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书吧-->小说书库-->麻辣Lady(第六部分)
   我调整呼吸。输液瓶里配有安定的药剂,我感觉肌肉逐渐放松了,脑子却反而越来越清晰。这场病,让我学会从不同的角度思考问题。可能是因为躺的时间太久,无论是谁,换一个角度看世界,自然就会转变思维方式。  
   我想起慕容焱在东坡巷倒立的姿态,他也说过类似的话。  
   我又听到外面风雨大作的声音。我知道那是我的幻觉,脑子里仿佛有架风车,嗡嗡旋转着,带给我巨大压力。  
   那一夜就这样过去了。  
   早晨被疼痛唤醒,对面的陪护床上,雪菲不在,可能去了卫生间。我感到胃部痉挛,心脏绞痛,不禁呻吟起来。  
   雪菲从外面回来,走到床边。“辣椒,哪里不舒服?”  
   “疼。”我咕哝一声。  
   雪菲喊来护士,准备给我打针。  
   “什么药?”我问。  
   “杜冷丁。”护士说。  
   “啊?毒品啊!我不要。”我想挣扎,浑身却没有力气。  
   雪菲安慰我:“辣椒,25毫克的量,安全的,缓解你的痛苦。”  
   “我不要。打了杜冷丁,脑子里会放屁,变痴呆。”我扭动胳膊,“听说当年莫老西,就是杜冷丁打成了智障。”  
   “别傻了,辣椒。”雪菲被我说乐了,“谁告诉你莫老西是智障?还说莫老西注射杜冷丁?别乱讲了,听话,配合医生。”  
   “不嘛,”我低喊。“打了杜冷丁,会拉黑屎,一粒一粒的,像羊粪蛋一样。我不要这样。”  
   雪菲握着我的手。“辣椒,你身上痛吗?”  
   “痛。”  
   “听话,打一点点,给你治病的。”  
   “那让我安乐死吧!”我沙哑地说,眼泪流下来,“我签字,不要活了。我要安乐死。”  
   “辣椒,冷静一下。”雪菲用手绢擦我的眼泪。  
   “这是怎么了?”门口传来说话声。  
   我一怔。宋品仁来了。  
   脚步声响过来,停在床边,宋品仁俯身看着我。  
   雪菲搬来一把椅子。“宋总,请坐。”然后她转脸向我,“辣椒,宋总已经来过一次,上次你睡着了。”  
   宋品仁坐下来,微笑着。他身后居然跟着唐娜。他们结伴而来,出乎我的意料,是不是公司又出了什么大事?我现在脑子很乱,什么都顾不得想。  
   “辣椒,你是坚强的女孩。”宋品仁注视我,“要配合医生治疗,不要任性。”  
   宋品仁的话,让我安静下来。可能我自己并没有意识到,但隐隐约约的,我是把宋品仁当作父亲的。这可能是长期缺乏父爱,而引发的一种本能的补偿心理,宋品仁是我的师长,无形中也扮演了幻想中的父亲角色。  
   “杜冷丁……毒品……我不想要……”我喃喃地说。  
   “医生会控制剂量,怎么会让你上瘾呢?”宋品仁笑了。“如果上瘾了,谁负责给你储备粮食啊?”宋品仁的笑容有种孩子气,难得见他笑出来,特别在目前的状况下,公司内忧外患,宋品仁还能抽出时间来看我,已经让我很感动。  
   “储备粮食,那就只能拜托罗成了。”唐娜也笑起来。  
   笑个屁啊,骚狐狸加马屁精。  
   护士趁我楞神的工夫,给我注射了针剂。  
   药物逐渐产生作用,我的身体慢慢沉下去,像在湖水里,周围浮动着温暖的水生物。  
   “辣椒,你安心养病,公司的事不用担心,我们会处理好的。”唐娜轻轻拍着我的胳膊。  
   药物的作用使全身都放松下来,这时候看她,没有以前讨厌了,反而有种亲近感。我眯着眼睛,呼吸平缓。  
   “唐娜说得对,辣椒,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安心养病。”宋品仁说,“组里的工作有世宝照应,其它的事,也不要有压力,我们都能处理好的。公司期待你回来。”  
   “谢谢。宋总,你对我太好了。”我轻声说。  
