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书吧-->小说书库-->女王进化论(第四部分)
  蔺和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独自上楼,脸上的苦笑还在,渐渐地也就淡了下去。  
  齐眉,或者是因为我没有比他早一些遇上你,或者只是因为我不是他,既然如此,还是祝你幸福。  
  尖锐的刹车声来自一辆急转进来的出租车,这时堪堪刹在成志东车后,司机按下窗伸头大骂,“找死啊停在路口,车子好就了不起?你有本事横着开。”  
  被这叫嚣声喊得回过神,成志东走到车尾眼光一扫,然后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还有很多话没骂出来,被他这么一看,那原本梗着脖子的中年司机突然安静了,把头缩回去,急忙倒车消失得飞快。  
  明明是在空阔的街道上,可他觉得胸闷,想一个人待着,就算是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到处转一下也好。没关系,他一定可以找到一个能够让自己呼吸稍微顺畅一点儿的地方,一定可以。  
  上车关好门,他低头按发动键,放开刹车的时候车前轻轻一震,抬头一看差点儿魂飞魄散,他一脚刹车踩得心脏都要从嘴里跳出来了。  
  叶齐眉什么都没想,一直到跑到他车前,看到他低头发动车,她眉头一皱,做出了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举动,一掌拍在锃亮的车前盖上,她的声音很冷,“成志东,你给我下来。”  
  她在车前站得笔直,怒目直视,但脸颊两侧有不正常的红晕,底色苍白,气喘吁吁的。才一周不见,她明显瘦了一圈,脖子的筋络都随着她极力压抑的剧烈呼吸隐约可见。  
  成志东,你给我下来。从来没人用这种命令式的语气跟他说话,可是她不同,如果是她,就不同。  
  他下车了,动作迅速,双手用力,不管她如何反应,先牢牢抱住她,劈头盖脸地就吼了起来,“你疯了你,差点儿被我撞死你知不知道,要是我没看见你怎么办,要是我踩油门怎么办!”  
  他怀里有熟悉的气息,双臂圈得紧,她本来就气虚体弱,被他抱得胸腔里最后一点空气都给挤了个干净。叶齐眉双手一边用力去推,一边还不服气地吼回去:“闭嘴,你有什么资格吼我,你凭什么,成志东,你给我闭嘴。”  
  怒气夹杂着许多不知名的情绪一起上涌,成志东腾出一只手猛地打开车门,另一手握紧她的腰就往车上去。  
  几乎是被扔到车厢里的,叶齐眉震惊之余伸腿就踹过去,脚还没蹬出去,身子已经被他压下来。他突然吻下来,唇齿相交,他紧紧禁锢着她的手臂,但皮肤相贴处她敏感地察觉到他的十指在不停地颤抖,齐眉挣扎了一下,实在挣不脱,第二次还想努力,但心头一酸,她往后一仰头,哭了。  
  她哭了。  
  泪水滚落,他与她的脸颊贴得紧,滚烫的泪水触到皮肤时,他竟感觉像沸油流过,皮肤痛得撕裂。成志东一时惊恐失措,终于撑不下去,脸一侧,埋进她的怀里,什么怒气都没了,“对不起,是我不好,原谅我。”  
  他是有原则的人,这件事直到如今他都觉得自己并没有做错,可是现在她在自己面前流泪,哭得伤心,一瞬间这世上所有的原则都不存在了,他无条件地道歉,只要她不哭。  
  泪水一旦流出来,就像开闸泄洪一样,叶齐眉的心里委屈到极点,听到他的道歉反而更加伤心了,没办法让自己停下来。叶齐眉双手掩住脸,但哪里掩得住,直哭得气噎鼻阻,好不狼狈。  
  就算车门已经合上,但刚才那样惊天动地一番,还是有路人好奇地看过来。知道她最不喜欢在人前失态,成志东一手揽着她坐好,然后转身开车。    
  车速很快,两边的景物飞速后退,她一直哭,用手背抹眼睛,反复用力,只擦得半张脸都是红彤彤的,样子比幼稚园的小孩还要可怜。  
  成志东有点儿手忙脚乱,仓促间不断扯纸巾给她。她一边擤鼻涕一边哽咽地说:“停车,我要回家。”  
  白痴也知道这个时候停车的结果会是什么,成志东装聋。  
  “我叫你停车,听到没有。”叶齐眉抬高一点儿声音,可惜哭成这样,她哪还有半点儿气势可言。  
  车子最终在他公寓楼下停住的时候,叶齐眉已经停止哭泣,但一路上哭得太厉害,这时虽然泪痕擦净但哽咽还在,身体坐得笔直,十指紧紧纠缠。  
  他住的是国际社区,现在已经是晚餐时分,车道上清静无人,四周灯光柔和。  
  “齐眉……”成志东不敢打开车锁,在驾驶座上侧着身子,吐字艰难,“对不起。”  
  叶齐眉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一动,声音很轻但句子清楚,“不用。”  
  成志东的心又乱了,道歉她都拒绝,那么他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她双眼红肿,睫毛上还有晶莹的泪光,略略一抬眼,就是一层光芒闪过,“不用道歉,我也有错。”  
  本来就说不出话来了,听完这句,成志东更是当场目瞪口呆。  
  哭够了,叶齐眉觉得很痛快。  
  一直觉得自己是个理智型的女人,处理感情也同样条理分明。  
  她和他的相似之处太多了,独身主义,忙碌不堪,生活充实。所以都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大,以为生活已经没有缺憾,都以为多一个对方不过是锦上添花,以为自己终于找到那个志同道合的拍档……只是拍档而已。  
  合则聚,不合则散。  
  可这条路走到后来,发生了什么?  
