时,已经说了几句。洛玉箫变成歪着头看我,我这样子估计也看不出任何讽刺的意味。我只好尴尬地笑笑,指着自己的脑子说:"其实……嘿嘿,我这里不太好使。"
"没有,我看你挺聪明的。接下来你是不是该问我为什么抓你了?"他问得有些轻佻,充满了男性的优越感。
我泄气地点点头,被压得一点儿尊严也没有。
"因为杨不愁。"他说。
"你们……是情敌?"我试探着问,为了那个突兀的"也"字。
洛玉箫脸色一肃,转瞬即变:"是你的!上官飞花,你认识吧?你把杨不愁送给她的那个女的。"
另一个新娘,买他杀我。
"我值多少钱?"我想起电视里的对白。奇怪,自己是谁都忘了,电视却还记得。不过哪部电视已经不晓得了。
"你不值钱!"小二送进洗脚水,又退了出去。洛玉箫开始在屋子里慢慢转圈。
我故意忽略那盆水。
"比起让大将军没面子,你实在不值钱。"
"上官飞花只是让你把我抢走?"
"不是,她要杀了你。"
"可是……"
"我突然想起一个好玩的,"洛玉箫展开双臂站在我面前,笑得很诡异,"你看,或者你让我把你杀死;或者今夜我们圆房,我带你远走他乡过日子,你选哪个?"
我毫不犹豫地站起来,跨前一大步,差点儿踢翻洗脚水,伸手解他的衣衫,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下来。
"你不愿意?"他凑到我耳边故意吹气,不过吹得时大时小,痒痒甚于调情。
偏头躲开,我继续与衣衫奋斗,心里的憋屈让一些话脱口而出:"哪敢!不过,你既是要我做你的妻子,须知夫妻之间应当相敬如宾。我知道你很看不起我,可是自现在起,我是你妻子,你不可再侮辱我。"
"什么意思?"他的衣衫解得很慢,主要是我的技术本来就不好,加上哭得眼泪昏花看不清楚。
"你没听说夫妻同体,若是侮辱我,便是侮辱你自己吗?你是大英雄,怎么能自己侮辱自己?"
他似乎从来没想到这一层,愣了一下,直到脱下外袍,我为他擦净手脸,他才轻轻推开我,歪着脑袋一边打量我,一边慢慢踱回床边,卷起裤腿。
我识相地把洗脚水放在他脚下,在他的沉默里变得更加忐忑。
"你真想嫁给我?"他似乎这时候才意识到我们之间要建立某种关系,反而问我,仿佛我才是那个一直嚷嚷着要圆房的人!
沉默打破,勇气重新回来。何况,他的态度也没有那么凶恶了。叹口气,我擦干眼泪坐在他身边,摆出最柔顺的态度:"嫁!嫁给谁都是嫁,对我来说,你和杨不愁有什么区别吗?"说到这里有些感怀身世,"不过都是被别人摆弄的。至少你还问问我,能选择就不错了。"我几乎是在给自己打气了,还冲他笑了一下,才看见他被笑得愣了一下。
然后,他板正脸,又别别扭扭地摆出一副拽样:"难怪!代嫁的滋味不好受吧?"
我却吃惊:"你怎么知道?"
"知道的多了!"洗了洗,他擦干脚,抬起来。趁着这个工夫,我也洗净了自己的。把水盆放在门口,掩上房门回来。
顺着他的目光,我看见自己的赤脚,套在蓝白相间的鞋子里,说不上好看,也说不上不好看。
"过来!"他招手,声音有点儿哑。
深吸一口气,该发生的都会发生。
帐帘放下,可是我们还是相对而坐。帐子里又闷又热。
凭良心讲,单从生理学的角度而言,洛玉箫具有非常sexy的外形。别说我已经见过穿紧身衣的他,就算现在,从他鼻子呼出的热度就足够让我的荷尔蒙分泌加速到崩溃。
肌肉线条清晰的脖子上已经涨出许多平日不常见的青筋,鼓鼓地跳动着,清楚地告诉我,他的身体是多么地有活力!
"脱衣服!"他的嗓子已经完全喑哑,此时的低沉反倒性感得惊人。那些沙沙的声音,好像一些粗砺的小石子,摩擦着敏感的神经,让我全身一颤。
"你怕了?"他似乎要找些平衡,话有些多。我直觉到他似乎也很紧张,难道他的经验不丰富?杨不愁的新婚夜我听过,那个行云流水,一听就与众不同,害得我以为这里的男人都像他一般。
碎碎念了一会儿,心中的紧张略微放开些。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解开袖子。
心里不由自主地想起一句话:
上了老娘的床,就由不得你啦!
"扑哧"!我竟该死地笑了出来。
洛玉箫突然坐直身子,似乎吓了一跳。紧接着,近乎暴怒地扑过来。我只脱了一半,剩下的基本上都被他拽烂了扔到一边。
天,我这算不算自找的性虐待?奇怪的是,我并不特别害怕,反而隐隐有些期待。手脚非常配合地或贴或缠在他身上,顺着粗鲁的啃咬耐心地引导着节奏。
恍恍惚惚,耳边有人似乎在说:"红锦,你个骚丫头。我就知道你喜欢这个调调!"
心里一惊,手已经放开。仔细看看洛玉箫,他的动作已经放慢下来。不是他说的,我幻听吗?
我清醒了一下脑子,集中注意力。这才看清那人正埋头乱啃,动作毫无章法,所到之处,一片口水!我怀疑这是不是他第一次。
"你怎么不叫?"他惊异地抬起头,气息明显不稳。
"要叫吗?"
"别的女人都叫的!"
就--就这种技术,还叫?难度未免大了点儿。这个时代的女人真不容易!
"唉!"叹口气,他这种二把刀,真是不好伺候--叫就叫吧!
啃了两下,身下已经有东西硬邦邦地顶住,他的反应这么不加节制吗?这家伙是不是想速战速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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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节:第三章(3)
正怀疑,他已经脱去衣衫,精壮的身子映在烛火里,只能看个大概。紧绷的肌肉,结实的腰身,鼓鼓的双臂,还有双股间的火热……
那些声音再度出现,还有一些缠绵的画面。不过已经不是虐待了,而是缠绵,抵死的缠绵!
一面借着那些幻想提升自己的兴奋,另一面却惊恐地想着自己是不是精神有问题?无论如何,口中逸出的呻吟连我自己都要脸红,身上的他越发地兴奋。
渐渐地,我感觉出一些不对劲。啃咬之间固然粗鲁,但是生疏兴奋的样子的确像是第一次!
直到他生顶硬撞却不得门而入,终于郁闷地趴在我身上时,我心情复杂地确定--这是一只超级菜鸟!
自己的身体早就在他粗鲁的抚摸下起了反应,下身更是被他顶得生疼。可是,为了今后的生计,眼前这个男人不能因此变态。忍着疼痛,我放低声音安抚他:"相公,慢点儿,慢点儿。让妾身帮您!"
"不需要!"闷闷的声音从肩处传来,好像一个赌气吃不到糖的孩子。
一种奇怪的温暖弥漫在心头,忍不住张口咬住他肩头的肌肉。灵活有力的软组织在我的口中微微颤抖,耳边传来他粗重的喘气。放开牙齿,舌尖在他的肌肤上打着转,寻找着凹凸之间的快感。一只手慢慢抚着他光洁的后背,感受着紧绷的肌肉在我手下一寸寸地放松,又一寸寸地收缩。不知道是我引导着他,还是他控制着我,我们紧贴在一起,按照同一个节奏摇动着……
"嗯--"这次是他在呻吟,"红锦,你、你在做什么……"
这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也是第一次有一个男人在欢好时喊我,就像盖戳一样,我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似乎从此后两人真的再也不可分隔。
"爱你……"尽量放低声音,听在耳朵里仿似呻吟,我为我的淫荡羞红了脸。
"红锦……你真好看!"他的眼神傻傻的,声音里带着颤抖,缠缠绵绵,如波涛拍岸,拍打着我的神经。每一个毛孔仿佛都绽开,闭上眼就是鲜花盛开的世界……时候到了……
黎明时分,乳头上传来轻微的触感。抬头就着晨光,正看见他一脸认真地躺在我的身侧,单手支额,微光勾勒出完美的雄性轮廓。但是--另一只手、手指正拨弄着它。
"你这里原来是平的,怎么现在皱在一起?老也回不去了!不是有病吧?"
他是真的困惑,我是真的无语。
拉过被子盖在身上,翻个身继续睡。
一个热呼呼的胸膛贴上来,大手蜿蜒过来:"我们、我们再来一次吧。把它弄平了,嗯?我想……嗯!"
堵上他的嘴,我也想、想把悲惨的第一次抹去!
国旗早就升起来了。这一次他进步很快,竟然学会控制节奏,并且顺利地攻城拔寨。只要找到大门,剩下的按本能就好了。就着晨光,他开始不紧不慢地研究我的身体,眉头时而紧蹙时而松开,不时地咂吧一下嘴。目光在胸前停留的时间最长,手轻轻地划着红晕,嘴唇慢慢地撅了起来。我被他的耐心几乎逼疯了,扭动着便要贴过去,他却用力地摁住,只管自己看得开心。
"嗯--阿洛!"那翘着的嘴唇已经在无意识的状态下贴下来,代替了手指。我难受地哼哼着,真想把他摁在身下做了!
可是,我只能紧紧盘在他的腰上。等到他按照标准教程一路走下来时,我已经大汗淋漓,不知死了几回!
如此折磨缠绵着,竟然到了鸡叫三声,他才一泻千里!
与此同时,我也晕了过去。
啊!年轻就是好,纵然没有技巧,还有体力!
他的体力明显比我好。醒来的时候,人家已经衣冠楚楚,正准备下楼吃饭。
"你醒啦?"如果不是我自作多情,就是他真的很温柔。
腰疼得好像要断了,忍不住倒吸一口气:"哎,你再歇歇吧。你想吃什么,我让他们送上来。"
"粥吧。最好有红糖。"不仅腰酸,而且腹胀。该死的月事这回是真的来了。
看着他匆匆离去,我也翻出常用的物品。幸好昨天让他买了些。古代比现代好的地方就是一般人看不出来大男人是在买女人的物品,比如,棉花什么的。
下面自然是一片殷红,先垫上再说吧。忍着腰痛办完事,他还没有上来。
靠在床头,细细地回想自己怎么会落到他的手里?
想了半天,就记得杨不愁走后,自己睡着了。醒来就在车上,难道是他下迷药了?
大侠,或者自诩武艺高强的人会用这种下三烂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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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第四章(1)
第四章
洛玉箫似乎很忙。因为他早上的一时"兴起",我昏睡到中午方才起身。就算我心理年龄大于生理年龄,也不能改变这具身体的"自然规律"。
恹恹地走出门,小二赶紧迎上来,告诉我说,公子吩咐过了,夫人有事尽管吩咐。
"公子可说去何处?"
"这倒没有。"
小二赔着笑脸,殷勤的模样看得出洛玉箫打点了不少银子。这里果然不一样,连蜜月都没有。
简单地吃了点饭,发现那些红色,不仅仅是破身,而且是癸水。肚子胀得难受,裹着被子继续休息。
天刚刚擦黑,洛玉箫回来了。
"怎么这么早就睡了?"进门带着一股寒气,紧接着一只热乎乎的手盖在我的额头,"不舒服?"
"嗯!"身子重得很,可是总不能留个懒媳妇的印象。强撑着坐起来:"回来了?"
"嗯!"换他闷声哼了一句。
算是一报还一报吧。我压下内分泌失调造成的情绪不稳,问道:"吃饭了吗?"
"没有!"
"哦,叫小二送些来吧。"看他还穿着外罩,深吸一口气,下地服侍他。他倒是心安理得地站在那里,眉头攒在一起。
"哪里不舒服?"又问了一遍。
我琢磨着怎么解释女人的问题,可是他连初夜都那么笨,怎么可能知道这些!只好含糊地说:"女人都有的毛病,过几天就好了。"
他摆出明白的样子,拉着我的手坐到床边,让我躺下。也不多说,手直接探进我的衣服里。没等我发表意见,已经开始在我的小腹上轻轻地按摩。
原来如此!我略微有些放心。
他的力道不大不小,还有一股热烘烘的气流在肚皮上流转,忍不住舒服地呻吟了一声。
洛玉箫手上顿了一下,眼睛稍稍眯缝起来,脑袋一转偏向一边不再看我,手却依然转动着。
气氛有些暧昧,我舍不得那股舒服的感觉,不想叫停。等了一会儿,发现有些不对劲。
明明是在肚脐附近打转,怎么会越来越靠下?
手上的动作越来越慢,我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洛玉箫本来偏过去的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转了回来,眼睛里好像跳着两团小火苗。小腹尖部的青草地上已经有人在那里玩耍了……
"公子!"就着最后一点清明,我抓住他的手,摇摇头,"不可以!"
洛玉箫的反应很直接,脸立刻拉了下来,那道伤疤的颜色似乎也重了些:"怎么了?"