   “哪里话?深蓝是一座大家园。”宋品仁慈爱地笑着,“你们在我心目中,就是孩子,我不能看到你们受到风风雨雨。”  
   “宋总说得真好,我好感动。”唐娜装腔作势揉了揉眼睛,“无论深蓝遇到多大的困难,我们一定要团结起来,走过去。”  
   我很想问宋品仁,知道不知道罗成晚上被伏击的事,又没办法开口。一切都只是猜测,即使再有把握,也没有依据,直觉不能说明问题。  
   “罗成怎么样了?”我忍不住问。  
   “他出了点车祸,不过你别担心,他只是皮外伤,今天早晨有会议,来不了,中午可能就过来了。”宋品仁说。  
   “哦。”我无力地点点头。  
   唐娜说:“世宝也很挂念你。”  
   “嗯。大家不要影响工作,我这里有护士的。”我说。  
   宋品仁和唐娜起身告辞了。之后,小岑又来过一次。她准备去拜访马同,顺道过来看我。我不让她把我住院的事告诉马同,不想让太多的人被我干扰。  
   雪菲接到一个电话,要去电台拿一份资料,她对护士嘱咐几句,匆匆离去。  
   病房里没人。我静静躺在床上,看着点滴瓶,透过窗户的光泽,瓶子里的液体变成一种淡淡的天蓝色。  
   我喜欢这种感觉。这几天,要么昏睡不醒,要么就被大家用关切焦急的目光看来看去,安慰的话、鼓励的话我听得太多了,我也想静一静。  
   手机“嘀”地响了一声,来了短信。  
   我猜得到,是罗成的。他发来一个笑脸。  
   我勉强操作,也回复一个笑脸。没有语言文字,就是告诉他,我很好。  
   我真的很好吗?如果这样一直躺下去,我该怎么办?我又悲观起来,想起妈妈,她是没有意识的,而我,很清醒地面对自己。这种痛苦会一直伴随着,除非我坐起来,或者,我死去。  
   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护士进来几次,换了药,量了体温,做了检查。  
   中午到了。我听到走廊的脚步声。这时候又特别想让人来看我,想看到熟悉的面孔,证明自己还活着。  
   我听到狗吠声,慵懒的,但我听得出来,那声音又含着一丝急切。雪菲把丢丢抱来了。  
   在门外,丢丢挣脱雪菲的怀抱,朝我跑过来。  
   “丢丢!”我喊它,想抱着它。  
   它在床下叫了几下,歪着脑袋看我。它的眼神十分专注,可能不相信我会变成这样。  
   如果狗也能说话,那我们的对话一定是这样的:  
   ——老大,晕,你怎么歇着了?  
   ——丢丢,我病了。  
   ——老大,搞什么拖拉机,我很忧伤。  
   ——别难过,丢丢,他们都说我会好起来的。  
   ——消息可靠吗?  
   ——我拷,你不相信我会好起来?  
   ——老大,我只是对消息来源感兴趣……  
   “丢丢,别吵,护士听见了会赶你走的。”雪菲把丢丢揽在怀里。  
   雪菲又探身出去,朝门外招了招手。“Jhnny,进来啊,辣椒在这间病房。”  
   我一怔。紧接着,骆钦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件西装,胳膊肘上各有一块补丁,牛仔裤上的破洞还在,长长的头发撩到前额,透出他的目光。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我急忙侧过脸,不看他。没想到他会来。我的表情一定很不自然。  
   还好,李护士快步进来了。  
第六卷 远方呼唤 第一百零二章 用最狠的话刺伤他  
   第六卷远方呼唤第一百零二章用最狠的话刺伤他  
   李护士是来处理小狗的。  
   “这里不能带狗。”李护士提高语调。  
   “通融一下,就一小会儿。”雪菲笑着恳求。  
   我也说:“李护士,丢丢来看我,对我的康复很有帮助。”  
   李护士苦笑一下。“让我说什么好呢?”  