  不是一样有折磨、分歧、矛盾?一样会生气,冷战,然后放下自尊?  
  叶齐眉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失控至此,不顾矜持奔到他的车前,当街吼他,与他对吼,哭得像个孩子,哭完居然还觉得很痛快。  
  “宝宝……”成志东怀疑自己的听力,迟疑后想确认。  
  “我道歉,还有些事情想跟你说,在车里说吗?我饿了。”她最后抽了一张纸巾,把睫毛上那抹光也一起擦干。  
  没有回答,他伸手过来抱她,力气太大了,她在车里尖叫。  
  社区里道路安静,转到大路上也不见太多车流。  
  一排餐厅掩在花园中,静夜里玻璃幕墙透明光亮,远望好像一个个小小的水晶盒子。  
  小姐看到熟悉的车停在路边,笑嘻嘻地跑来拉门,“你们来啦,我们主厨刚才还在说,好久都没看到你们俩了。”  
  下车时原本拉的是她的手,越往灯光亮处走,他的双手就越是往上,到最后从肩膀到腰身一路摸索,成志东眉头皱得紧,声音都变了,“宝宝,你怎么瘦成这样,才一个星期你瘦得骨头都出来了,谁虐待你?”  
  小姐在旁边掩着嘴笑,实在不好意思,叶齐眉伸手打开,“别碰我。”  
  “我不碰你谁碰你,”坐下来翻着菜单他还在说,“难道你这个星期都没吃饭?还有那个该死的邻居,整天围着你干吗?”  
  这个人说话前后跳跃,叶齐眉早就习惯了,她想开口,他却侧过脸跟小姐说话,一边说一边看她,又很快转回去,隐约能听到吸冷气的声音。  
  “别叫这么多。”她耳边扫到他的话就立刻阻止他,之前想说的都咽了回去。  
  “别听她的,我们这里有难民。”他干脆地合上菜单交给小姐,然后转头面对她。  
  在一起这么久了,其实两个人很习惯长时间地相隔两地,别说一周,就算一个月见不到一次也属正常,但这次短短数日,当他们再一次面对而坐时,却感觉恍如隔世。  
  不说了,她苍白消瘦,他也好不到哪儿去,不是一样憔悴许多?  
  想解释,又觉得千般解释都是假。有什么好说的?既然还爱着,任何理由都可以接受。
 不过真的是对不起,是我错了,其实都错了,伤了彼此的心,结果只是加倍地伤到她自己,惩罚已经有了,多说已无益。  
  菜一样样端上来摆满了桌,真的很饿,什么都不说了,她埋头开始吃。  
  他也沉默,西班牙的海鲜饭香气四溢,蒜香面包点缀着些许绿色香料,焗烤蜗牛下垫着金黄色的薯蓉。  
  用银色餐刀在面包的一面抹蛋黄酱,红色的海鲜饭,叉子挑出肥嫩的青口贝,淡黄色蛤蜊,蜗牛壳里沾满酱汁馅,成志东不言不语,全都往她盘子里堆。  
  一起吃饭的时候,他总是习惯把各种各样的东西堆过来,这样的举动决不是第一次了,可是这次的架势太夸张了,完全一副不把她撑死不罢休的样子。  
  叶齐眉觉得不妙,嘴里还在喝汤,举起一只手瞪着眼睛阻止,含糊出声,“别来了,我吃不下。”  
  “吃掉。”只有两个字,他的表情严肃认真。  
  叶齐眉想瞪回去的,可是空了很久的胃和心一起被塞满。她皱起眉毛,眼眶就酸了,害怕自己又坚持不住失态,头一低,继续埋头吃。  
  洗澡的时候她在镜前叹气,瘦得有那么厉害吗?像难民吗?小心地摸摸肋骨,是有点儿,不过说见骨,太夸张了吧?  
  叶齐眉跨进淋浴房,水声一起门就响了,她仓皇遮住身子,差点儿再次尖叫,“成志东,别乱来。”  
  他握着“大力水手”走进来,看了她一眼,眉头皱得紧,“洗完出来吃东西,我叫了消夜。”  
  叶齐眉眼睁睁看着他走掉,一口气横在胸口半晌才吐出来。  
  还吃?她连尖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最终躺下后他不说话,黑暗中隔着大力水手的T恤,双手缓缓摸索,一开始以为他又要不管不顾地乱来,叶齐眉伸手去推,可是他固执地抚过她全身,然后将她翻转过去,埋头在她背后叹息。  
  他的脸颊贴在她的后背上,贴得太紧,气息热而沉,黑暗里声音模糊喑哑,短短的一句话,说得艰难无比,“宝宝,很痛吗?”  
  叶齐眉想翻身,但他从背后抱得紧,她动不了。  
  她心里原本想好的,明天要把那份报告给他看,要把机票给他看。身体当然很痛,而且委屈,这些天过得好辛苦,她的个性容不得什么不清不楚,她要他知道始末。  
  可是此时此刻,这强大无比的男人在自己身后叹息,双手固执地抱着她不放,她没法翻身,伸手握住他的手掌放到自己的脸颊上,突然又想起那个晚上,觉得冷,很想有人拥抱,这时被他拥在怀里,感觉好像自己刚从另一个世界回来。齐眉不想说话,偏一偏头,轻轻地亲吻了他的掌心。  
  这一觉睡了很久。  
  以为自己会习惯性失眠,原来只是需要缺了的那一部分回来。她很快便睡得很熟,团起的拳头轻轻落在他掌心,他的身体也同样觉得满意,自然而愉快地在怀中留出她完美的位置。  
  最后叫醒叶齐眉的是锲而不舍的电话铃声,她的整个身体都被圈在他的手臂里,动弹不了,她奋力去摸床头的手机,两个手指尖堪堪触到,终究还是拿不稳,半途跌落在地上。  
  叶齐眉推他,成志东睡眼蒙眬地松手。她终于把电话捡起来接通,助理小玫的声音急切,“叶律师,约好的当事人到了,你在路上吗?她问还需要等多久?”  