癸水来时,避免同房。他既然知道如何解决癸水之痛,难道就不知道这些忌讳吗?他的知识结构怎么会这么奇怪?
"妾身癸水已至,行房不宜。"我佩服自己入乡随俗的本事,连这点破事都说得务必小心,好像真的是个大家闺秀似的。
洛玉箫的皮肤非常好,白细如瓷,就着烛光,还有些微淡淡的光晕。此时蒙上一层淡粉,再加上薄薄的嘴唇红滟滟地动了一下,当真是"不胜羞怯"!
我自问对美色有比较高的要求,对男性审美属于比较粗犷的类型,但是对洛玉箫这个脸上有道粉色伤疤的"花样美男",我还是不自觉地看直了眼。
"咳咳!"他低头咳嗽了一下,我赶紧装模作样去摸东西。偏他正试图把手从衣服里伸出来,被我一摸,又好死不歹地按了回去:"得罪,得罪!"赔礼的话脱口而出,等我恭敬地把他的手从里面拿出来时,才知道自己做了多大的"乌龙",耳朵后面也热了。
"我去叫小二送点吃的。"没等我说话,洛玉箫已经"飘"到离床三尺开外的地方,拔腿向门口走,边走边说。
我颓然地塌下肩膀,完了,从今以后,我可就成了名副其实的"贱人"了!
晚饭吃得很安静,他不说话、基本上是连看都不看我的额。当然我只敢偷瞄几眼,有时候我会侥幸地以为,他还比较"嫩",大概想不到人品问题。但是无论如何,我不以为这里的女性可以像我方才那么放肆。
反复权衡比较间,已经是就寝时间,小二送上来洗脚水。我应该帮他洗吧?可是--唉……
我在那里犹犹豫豫,他已经自己动手开始洗了。也许有段时间间隔了,洛玉箫有些放松,不时地发出舒服的呵呵声,动动腰,伸伸胳膊什么的。我估摸着,是他以前养成的习惯,而且还不太清楚老婆和用人之间的关系--那也没必要提醒他了!
但是,看他颇为享受的样子,我试图缓和一下气氛:"怎么?很累吗?我帮你捏捏吧?"
他好像想了一下,脑袋一动,我顺着方向看去,是房门,那里早就锁了。这时,洛玉箫点点头,指了指肩膀。出于麻痹"敌人"和创造友好气氛的考虑,我搭上自己的爪子,像模像样地捏着。
拿捏之间,脑子里会自动地冒出这些肌肉的名字,甚至包括下面的血管和骨架的位置!我怀疑自己是不是曾经做过医生,不然不可能这么专业!
他又动动肩胛骨的位置:"这里,多用点力!"
我收回思路,专注在这个自己选定的丈夫身上。这个位置是自己按不到的地方,看来平日他也是独身生活。这个男人独自一人带着把剑四海漂泊,听起来怪浪漫的,可是看着他晚上疲惫的样子,心里隐隐有些同情。
这样的人会是我的丈夫,另一半?
"一个人,很辛苦吧?"嘴巴比脑子快,在雌激素的作用下,这句充满母爱的话就溜了出来。
"还好!"他没有发现,木木地回答。
我试图闭上嘴,可是屋里的烛光太温和,我和他的距离太接近。尤其是这么一个男人正耷拉着脑袋,随着你的力道乖顺地前后摇晃着身体,我相信换了任何一个女人都会控制不住嘴巴的:"成了家就不用这么辛苦了。我们可以互相照顾。"
闻言,洛玉箫扭过头打量了一下我,嘴角竟然挂了微笑,我先前的不安一扫而光,不自觉地回了他一个。
"嗯,是啊!以前师娘也常常这样给师父捏肩膀的。"他又提起了师尊,我想这应该是他生命中很重要的一部分,"那时候,师父天天教我们练功,还要种地照顾生意,每天都累得直不起腰来。有时候我们调皮,晚上就趴到窗户下面偷看。师娘总是一边给师父按摩一边和师父说着话。"说到这里,他拍拍我的手,叹了口气,"红锦,你若是跟着我,要吃很多苦头。你……可后悔?"
他问得很真诚,我眨眨眼,不敢确定话里的意思,只好含糊地讲:"都这样了,还有什么后悔不后悔的,我……我跟着你便是。"后一句本来是电视里常有的话,照着念来的。可是说完以后,心里却有些怪怪的,仿佛真的就想这样了。
洛玉箫似乎有话要说,但是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无端端地叹了口气,沉默下去。
也许是我太敏感了,这声叹息竟然让我心里猛地一颤,揪了起来。
"你也洗洗睡吧!"他没有多说,只是抓住我的手,用力地握了握。
有他在,就好像有个小火炉。热烘烘的放在那里,对我这个手脚冰凉的人来说简直是"致命诱惑"。肚皮上还有方才他手掌的温度,对温暖的本能贴近,让我悄悄地向火炉方向一动。看他没有拒绝,也没有鼓励,我犹豫地停下。他翻个身,面朝我侧身躺着,手臂正好把我圈起来。我好像得了暗示,立刻手脚并用,能贴的都贴了上去!尤其是肚子那里,更是贴得紧紧的。偶尔还要调整一下位置,试图做到"无缝对接"。腿上自然是藤缠树,缠了一圈又一圈。
"你练过功夫吗,怎么这么软?好些了吗?"他伸手轻轻拍了一下我的屁股。极亲昵的动作,仿佛打开方才所有的心结,气氛也松了下来。大手很快回应了我的动作,紧紧地圈住。同时空出一只手在我的小腹轻轻打转,不过这回却是隔着衣服,再也不肯进去了。我闻见稀粥和馒头的味道,他在外面就吃这么简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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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第四章(2)
乱七八糟地猜测他的行踪,却忽略了他的问题。等到意识到的时候背后的衣服里已经多了一个"热烙铁"。耳边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别!"我握住转到前面的狼爪,"不行,我不舒服。"
"我摸摸!"他低声道,还有些强撑的威胁味道。然后又补充了一句:"就摸摸,不弄!"
我心里一百个不信,却不能阻止,又没出息地被人家的热度俘虏,只好听之由之。
擦枪走火简直是直接因果关系!
摸来摸去,他的鼻子已经像风筒一样呼哧喘气。带着几分讨好,他凑着我的耳边说:"红锦,就这一回好吗?我看春香院的姑娘从没什么忌讳。那些老规矩就放放,我不在乎!"
老大,你不在乎我在乎!我真不知道他怎么能这么"突破陈规"!
赶紧拉住他的手,说道:"不行,真的不行。那些姑娘行,我不行!阿洛,我真的不行!"
屋子里骤然安静下来,连粗重的喘气都没了。我心里哭天抢地,却无计可施。
"随便你!"他突然爆发,怒气冲冲地推开我。随着床板剧烈的震动,洛玉箫已经背过身去,气哼哼地睡觉了。
我又气又笑,最后都聚到眼睛里,酸酸涩涩!委屈在心里膨胀再膨胀。实在不明白,这个男人怎么这么怪--好像什么都懂,做起事来又什么都不懂!难道这就是处男?
处男比处女还难搞!
这是什么世道!
心里有事,肚子又痛,越发地睡不着。委屈得想掉眼泪,想起他那令人恐怖的职业,又不敢惹怒他。背过身去缩成一团,偷偷地抹眼泪。
就算杨不愁那里有上官飞花,可自己也算顶半个家,无论如何也不会落到今日这般田地。后悔药吃起来是钻心割肉地痛!
正想着,后背一暖,一团热气包裹住我。一双坚实的手臂从后面围了过来,还有狼爪做狗爪状把人往回拨拉。
你强我弱,你拨拉我我就转。带着一百二十个不情愿,我转过身去。黑暗里,有人抹抹我的眼泪,男人的声音在耳边低低地咕哝:"别哭了。就烦你们女人,动不动哭哭啼啼的。别哭了啊!不就是冷吗,来,我给你捂捂!"绝口不提求欢的事,倒像我是个小心眼儿了!
大手大脚大马金刀,立刻捂住我的手脚,好像太平洋暖流抵达洛杉矶,整个城市立刻变得温暖而充实。可是眼泪却像融化的冰山,越发地汹涌。
"欸欸欸,你怎么还哭啊!"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惊惶,一会儿擦泪一会儿捂手,被窝里忽悠忽悠地灌风。
我又气又怒又好笑,一把摁住被子,伸手拍了他一巴掌,"啪啪"的声音在夜里分外响。方才的小心后怕早就不知扔到哪里去了!
后来我就教育我儿子说:女人不能太宠,不然会蹬鼻子上脸。儿子也很聪明,立刻举一反三拿他爹当反面教材。彼时,已经无人能与我分享记忆了。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现在我正在他脸上:"别动了!快冻死我了!你讨厌我就直接杀了我好了,干吗想出这折磨人的法子!"
"欸,这是说什么呢!"他也急了,"我几时说讨厌你了!"
他的辩解就是火上"泼"油--专门催生"泼妇"的!好在我还记得他的"职业",嗷呜一声小哼哼,钻进他的怀里:"你欺负我,呜呜呜,你欺负我!"
后来他跟我说,本来他只是觉得好男不跟女斗,要表现得有风度一点儿。没想到我那么不讲理,还敢打他!他正要发火,却被我一个"投怀送抱",搞得一点脾气没有。那时,我正在怀孕,他站在窗外低声絮语,阳光落在酱红色的窗户棂上,把往事都刻在空气里,醇香而轻飘,下沉再下沉。他说,自己使剑耍拳都没问题,就是对贴身肉搏没办法,尤其是钻进怀里乱拱的,除了叹气投降就没辙了。
我捂着肚子微笑,好像吃着一个带皮的橙子,苦涩而甜香。阿洛啊,阿洛……
那天晚上最后结果还不错,我抱着大火炉香喷喷地睡了一觉,而他也知道女人每个月都有那么几天是不能惹的。
男人,特指成熟的男人,都是这么养成的。在女人的泪水和撒娇中,打落牙和血吞,明白什么叫痛并快乐着!
第二天天不亮,他又急匆匆地出去了。
我看着他留下的内衣和袜子,琢磨着自己应该尽一下为人妻的义务,顺便上街了解一下行情。包袱里有他留下的碎银子,收拾妥当,挽上头发,顶着一张因为失血过多而变得蜡黄的脸走街串巷,补充了一些布料衣物。
东市的栅栏上贴着一张布告,许多人围在那里看。我好奇地走过去,发现是一张悬赏通缉令。但是那张贼头的漫画头像似乎有些眼熟。
"兹有江洋大盗洛玉箫,夜闯百姓之家,偷盗不成反伤人性命,并劫走良家女子。现悬赏通缉,有知情举报者,赏银三千两。"
洛玉箫?我终于明白这幅画哪里不对劲了:这个刀疤脸显得凶悍无匹,而我印象里的洛玉箫似乎已经被替换成那天晚上的那个"花样美男"了。心里有些奇怪的甜蜜,好像收藏了别人不知道的小秘密。
赶紧低头要走,听见旁边的人议论,便放慢了脚步:"你知道劫的是谁吗?杨大将军的夫人,礼部尚书的女儿!"
"哟,这么大的官儿啊!不过那将军府戒备森严的,怎么就把老婆丢了?"
"所以说啊,两家都觉得很没面子,但是又不能说出去,只好这么模棱两可地写。我看这女子就算回来也活不下去,都三天了,还不被糟蹋了。"
我心有戚戚:原来三天了,而且真的被"糟蹋"了。唉,真可怜!
晚上回来,这家伙带着一身廉价的脂粉香。一边脱衣服一边抱怨:"唉!快熏死我了!"
"啊?什么地方啊?"接过他的衣服,看他照例要烫脚。
"春香院!要不是那些人追得紧,我才不去呢!"
"你去春香院接客?"我故意曲解他的话。
他看了我一眼,眼中似乎有种叫做"得意"的东西。我摆出不在乎的样子,转身去挂衣服。就听见他在我身后说:"我一个大男人接什么客。他们接我还差不多!"
"哼,嫖妓也要价码合适啊?"我继续往下说,实在太好奇他每天出去做什么了,"不知道你这么心疼咱家的钱!"侧身在他脸上亲了亲,换来某人眼神呆滞五秒钟。
"去去去,别整这些。"他擦擦脸,又擦擦脚。
我想起白天看到的布告:"对了,我今天看见通缉你的布告了。"
"哦?画得好看吗?"他满不在乎。
"不好看!"我应道,脱去衣服,钻进被窝,紧紧地抱住他。屋里陷入一片黑暗。
我们之间的谈话似乎突然遇到一个拐角,面前是黑漆漆的一片,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我想,不是我不知道,而是怀里的这个男人不知道吧?
静静地等着,也许等来的会是鼾声,也许会是昨晚的那声叹息,无论如何,我都会等。
"那是……青月、画的!只有她知道我脸上有道疤。"他抬手摸摸伤疤,我才发现,我们两人已经分开各自侧身躺着,中间隔着些距离。他的声音有些游离:"这道疤,就是为她留下的……"
纪青月,那个侠女,我名义上的姐姐。
难道我"抢了"她的丈夫,她反而提前一步"拥有"了我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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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节:第五章(1)
第五章
黑暗里我看不见对方的脸,只有轻轻的呼吸带着些微的热气呼在我脸上。听说,练武的人呼吸都很清浅,洛玉箫是江湖闻名的高手,呼吸应该更加缓慢悠长。我现在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是因为他心思紊乱,还是因为我们真的没有距离?