   “真的,病人的精神面貌最重要啊,只要对治疗有帮助,什么办法都可以用的。”我把护士当作我一个客户,让她理解并接受我的理念。  
   “那好吧……就一小会儿……”李护士神色紧张,“下午两点,王医生会来查房,千万不能让他看见,说什么都没用的。”  
   “放心吧。”雪菲向她保证。  
   骆钦始终没有开口,好像墙上的一张画儿。  
   李护士转身出去,掩上门。丢丢挣了几下,跳到床上,舔我的脸庞。  
   它刚洗过澡,身上散发着芬芳的气味。  
   “姐,你还给丢丢洗澡了。”我抵挡着丢丢的热情。它平时没这么热情,可能看我快死了,给我进行临终关怀,等我嗝屁以后,它和我都留下美好的回忆。  
   “我哪有时间给它洗澡?是Jhnny帮忙的。”雪菲笑着说。  
   “哦,哦。Jhnny,谢谢你啊。”我没看他。  
   “不用客气的。你是雪菲的表妹。”骆钦说。  
   我的直觉,感到他的目光在我脸上,遥远的,漫无边际。  
   可是,雪菲的表妹,和给狗洗澡有必然联系吗?  
   丢丢终于安静下来,趴在我的枕头边。它以前没这么腻人的,从来都是孤高地走来走去,或者趴在自己的竹筐里,用小毯子把自己盖好,无聊地看看周围,就睡着了。  
   “姐,丢丢这样,我很难受。”我看着枕头旁边的小狗。它也正看着我,目光很专注,有些忧郁。  
   “丢丢变得这么乖,你不喜欢吗?”雪菲摸着丢丢的耳朵。丢丢的耳朵一扇一扇的,很可爱。  
   “好像临终关怀呀。”我说。  
   “又说疯话了。”雪菲故意皱起眉头。  
   “狗的性格都变了,你想,是不是有大事发生?”  
   “神经。”雪菲假装要把丢丢抱起来,“再乱讲,我和丢丢回家了。”  
   丢丢伸出舌头,又舔我的额头。  
   “真的,我听说有种猫,能嗅到死亡气味。一旦预知谁将死去,就会静静蹲在那人面前,凝视着。”我略微转过脸,躲开丢丢。“  
   “封建迷信。”雪菲果断地说,“就算是那样,可那是猫啊,跟咱家丢丢有什么关系?”  
   “丢丢虽然是狗,却有猫的品性,你看不出来吗?”我有点急了。  
   雪菲听出我声音里的急躁,忙说:“时间来不及了,我得把丢丢送回去。”  
   下午王医生要来查房。李护士等不及了,进来对我们说:“好了吧,快把小狗带走。”  
   “好好,这就走。”雪菲抱起丢丢,丢丢挣了挣,望着我。  
   “再见,丢丢。”我从被子里伸出手,轻轻朝它晃了晃。  
   它看到我的手指,脖子拼命朝前伸。雪菲转过身去,不让它看到我。我的鼻子忽然一酸,忍住没哭。丢丢低声叫了几下,无奈地闭住嘴巴。  
   “Jhnny,你留下来照顾一下,我先回家。”雪菲说着,快步出了病房。  
   李护士也出去了。  
   现在,病房里只有我和骆钦。  
   静默。  
   我闭着眼睛,好像周围没有别人。我想别的事,想外面的阳光,想花花草草,想着去商场疯狂血拼,想和罗成吃饭、接吻。嘴巴干干的,特别想接吻。  
   罗成怎么还不来!  
   “辣椒。”骆钦低声唤我。  
   我不理。不睁眼。不回应。  
   “辣椒。”他又在呼唤。  
   我闭着眼睛,根本听不到。  
   “辣椒。”  
   “辣椒。”  
   “辣椒。”  
   他一直这样。我也一直这样。他不再呼唤了,怕刺激我。我现在是病人,稍微不留神就会死掉。没人敢伤害我。  
   又静默了一下。  
   “没想到你会病这么重,你的身体一直是很好的。”骆钦说。  
   关你屁事啊?我差点脱口而出。但我不能开口。紧绷的神经,可能会因为开口的瞬间,变得疯狂无法抑制。  
   我会咆哮吧?  
   这挺可笑的。  
   我认识你是谁吗?好好做你的“Jhnny”去吧,滚回来干什么?屎克螂抱粪球,你还滚出滋味了?滚回法国去吧,抱着“Jhnny”这么有前途的名字去死吧。  
   所以我要顽强地活着。我要死,也不能跟他死一块儿。  
   妈的,我不要安乐死,谁想让我安乐死,我跟谁拼命!  
   我要坚定地活着,不能跟他死一块儿。我咬着牙关,没有睁眼,没有回应。  
   “辣椒,是不是因为我回来,伤害了你?”骆钦的声音显得很痛苦。  
   痛你妈的头啊痛?你痛经吗?  