  叶齐眉看看时间,然后手腕搁在额头上呻吟,古人说红颜祸水,动不动就要清君侧,她现在深有感触。  
  她急着起来穿衣服,他翻了个身,一把抱住她的腰。  
  “放手,我要去工作。”  
  “别去了,休息一天。”  
  “休息?我约了当事人,很重要。”  
  “别做了,我养你。”  
  她没回答了,一只手五指并拢很干脆地摁在他额头上,力气还很大,摁得他往后一仰,就彻底醒了。  
  “你别做了,我养你。”这是她的回答。  
  晨光里她秀丽的双眼还微微泛红,头发松松地散在肩上,没有半点儿平时见惯的利落模样。
 成志东已经清醒了,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但那是他的真心话。  
  齐眉是不同的,可他有时候真的很希望她和其他女人一样,安心接受男人的疼爱,在家乐享悠闲。他不是什么毛头小伙子,既然这么说了,那就一定能够让她过上最好的生活。  
  她如同女王一般,总是那么强,那么坚定独立,看上去谁都不需要,什么都不缺。  
  虽然走进了他的世界,可是她身后却仍有广阔天空,她随时都可以一回身,将他独自留下,继续自在飞翔。  
  这样的她……他会很没有安全感。  
  叶齐眉利落地套上衣服,衣服有点儿皱,算了,她会合理解释。再一次以战斗速度把自己弄妥当,叶齐眉急着往外走。  
  “等一下。”他动作更快,“我送你。”  
  “不用,我叫车,这几天都这样。”她拔着后跟对他说。  
  “你的车呢?”成志东一边抓车钥匙一边扶住她的手臂。  
  “撞坏了,在修。”  
  他已经走到电梯前,闻言大惊,“撞坏?怎么会撞坏的?什么时候的事情?”  
  “车祸,你从菲律宾回来前两天就撞了。”  
  “车祸!”在电梯里声音太大,有回声,她捂住耳朵,用谴责的表情看他。  
  “你出车祸为什么不告诉我,伤到哪里了?”说完突然想起那天在她楼下看到的情景,成志东顿时哑了声音,表情复杂,“齐眉,你……”  
  “是我自己的问题,那时身体不太好,又赶着去机场,才出的意外。”想起来还是很痛,但现在不是谈这些的时候,她一语带过。  
  “你去机场干什么?既然身体不好,你去机场干什么?”电梯门开了,她当先走出去,却被他一把拉住。  
  叶齐眉皱眉头,但是仰头看到他的表情,心口又一酸,头一侧,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声音很低,“我很担心,想去菲律宾。”  
  她还想往前走,他无论如何也不放手了。  
  “我约了当事人,志东,志东。”她开始求饶了。  
  心脏酸痛,喉头紧缩,他有一瞬间完全不能思考。  
  他此刻只有一个念头,要留下她,永远的,不惜一切代价。  
  大厅里安静无人,保安在大门口好奇地看过来,他抱得紧,脸颊擦过她的,声音里夹杂着恳求,“宝宝,我们结婚吧,好不好?”  
  这不是她第一次听到求婚了。  
  烛光晚餐,玫瑰花,师兄在餐桌上打开那个小小的丝绒盒子,眼神期待。  
  她的回答呢?  
  对不起,我不想结婚,我是不婚主义。  
  最后摔门而去的时候,师兄对她怒吼,“不婚主义?你少拿这种烂借口敷衍我,叶齐眉,我等着看你这辈子都不结婚!”  
  这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这时候居然回忆清晰,丝毫不差。  
  她要怎么回答?他是成志东啊,她的强盗,他是让她快乐,让她哭泣的男人。  
  “志东……”叶齐眉软了声音,伸手去推,但他不放手。  
  “你先答应我。”他姿态强硬。  
  好气又好笑,哪有人这样求婚的?这叫逼婚好不好。  
  她想再努力争取自由,可是这男人的胸膛那么暖,几乎融化了她的身子,连带她的心。她脖子一垂,头正好抵在他的肩上。眼前如同海市蜃楼,过去与未来交错奔腾,思绪翻滚,她应该自豪的,她收服的是一只鹰。  
  “宝宝!”成志东忐忑起来,他抱得更紧了。  
  “你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叶齐眉确认一下。  
  他像受了侮辱,皱起眉头,“我在求婚,中文说错了吗?你知道我中文不好,讲英语好不好?”  
  叶齐眉又想笑,极力克制住笑意,可脖颈却有点儿控制不住了,头在他的肩上微微点了下去。  
  他怀疑自己的知觉出了问题,放开手握住她的肩膀,成志东伸长手臂直视,死死地盯着她不放。  
  身体一分开叶齐眉就清醒过来了,她扬眉毛,“别冲动,我们晚上再说。”  
 啊?这种回答?成志东倒塌。  
  叶齐眉心急火燎地赶到事务所,助理小玫站在门口张望,看到她一边吐气一边跑过来,“叶律师,我还以为你又出事。”  
  成志东也跳下车,从背后一把抓住她,“别走得这么快,小心跌倒。”  
  “我成年了。”叶齐眉早就恢复了正常,她反手甩去。  
  “午饭要吃,晚上我来接你。”  
  “你?等你忙完我爬都爬到家了。”  
  成志东被她气死,又大声,“我说了来接你,行不行!”  