"唉……"我听见自己长长地叹了一声,仿佛是他的呼吸发出的声音,这一刻我忽然明白什么叫做默契。原来不需要时间,不需要培养,只是一种偶然的巧合:"不早了,早点睡吧。"
脸上多了一只手,有人在描画我的眉眼。我想开个玩笑,扯了扯嘴巴,说不出话来。
"有什么话你就说吧。"反倒是他来鼓励我说!这一切还不是他的欲言又止搞出来的。
我抓住他的手,那只手正沿着我的鼻梁向下滑动。我只是不想在说话的时候咬住他的手指:"没有什么要说的。阿洛,我只是一个贪生怕死的女人。纪家也好,杨家也好,还是……你这里也好。我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有个男人,有个孩子,平平安安地过一生。你是大侠也好,将军也罢,坏蛋或者杀手,只要对我好,我就是你的妻。"说得有些伤感,这些话像是从心底深处流出来,带着眼泪,还有几分急切。我埋进他的怀里,声音有些闷闷的:"洛郎,夫是天,妻是地,缘分是三生石上刻下的精魂。走到今天这一步,我别无所求,只希望你是我的良人。"
洛玉箫良久没有说话,那些沉默好像一股阴冷的空气笼罩心底。随方才那些话涌出的泪水,在这层阴冷中慢慢干涸了。我一点点地从他怀里拔出来,洛玉箫没有阻拦。
"睡吧!是我乱说了。"我翻个身,面朝里睡下。洛玉箫那里依然没有动作。
"红锦,"终于,他开口说话,"对不起!"
心里变得冰凉。自身的失忆,纪家的代嫁,杨府的被劫,哪一桩怕都不是简单的巧合。我却在这里一相情愿地想着桃花源般的生活!
洛玉箫慢慢地说:"纪青月已经来了,杨不愁委托她来寻你。是我通知她的。"
"为什么?"这是我唯一可以想起来的话。不知道是恐惧还是麻木,我唯一想到的竟然是失望,好像最后一点寄托也没有了。
我听见洛玉箫吞咽的声音,然后他说:"我……我发誓要守候青月一生一世。"这个开场白竟然应验了我的想法,接下来的又会怎样呢?
"我知道我配不上青月,只能守着她。她喜欢的东西,我一定要帮她得到。就算她心里从没有我,我这条命都是她的。所以,她既然喜欢杨不愁,我自然要帮她得到!"
黑暗里我看不见洛玉箫的脸,只听见自己的声音好像从沙砾地上拖过的吉普车:"为什么她不肯嫁给杨不愁?"
"圣旨下来时,她也不喜欢。不过,她事事必要自己掌握,所以想先行北上见见杨不愁。那时,我因为身受重伤,也需要有人护持北上,所以便一路同行。没想到,她见了杨不愁就……"
短暂的沉默,我听见自己的一声轻笑:"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可是,为什么我的脸上热呼呼的还有液体流下?
"可是,那时候,纪家已经将你的名字报入礼部。青月无奈,也只能留在边关,陪伴杨不愁。我当时想,若是你死了,青月不就可以心想事成了吗?便先行来到京城,潜伏在杨家。那日上车时,你踩的人便是我。不过,我见你却要更早。"
"是吗?什么时候?"我微微圈起双手,指尖冰凉如雪,若是看得见,应该是一片苍白了吧?
"你在后花园对着水发呆,然后做了个很奇怪的姿势,说:一定要活下去!"
我记得那时正是自己醒来不久,那天有个下人过来叫自己去书房。也正是那天纪大人正式通知我代嫁的事情,并告诉我我不过是他们救起来的一个孤女,现在是报恩的时候了。
一段话说得漏洞百出,可我似乎脑子不像现在这么好使,除了觉得别扭,竟然想不出什么不对,低头答应了!
"你是那个下人?"
"不错,我刚进纪府,想见见假的纪小姐是什么样,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了。"
"呵呵,你不会对我一见钟情吧?"我还有心思开玩笑。说完又后悔了:"怎么会!你心里已经有人了。"
洛玉箫道:"我本来是要杀你的,不过看你那副傻呵呵的样子,我觉得就算你活着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何况,我也没杀过无辜的人,这样平白杀了你--唉!"他没有说下去,也许那时的他有些为难吧?
"谢谢,谢谢你没杀我!"荒谬,然而也只能如此。这世上,强权有时指权力,有时指暴力。
"正好上官家找来,我便想起一个两全其美之计。"洛玉箫坦然接受我的道谢,或者就是不在乎,继续说,"我劫走你,把所有的痕迹都留给上官飞花。杨不愁若是查起来定会追到太师头上,若是因此休了上官飞花,不是正好让青月嫁入杨家吗?而我……反正也要娶亲留后,杨不愁娶了青月,我娶你总算是扯平吧!"他想得颇为得意。
我心里却是叹气:杨不愁会为了女人得罪太师吗?想起府中他的态度,恐怕上官飞花当着他的面把我宰了,他顶多就是眨眨眼,然后转身离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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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第五章(2)
不过这些,却没必要和洛玉箫共享。他终究是个威胁。
"既然娶我,为什么要通知青月?"我只能继续问下去。
洛玉箫顿了顿才说:"我本是要带你走的,不过昨天青月已经找到我,并传话与我,约明日见面。"
"你……要把我交给她吗?"这个问题很重要。我之于杨不愁是怎样的尴尬呢?杨不愁对我是不是厌恶之至呢?那个下场或许还不如死了!
洛玉箫没有回答,只是从后面紧紧地圈住我,紧紧地没有一丝空隙。可是他圈得越紧,我的心就缩得越小,最后好像一粒沙尘芥子,在空荡荡无边无际的黑色空间内飘摇,完全失去了自我!
第二天,洛玉箫亦一反常态地没有出去。赖在床上,虽说不能做什么,可是还是上下其手玩了个开心。纵然身子不方便,可是撩他起火,然后脸红脖子粗地灭火也是一件乐事。
我发现洛玉箫有个毛病,就是怕痒。若是绷紧了倒也没事,就怕不经意地来一下子,定要全身蜷起来,束手待毙。于是,每每我这里要失利的时候,便抽冷子来一下。洛玉箫先开始不曾提防,最严重的一次差点儿被我踢到床下。幸好我极有良心,拉了他一把。不过他身子灵便,转眼的工夫已经占据了优势地位,咬牙切齿地指着我却说不出话来,最后冒出一句:"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怕我?"
哼!我理他那么多。张口咬住他的手指头,牙关一扣,他那里"哎哟"一声,向外一撤。我趁势松开嘴,也把他推开,自己滚到床里,被子卷成一个筒子,缩在里面嘿嘿坏笑。
"红锦,纪红锦!你给我出来!"洛玉箫两次失利,忍不住发飙。扯着被子四面乱拽。
我在里面死死抓住,他大概也不敢用全力。拽了一会儿便泄气地跪坐在床上,呼哧喘气地看着我,摆出凶神恶煞的样子。
"呵呵!"我笑得愈发开心。
"让你笑!"他猛地扑下来,压在被子上,连人带被子团团抱住,"小妖精,看你往哪儿逃!"
他的脸近在咫尺,挺直的鼻梁在眼前放大,画出完美的直线。一张立体的富有活力的俊脸生机勃勃地摆在我的嘴边……
"你!"洛玉箫张大嘴巴,我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刚刚咬了一口他的鼻子尖,感觉很奇怪!看他嘴唇张开的弧度,忍不住又伸出舌头去舔……
"嗯,阿洛……"推开些,我想提问。
"嘘……"他低头压了过来,再次钻进我的嘴里。后背身上,似乎有无数只小虫在爬动,麻酥酥的痒刷刷的,非要紧贴着他才能舒服。
"呵--"洛玉箫猛地支起胳膊,低头看着我问,"红锦,你到底行不行?"
我定了定神,眼睛才找到焦距,茫然地摇摇头,眼前又是一黑,胸腔被猛地一压,一个硕大的身子就那么沉重地砸到我身上。耳边有人是真真正正地咬牙切齿:"妖精,你这个小妖精!我咬死你!"脖子被人狠狠地咬住,凸起的肉块上有个灵活而柔软的东西在蠕蠕而动。
"阿洛--"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好像哭着一般,带着几分祈求,手却紧紧地抱着他的后腰。不知什么时候,隔着我们的被子已经不见了。
洛玉箫这才松开我,颓然地倒在一边,幸灾乐祸地说:"忍着吧,咱俩都忍着吧!"说着,他竟扑哧笑了出来。
我这才明白他不甘心自己"灭火",便将我也撩拨起来!扭过头去,和他相视一笑。一种满足充溢全身。
日上三竿,我们这才起身。他的神态甚是轻松,我也跟着笑起来。我笑,他也笑,傻呵呵地看着穷开心!
昨天已经把东西买齐了,洛玉箫看看外面说道:"我出去办点事,你收拾一下。等我回来咱们就走。"
"走?去哪里?"
"回家。回我老家去。"他伸手捏捏我的脸,抄起自己的宝剑,出门去了。
这一去,直到傍晚才匆匆赶回。太阳在西山脚底下做着最后的挣扎,火烧云还在天边红彤彤地烧着。
可是他的神色已经不见早晨的轻松,我不敢多问,拿着包袱随他离开。
街上人来人往,小镇上透着一股惊慌。我听见有人说:"陈大户被人杀了!"
胳膊肘一紧,已经被他架上马车。洛玉箫早就戴好斗笠,穿上布衣短打,装扮成马车夫,吆喝一声骡马就慢悠悠地走向镇外。
镇门口兵勇们跑来跑去,正在布防。可能是刚刚开始,还没有查封大门。就着这个空隙,马车以绝对龟速在众目睽睽下离开。
靠在简陋的车壁上,纵横交错的柳条经纬硌得难受。坑坑洼洼的道路摇晃着马车,狭小的车厢不时碰着我的头。和结婚时的油壁车绝对不可同日而语。
帘子里里外外地飘动着,外面的男人除了偶尔呼喝两声骡马,一直都是沉默。凭着直觉,我认为洛玉箫一定看见了什么。他现在的心情绝对和早上的不一样。
其实他的心思很好猜。我想他大概想着带我远走高飞,从此不见纪青月和杨不愁任何人,也不必面对任何选择题。他在这里停留,是因为要把我交给纪青月;现在匆匆离开,恐怕是改变主意了。只是,我们之间的感情太浅,他对纪青月的承诺太深。即使他自己,也不敢真正面对纪青月。我不知道,若是那个女人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他是否依然愿意带我走?
突然,他猛地喝住骡马,陡然拔高的声音在夜色里分外刺耳。我的心脏也跟着扑通扑通跳了起来,即使外面一切归于静寂,我还是能听见自己的心脏"嗵嗵"蹦跶的声音。
有人站在车前,一个窈窕的背影。
悄悄撩起车帘,就看到"我家"玉箫已经站在那人的身后。从车上掠起的身影飘逸潇洒,优雅的样子不像他平日的模样,他和"她"之间有种奇怪的关系。
只是一个动作,我仿佛看见一只开屏的雄性孔雀。我大概就是偷窥的山鸡,腆着肚子在旁边犯傻。
那两人都不主动说话,但是,直觉已经告诉我,那个女人是谁!
夕阳落山,但是还有余光普照众生。我开始认真地打量纪青月。
鹅蛋形的脸庞,炯炯有神的眼睛,悬胆鼻,樱桃口。她的绰号是湘妃,又有曾经的"玉郎"抵死相从,模样当然差不了。更何况她那一身的正气也是我比不了的。她是清水,我是泥,有我在就越发衬得水清月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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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第五章(3)
胃里翻腾得厉害,我干脆靠在车门的柱子边摆了一个舒服的位置。随手攥了一块缝了一半的手帕。
心情紧张的时候总要抓住点东西,但是帘子是不能随便攥的,万一拽坏了以后上路会漏风的--我希望还有以后。
惴惴不安中,听见女子的声音,带着叹气:"你以为随便杀个人,就能拖住我吗?玉郎,你竟然为了她随便杀人?!"语气中带着些许的酸涩,我想这个纪青月对洛玉箫并不是完全的无情。
我迷迷糊糊地乱想,不敢集中精力去推测下面的结果,只是傻呵呵地等着进程一点点推进。
"这样不好吗?你可以拿这个理由搪塞杨不愁。我带着红锦远走高飞,对我们都好!"洛玉箫的声音透着调侃,我却觉得他心里似乎酸到极点。自己的鼻子也酸酸的--我还想和他过日子呢,他却为别的女人伤神!这个世道啊,男人都靠不住--不管是不是处男!