   可能只是我听错了。我以为他应该痛苦,他可能就会很痛苦。辣椒,止住!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我不认识这个人。我不认识他。  
   我艰难地转过脸,面向窗户,从枕头下面拿出手机。本来我是握不住手机的,但现在,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紧紧地握着,开始编写短信。  
   我必须集中全部注意力,看着那些数字键,一点一点摸索着,按下去。  
   我把注意力集中到手机上,就听不到骆钦的声音了。我的全部身心投入到我要编写的字句中——  
   罗成,你快来看我。  
   这七个字,用了我一辈子的力气。我的眼前模糊了,可能是泪,或者是汗水。我闭起眼睛,按了发送键。  
   手机发出轻微的声音。发送给“大妖怪”。结束。  
   我放松下来,微微喘息着。身后长久地没有声音。骆钦离开了?  
   罗成很快回过来一条短信:正在开会,马上过去。  
   我咬紧牙关,又写道:快,现在就来!  
   罗成回复:好,马上到。  
   这时候走廊传来脚步声,王医生来查房了。我把手机塞到枕头下面,转过身。  
   骆钦还坐在那里,静静望着我。  
   王医生走进来,亲切地问:“辣椒,今天感觉怎么样?”  
   “不好。”我说。“拉不出屎。”  
   王医生看了看骆钦。“你是……”  
   “我是辣椒表姐的朋友。”骆钦说。  
   “哦,以前没见过。”王医生又转回脸,面对我,“好好休息,专家正在研究你的方案,不要急躁。”  
   墙边的椅子响了响,我听到骆钦起身的声音。然后他出去了。  
   “王大夫,我会不会死了?”我看着医生。  
   王医生用坚定的眼神看着我。“辣椒,你的病症虽然很奇特,但要相信我们,我们会治好你的。”  
   “如果治不好就算了,别浪费大家时间!”我提高语调。  
   王医生有些尴尬地笑一笑,又问了几句话,离开了病房。  
   我艰难地转过身,看着窗户。窗外的梧桐树伸展着枝条,叶子已经落光了,凝固的枝条反衬天光,是黑色的,像一幅旧画儿。几只小鸟围着枝条跳舞,叫着,听不懂它们在说什么。  
   我对前途不抱任何希望了,就像窗外的这幅景致,小鸟终归要飞走,只留下光秃秃的枝条。天空也会变得昏暗,我等不到清晨了。  
   我连哭的力气都没有。活着,对我来说就是等死。  
   “辣椒,你怎么样?”罗成的声音忽然传来。我没有听到他进来。  
   罗成走到我身旁,轻轻扶着我的肩膀,把我转过来。“我来了。”  
   “罗成,我现在很丑。”我说,“我让你来,就是给你看我的丑样子,好让你离开我。给你一个理由,好不好?我不会怪你的。”  
   罗成轻轻撩开我额前的头发,深情地看着我。“在我眼里,你永远是最美丽的。”  
   “别骗我了。我怀疑你一直都在骗我!”我几乎要吼出来。  
   罗成没想到我突然变成这样。“辣椒,你现在情绪不稳定……”  
   “我害怕。”我的声音又显得好柔弱,“小时候我就很怕,他们说,人死了以后要火化的,推到炉子里,烧成灰烬。我会感到烫。我真的会感到很烫。我会哭喊,可是,亲人在外面听不到。我关在铁炉里,周围只有火,撕扯我的皮肤,把全身都烧干了。只有火。我听到火苗在身上蔓延,从骨头缝里爬出来,从眼睛里钻出来……”  
   “辣椒,不要说了。”罗成想抱着我,我却离不开枕头。那样会很痛,全身会像着火一样痛。罗成只能握着我的手。  
   我惨然一笑。两个人不能拥抱了。“罗成,我已经疯了。你看我现在,又疯又傻,还不能动。你见过我这样的女人吗?你走吧。”  
   “我不会离开你。”  
   “又开始骗人了。”我瞪着他,我想尽力表现出愤怒,像偏执狂一样的愤怒。“你从来就没对我好过,你做的一切都是骗我!你嘴上说我很美,其实心里直泛恶心,你得到了我,马上就会抛弃。你现在不过是在等一个借口,男人就是这样的,你根本就没真心对待我!”  
   我知道什么样的话能刺伤他。  
   “你、根、本、就、没、真、心、对、待、我!”我一字一顿地说,“你是一个骗子!”  