  她已习惯了,没等他开口她就去捂住耳朵,一只手还在人家掌心里,仅剩的一只手捂也是徒劳无功。助理在旁边看得花容失色,这情况……偷偷咬手指,痛啊,居然不是在做梦。  
  强盗先生终于离开,叶齐眉转头疾步往大楼里走,小玫跟得努力,“叶律师,不用赶了,殷小姐已经走啦。”  
  她顿住脚步,叹口气,“是吗?迟了这么久她生气也是应该的,那我上去打电话道歉,然后自己跑一趟吧。”  
  “没有啦,她没有生气,只是说有点儿不舒服先回去了。对了,她说一会儿司机会过来接你去她家谈。”  
  已经进了电梯,闻言叶齐眉侧头看了她一眼,“司机?”  
  “嗯。”小玫表情梦幻,用力点头,“殷小姐很有气质,穿得也漂亮,你看到就知道了。”  
  是吗?小玫和她在一起工作几年了,名流太太们见得也不少,难得听到她这么夸赞一个才见过一面的女子。叶齐眉一边思索一边走出电梯,进了办公室就打开电脑翻资料。  
  刚打开这份委托的前期资料,内线就响了,是助理的声音,“叶律师,殷小姐的司机到了,要让她等吗?”  
  屏幕上跳出基本信息,很简单,只有一点让她微微挑起眉,原来离婚是女方主动提出的,这位殷小姐,的确与众不同。  
  她低头回答助理,“告诉他我马上来。”  
  说完她关上电脑,立橱里有备用的套装,伸手取出来换上,走出去的时候抬手把刘海夹到耳后。  
  与众不同的殷小姐,她也开始有点儿期待了。  
  是个女司机,开车的时候带白手套,话不多。  
  叶齐眉也有心事,看着窗外出神。  
  车子一直往市郊开,大片的青绿,侧边有水道,空气很好,她把车窗往下按一点儿,深呼吸。  
  “小心风大。”司机小声提醒,贴心地放慢了一点儿速度。  
  “不好意思,张小姐,我关上好了。”  
  前面忍不住笑了,“这听上去也太不习惯了,叶律师不用那么客气,叫我阿弟好了。”  
  “阿弟?”  
  “我叫招弟,大家都叫我阿弟。”  
  这样的名字很多,随口回答,“招弟,弟弟有吗?”  
  “没有,不过有盼弟和迎弟。”说完两个人都笑了,然后叹气。  
  叹完气司机又开口,这次有点儿迟疑,“叶律师,打官司了就一定会离婚吗?”  
  奇怪了,她从后视镜里直视过去。  
  “其实先生不错的……”她小声继续,说到一半又觉得不应该,沉默了。  
  幸好已经到了,别墅区隐蔽在道路末端,大门开阔,车开到近前,横杆自动挑起,保安在侧边敬礼,车道很宽,两边是大片草木,前面是一独栋的大屋,然后再是大片草木,间隔很远的距离才又是下一栋。  
  这个地方好,深夜夫妻争执,就算是急怒之下杀人泄愤都没人听得到。  
  屋子的外面是浅灰色的,门口有草坪,种着花,盛夏里粉白桃红,很好看。车库门自动打开,司机把车停好,有穿着白色工人服的阿姨迎出来,“阿弟你回来啦,太太在等。”  
  阿弟过来开门,“这是张姐,叶律师请下车吧。”  
  张姐明显比阿弟健谈得多,从车库侧门走到大屋,张姐说了一路。  
  “律师小姐,你劝劝我们太太,不要离婚啦。哪一对夫妻不吵架,先生就算有错,也可以改的啊。夫妻都是冤家,大家让一步不就好了?”  
 叶齐眉感觉有点儿不可思议,一般当事人如果决定来请她,基本上都已经到了水火不容,反目成仇的地步了,这家倒好,还没见到当事人,就有两个人在她耳边劝和。  
  会客室门虚掩,她还没走进去就听到女声,“是叶律师吗?请进来坐。”  
  会客室另一面是通透的玻璃排门,屋后有花园,融融绿草平缓铺开,一直延伸到一汪平静的湖水中。房间里阳光充足,有修长的身影从沙发前立起来,率先伸出手来与她相握,十指有力,指尖微凉。  
  齐眉正视这位殷小姐一眼,小玫的话得到证实。  
  短发,脸庞秀丽,下巴略略尖圆,与她对视的时候眼光平静,完全看不出是个正在经历婚变的女子,果然很有气质,是她欣赏的那种。  
  “你好,我叫殷如。”她微笑,然后示意她坐。  
  “你好,我是叶齐眉,今早我迟到,耽误你时间了,不好意思。”点头回答,叶齐眉先道歉。  
  “没关系,现在的我就是时间多。”她微微苦笑,让张姐给她倒茶。  
  “我看了委托,能具体说说起诉的内容吗?如果是财产问题,有没有协议?”  
  “财产不是问题,我只是希望能够尽快判决离婚。”  
  “对方不同意吗?”  