"玉郎,你怎么还是那么幼稚!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你……你还是放了她吧。你一身武功,若是肯报效国家,有多少良家女子可以让你选择,何必……"接下来的话打住了。我想自己应该是残花败柳下贱无耻的类别。纪青月声音很柔和,但是话里隐隐透出的高高在上,让人听着就是那么不舒服。
"放了她?那你怎么办?你--不想嫁给他?"最后一句的犹豫连我都听出来了。一般男女这样谈论对方与第三方的婚姻,多半意味着自己的机会。
无论他娶不娶我,在他心里,真正的新娘永远都是纪青月吧?
我叮嘱自己,莫要想这些。还是看看有没有机会走吧!
"将军娶谁与我无关,玉郎,将军府和尚书府都已经报案了。公门虽然压下来,但是必须要有一个交代。"
"交代?哼!"说到这里洛玉箫突然顿住,明显一副往事休要再提,转而说道,"我喜欢娶杨不愁的老婆,你若要交代,这就是我的交代!"他的声音明显带着勃发的怒气。我不知道纪青月的心情,但是我的心情可是酸得不得了。
原来,我能入了他的眼,不是因为貌美如花,不是因为小强精神,只是因为我是那个抢了他心上人的男人的老婆--一个名头而已!
"玉郎,我知道这是我欠你的。可是,我们之间有缘无分。你为护我,破了面相,我心中有愧!但是感情的事情,勉强不得!如果你要我还,我也只能--"呛啷一声,金铁交鸣。抬眼看去,那两人已经错身而过。
洛玉箫道:"我的已经毁了,也不稀罕一个丑八怪的纪青月。我救你是心甘情愿,与你无干。"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句话倒投了我的脾气。洛玉箫还算硬气,不会随便赖上别人。
沉默了一会儿,纪青月才说:"不管怎样,我一定要把她交给杨将军。"
我探出头,冷风吹过我的脸,月光照在洛玉箫身上,只给我一个背影。
"放屁,你拜堂是冲着我,盖头也是我挑开的,现在圆房还晚了呢!"那晚的强词夺理又浮现在脑海,洛玉箫,你还记得吗?
"你才是正牌的纪家大小姐,她不过是个冒牌货。以杨不愁的精明,还不知道吗?"
纪家正牌大小姐?纪青月?那--我是谁?脑子里嗡嗡嗡得像有几百只苍蝇乱撞,兼胃里恶心得想吐。
她终于来要我了,洛玉箫,昨夜的问题你可以不回答。今日,你还能逃过吗?
纪青月继续劝说:"既然爹爹已经认她做了女儿,她现在失了记忆,就是我纪家的人了。无所谓冒牌不冒牌的。所谓联姻不过是皇上牵制太师的意思,对于将军而言娶谁都是一样的。"
"是吗?那你呢?他不知道你的心意吗?千里护送,一点情分都不留吗?"洛玉箫说得尖刻,却刻在我的心上。他越是关心,我这里便越是疼,一刀刀剜得疼!
"有,也没有。他的心在这个天下,在边关,在黎民,待我只是一个妹妹罢了。"纪青月的声音本就柔和,此时听来,有种令人心碎的伤感。
"青月……"洛玉箫的声音也放柔下来,"我……"
"玉郎,"纪青月后退一步,"对不起。我不能答应。"
瞧人家,爱谁嫁谁多自主!她才是真正的强者!不过,我也明白了。我的来历真的有问题,连是不是灵魂穿越都不清楚。想必纪家捡到我(或者买下我的这个身体),就已经算计着顶替这个漂在江湖上的女儿了。什么拒婚自杀,什么失忆,全是骗人的!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我甚至怀疑我的记忆是"非正常损失",是被他们下了药的!
越想越激愤,激愤过后是无奈。命运这东西真是浑球--浑浑噩噩滚动的球,你永远不知道它的下一站是哪里!
我突然愤怒了,是置之死地而无生的愤怒。是没有一切生机后最后的发泄!他对纪青月可谓是"情深义重""不惜一切"了!可是我呢?不仅掳走我,还毁了我的清白,让我永远无法成为纪青月的"替身"!现在似乎又要答应纪青月的要求,把我推回去!我是玩具让你们抛来抛去吗?!
唉!玉郎变成刀疤脸,刀疤脸啊,刀疤脸!都是别人的故事,别人的情伤,我突然不想探究刀疤的历史了。
小楼昨夜春风暖,今朝朔风万里寒。胭脂泪,留人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我也不知道是感叹谁,难道这里又是一个没有对家的等边三角形?
想到这里,那些怒气好像一下子泄没了。我无力地塌下腰,等着最后的审判。
洛玉箫长叹一声,似是妥协,似是认命,我的心也被叹气冰封之中。他对纪青月--不是我可以比的!
我手脚冰凉,手帕捏得更紧。眼泪已经不由自主地掉了下来,狠狠擦了两下,输人不输阵,就算剩下我一人,至少还有我自己!
一个念头冒出来,我不受控制地撩起帘子,大声地喊着:"够了!"
洛玉箫和纪青月都是一惊,齐齐看向我。我蹦下车子,好像踩着棉花团,扶着车身勉强站着说道:"纪小姐,人生难得有情痴。这个男人眼里除了你没有任何人!他劫我是为了你,娶我也是为了你。如今你要带我走,他也必不会驳了你。"说到这里,我扭头看向洛玉箫。他微微偏头,避开我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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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节:第五章(4)
胸腔里憋得难受,一股股气浪从肺里喷发出来,不得不高高地抬起头,看头顶深蓝色的天空和薄纱般的白云,银色的月亮笼罩我的视野,世界便这样旋转起来……
"红锦,红锦!"有人扶住我的腰,温热的感觉让我想起了自己的火炉。睁开眼才发现自己倒在某人的怀里,我闭上眼,懒得去看懒得去想。
"红锦,我带你走!"洛玉箫终于说出我想听的话,但是我却改变了心思。谁知道他将来会不会后悔,将来会不会恨我?现在的我,只有一条路。
喘息一会儿,我才推开他,站起来说道:"算了,让我走吧。我什么也不会,过不惯江湖的。"什么理由都不重要,只要合情合理就可以。
洛玉箫傻傻地看着我,这回我终于看到他的脸,月光、伤疤、清秀的眉目……他的情伤我的痛,还要分谁是谁的错吗?
一切都是我倒霉!
"等等!"洛玉箫突然出声,追了上来。
我猛地扭过头,心里爆出莫名的期待。
"对不起!"
我只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便小心地问:"你说什么?"
"对不起!"他更大声地说,猛地伸出大手推了推我的额头,抵着我的额头悄声说,"丫头,来世做夫妻!若有下一世,我永远守着你!"温热的手还是那种熟悉的温度,我却觉得有股冷气像剑一样插入心底。
呸!放你妈的狗屁!
他知道,他知道我回去就是死路一条!可还是让我去送死!
纪青月是人,我就不是了吗?
"阿洛,"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就像隔了云端传来,"你这是放屁!"
说完了,身子就轻了。没有一丝重量的轻。
看风清月明,树影重重,这个世界多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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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节:第六章(1)
第六章
纪青月不太说话,但是一路走来,时不时会有携刀带剑的人跟她打招呼。有时候她似乎并不认识人家,但都礼貌地应下。
"你不害怕吗?"吃饭的时候,她问我。
以我的脚程,到京师还要有三天。中午打尖的时候她问我。
我摇摇头,不想理她,除了洛玉箫的原因,即将到来的杨府的日子也让人愁。
"你真有意思。"她自说自话,"我以为我的胆子就够大的,没想到你比我还大。"
不知道她的意思,我咬了一口馒头带着几分怨气说:"你总要带个活人给杨不愁交差吧!"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不一定啊!他们只是想要个结果,你的死活并不重要。其实仔细想想,死人比活人更好处理。"
我哆嗦了一下,这里的人似乎都不把别人的性命当成事:"那个……你们不是大侠吗?我……我做错了什么?"
纪青月看看我,突然叹口气,竟然伸手撩开我额前的碎发说:"是啊,你做错了什么?也许就错在……你不该卷进来。"
啊?似乎话中有话。更何况,我也不是自愿卷进来的。本来我还想表表对纪家的感恩之心,现在也烟消云散了。
念头转了几转,我终于决定多听少说,没事装死,相机行事的原则,闷头吃饭。
纪青月好像憋了一肚子话,又不知道怎么说,这个时候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最后道:"我已经查过了。你和玉郎已经--"接下来没有说,聪明人都知道。
我点点头,没什么好隐瞒的。
从我这里得到确认,纪青月似乎松了口气,又好像有些失落,盯着我看了半天,才问:"玉郎……对你好吗?"
这话听着有点酸,但是她不是喜欢杨不愁吗?难道古代也很开放,流行劈腿或者精神出轨?我斟酌着说道:"嗯,他……他很客气,不过……有时候也挺凶的。"
纪青月嫣然一笑,仿佛早就料到一般,笑得我心里一松,这一关过了。
她似乎不爱吃东西,咬了两口馒头便放下,弹着筷子道:"玉郎有时候很莽撞,其实人很好的。"她的口气与其是对我说,不如说是自己在回忆。
看她往事无限美好的状态,我心烦得恨不得时光倒流:当初真应该"以死明志"!这时候若能翻开我的肠子,一定是青瓦瓦的颜色。
不过,我还要摆出一副聆听的样子。她才是这个时代的强者,而我这株菟丝草需要这样的大树。我不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才是适合的,说什么才能让人觉得我不是"淫荡"。但是,做个好的聆听人,对我绝对有益无害。
"想必你已经知道玉郎是做什么的。他以无影剑出名,但是还有一个绰号叫无情公子。"纪青月淡淡地讲,仿佛是介绍一个风景名胜:紫禁城,又名故宫,是我国著名的宫殿建筑……
她转头看我,一定要得到我的反馈。我只好摇摇头,有点酸涩地说:"不知道。他什么也没和我说。"
我们的关系本来就是建立在不平等基础之上的,信息的交流基本是单向。我甚至不得不冷静地承认自己的那个初夜都有"讨好"的成分。为了活命,可以卑贱如斯。纪青月这个无意中的问题,好像让我转了一个圈,看见自己不愿看见的一面。就算洛玉箫对我有好感,甚至我们成家又如何呢?
我垂下眼皮,贱人两个字刻入脑海。
人至贱则无敌。
安慰自己吧!
纪青月轻笑了两声:"将军命我寻你的消息一传出去,我就接到他的飞鸽传书,说你在他这里,他要我告诉杨不愁他要娶你。我告诉他这是不可能的,我一定要寻你回去。他便把地址告诉我,还与我约好在此地等我。没想到,我到了之后他竟然不与我联系。你用了什么法子,只用了两天的时间就让玉郎改变了主意?"
说到这里,纪青月两手托腮,笑眯眯地看着我。我仔细看了一眼,她的眼底没有一丝笑意。只好继续装傻:"什么意思?"
纪青月道:"这几日,我四处找他,好几次都被他躲开。幸亏镇子不大,一个俏生生的疤面郎君整日留在房中陪伴娇妻,还是值得说一说的。本来我想先和他见一面,没想到他竟然伤了陈大户,还指引地方官找到我,试图绊住我。除非他改变主意,不想把你交给我,否则何必费这么大劲呢?"
这个女人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我,她不知道这个动作可以用一个动词概括--盯。她也不知道她在叙述的时候,为自己的语气增加了多少酸意。但是我知道,自己已经冒犯了一个女强者的尊严;或者说是"又一次"!
这样的目光下,躲是躲不掉的。她不是傻子,若是我装傻只能惹恼她:"呵呵,纪小姐说的似乎不是我吧?我不过是被人绑架到此的,清白被毁,生死未卜。每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怎么会有时间揣摩洛公子的心思?他交也好,不交也罢,依我看,都是为了纪小姐。"
"怎么讲?"
"交,红锦此去就算侥幸活命,人已经废了,这个不用我多说吧?不交,从此江湖颠沛,世人恐怕都以为红锦已死。试问,洛公子苦心安排的这个结局,哪一样不是为了纪小姐?天下之大,明白小姐的心思,处处为小姐着想,红锦只看见公子一人。不过,方才小姐有句话说对了,洛公子当真无情得很,在他眼里,恐怕只有小姐一人,其他的都是蜉蝣烟尘,草芥蝇蚋吧!"