   罗成在发抖。  
   他本来正在开会,我把他喊来,他急切地出现在我身边,就是为了让我刺伤他。  
   他得到了他应有的享受。我也得到了。  
   “辣椒,不要这样说。”  
   “是不是因为我说出了你的真心话,你心里很舒服吧?”我笑起来。“现在我给你一个借口,你可以滚了!”  
   我转过脸,这次的动作有点大,颈椎好像错开了,一阵剧痛传来,一直传到头顶,发出嗡嗡的震鸣。我呻吟一声。  
   罗成慌忙扶住我的肩膀。“辣椒,别动,别动。慢慢转过来。”他的手掌按在我的肩膀上,那么轻、那么柔。他的指尖在发抖。  
   “罗成,我快死了。”我哽咽着说,“你们会不会把我埋起来?”  
   “别说傻话了。”罗成吻我的面颊。他的嘴唇也在颤抖。  
   他的嘴唇贴着我皮肤,很热,我知道那是因为我的脸庞太冰凉。他吻掉我面颊的泪痕。这时候,我又注意到他额头的伤痕。  
   “罗成,告诉我,这些伤是怎么回事?”  
   “车祸……”  
   “又要骗我!”我想推开他,手却抬不起来,“是不是有人伏击你了?是谁?程辉,还是凌锋?”  
   罗成迟疑一下。“不知道是谁。有四个人。”  
   他还是承认了。  
   “然后呢?”我追问。  
   “我把他们打跑了。”  
   “嗯,这还差不多。”我终于露出笑容,这是发自内心的,“我们家的女人,就是喜欢能打的男人。不过,你虽然很能打,也不要随便跟人家切磋武艺。你是我的保镖,只对我一个人负责,懂吗?”  
   罗成也笑了。阳光一样的笑容。“明白,地主婆儿。”  
   “我是不是情绪变化很快?”  
   “还好。”他又吻了我,“以后不许说那些话了。”  
   “伤了你吗?”  
   “伤了。”  
   “那就好。就是让你记住。”我满意地咂咂嘴,“我是你的东家,你是给我出苦力的。你要永远记住这一点。”  
   “嗯,一辈子不会忘掉。我们签了契约的。”  
   门口又传来脚步声。雪菲走进来。  
   “罗成,你来了。”雪菲打个招呼。  
   “丢丢送到家了?”我问。  
   “嗯。它很乖的,一回家就睡觉。”雪菲放下手里的提包,“Jhnny走了?”  
   “没太注意。刚才在睡觉,后来医生查房。”我说。  
   雪菲走到床边。“气色好了一些。”  
   “真的吗?”我不放心地问。  
   “真的。你让罗成看。”  
   罗成仔细看了看。“好了很多。”  
   “快给我镜子,我要看。”我急切地说。随即又说,“算了,不要镜子,你们看一看就行了。”  
   我宁愿让他们骗我,一个是罗成,一个是雪菲,他们都是我爱的人,我愿意让他们骗我。  
   雪菲打了个电话,是给骆钦打的,问他去了哪里,让他去店里看看装修。雪菲晚上要去电台做节目,又待了一会儿,她告辞了。  
   然后我把罗成也赶走了。  
   突然感觉病房好大,空荡荡的。开始胡思乱想了。就好像一个人躺在棺材里。想起小时候在老家,看到外婆下葬的情景。村里人把外婆的棺木抬到坟地,墓已经挖好了,宽窄恰好能放进一口棺材。  
   他们用绳子吊着棺材的两边,四个人慢慢往下放,似乎怕惊动了里面的外婆。棺材放下去,再慢慢滑进墓穴里,请来的工匠已经在那里修造了门庭。  
   然后,他们开始填土了。我远远地站在树边,只看到铁锹挥动,尘土扬起来。那是关于死亡第一次教育,很真实。  
   墓道填满了。外婆就躺在那里,隔着厚厚的黄土,空荡荡的房间里,还隔着一口棺材。  
   那幅场景,我一直想了很久。特别是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想,外婆在里面会不会很冷,很孤单,所以害怕。如果她想起来,推不开棺木怎么办?如果她喊,外面的人听不到怎么办?  