  她沉默。  
  也是,你情我愿还请什么律师。叶齐眉想了想再问,感觉有点儿残忍,不过这是必要程序,“有没有家庭暴力?”  
  笑了,殷如的袖子宽大,柔软地覆在腕口,这时轻轻掠开,“这个算吗?”  
  一圈红痕,还很醒目,叶齐眉皱眉,“其他地方呢?有没有去医院验伤?这个可以作为证据。”  
  外面传来脚步声,很快很急,然后门被大力推开,嘭的一声响,“殷如,你想都别想!”  
  叶齐眉被吓到,下意识地站起来转身。  
  一个肤色黝黑的男人冲进来,步子很大,气势汹汹地几步就到了她们俩面前。  
  感觉不妙,她抢着开口,“先生,家庭暴力是违法的。”  
  仿佛刚刚注意到她的存在,那男人眯着眼睛看过来,声音危险,“你就是那个律师?”  
  “对,我是律师。”身体有点儿后倾,不过她保持镇定。  
  “好。”他也卷起袖子。  
  包包就在手边,叶齐眉第一个反应就是想去拿防身的电棍,不过那男人的下一句话让她呆在原地无语了。  
  他把袖子卷起来,强壮的手臂上红痕交错,其状凄惨,“家庭暴力对吧?麻烦你再告诉她一遍,这是违法的!”  
  “别理他,我们出去谈。”毫不理睬自己的丈夫,殷如拉着她往外走。  
  “你给我站住。”那男人伸手来拉。  
  “廉云,你放手。”  
  他声音很大,措辞严厉,但是错肩而过的时候,叶齐眉清楚地看到他眼里光芒急切,本不想多管闲事,可是他让自己想起某个人。  
  叶齐眉一向反应迅速,抬手阻止他继续,“廉先生,先让我了解大概情况如何?”  
  “你是律师,有什么要了解的?我不同意离婚。”  
  “我还没决定是不是接受委托,只是想跟殷小姐先聊几句。”  
  “她是廉太太!”  
  他的声音好大,两个女人同时捂耳朵,然后对望了一眼,眼里都多了点儿惺惺相惜。  
  最后成功脱身是因为廉云的电话猛响,他不放手,按断,但是又响。  
  殷如冷笑,“你不怕闹出人命?”  
  他急怒,把电话直接塞到她手里,“你自己听。”  
  殷如拍开,“我没兴趣。”  
  感觉像在看戏,叶齐眉终于忍不住看手表,她时间宝贵,多大的好奇心都磨光了,伸手去拿那个响个不停的手机,“我听?”  
  没人回答她,她就真的听了。  
  接起来是一连串的本地话,声音很响,语气很急,幸好她听懂了大概,“廉先生,这个电话你要接。”  
  另两个还在用眼神较劲的人同时看过来,她冷静地继续,“好像你的工地里出了问题,再不接恐怕真的要闹出人命。”  
  廉云匆匆离去,走前还用警告的眼神瞪了一眼两个女人,他消失后,殷如叹气,然后不好意思地对她笑。  
  眼前的女人又恢复了初见时冷静秀丽的样子,叶齐眉觉得不可思议,挑眉毛,“你们真的要离婚?”  
  “我们出去谈。”她往外走。  
  殷如开车干脆熟练,倒位的时候很man,轰的一声加大油门。  
  怎么看她都不会是个悠闲惯了的家居妇人,她挑选的café也是里面坐满了职业人,身边尽是高谈阔论的声音,午茶时分没有人闲坐着,就算是一个人来的,也是捧着笔记本十指如飞,头也不抬地忙碌不休。  
  环顾四周,殷如长出一口气,声音很低,好像是自言自语,“多忙碌,可是我怀念。”  
  感觉这次的委托很有意思,叶齐眉再次确认,“真的要离婚?我不插手夫妻吵架。”  
  殷如正视她一眼,眼神一黯,“我们相爱结婚。”  
  “那你们需要的不是我。”齐眉看时间,想听她的故事,不过工作时间就算了,她不是婚姻心理专家。  
  手腕一凉,是殷如的手指,她轻轻一握,很有力,“别急,我要离婚。”  
  “那不算家庭暴力。”齐眉指出事实。  
  “是。”她点头。  
  “你们分居两年以上?”但看上去也不像。  
  “没有,但是一个月至多见到他一次。”  
  这的确是个问题,但这样的夫妻很多,“这不能成为离婚的理由,他与其他人同居?”  
  她沉默,然后轻轻摇头,“不会。”  
  “你确定?”有很多当事人,丈夫已经在外有三个家庭,她还以为对方只是为事业奔忙,电话里心痛他的辛苦,自我懊悔不能分担压力。  
  殷如抬眼看过来,情绪压抑,“不确定。”  
  叹气了,不能信任,这才是崩溃之源。  
  “我接到另一个女人的电话,不止一次。”  
  “有没有录音?”  
  “不需要,她不是问题。”  
  “那什么是问题?”  