我本想说得凄凉些,满足那个女人的虚荣,平息一下她的怒火。没想到说出来才知道,此事对我本就凄凉,何须强装?!话说完了,勉强一笑,才发现眼角有些湿润。抬手抹去,垂头不已。
纪青月也不再说什么了。
过了一会儿,纪青月才开口说话,已经换了一个话题,口气也柔和许多:"玉郎的生日是冬至那天,今年整满二十。四年前,他十六岁的时候,一年之内剑挑江南江北四大世家,为师门复仇,名声大噪。此后,凭借手中无影剑挑战昆仑双剑客,十招之内,战败二人;更连环战败少林武当峨眉诸大门派,成为江湖上数一数二的杀手剑客。他性情孤僻,做事常凭个人喜怒。接了生意,从不管对方是黑是白,游走在黑白之间,各方都想延揽他。当时,他的修为姿容在江湖上都是数一数二,不少武林豪门都想与他结亲。可惜,那时候,玉郎醉心武学,对男女之事毫不关心。不仅如此,若是有人打断他对武学的研究,不管男女不问缘由,玉郎一定要让对方非死即残。当时,云梦陆家的小姐立誓非他不嫁,追他到天涯海角。玉郎不耐烦,就向云梦陆家下了战帖,不仅砍了陆家小姐的一只胳膊,还把整个陆家夷为平地,陆家身败名裂,无颜重现江湖。自此他就得了无情公子的绰号。"
"嗯,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纪青月沉迷回忆之中,相比那些片段是非常美好的,但愿其中的美好可以驱散她对我的敌意。另一方面,我也算是苦中作乐,权当听些八卦吧!
借着她回忆的空隙,我小小地感叹了一下:八卦,八卦,你就是照亮生命的太阳!心情似乎有些好转,好奇心暂时驱散了死亡的阴影。为别人欷?#91;总是胜过为自己伤神。我努力让自己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去"欣赏"生命--无论是我的,还是别人的。
纪青月的脸红了一下,还是很大方地介绍了,大概是好心安慰我这个将死之人:"陆家小姐是我的朋友,我去找他评理,和他比试起来,打了个平手。不过,那时他刚刚受过伤,我也不过是侥幸而已。"
我想象刀光剑影红颜青影是何等美丽,卑鄙地认为是洛玉箫"又"被美色所惑,手下留情了。唉,按洛玉箫的经历,新娘子见过不知凡几,怎么会受惑于我?稍微了解一下他都知道这是个谎言,可惜啊,我什么都不知道,还一相情愿地以为是一见钟情!
叹口气,不想再提伤心事,刚要转个话题,纪青月却开口了。大概是勾起了回忆,她也有几分伤感:"本来约好再战的,就听到传说皇上赐婚尚书府。按照惯例,这样的赐婚往往要一年的时间,我就北上边关想去看看杨不愁是何等样人。那时玉郎为了疗伤要去昆仑山寻医访药,我们便一道同行。"
"那他脸上的伤疤……"这一路不定有什么样的故事,分手后还有杨不愁的插曲,我想让她把故事继续下去。
"大约两个月之前,他来找我。我已经做了捕头,另一个捕头追查旧案的时候查到他身上,伤到的。"
呵呵,骗傻子呢!洛玉箫打遍江湖无敌手,到京城就被一个捕头伤到脸了?
"你也在?"我试探着问。
纪青月点点头,又摇摇头:"我请他喝酒,没想到酒里被下了药。当时我有心想救,已经浑身无力。他是勉力冲出重围的。"原来是因为她被陷害的。
"你既然上次想救他,这次为什么还要抓他?"我想起眼前的事。
"上次只是怀疑,没有确凿证据。这次却是证据确凿,不一样的。我没想到他竟然会为了你,再次随便伤人!"纪青月说道,口气俨然是公安局大公无私大义灭亲的女刑侦人员。让我觉得自己是自作多情又被甩了的黑社会老大的情妇,连问题都带着幽幽的怨气。
问题怎么又绕回自己了?我胆气一缩,不敢吭声了。
纪青月道:"玉郎对你……唉。"
不就是走了又叫住吩咐一声:放心去死吧,阴间给我"守身如玉"!这也叫不舍?
我扯了扯嘴角,算是答礼,对什么问题都没兴趣了。
休息片刻,纪青月便又催促上路了。
依稀仿佛记得美女落难后都有大侠挺身而出,或者旧情人翻然悔悟,趁着月黑风高,追将上来,抱着美人痛哭流涕痛改前非,然后两人远走高飞,从此远离是非。
尽管我对现实已经有了无比清醒的认识,但是一路上,我还是会频频张望,希望有人能拔剑相助。直到京城在望,前也黄土,后也黄土。从此萧郎是路人。
"不用看了,玉郎不会来的。"还有半天就赶到京城了,纪青月似乎又有些同情我了。
城门在望的时候,一辆小小青油壁车,拦住我们的去路。
迎接我的是个高壮的男子,红红的脸膛,单眼皮,薄薄的嘴唇透着些许刻薄。那眼神仿佛在打量什么脏东西,一拱手:"请上车!"连称呼都免了。
不过,这个声音我很熟。在我拒绝踩活人后背,或者"擅自"掀开盖头的时候他都出现过--杨四。看来,他是杨不愁很亲近很亲近的人。而且,他似乎很不屑于我。这种不屑是自始就有的,也许它针对的是纪府,而非我本人。
马车摇摇晃晃,我闭眼想着心事。车外纪青月和杨四并辔而行,却寂寂无声。看来我的推测是不错的,难道杨府和纪府之间也有什么不可说的纠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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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节:第六章(2)
下意识地抱紧身子,我胡乱地想着各种可能,却发现那些事情都不能立竿见影地免除我的"不洁"。会不会被沉猪笼?恐惧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要尖叫着突破每个毛孔,整个人仿佛要爆炸了似的。
身体里好像有两个小人在不停地辩论:
"你不贞洁,要被沉猪笼!"
"我是冤枉的!那时根本没得选择!"
"可是,你很配合。还要和洛玉箫私奔,是他不要你的。你们根本就是奸夫淫妇!"
"难道要我自杀吗?我一没串通逃亡,二无其他选择,只求一命也错了吗?"
"丢命事小,失身事大!"
"放屁,那是封建糟粕!"
"你本来就在封建社会!"
呜呜!我捂住脸,拼命地晃着头,不想再想下去。
不行,我不能变成精神病!这样非疯掉不可!
我不停地给自己打气,试着平顺呼吸,摒除大脑里的一切私心杂念。可是,到最后,洛玉箫赤裸憨笑的模样还是停在眼前。嘴角尝到一丝咸味,我哭了。
为什么他要放弃我?
我真的该死吗?
心口不停地抽动,脑海中不断翻腾出各种影像。有些认识,有些陌生。
混乱中好像看见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勾着我的下颌,阴冷地说:"我当然喜欢你,但是我不能只喜欢你一个!不要逼我,不然你会很难堪的!"
弃若敝履,或者同归于尽?
我打了一个冷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
下了车,已经到了一处屋门前。就着夜色看看轮廓,也只知道是内院的一处。回头看看,小院的大门已经紧闭,看来是从专门的车道进来的。
屋里依旧是繁花锦簇,绫罗绸缎耀人眼目。瑞兽心香,暖房椒壁,几日来的颠沛流离好像一场噩梦。我掐了自己一下,这些都是真的。
"夫人,请沐浴。"一个清秀的小丫头过来扶我,我愣了一下,随即跟了过去。
沉默地脱去衣物,沉默地入汤,沉默地洗去身上的污秽。氤氲蒸汽里,我突然想到:洛玉箫曾答应带我去洗山泉!
真是冤家!他都弃我而去了,我干吗还恋恋不舍?他的每一句话都是实话,喜欢我是实话,设计我也是实话,最后放弃我还是实话。这个可恨又可爱的老实人,在这个波谲云诡的世界,即使他要置我于死地,我还是无法真的恨他!
也许,我早已接受这里的残酷?
雾气蒙蒙中,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想法:生死不是我能控制的,但是我还可以选择笑着满足地死去,还是哭着后悔而死!
想到这里,心中一轻,一直害怕的死亡似乎不那么可怕了。若是真的沉猪笼,我一定想办法自杀,这样死的时候可以轻松一些,淹死太可怕了。撩起水花,飞珠溅玉声轻轻响起,我发现这里的布置还是挺漂亮的。
洗完了,我以为丫鬟会带着我去更衣。没想到绕到里间,一个老婆婆正等着我:"见过夫人。请夫人恕罪,老身奉命为夫人验身。"
"不用了。"我找了一件外罩随便地披在身上,"我已经是洛玉箫的人了。你去和他们说吧。"
"且慢!"老婆婆拦住我,"老身不敢怀疑夫人。但是这身子,一定要让老身验过。"
我转过身,细细打量这个满面皱纹的老太太,不意外地看到一丝鄙夷。
我想起那些专业人士谈论的灰色地带,在合理的范围内,多一分是侮辱,让一分是人情。但是对他们而言,都是许可的。
"婆婆,你觉得我会同意吗?"我口气僵硬起来,心情非常地不好,"我已经非常非常地烦了,不介意一错再错!"
"夫人的这份脾气可以向将军或者其他什么人发,老身只是秉公办事。"老婆婆的嘴脸比我还硬。
我想了想,转身坐在椅子上,两腿大大地分开。胳膊一动,衣服的一半边幅垂在两股之间,不耐烦地说:"要检查就检查吧,不过,早死晚死没有什么差别!"
手已经抓住旁边的一个什么东西,只要她敢来,我就砸死她!
她犹豫了一下,福了福身子道:"老身会禀明将军的,请夫人保重!"
门被重重地关上,合扇的声音好像撞进心里。那些不耐和骄傲立刻烟消云散!我颓然地坐在椅子上,腿也懒得收回,就那样懒洋洋地挂着。脑袋一侧搭在肩膀上,好似虚脱一般!
原来"争取"是这么的累!
杨不愁是第二天晚上来的,我还没醒着,靠着软榻,看着夜空发呆。门响了,他进来,坐在绣墩上,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如果把稳婆换成洛玉箫,事情可能就不一样。"
这是说我可以拒绝洛玉箫吗?
"至少洛玉箫敢杀我,而稳婆必须请示之后才有可能!"
杨不愁看了我一眼:"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妾身不敢!坦白说,妾身已经悔不当初,所以才冲撞稳婆,若将军真要处置,妾身也无可说。"
"算了,蝼蚁尚且惜命,何况你是闺中弱女。这件事……今后不会有任何人提起。你老实在这里住着吧。"
我研究地看着这个男人,想起纪青月的话:他的心里只有天下,只有边关,只有黎庶……这次,他如此大度地放过我,是不是有别的什么原因?我实在不认为他会体谅我一个小小"深闺弱女"。
可是,这些话,也没必要问,只能慢慢观察了。
外面已经乌黑一片了。深秋的夜里,除了冷风呼啸的声音,一片静寂。
"你要干吗?"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把一块白布铺在床上,然后宽衣解带。
他看了我一眼,冷冷地说:"过来!"
"我不舒服!"我再次声明。看他皱起眉头,赶紧补充:"是真的。稳婆和丫鬟可以作证。"
他的左眼眯了起来,嘴唇抿紧了又松开,似乎在压着什么火气。最后才说:"也好,我也正好省事。你睡过来吧,我不碰你。明早在这块帕子上落块红。"
哦,原来是为了证实我的清白。
有了同睡的事实,有了落红的帕子,对外面可以宣称我的清白吧?面子上的功夫总是要做的,纪家也需要这些。今晚他来这里,大概已经想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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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第六章(3)
正要和衣上床,他却命令道:"脱了!"
是了,明早会有丫鬟来伺候,杨不愁还真是煞费苦心。
又是大被同眠,心情却截然不同。古人的脱了,和现代人不同,最后总是穿着一身中衣,仿佛现在的睡衣。
我的手脚依然冰凉,心--更凉。
背对背,中间宽宽的,一夜相安无事。
突然想起一句歌词:一张双人床中间隔了一个海。我是太平洋,是宇宙,毫无边际,对岸无人……
落红很容易,第二天早上,我刺破手指冒充了一下,便交了差。随后"贺客"盈门,纪府的人接踵而至,无不与我抱头痛哭。杨不愁始终在旁边作陪,我只听见人们总说:"万幸啊,万幸!"
纪青月走到我的面前,神色疲惫而憔悴,好像被劫的是她不是我。也许她没想到会是这个结局:"恭喜妹妹安然无恙,请妹妹保重。"
我点点头:"多谢姐姐。"
这时,就听纪大人说道:"贤婿,她们姐妹也久未见面了。不如就让青月多留几日,叙叙旧吧!"
"那是自然。"杨不愁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纪青月的脸色也亮了起来,我木然地坐着,想着以后就这样生活下去吗?不停地做着玩偶,不停地被人利用着,等到有一天没用了,用旧了,便抛到垃圾堆里?
送走众人,我借口休息,屏退左右,一个人在屋子里发呆。头上是高高的房梁,中间横着一根粗壮结实的木头,随便找个结实点的绳子,往上一搭,这种半死不活的日子就可以结束。来的时候还担心要死,现在看来若是能死还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我突然记起一件事,为了杀伤陈大户的事情。洛玉箫答应纪青月投案自首,给公门一个说法。但是我想不通的是,这么大点的事也要杨不愁亲自出马布置吗?难道杨不愁真的暗恨在心,要置洛玉箫于死地?
按照我的理解能力,也只能到这个地步了。后来我才知道,杨不愁真的是天下第一的大人物,他的算计和皇太极有得一比,居然要"收编"洛玉箫!