   这样想的时候,自己并不恐惧,因为是自己很亲的人,只是觉得可怜。活着的人,很快把死去的人忘掉了。下雪的季节,下雨的季节,她就独自在黑暗中,慢慢融入时间,与尘土、风,融为一体。  
   如果我现在这样死去,他们过多久会忘掉我?  
第六卷 远方呼唤 第一百零三章 夜色里的浑蛋  
   第六卷远方呼唤第一百零三章夜色里的浑蛋  
   晚上9点,我忽然想起来,雪菲的夜话节目要开始了。  
   我打开收音机,频率已经调好了,音乐声响起。接着,主持人的声音传出来。在寂寂的夜晚,那声音很温柔、很温暖,我一时没分辨出来,那是雪菲的声音。通过电波,雪菲的嗓音更有磁性,更加迷人。  
   “各位听众朋友,晚上好,雪菲在空中又和大家见面了……”  
   我把收音机移到耳边,轻轻贴着。  
   “首先,雪菲要送一支歌,给一位好姐妹,她正在住院,心情不好。但我相信她是坚强的女孩,一定会走出人生低谷,迎来美好生活。让我们为她祝福吧。”  
   歌声飘起来。  
   还是那首歌。我对雪菲说过的。青花瓷。  
   色白花青的锦鲤跃然于碗底,临摹宋体落款时,却惦记着你;你隐藏在窑烧里千年的秘密,极细腻,犹如绣花针落地。帘外芭蕉惹骤雨,门环惹铜绿,而我路过那江南小镇,惹了你;在泼墨山水画里,你从墨色深处被隐去。  
   我哽咽起来,眼泪把枕头打湿了。  
   歌声渐渐飘逝。雪菲的声音又回到耳畔。  
   接着有听众打进电话,有人为我祝福,有人向雪菲咨询心理问题。  
   受伤害的心灵有很多,女人大多咨询情感,为一段无法把握的爱情,而倍受煎熬。听众们都那么信任雪菲,我真为她高兴,至少在这一点上,她的事业是成功的。  
   雪菲耐心地倾听每位听众的疑问,为她们解决心理的忧伤,向她们推荐书籍,告诉她们,生命中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我全神贯注地听着,直到脚步声在门口响起,然后传来推门声。  
   我背对着房门,以为是护士,听脚步声又不像。我想转过身,转到一半的时候,我停下来。  
   身后传来程辉的声音。  
   “辣椒,听广播呢?”他幽幽地说。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过来,也不想理他。我又转回脸,继续听收音机。  
   程辉坐在我身后,静默片刻,屋里只有收音机里的说话声。  
   “哦,原来是你表姐在主持节目啊。”程辉阴阳怪气地说,“声音真性感,我刚才还没听出来。”  
   “程辉,滚。”我冷冷地说。  
   “都病成这样了,还不积点口德?”他笑着说,“我和小岑来过一次,你在睡觉,我们没影响你。我特别想单独见你一次。”  
   “滚开。”我想朝他大吼,却没有力气。但我不能表现得太虚弱。  
   “听说你生的病很奇怪,医生居然查不出来,你说这是不是报应啊?”他分明就是来刺激我的,但我不能生气。我生气,就会中了他的诡计。  
   “开始听说你在呕吐,我还以为你怀孕了,嘿嘿。我特别关心,不知道你和谁在胡搞。”  
   “放你妈的屁,滚。”我声嘶力竭地喊。身子瑟瑟发抖。  
   程辉坐在我身后,继续冷笑。“辣椒,我特别喜欢听你骂我。每次我弄小岑的时候,就想像着,你被我压在身下,我一边弄你,一边听你骂我,太爽了。”程辉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的手不知道放在哪里,“其实不用弄,只要你骂我,我就高潮了。如果能一边听着你骂我,一边和你弄,那是双倍刺激,我会疯掉的。”  
   我气得浑身发抖,眼前一片黑雾。我什么都说不出来,收音机的声音也模糊了。  
   “说真的,有几次我弄小岑,差点喊出你的名字。下次不妨试一试,我趴在小岑身上,一边弄着她,却喊出你的名字,看看她会有什么反应,说不定她会和我一样高潮的。”程辉站起身,朝我移近几步。  
   “辣椒,你在听我说吧?你一定要仔细听清楚,我真的会试一下,弄着小岑,却喊着你辣椒的名字,我想试一试小岑的承受力到底有多强。她已经是我的女人了,我打她,她都不走,她宁肯去死,都不愿意离开我,她现在最害怕的,就是被我甩掉。所以我想试一下,看看这个贱女人对我的爱,到底有变态,如果她真的爱我爱到发癫,那我喊你的名字,她也会高潮的。”  
   “程辉……我砍死你……”我嘶哑地说。  
   “来啊,我在等。你不是要割掉我的小鸡吗?来啊,就在这里,看看是你砍死我,还是我干死你?”程辉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我告诉你,被我弄过的女人,都爽死了。小岑为什么离不开我,就是因为我的大宝贝,能让她飞到天上去,一次能飞很久。她的叫声,你只要听过一次就不会忘掉,我愿意弄她,并不是因为她的身体,而是因为她叫床的声音,她就这一点好处,比唐娜都厉害。我也特别想听你叫床,如果你的病好了——我是说,如果——你的病好了,咱们三个玩3P,你试试我的功夫,我会让你和小岑都爽上天。然后呢,你和小岑比一比叫床的声音……”  
   病房的门突然被踢开了。  
   我浑身一震,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你……”程辉吐出了半个字,然后就是一阵剧烈的冲撞声。  
   门口的人速度很快,大步冲过来,两人开始撕打。  
   我拼尽全力转过脸,昏暗的灯光下辨别出来,来人是骆钦!  