  “我怀念过去的自己,我在婚姻里丢失自己,这才是问题。”  
  想说什么,不过叶齐眉最终叹气。  
  “放心,”殷如看时间,“我知道你的收费标准,所有谈话时间都会照常付费。”  
  很好,她喜欢自己的工作,更喜欢这样的当事人。  
  殷如说话简练,擅长总结,就算是自己的故事也说得简单。  
  她婚前就任NKC,是业界知名的企业咨询师,亚洲排名靠前,三十出头已经飞遍全世界。  
  因为每个项目都在不同国家,工作时间从数周到数月不等,在旁人看来很可怕,她却当做享受。  
  也是,只有乐在其中才能出类拔萃,凡觉得辛苦的,都是入错了行的。  
  毕业于国外最好的大学,就职于业界最好的公司,朋友是各行公认的精英,她出类拔萃,是当之无愧的国际人。  
  廉云正相反,在国内出生长大,祖辈父辈都是商人,靠直觉在这乱世里站稳做大,是个天生的商人。说得好听点儿,他是个成功的民营实业家,说得不好听,那就是农民企业家。  
  从地产到实业,公司成了集团,管理却越来越出现问题,他清楚想要继续,就需要世界一流的管理专家来重新整理公司结构。  
  请最好的管理咨询公司,最好的专家团队,最后的结果令他非常满意。公司焕然一新,他也有了人生伴侣。  
  “过去的生活,是你自愿放弃的。”叶齐眉冷静指出。  
  “是,没有人可以忍受只在机场匆匆约会,甚至有时候连这样的约会也不能保证,婚姻都需要牺牲。”  
  “所以牺牲的是你。”  
  殷如苦笑,“我被征服,向往长相厮守。”  
  “结果呢?”  
  “生活极其无趣,他的集团开始国际化,我在家中如同困兽。”  
  “没有沟通过吗?或者你也可以与他共同打理业务。”  
 “廉家极其保守,结婚前要签协议,不允许我参与任何公司业务。”  
  叶齐眉吃惊了,不敢相信,“这么丧权辱国的协议你也签?”  
  殷如低头,表情不堪回首,“叶律师。”  
  “叫我齐眉吧。”  
  “齐眉,你可有深爱过一个人?”  
  这次轮到她低头,轻轻叹了口气。  
  同一时刻,成志东已经结束会议,所有人陆续走出会议室。  
  黛西抱着文件夹迈步子,却被叫住,“黛西,你放好东西到我办公室。”  
  啊?还有事?她回身答应,心里暗暗叹气。  
  黛西走进办公室就看到他在那里皱着眉头看电脑,表情很复杂。  
  又怎么了?直觉得背后有点儿寒,黛西小心开口,“成总,什么事?”  
  “有没有男友?”他问得直接。  
  怎么突然关心起她的私人生活了,黛西更加忐忑,不知道怎么回答比较好,踌躇了一下决定说实话,“有。”  
  “好,”他点头,“如果他求婚,你会不会回答,‘别冲动,我们晚上再说?’”  
  啊?这算什么问题?黛西一脸黑线。  
  “怎么了?这个回答不正常?”  
  黛西的脑子乱了,老板,你突然找我就是考我脑筋急转弯吗?可是他的眼睛直直地看过来,压迫感强烈,她没办法不回答,硬是开口,“成总,到底是谁求婚?”  
  “我。”  
  “啊?”太惊悚了,黛西呆住。  
  “黛西。”成志东等不到她的回答,开始加重语气,想了想又补充,“‘别冲动,我们晚上再说’,代表不愿意?”  
  难道有人这么回答你?好想问老板这句话。如果是真的,她又好想立刻结识那位女子,面对她老板的求婚都能说出这么冷静的话。抗压能力这么强,一定是个泰山崩于面前也不变色的神人。  
  叶齐眉回到事务所的时候已经接近下班时间,助理已经准备好下班,但是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趴在窗边往下看。  
  “看什么?”她有点儿好奇,也走过去。  
  小玫猛回身吸冷气,好像做了什么坏事被当场抓住,眼睛都瞪圆了。  
  叶齐眉叹气了,“他没那么早,真的想看,你至少要等到七点。”  
  小玫结巴,“我,我不是要看早上那位先生。”  
  “那你是在等神迹告诉你今天要买什么菜吗?”笑了笑,叶齐眉拍拍她的肩膀,“小排骨时间到了,还不走。”  
  “哦。”小玫有点儿失望,抓起包,想想又不甘心,伸头过来小声八卦,“是不是换人追了?”  
  什么意思?叶齐眉转头看她。  
  “之前那个很斯文的帅哥没戏了?”  
  齐眉才想起可怜的邻居,女人对没有感觉的男人,除了迫不得已,永远都是没时间想起。  
  不过人家数次出手救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而且追求的意图明确,她不相信世上有不求回报,坚持日行一善的活菩萨,这样付出一定有所求。  
  人活到一定岁数,有时候不一定搞得清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但是明白不想要什么还是比较容易搞清楚的。  
  可惜了,蔺和真的不错,但她不喜欢。  
  “只是朋友。”叶齐眉随口解释,她催面前的小八卦,“还不走,要不留下来陪我加班?”  
  “哎呀,想起来还有好多事哦,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走了走了,拜拜啊。”一听加班二字,小玫走得比风还快。  
  齐眉看着小玫的背影摇头笑,其实和殷如谈过之后她一直有些神思不定,但一坐到办公桌前开始忙,手不停脑不停的,突然心就平静下来了,感觉很踏实。  
  怪不得别人回家的时候都撒欢似的,她却是越工作越来劲,工作让她很快乐,还有就是,她回家也没人共享小排骨。  
  对着屏幕上的自己笑了笑,小排骨很方便,找个人共享就千难万难,齐眉看得很清楚,那也不值得羡慕。  
 她又想到殷如,现在她在做什么?坐在那空旷的大屋里等着张姐上菜?那男人很成功,很忙碌,两个人在一起,他不是不想,是不能。  
  她忙碌的时候,也不可能有闲暇去考虑其他,换言之,男人也一样,不可能每分钟都想着一个女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除非是热恋,暂时性的鬼迷心窍,或者他生活中没有其他内容,太空闲的结果是不得不想。  
  果然最惨的是家庭主妇,没有其他方式分散精力,每洗一只碗都会想到很多。丈夫每日在身边庸庸碌碌会恨他没事业,不能夫荣妻贵;男人成功了又开始悔叫夫婿觅封侯,手里拿着碗,怨起来都没人可以砸。  
  手边电话响,她接起来“喂”,成志东的声音,“宝宝,你在干吗?”  