算算日子,明天应该是洛玉箫投案自首的日子。外面秋高气爽,落叶熔金,我突然想到:洛玉箫如果杀人罪名成立,按照秋后问斩的惯例,几乎不用等就可以执行了。相当于斩立决啊!难怪他有那样的话,看来他也知道自己活不长了。唉,虽然他对不起我,可是对纪青月那是没得说啊!
我试着抛开自我,客观地审视那两人,洛玉箫做到这个份上,也算是情圣了。
在他们的故事里,我只是一个配角。
或许人之将死,之前的怨恨都没有了。我只希望,相爱的终成眷属,无爱的还是朋友,这个世界依然美好,阿门!
祈祷完毕,我觉得精神振奋,为自己感动不已。这世上能像我这么大公无私不计较生死的,除了刘胡兰董存瑞之外就是我了。而我比他们强的地方就是我根本无求,完全的"纯粹利人,毫不利己"。这辈子总算做成一件相对比较难办的事,也算是小有成就,死而无憾。
我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红锦,起床了。太阳照屁股喽!"
"红锦,你才考六十,刚刚及格,教授说你再投机取巧,连六十也不给你。"
"红锦,你的表现不错,科室推荐你去美国进修。"
"红锦?多好听的名字,人也不错,瞧这细皮嫩肉的,不说还以为大学生呢!哈哈!"
"红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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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节:第七章(1)
第七章
半夜醒来,睁着眼睛,耳边还有人呢喃。看看四周,分明是雕窗锦褥,古色古香。或者现在的我才是在梦里?
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疼得掉眼泪。床还是那张床,被还是那张被。也许连掐自己都是做梦?甩甩脑袋,真没想到,自己竟然有了庄周的烦恼。不过他恼的是蝴蝶和人的区别,我恼的却是此时空与彼时空的间隔。
披衣下床。碧纱笼外连个人都没有。
我是注定失宠的人,连身边服侍的也寥寥无几。
轩窗外冷月如钩。月亮就是月亮,天空就是天空,那些曾经幻化的影子,都消失无踪。
若是在梦里,则不管怎样我都不会死;若是不在梦里,一刀下去,我一定活不下来。问题是,我有勇气用自己的命去试验梦里梦外的区别吗?
事实在那里摆着,就算是梦吧,我也不想白白送命。这条命固然微贱,于我却是全部的世界。无论别人多么伟大,无论世界多么精彩,我只能用这条命去体认,去区分,甚至去嫉妒。没了它,就没了这一切,那些繁华又有什么意义呢?
没必要区分的!
无论梦也罢,醒也罢,对我而言都是一样的。
正发呆,肩膀上突然多了一样东西。
心中一惊,还未叫出声,就被人捂住嘴巴。
"是我!"
--洛玉箫?
来带我走的?回心转意的?方才那点哲思立刻抛到九霄云外,我激动地看着他,心里冒出一簇小小的火花。如果他肯带我走,我绝不留在这里!哪怕他心里还记得纪青月,我也要先离开杨府!
可是,他是来带我走的吗?
"你怎么来了?"我惴惴不安地问。
"我来看看你。"
只是看看吗?我愣在那里,然后无语:他不是来接我的。
想一下,明白了。拢好衣服坐在床边,摆出要休息的架势,朝外面一努嘴:"青月住在前边,从这里向南隔过一个跨院就是。你来这里找错了。"末了,忍不住又加了一句:"我跟她不熟!"
头偏向一边,不知道是不敢看还是不想看。床角是雕花的围栏,我头一次看到那围栏竟然刻着疑似男女交合的雕像。这屋子自然是杨不愁找人布置的,难道他对这张床没意见吗?还是故意摆这里侮辱我的?
"我知道。我……我不是来找她的。"洛玉箫说着,坐在我身边,伸臂欲揽我,我却下意识地偏开--躲开了:"有事吗?"
"明天我就去衙门了。这次就算纪青月放过我,杨不愁也不肯。他对外说……说你还是完璧,又在衙门里布下天罗地网,一定要将我捉拿归案,摆明了是不会放过我。以后,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见你了……"他突然沉默下来,双手扶膝,低头不语。
我终究没自己想象得那么有涵养,带着几分抢白:"求仁得仁复何怨!纪青月指哪你就去哪,对你对她不都是皆大欢喜吗?"心里还有一句:何必到我这里摆样子!但是,我的胆子只到腹诽的程度,说出来的力气没有。
洛玉箫偏头看了我一会儿,突然捏住我的下巴,似笑非笑地凑上来问道:"你是不是还有话没说完?"
卖糕的,我忘了行不行?!他捏下巴的动作让我想起了小说里常提到的咬舌自杀行为,难道他怕我自杀?不至于吧?
皱紧眉头,正要推开他的手。洛玉箫已经贴了上来,手也如蛇一般绕到我的脖子后面,另一只手紧紧扣住我的后背,按在他的怀里。
唇舌辗转,熟悉的味道和动作让人心酸得想哭。都这样了,还只是想看看我吗?!
语言可以骗人骗自己,但是流泻的欲望不会欺骗。洛玉箫想我了,至少他想要我!我抱住他,好像溺水的人抱住一根浮木。
"阿洛,带我走吧。我害怕……"祈求的声音在休息的空隙冒出来,被热情冲昏的大脑瞬间清醒过来。真是输人又输阵,输得彻底。
"没事!"洛玉箫停在那里看我的样子让人心寒。我一把推开他,自己滚进床里,下意识地裹紧被子,缩成一团:"我发昏了。你当没听见好了。"紧紧地咬住嘴唇,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念着:不许哭,一定不能当面哭出来!
洛玉箫慢慢站起来,说道:"明天我去衙门,你好自为之吧。这张押票给你,是我多年的积蓄。就算有一天杨不愁容不下你,至少你还有个靠山。"说着掏出一叠纸张,放在小桌上,用茶杯压好了。
我听见自己冷笑的声音:"好啊,睡了三天,挣你半辈子的积蓄,就是京城头牌也开不到的价钱。我算老几,真走运。谢谢洛大爷了!"拔高的声调,尖酸刻薄,只是被刻薄的是自己罢了,"爷慢走,天冷不送。"
说话时,洛玉箫已经快走到碧纱笼了。听了这话,又转过身来。可是我已经低下头,埋进被子里,根本不知道也不关心屋里有没有人。
"胡说!"脑袋被人从被子里拽出来,洛玉箫恶狠狠地瞪着我。就着清冷的月光,我看见他白生生的牙齿几乎要龇开:至于摆出这样子吗?我在你们眼里不就是一个婊子吗!
"不许这样说你自己!"洛玉箫几乎是跪在床上,怒气和热气一起喷到我脸上,有些头晕。
"不这样说怎么说?"我努力瞪回去。一只粗糙的拇指从我脸上滑过,带起许多湿漉漉的液体,他泡水了吗?
"你是我妻子,我们拜堂成亲,是我亲手揭开你的盖头,你是我洛玉箫明媒正娶的老婆。不许--"
"你有资格吗?"我打断他的话,嘴角有什么东西流进来,咸咸涩涩,原来是泪水,"你有什么资格说这些话!我问你,什么是夫妻?什么是丈夫?你与我交拜时,想的可是与我白头到老?你揭我盖头时,念的可是不离不弃?你我洞房花烛时,心中有的可是一体同心?"
洛玉箫目瞪口呆地看着我,沉默了许久才说:"这两天我一直……一直想过来看看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他的声音很困惑,也很真诚,"我的命是青月救的,那时我就发誓:今生这条命就是她的了,我要保护她一辈子。凡是她想要的,我都要帮她得到;凡是她讨厌的我都要帮她除掉。我从没想过,会……会遇见你!"
这世界没想到的事情很多,所以才会有后悔,才会有坚持。可是并不是所有的后悔都没有价值,也不是所有的坚持值得歌颂。它们往往取决于评价的人。
比如我,比如洛玉箫,比如纪青月……我放弃得想,就算评价了又怎样呢?对于洛玉箫这样的人而言,除了他自己还有谁可以改变他呢?
"对不起,红锦!我……我没想到……唉!"他打了一个嘿声。
"没关系。"我抬头看着他,竟然还笑了出来,"也许当初杀了我事情就好办了。"眼泪又流出来了,这一刻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贪生,还是求死。洛玉箫,这个带我去死,又给我生的机会,最后又推我进入死胡同的男人,在他的掌中,我好像坐着世界上最惊险的过山车。现在机器出故障了,我们不上不下地吊在半空中,我却一点儿也不害怕,甚至还能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不好办!"洛玉箫伸手摸了摸我的脸,"杀了你,还能有谁让我心甘情愿地认作老婆?你和青月不一样,一点儿也不一样。只有你是我老婆,死也值了!"
是他死也值了,还是我死他值了?
稍稍愣了一下,心知这个问题没什么意义,便道:"阿洛,别说什么夫妻的话了。你生是纪青月的人,死是她的鬼,我连骨头都分不着。何必总要给我念想呢?"
我垂下头,大大地哽咽了一下,才能继续说下去:"当初能在一起,是为了纪青月,现在分开也是为了她,有因有果,也算一种圆满。我不过是个小人物,草芥而已,能在你们的游戏中活下来已属万幸,怎敢奢望别的。更何况那几日,我已经很开心了。要怨就怨我命不好,不该来这里。青月说得对,不该卷进来!"咬紧牙关,说是这样说,可心里总有什么东西堵得慌!
原来做个配角这么累,看不见光明,找不到出路,永远服从主角的需要。
沉默了一下,我换了一个话题:"明天你就要过去吗?"
他点点头。
嘴唇有些干裂,洛玉箫离我很近,近到可以闻见呼吸间的热气。
"阿洛,你给我一句实话,我在你眼里是什么样的人?"我看着他,我还是想知道自己值不值得他珍惜,我在乎!
洛玉箫看了我一会儿才说:"妖精,你是妖精,我的小妖精!我从没想过自己会遇见一只小妖精,还娶了她!"
原来我连人都算不上呵,难怪可以召之即来呼之即去。
勉强笑笑,我强迫自己找到一个玩笑:"是吗?那你这个倒霉蛋可要被我喝光血了!"
"没关系,都喝光了也没关系!我养着你!"说完苦笑一下,我们都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我相信他是真的愿意让我喝光,但是我也知道他绝对会先喂饱纪青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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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节:第七章(2)
他的眼睛清澈明朗,那是信念坚定,心头澄明的人才有的目光,如婴儿般纯洁,如磐石般坚硬。他的心意是亘古的冰块,晶莹剔透,却不会融化。
我爱你,可我的命是别人的。
这是结论,不是过程。
抬头看着别处,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隔山隔海隔着一颗心,说什么都没用!
手上多了些温热,洛玉箫捡起我落在被子外面的手轻轻地摩擦着:"手还是这么凉,以后要注意保暖。别亏待了自己!"
他的声音又轻又柔,嘴角还挂着一丝微笑。无法改变的就留在那里吧,在这个时候,我们只是抓紧时间享受一下当下,哪怕都是梦!
"阿洛,我觉得只有丈夫才会给老婆焐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好像呓语,洛玉箫看着我,眼睛一眨不眨,嘴角勾起的笑容开心得似乎要将我溺毙!
"你是我丈夫,你一定要记好啊!"
他点点头,凑过头来,乖乖地亲了我一口。
唉!我希望和他走,他扒着纪青月,纪青月恋着杨不愁,杨不愁娶了我,平行四边形啊,比等边三角形还无望。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伸手把他揽在怀里,轻轻地抚着他的头,乌黑的头发从指间流泻,颈间一片湿溽。
理解了,原谅了,放开了,心还痛,这世界原本无奈!
唇舌交错的瞬间,他的身子微微一震。一股大力狠狠地把我推进他的怀里,我吃力地抬起头,眼睛花花地看不清他的面容,却知道一定要笑着说:"阿洛,原来这才叫错过啊!"
说完后背已经贴在被褥间,属于男人的重量紧紧地压住我的胸腔,令人窒息。耳边是他的呼吸,沉重而急促。热气喷在我的颈子里,熏干了曾经的泪痕。
我推开他,正视他的眼睛,说道:"我最后一个请求,你答应我好吗?"
他喘着气,目光里满是欲望,这是我们之间第三次,他人生的第三次。
我道:"从此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不许再提我是你老婆的事。只当这一切从没发生过!"
"为什么!"他猛地直起身子,"你……你当真--"
我勾下他的脖子:"不然怎样呢?让我牵挂一个为别的女人卖命的男人吗?别忘了,我可是妖精,不是人啊!"没人怜惜我,我还有自己;没人珍爱我,我还有自己!
阿洛,我祈求你的仁慈,在你放弃我的时候,我只能善用你留下的唯一一口生气,努力地自己活下去!
他的脸在我的视野里变得模糊,我突然想笑,可是,就在我咧嘴的那一瞬间,他欺身上来,狠狠地咬着我的嘴唇,辗转吮吸间似乎要把我榨干。
静寂铺天盖地地压过来,伴随他的重量他的体温,似乎要将我窒息。我挣扎着扭动身子,只换来更多的疼痛与折磨。
他似乎要将自己的疼痛全部传递给我,可是我的心思又有谁明了?