   骆钦刚刚避过程辉的胳膊肘,他反手一拳,砸在程辉的下巴上。程辉闷哼一声。我知道程辉也很能打,出拳凶狠,身上还有刀子,想提醒骆钦注意。但他们的动作太快了,我根本顾不得喊,而且我也喊不出来。  
   骆钦有意往门外走,没留神脚下,被程辉绊住,撞在墙上。程辉扑过去,想掐住骆钦的脖子,骆钦顺势抓住程辉的肩膀,猛地往下压,用膝盖狠狠顶在程辉的小腹上。  
   程辉怪叫一声,捂着肚子弯下腰。  
   骆钦什么话都没说,抓住程辉的头发往外走,一直把程辉拖出了病房。  
   外面传来惊呼声。值班护士看到两个男人在打架,吓坏了。  
   冲撞声从走廊传过去,一直响到楼梯,越来越闷,后来听不到了。  
   我很急,却又坐不起来。  
   我虚弱地喊:“护士——”  
   值班的赵护士跑进来。“辣椒,你没事吧?”  
   “没事……我不要紧……”  
   赵护士松了口气。“别怕,我已经通知保安了。”  
   “看看他们怎么样……”  
   “嗯,我去看看。”  
   赵护士胆战心惊地去了走廊尽头。被惊动的病人从房间出来,在走廊议论。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推推搡搡的声音传过走廊。有人朝这里走来,还有杂乱的脚步跟着。  
   不一会儿,骆钦大步走进来,身旁跟着几个保安,还在撕扯。  
   “放手,我是病人的朋友!”骆钦甩掉保安。  
   保安看着我。赵护士吓得不敢吭声。  
   “你们走吧,我认识他。”我只好说道。  
   病房里又乱了一阵,然后,他们全都退出去。赵护士轻轻掩上门。  
   我看着骆钦。他的西装撕开一条口子,嘴角有伤,血迹已经凝固了。牛仔裤上沾着土。我还是看不清他的神情。他坐下来。  
   “那个杂种跑了,我警告他,如果下次……”  
   “谁让你打他的?”我冷冷地说。  
   “辣椒……”骆钦的声音很低沉,他只是不愿相信,我会用这种语气质问他。“那个杂种……”  
   “你是不是刚才听到什么了?”我逼视骆钦。“我告诉你,那人是我男朋友,我们在调情,你懂不懂?我就是这么变态的女人,就喜欢听男人用那种话刺激我,我会很爽的。怎么?你想见义勇为?想扮英雄?你是谁啊,请问,我们很熟吗?”  
   “辣椒,我是骆钦。”  
   “我从来没见过你,你走吧。”我闭起眼睛,接着又睁开眼睛,“这次我放过你,以后你给我听清楚了,我身边的男人,你一个都不许动。你算什么东西!”  
   骆钦静静地看着我。我想他一定在忍耐吧,或者会甩袖而去。  
   可他没有。  
   “还不走吗?”我嘶哑地说,“想让我用难听话骂你,你才舒服是吧?你真是贱。”  
   “不管是谁,都不能欺负你。”他终于说出一句话。  
   “你吃屎去吧,你也配说这句话!”我用力吸了几口气,肋骨间像针扎一般刺痛,我忍受着,“我和我的男人在一起玩儿,关你屁事啊?下次再打人,我报警!”  