  齐眉的嘴角忍不住往上翘,没办法,是自然反应,“在忙。”  
  “还在忙?我到了。”他语速很快。  
  “好,我马上来。”她随手关电脑,黑色屏幕上映出的自己的脸一闪而过。  
  没什么可担心的,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成志东在车外等。  
  夏日的傍晚,暖风里有甜腻的味道,他靠在车身上看着人行道出神。  
  人行道上都是匆匆下班的路人而已,走过去的时候她的脚步很缓,她到了身边他才发觉。  
  “嗨。”她微笑。  
  成志东伸手过来揽,掌心在她薄薄的肩膀上用力一顺,然后放开,“上车吧。”  
  “去哪里?”  
  “吃饭。”  
  他回答的语气仿佛天经地义,习惯了掌控一切的模样。身边很少有人会这样与她交谈,但他是成志东。  
  成志东就不一样,因为她喜欢,喜欢一个人就是无论他做什么都觉得好。小玫婚前用梦幻的表情说过,“我怎么觉得他放屁都很可爱。”  
  齐眉当时觉得小玫疯了,现在知道那是爱。  
  她一边想一边微笑,公文包搁在身前,膝盖习惯性地并得很紧,微微向他那边倾斜。  
  “都下班了,还抱着包干吗?”他伸手过来抓,然后轻松地放到后座,空了的膝盖上方又满了,叶齐眉的眼睛瞪大。  
  很大一束花,香槟色玫瑰,很少见。  
  齐眉抬头看到这男人直直地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有点儿可疑。“谢谢。”  
  他咕哝了一声,不知道说了句什么。  
  窗外车流滚滚,他看着前方开车,齐眉侧头用心看他,被看的那个又咕哝了一句:“看什么?”  
  “今天去我那里好吗?”她句子简单。  
  啊?他转头看回来,满眼疑惑。  
  她家?那个地方他当然很熟悉,但是仅限于楼下,她从来没有邀请过他去自己的香闺,他也没想过要提。  
  “我定了餐厅,有话要跟你说。”  
  “我也有话要跟你说,餐厅不重要,我自己也会煮饭。”  
  后面半句才是重点,餐厅当场被抛弃到九霄云外,他头点得厉害。  
  所谓我也会煮饭,他原本的期待是简单炒饭。  
  但是车在她的指挥下绕进小区侧边的小路,里面别有洞天。集贸市场里喧嚣热闹,有些菜农甚至把摊位沿路铺开,明明很晚了,里面还是人声鼎沸,活鱼活虾在澡缸般大的塑料浅盆里活力无限,鸡鸭喋喋不休。蔬菜摊上绿叶油碧,辣椒通红,夹杂着雪白的蒜头,许多人一边挑拣一边还价。她提着公事包,一摊一摊地看过去,好像闲庭信步,蔬菜摊后的阿姨热情招呼,“今天茄子好新鲜,来看看呀。”  
  从来没进过这种地方,成志东踏进来就觉得自己到了另一个世界。懵懂还没过去,他的手上已经多了几个塑料袋,眼前晃来晃去只有她,她穿着套装很熟练地挑茄子,长条的茄子艳紫光滑,握在她手里对比强烈,和菜场里的叶齐眉,不搭啊……  
  切,你以为自己很搭这里吗?  
  两个人站在这里都显得突兀,有养眼的风景可看,谁还关心鸡鸭鱼肉。身边男女老少的脖子随着他们的脚步转动,看得起劲。
 回到家后,车在熟悉的位置停下,他提东西,两手都占满了还不忘回头提醒,“别忘了花。”  
  好大一束啊,捧在手里真夸张,小区里相熟的老先生老太太互相搀扶着走过时,她都有点儿不好意思。叶齐眉头一低,把脸埋进了花里。  
  老先生呵呵笑,然后被老太太一推,“你看看人家小两口,我怎么从来没看到过你给我送花?”  
  “谁说我没送?昨天不是还买回来一盆。”  
  “哦哟,那我天天买的花菜也算花。”  
  唠唠叨叨的笑谈在晚风里远去,说的是上海话,成志东完全没有听懂,看她立在原地不动,绕过车头过来催,“宝宝,走了。”  
  她抬起头看他,夜色柔和,他提着菜的样子有点儿好笑,但是她看在眼里,感觉很快乐。  
  “好。”弯起眼角,她微笑着应了一声。  
  想象中她的家应该是极简主义的后现代风格,线条干净利落,但开门一看,成志东就愣住了,原来跟想象的差很远。  
  家具都是暖暖的原木色,每间都贴着不同颜色的墙纸,客厅是乳白色细腻花纹,餐厅却是橙色的,看上去就很开胃的样子。  
  鞋柜前端端正正地放着一双米色拖鞋,她弯腰换上,又打开柜子看他。  
  拖鞋在最底层,一些是白底蓝边的,另一些蓝底白边,齐眉笑了,“随便吧。”成志东自己弯腰去取。  
  厨房是开放式的,她在里面忙碌,水声哗哗,手中不停,还不忘转头看了他一眼,“过来帮忙。”  
  成志东原本感觉奇幻,现在心落下来,踏实了。  
  还好,虽然有点儿被吓到,但叶齐眉还是叶齐眉,没变成另外一个人。  
  菜色简单,清炒时蔬、鱼香茄子、丝瓜蛋汤,她工作熟练,他在一边眼花缭乱,手里还按照她的吩咐认真洗米,米粒被冲得白净透亮,搓在手中沙沙麻痒,感觉奇异。  
  他把米放进电饭锅的时候拿不准水位,举着锅子问她,“这样可以吗?”  