纠缠着,我们好像连生的树木,彼此交叠在一起,直到结合成一体。
洛玉箫没有继续动下去,只是紧紧地抱着我,和我密密地贴合着。慢慢的,我的身体适应了那种疼痛,耳边听见他的心跳,"嗵、嗵、嗵!"是他的,还是我的?竟然如此合拍?
洛玉箫亦坐着,头埋在我的胸前,微微地动了动。我的身子上下起伏,呼吸,心跳,韵律,隔着薄薄的汗液,彼此交错着混杂在一起。十指紧紧地扣在他的身后,指尖寻着最牢固的方式送递进去。我闻到他身上血腥的气味,看着他的表情混和疼痛与疯狂,肆意的快感撞击着我的胸膛。你去为别的女人流血吧,我要--喝你的血!
张口一咬,狠狠地就是一口,浓烈的血腥混着我的泪水全部灌进嘴里。他的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发了疯似的动起来。我似暴风雨中的小船,颠簸着,沉浮着,和大海融为一体。
头发披散在眼前,挡住了一切的一切。全部的感官集中在我们交合的地方,疼痛,快乐,亲密无间。
"嗯啊--"压抑的声音不知道是他的还是我的,他突然全部抽出来,定定地看着我。猛然的抽离带来一阵冷风,令我有了半分清醒。他的表情古怪而痛苦,我却笑了,很开心地笑了。来吧,陪着我痛!
腰腹一挺一送,他正上前,便完美地结合在一起。最后几次冲刺,身体再度攀爬上云端,当所有的理智被抛在身后,再也没有禁锢:"阿洛--,你好狠!"
伴着这句恨语,我连最后的话语功能都消失了。死死地抱住他,身子剧烈地颤抖着。酥麻的感受一波波地拍打着脊柱神经,贯穿全身……
当理智重新回来,我伏在他的胸前,他的心跳和我一样剧烈。汗水汇成小溪从他的胸前滑落--混着我的泪。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我来不及承认就结束的感情。
粗糙的指腹在我的脸上滑动,他始终没有说话。直到我昏睡,没有一句话。
醒来时,人去楼空,身边空无一人。
我终于号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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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节:第八章(1)
第八章
哭了一夜,竟无人打扰!
第二天醒来,日上三竿,揉着肿胀的眼睛,突然觉得自己很好笑。爱上绑架自己的坏蛋,这能算爱情吗?我一定是吓昏头了。
侍女低着头来服侍,闪烁的眼神说明一切。无所谓,我问心无愧。爱过了,恨过了,还原谅了。他远走高飞,我解决自己的麻烦,生活还在继续。
沐浴完毕,用冰袋敷着眼睛,换了三次,就听门口有人高喊:"让开!让我进去!"
隔着窗户看去,院门紧闭。不过那声音很熟,是上官飞花。
老朋友,别来无恙!
"开门,我知道相公在里面。快开门!"
我突然想起唐玄宗私会梅妃,杨贵妃怒砸宫门的事了。不过杨不愁怎会是那种人,何况现在已近晌午,连洛玉箫都知道"白日不宿",杨不愁还不知道?
不过--
我看看左右的人,如果他们知道昨夜的事情,没道理杨不愁不知道啊!仔细想想,也许杨不愁昨夜不在府里。所以上官飞花才以为是我迷惑了她的相公。
或者不在城里?否则这种事一定要报知的。后来我才知道,他应纪青月的邀请,在京城巡捕衙门提前布防,晚了就没回来。家人去报的时候,他已经睡着了,纪青月不让叫醒,只能代转。这种事情谁敢代转?家人支支吾吾吭哧半天也不敢说,思来想去,干脆装聋作哑,什么都不知道。便宜了洛玉箫!
整理一下身上的衣服,走出房门。问身边的侍女:"能开门吗?"
女孩子面面相觑,年龄大点儿的说:"夫人,将军吩咐,不、不可以--"
"算了。"我摆摆手,让她去骂吧,见了面也没什么好说的。重点是我终于知道,杨不愁所谓的"既往不咎"真正的含义: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我现在只是在一个漂亮的囚笼中罢了。
"给我砸!"门外传来一声娇叱。我看了一眼旁边的丫鬟,笑着说:"你们都去厢房躲一下吧。……嗯,这样好了,你留下。"我点了点方才说话的那个,貌似她是领头,对剩下的三个人说:"去收拾一下耳房和你们自己的房间,收拾干净一些。再准备些热汤,我可能还要再洗一次澡。"
那三人都露出如释重负的模样,福身匆匆离开。我问那个留下的侍女:"你叫什么名字?"
"细烟。"
"细烟?水村渔市,一缕孤烟细?"我探询着问。门还算结实,不是几个人撞几下就可以撞开的。
"不是,是喜乐的喜,颜色的颜。"她的声音细细的。
"哦,这个名字很讨喜。嗯,我喜欢这个。谁给你起的?"
门板晃动得愈发厉害,他们好像抬来了什么东西。不动脑子的家伙,要是杨不愁在能让你们这么折腾吗?
"是、是奴婢的本名。总管说这名字挺好的,就不用换了。"她小心地回报。
"是不错。看得出是用心的。你家里读过书?"
"奴婢的父亲是个秀才,奴婢四岁的时候死了爹娘,这才卖身到原来的翰林府。将军年前扩府的时候,翰林老爷送来的。"
"哦,难怪气质都与别家不一样。"
"咣当!"门开了。
一阵尘土飞扬。烟气腾腾之后,上官飞花抬头挺胸地走进来。
我本站在甬道旁,此时顺势屈膝行礼,她看也不看一眼,径直进了内室。身后的从人大约有十几个,跟着拥了进去。
里面自是空空如也,站在屋外,听翻箱倒柜噼里啪啦摔瓶砸罐的声音,令人发笑。我扭头对喜颜说:"咱那花瓶可藏得住将军?"
小丫头莞尔,生活中还是不乏乐趣的。
砸完了,一无所获,上官飞花走出来,依然是高高在上的胜利者姿态,居高临下地说:"相公呢?"
我低头说道:"昨日宴毕,妾身身子不舒服就回来了。自那时起,便未见将军。"
"哼,别装傻了!昨儿晚上你这里大呼小叫的,当我不知道吗!呸,狐狸精!还有你那个假正经的姐姐,一家子不要脸的贱货!"
口沫横飞,间或有三两点水滴溅到脸上。我心中竟升起一种快意:活该!
外面进来一个人,附耳对她如此说了一番。上官飞花勃然变色,等我反应过来-- "啪",脸上已经挨了一掌!脚下一个不稳,连退两步,被喜颜扶住。
"狐狸精!"上官飞花破口大骂,"你们一家子都是狐狸精!自己是破鞋,被男人玩烂了,又唆使自己的姐姐勾引人家丈夫。我打你个不要脸的!"
我一个错步闪开,周围没有一个人帮我,连喜颜都低着头装没看见,见巴掌挥过来,只能一咬牙,伸手搭住--我们俩的力气半斤八两。不过我刚刚被洛玉箫折腾了一晚,气力有些亏损,即便挡住也有些颤抖,勉强说道:"上官飞花,你要算账找纪青月去,到我这里欺负人做什么!我本有丈夫,是你相公强拘了我,你不说自家无礼,反倒诬陷我!还有天理吗!"
上官飞花愣住了:"你、你有丈夫?不、不是不愁?"
我赶紧收回手,背到身后甩了甩,麻麻的估计一会儿会疼:"当然不是。我的盖头又不是他揭的,新婚夜也不是和他过的,怎么会是他!"洛玉箫的原话我如数背来,竟好像是真的一般!人那,真贱!
"可是、可是你、你明明是嫁过来的啊!"傻丫头被搞糊涂了。
"嫁过来又怎样,阴错阳差,事实如此了,还能怎么样?其实,只要将军放了我,我自会离开。"
"但是……但是前天晚上,你和将军……那个……不是完璧吗?"
这个谎言是杨不愁布下的,我不能戳破:"完璧是完璧,但是礼节上我和他从来没有拜堂成亲。"隐去等边三角形那一段,隐晦地说说,估计这个丫头也不懂。
果然,她一脸的困惑。但是,我不认杨不愁做自己的丈夫她是懂的。丫头心思很简单,只要我和杨不愁没关系,她什么都不管。她脸上轻松下来,想了一下,问道:"那……昨晚上……可是你丈夫?"
我不置可否地低头,她一脸了然,别有用意地"哦"了一声。叽咕一笑,神秘地压低声音道:"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我说:"没事,他很快就死了。"
啊?上官飞花不解地看着我。
"将军府不能丢这个脸,尚书府也不能。"
"可是你……"
我试着摆出凄楚状:"我能做些什么呢?认命罢了。你也看到了,将军根本就是关起我来,恐怕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上官飞花的柳叶眉紧紧地蹙在一起,说道:"那……那将军……还来不来?"
我一摆手:"怎么会!将军身边也不缺人,我只是个摆设罢了。"
"嗯,那倒是。爹爹也是这样说的。如此,倒是我想多了。"上官飞花认真地说。我心里冷笑,你和你爹差得还真远。
"姐姐恕罪,小妹失礼了。"上官飞花变脸也很快,笑眯眯地吩咐,"来呀,去库里挑些好玩儿的给姐姐散心。姐姐务必收下,算小妹的一片心意。"
我笑着点头,想起杨不愁说:你还是杨府的纪夫人,不禁笑得更开心了。
临走的时候,上官飞花突然问:"那你姐姐她……"
我知她的担心,却装傻道:"我大病一场,很多从前的事不太记得。只知道这位姐姐很早离家,别的就不清楚了。"
哦?看她离开,我突然觉得不恶心她一下就太对不起自己了,于是扬声道:"不过,我听说将军是和她一起回京的,似是旧识。"
上官飞花的背影明显一僵,空中飘过一声--轻轻的--
"哼"!
白天被上官飞花一闹一砸,人反倒精神了。所谓树欲静而风不止,我只要占着这个位置就会有无数的上官飞花前仆后继。思前想后,比起外面深浅难测的世界,我宁愿杨不愁把我完全软禁了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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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节:第八章(2)
说归说,收拾完东西,又有飞花陆陆续续赏过来的东西,重新安置,前后一忙活,已经入夜,看了会儿书才迷迷糊糊地睡下。
"咣当!"又是砸门的声音。我反射似的从床上蹦起来,晕头转向,好半天才辨清南北。一股酒气扑面而来,床前站着杨不愁!
大概他进门时就已经惊动了外间的侍女和仆人,喜颜怯生生地掌着灯,站在屋角。一副随时准备逃跑的模样。陆续进来几个仆人,屋内的灯火更加明亮。这是我头一次看见丹凤眼里的眼珠,通红通红的,挂着血丝。鼻孔呼哧呼哧地喷气,鼻翼呼塌呼塌地翕动,酒臭熏天。
此时的他完全不同白天的风度翩翩,反倒是睚眦欲裂,一副恨不得撕了我的模样!按理来说,他应该捉拿洛玉箫,此时应是审问之时,为何到我这里?
"贱人!"杨不愁指着鼻子骂我,"我怎么养了你个不要脸的贱人!"说着伸手一掌掴了过来。
我心里一惊,莫非是为了洛玉箫的事情?随即冷静下来,他迟早要知道我和洛玉箫的事情。这时候来,已经不早了!
但是,我不想再挨打了。挨打是为了活下去,但是被打死就不值得了!我更不想死在一个酒鬼手里。
更何况,我已经知道:在这个院子里,杨不愁不是最大的,他还要受制于某种势力。比如,上官飞花背后的太师府,我背后的纪府,甚至包括虎视眈眈,一纸圣旨造成这种局面的皇帝!他不能打破这种平衡!这时候,无论是我还是杨不愁,都已经不是简单的饮食男女,我们更像是身负使命的士兵,在棋盘上钩心斗角地移动着。生与死,都不是头等的事情;最重要的是在适当的时间做适当的事情,为了上位者的成功,共享我们的智慧生命,约束我们的欲望和愤怒!
那一瞬间,我真的成了黑山老妖!
我吃准一件事情,杨不愁不敢杀我!但是我却不知道,他将如何虐待我。只要不死,兔子还可以咬人,何况是我!
连日奔波让我瘦了不少,身手也灵活许多。一个劲地滚滚到床的另一边。伸手一推,床边是虚空的,想都没想,单手一撑,拿出玩单杠的架势,蹦了出去。帐幔翻滚,身后是杨不愁追杀的动静。绕回床边,才看到他似乎用力过猛,已经趴倒在床上,正骂骂咧咧地和乱七八糟的被褥作战。
四下一咂摸,出去也会被抓回来。与其披头散发地被人耻笑,不如背水一战!他是大将军,好歹留个明白话!
本想去拿挂在墙上当装饰的宝剑,一瞥眼看见他靴子里从不离身的小匕首,刚刚露出一个头。红色的宝石闪着诱人的光芒!
杨不愁已经挣扎着翻身,事不宜迟,我想都没想就扑了过去。左胳膊肘一肘撞在他的胸膛,趁他抬脚倒下的工夫,右手一拽--拽了个空!