  叶齐眉侧头看了一眼,扑哧一声笑出来,“强盗,你要煮粥吗?”  
  那就是不行了,遵命,他转头倒水,她正准备烧菜,眼角瞥到,忍不住关了火过来抓住他的手,“别倒啦,水都没了。”  
  厨房并不大,她到家就换了一件浅绿色的罩衫,长发随意绾起来。  
  淡淡油烟味,虽然开着空调,但厨房里仍是热腾腾的,她身上有香味,混着这样的人间烟火气,美妙得不可思议。纤细的身体擦过他的胸前,手指柔软地按在自己的手腕上,声音里带着笑意。  
  他感觉胸腔满了,有什么要溢出来的感觉。成志东反手一揽,惊叫声中已经把她整个抱在怀里,“我爱你,宝宝,我们结婚。”  
  这次用的是肯定句,斩钉截铁。  
  身体被他扣在怀里,鼻端满是熟悉的味道,她很想提醒他,喂,你不知道我是吃软不吃硬的吗?可是她心中异常愉快,愉快到说不出话来。叶齐眉放弃挣扎,一动不动地放松身子,享受这个拥抱。  
  成志东的气息重了,找到她的嘴唇,狠狠地吻了下去,结束的时候在她的气喘吁吁中再次强调,“结婚。”  
  “强盗!”她一边匀气一边回答,抬眼瞪过去,可惜气势全无,见他头一低又要吻过来,齐眉急着用手挡,这次表情严肃了一点儿,终于换来他的直视。  
  原本想在餐桌上谈的,没想到这人这么性急,算了,是她高估了这个男人的耐心。  
  “我们可以在一起。”她语气肯定。  
  “你答应了?”他眼里绽开光,很亮。  
  “我说的是在一起。”她强调那个词,然后看了看他的表情,微笑伸手勾住他的脖子。  
  真是,在这里站着讨论,还要她踮脚。  
  “听我说,我也爱你,想和你在一起。”  
  “所以我们结婚吧。”他立刻得出结论。  
  “让两个人在一起的是因为我们都想在一起,不是婚姻,你不明白吗?”  
 “我不明白。”  
  说不通,她开始气结,“不明白算了。”  
  “就这样?你不要结婚?”他的声音开始变大,是,他单身很多年,他独身主义,但那是因为没有一个人让他有这种欲望。女人,人类进化了千万年,男人终于知道你们不是附属品,可是现在你们却要大踏步跨过男人,直接把他们当做附属品,这也太狠了吧?  
  “齐眉,我想和你在一起,永远的,婚姻是共度一生,我很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婚姻只是一张纸,什么都不能保证,你喜欢挑战,决不是一个能够长久停留在一个地方的男人,你会为了婚姻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吗?即使改变了,我想你也一定会在以后的岁月里慢慢怨怼这个决定。同样的,我也不可能全盘放弃自己的生活去迎合你的,为了另一个人放弃所有,一旦感情转淡,分开时痛苦会大过千万倍,余生都会活在阴影下,可悲至极。”  
  这是一个女人听到求婚之后应该说的话吗?成志东气得七窍生烟,转身就往外走。  
  她的心一痛,想拉住他的,但她咬着嘴唇强忍不动。  
  殷如前车之鉴在前,她怎么能重蹈覆辙在后,那样强大优异的女人都在婚姻里崩溃。叶齐眉她有自知之明。  
  但是她想和他在一起,非常想,或者他们会在不断地相处中逐渐摸索出一套全新的模式,但那需要时间,而且充满了未知的危险。  
  志东,我可以承诺在一起,至于其他,现在太早了,你明白吗?还太早。  
  门砰地合上,然后是长久的静默,灶台上还亮着灯,她慢慢转身,明明是热气腾腾的厨房,顷刻间少了一个人,突然觉得冰冷空旷。  
  叶齐眉愣愣地站了一会,门外又传来轻响,奔过去打开,楼道里灯光很亮,他站在门口呼吸深长。  
  她不说话,一步跨出去,抱住他的腰,脸颊贴得紧紧的,手臂用力。  
  “好了。”他叹气,伸手抚过她的长发,进来之后反手合门。  
  她的身体紧紧地攀在他身上,不肯抬头,声音有点闷,“干吗回来。”  
  唉,挂在他身上都跟树袋熊似的了,还嘴硬,成志东叹气,“回来吃饭,我都饿死了,再说今天的饭是我煮的,不吃太可惜了。”  
  不再提起求婚的事情,可是当晚成志东失眠了,一直在床上辗转反侧。叶齐眉半夜醒来的时候,他的眼睛还在黑暗中睁得很大,房间里清凉安静,睡意浓重,她模糊问了一句:“为什么不睡?”  
  他的手伸过来,很小心地拥抱她,声音低低的,“我想事情,你睡吧,我在。”  
  她觉得安心,也实在很困,身子在他怀里稍稍动了一下,又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