脑子嗡地就大了。下意识低头去找匕首的位置,留出一个空白。他是武将,反应比常人都快,趁着这个空白,迅速反掌拿住我的左手,喝问:"干什么!"
耳鼓震得嗡嗡响,我的心反而平静下来。这时,右手已经顺着目光摸到匕首。随着他的大喝,我的手臂好像突然灌满了力气,伸手一拔,"噌"--匕首带了出来。
就势一扑,借着自己身体的重力大,而他重心不稳的时候,把他压在床上。我上他下,重要的是我的匕首在他的脖子上。方在此时,喜颜等人才惊呼出声:"将军、夫人!啊--!"
"闭嘴!"杨不愁比我冷静得多。喝住他们,看着我道:"你要谋杀亲夫?就凭这?"眼皮向下一撩--
我顺着他目光看去,额头变作壮丽的庐山,瀑布巨汗三千尺:匕首还没出鞘呢!
他冷笑一声,就要起身。"绷--"的一声清吟,寒光一闪,一抹红花绽放,半截出鞘的匕首搭在他的脖子上。脱鞘的时候,沾着他的肉,划破了一处。
"对不起,太紧张了!"我试图微笑着说,"你最好不要乱动。我拿不稳!"我对刀子似乎有天生的熟稔感,看都不看就知道绷簧在哪里。在轻轻按下的那一刻,我已经转动手腕,刻意在他脖子上划了一道,反手压在他的大动脉上!
杨不愁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眼睛在匕首和我之间打转:"你敢威胁我?"
"不敢!狗急跳墙而已!"
一边说着,一边逼着他仰面躺下。我凑近了看他,一直看不清的丹凤眼还是很难看懂。只有脖子上不断溢出的血花,红得刺眼……
那红色好像一朵鲜艳无匹的绝世妖花,肥厚的花瓣让人垂涎欲滴。我觉得嗓子里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那红色让我兴奋,一种熟悉的兴奋。我无法表达自己的这种冲动,干脆低下头。在杨不愁跳动的血管间,我闻到鲜活的气息,混混沌沌,我听见自己的心里有个声音反复地说:"子难,我要喝了你的血,永远不许你离开我!"
"你、你干吗?"杨不愁的声音乍然响起,把我从混沌中撤离出来。我睁大眼睛,定了定神,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嘴唇,上面有抹咸腥--人血的味道!
杨不愁结结巴巴地喝出来,随即骂道:"妖妇,贱人!"
"嘴巴放干净点儿!"我压了压手中的匕首,换了一个完好的地方,免得扩大他的伤口,"你以为我现在会拿云南白药给你止血吗?还大将军呢,你不知道人的唾液可以止血吗!呸!"我恶狠狠地吐出口中唾液,做无比厌恶状。其实我也没想那么多,只是看着碍眼,就舔了。
我知道,我是黑山老妖。
"你们都退下。"我盯着杨不愁说道,"想让将军完好无损的,就给我出去!"
身后安静了一会儿,传来或轻或重的脚步声。院子里脚步杂沓--不干我事!
等到一切都安静下来了,我才对杨不愁说道:"杨将军,得罪了。"说毕,突地站起来,手腕不动,刀刃向己,刀背向他,双手捧着递给杨不愁!
"你、什么意思?"杨不愁慢慢坐直身子,不忘打理自己凌乱的衣袖。他动作缓慢而谨慎,仿佛随时准备出击的豹子,全身的毛都竖着。
我退开一步远,说道:"表明一个诚意,请将军少安毋躁,解决当下的问题。"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竟能用那么平静的口吻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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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节:第八章(3)
"当下的问题?"杨不愁接过匕首,把玩着,"用这种方式求饶?"
我笑了,说道:"我命如草芥,死不足惜,求饶不求饶的尚在其次。如今最重要的是将军的清名,还有--"我顿了一下,下面都是猜的,但愿猜准了,"还有皇上面前怎么交差!在这个时候,将军更不想惹什么麻烦吧?"我说得模棱两可,因为我也不知道具体朝局究竟如何。
"你不要自以为是了。"杨不愁不屑地扫了我一眼,让我觉得他手中的匕首随时可能飞出来刺入我的心脏,"纪家不是只有你一个女儿!"
"呵呵,"我笑起来,脑子一片空白,只知道不停地说下去,"女儿是有两个,指婚却只有一次。不知道将军怎么解释我因何死亡,或者告诉皇上是谁、为什么劫走我?!"
杨不愁,你若是敢现在和太师掰了,就不至于留我一条命,还任上官飞花那么猖狂!
纪府和太师府在朝上势同水火,大将军在军中威信深重,皇上早就想亲政,太后却不想放权。两派人都想拉拢大将军,大将军却八面玲珑,即使军权被夺,也不肯得罪任何一方!
这些是我在纪府的时候,听家人零星讲起的。
我的婚姻便是这一切争夺的妥协产物。
杨不愁看着我,向前踏了一步,我本能地后退,换来他眼里真真切切的不屑。此时,我发现我真的可以看见他的眼睛了!
"你要什么?"
深吸一口气,我道:"第一,我以纪夫人的身份留在府里,第二,你发誓永不伤害我--不管将来发生什么!"
杨不愁嘴巴一歪,好像听见什么笑话:"永不伤害?你以为我肯吗?"他的口气恶狠狠的,好像随时准备撕了我!
我想起洛玉箫的誓言,决定无论如何都要试一试:"至少我现在还可以要求!"
沉默降临。他沉默的时间越长,我就越笃定。只有在乎,才会引发思考。只不过思考的结果可能是,他准备随时毁约。
其实我要的也是权宜之计。
他缓缓说道:"你自己做的丑事自己不知道?难道我会让你继续给我抹黑吗?"
我道:"这个你放心!不管洛玉箫和你说过什么,我可以向你发誓,我和洛玉箫之间不会再有任何事情!"
杨不愁冷笑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相信我,你还有权衡的机会!"
留我一时,他便多一分余地。这点他应该比我明白,而我已经明白地告诉他,我也知道。现在就看他肯不肯信我了!
感觉他的目光在我身上逡巡了一会儿,就听他说道:"好,我同意你以纪夫人的身份留在府里……只要你在杨府……我就永不伤害你!"
这话说得有技巧,若我离开杨府呢?至少同他就没关系了!
然而我要的也不多,若是有一天真的离开,我大概也不会指望他能救我!
杨不愁恨恨地转身离开,我突然不怕死地叫住他:"等等!有件事提醒你,我嫁的是洛玉箫。你应该记得,拜堂的时候,你没在我的对面,盖头也不是你揭开的!"
女人和男人的区别就在于,不管多理智,只要有机会,她就会耍点小聪明!至少我是这样的。明知不该挑逗他,可是占了便宜,总忍不住卖下乖,出口气。
就算我和洛玉箫没关系,与你杨不愁也未必有关!
"你--"他愤怒地转身,我挑衅地扬起下巴!姑奶奶从来不偷人!
"嗖!"寒光一闪,耳边一凉,匕首擦着我的脸插在身后的墙上。杨不愁半边脸的肌肉哆嗦着。我机械地移动着双腿,走到墙边,匕首已经没入墙壁,只留一个把柄。
"多谢相赠!"我摸摸匕首,佯自镇定,"改日定会取下,留存、纪、念!"
哼!他转身离去。"滚开!"院子传来怒喝!
我颓然地坐在地上,手脚不停地发抖,连头都无力地想耷拉下去。
"夫人!你的脸--"喜颜进来,看见我的模样惊呼。
就着镜子一看,脸上划了一道浅浅的伤口,是方才匕首留下的。
指腹轻轻地抹过,不疼,只有火辣辣的感觉,和眼眶里一样,好像着了火!
烤干了,我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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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节:第九章(1)
第九章
睡了三天,才感觉好些。除了腿继续疼之外,其他的就像这初冬的太阳一样,舒泰得不得了。
我这里形同软禁,除了一日三餐有专人送来,便是负责洒扫的仆人都不许出去。到了门口,自有人接应,把东西运进运出。
喜颜她们小心翼翼,却处处显出委屈。我也无法解释,干脆由着她们去。这地方虽小,却是我目前能找到的唯一容身之处了。那一夜,几乎用尽了我所有的勇气。但是同时,却带给我不同的刺激,包括舌尖舔在他的喉头,略带甜腥的血花落入口中时的感觉。
还有心底的那个声音……
子难是谁?
这两天,我总是看着那把匕首发呆,上面的红宝石圆润而坚硬,刀锋闪亮,发出森冷的寒气。轻轻地划过边缘,那种死亡的味道激得我兴奋不已。很多混乱的画面在脑中交织在一起,仿佛有很多尸体向我扑来,我挥舞着刀子,却无法阻挡僵硬的尸体如山一般地砸下来。然后,来了一个男人,身体是温热的,看不清脸。只记得壮硕的身体,还有火热的器官在一片冰凉中温暖着我的身体。漫天飞舞的竟是寒光闪闪的小刀,在他身上划出一刀刀鲜红的血痕。
"红锦……"
"子难……"
我沉浸在恐怖的梦境中,拒绝去想外面的一切。
杨不愁,洛玉箫,上官飞花,纪青月……
谁是子难?
"夫人,纪大小姐来了。"喜颜轻声禀报。
哦?她怎么来了?还是杨不愁有什么事?
"听说妹妹身体不舒服,姐姐特地过来看看。"纪青月坐在我面前。
舒暖的阳光下,她的头发泛出一点点乌金色,在鬓边编成两条细细的辫子,一头乌发一丝不苟地垂在身后,用一条蓝白相间的绳子松松地束住。而我只是随便绾了个发髻,眼角一瞥就能看见许多碎发,飞起的丝缕,在光影中随风跳动。我伸手抓住一些,拿在手里把玩。这才回道:"多谢姐姐。已经好多了!"
她看看我,眼里有同情有了然,惯于握剑的手稳稳端起茶碗,一只碧绿如水的玉镯赫然映入眼帘。我记得,那是纪夫人一直带在身上的。
她是亲生的。
她喝茶的姿势很优雅,不愧是礼部尚书的女儿,即使行走江湖,也无法抹杀天生的高贵和后天的教养。
不过,目前看来,我们两人都在等对方说话。我只好略尽地主之宜:"姐姐……吃苹果吗?"
宝蓝色暗花蜀锦铺着的桌面上,放着一盘水果。上官飞花很照顾我,这两天送来不少好东西,杨不愁保持缄默。府里形成一种奇怪的"和谐"氛围。
"多谢妹妹。"她客气地推辞。
我手里只有一把正在把玩的匕首,随手拿起来,弹开镚簧,转着圈地削起来。沙沙沙的声音在我们之间断断续续地响着,我的技术不错,却下意识地故意弄断苹果皮。
她看着我,削到一半的时候,她终于忍无可忍了:"你用这把匕首削苹果?"
啪!又断了。我索性挥了挥手里的玩意儿:"好看吧?不过我不太会用。"
她道:"和将军身上的那把--很像!"
"是吗?"我漫不经心地回答。试图把她的话理解成,将军身上有很多把匕首,我这把和某一把很像。那我就比较抱歉了,谁知道你说的哪把啊!
继续和苹果奋斗--沙、沙、沙!杀、杀、杀……
推辞了一会儿,她接过我手里坑坑洼洼的苹果,笑着说:"谢谢妹妹。不过,将军那把匕首断不会用来削苹果。"
我拿了一串葡萄,一颗颗塞进嘴里,道:"当然,我手里的撑死了也就是金盆洗手解甲归田什么的。"
开个玩笑,沉滞的空气轻快一些。
纪青月吃了两口,放在手边的鎏金细瓷白玉盘里,说道:"我这次来,一是看看妹妹,二是--关于洛玉箫的。"
我的手顿了一下,又塞了一个葡萄,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以为这是默许,继续说:"三天前,洛玉箫依约到了衙门投案自首,将军亲自过问的案子--我也在。"
这是不是表明她什么都知道?我连脸红都不会了,吐出葡萄籽,撒进手边的青盘。紫色旋纹灿锦织就的华服,留了个衣袖在桌边,和宝石蓝色相辉映。
"他什么都承认了。包括……包括头天晚上来找妹妹。"她看看我,我冲她笑笑,递给她一串葡萄。她尴尬地躲开眼睛:"不过当时没有外人,但是将军很生气。后来我有事离开一会儿,再进去的时候,玉郎的骨头都被打断了。"
葡萄很甜,紫红色的汁液从我的指缝间流出来。缠缠绕绕落在身上,混着紫色银色的丝线,消失不见。唯有白的没有颜色的指尖上,有紫色如凝固的血液,冷冷地停在那里。
即使洛玉箫不说,别人也会告诉杨不愁。但是,若是洛玉箫亲自告诉杨不愁,对我而言却是大不一样。我不想深究自己的情感,只是感叹男人之间的斗气,女人不明白。
或者--他的潜意识里竟想拉我一起死?
"妹妹!"纪青月指指自己的嘴唇。
我拿起帕子擦了一下,白色绢丝上一朵紫红的花:"看我,这么贪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