   “辣椒,我不想多说什么,但我那次离开你……”  
   “你真是贱人。小兄弟,走错门了吧?滚回你的老家吧。”我朝门外喊,“护士——”  
   骆钦站起身,向外走去。  
   “你给我听好了,”我冷冷地说。“好好对待雪菲,算我给你的一个警告。”  
   他的背影停顿片刻,没有回头,沉缓地说:“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赵护士推开房门,骆钦沉默地出去了。  
   赵护士看了看输液瓶,用手指弹了弹,又弯腰试了试我额头的温度。  
   “辣椒,刚才那人是你朋友?”赵护士忍不住问道。  
   我随意咕哝了一声。  
   “听保安说,他好厉害的,跟另外那个人打架,那人用了刀子,旁边的人都吓坏了。”赵护士撩起头发。“哦对,另外那个人你也认识吧?”  
   “两个都是神经病。”我说。  
   赵护士楞了楞。“差点出大乱子,幸亏你没事。”  
   “我不要紧。我有神仙护体的。”我说。  
   赵护士笑着出去了。  
   我蜷进被子里,想哭,却没有眼泪。眼窝里一片漆黑,仿佛灌满了沙子,沉重、干涩。然后,整个脑子都仿佛干涸了,变成一片无垠的沙漠。我化作一个小小的影子,在那片沙漠里独自跋涉。  
   这幻想快要让我发疯。我在自己幻化的沙漠里迷路了,四周什么都没有,一片耀眼的白,没有太阳,没有天空,只有沙子。  
   枕边的收音机还在嗡嗡响着,我差点把它忘了,雪菲的节目早就结束了,今天晚上我没让她过来。  
   我把收音机关掉,深呼吸,哄骗自己的身体,让肌肉放松下来,告诉自己现在很累,松驰下来。松驰下来。  
   我的听觉神经反而越来越敏锐。医院外面的街道上,有人拉动卷闸门,午夜,枯涩而尖锐的声音,整条街都悸动起来。  
   车声,摩托声,近了,又远了,消失在夜深深的不可知角落。  
   有多少灵魂在夜里飘,陌生的面孔,什么地方的夜生活刚刚开始,蒸腾在空中的喧嚣,烟雾,灯光都碎了。  
   忽然想起办公室外面的那把伞,罗成放在那里的伞。想起和他在罗汉山上,他躺在那里,扮演古生物。接着想起那个雨天,仿佛很久以前,从另一个时空飘移过来,我站在山顶,朝着山谷呼喊,柏树和青石听到我的呼喊,我在喊那个名字。  
   我不能再胡思乱想了。  
   现在开始数羊。  
   深呼吸。深呼吸。  
   闭上眼睛。  
   深呼吸。  
   暖暖的黑暗从我身体里淌过。  
   醒来的时候,阳光已洒进病房。我睁开眼睛,眼窝胀痛,脑袋一阵晕眩。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疲乏。我几乎连呼吸的力量都没有了。  
   接班的李护士刚刚给我换过点滴瓶。  
   “辣椒,你醒了。”她替我掖好被角,“这一觉你睡得很长,是不是感觉好受一些了?”  
   我无力地摇摇头。我觉得自己离死神更近一步了。我能嗅到的死亡的味道,黏糊糊的,像裹尸布一样笼罩下来,散发着酸腐的气息。我能看到死神就站在门后面,阳光隔离的空间,它静静望着我,脑袋尖尖的,瘦骨嶙峋,眼窝里空洞无底。  
   它在笑,嘴角的笑意如同一条毒蛇,发出咝咝的颤鸣。  
   它浑身漆黑,只有脸是白色的。白白的眼仁,白白的牙齿。  
   “别过来……”我喃喃自语。  
   “怎么了?”李护士不安地望着我。我的眼神把她吓住了。“辣椒,你说什么?”  
   “你看不到吗?”我盯着门后。  
   “什么?”李护士顺着我的视线望过去。“有什么东西?”  
   “你……看不到吗?当然,你看不到。”我的嘴唇哆嗦着,笑了。  
   我不怕死,只希望来得更快一些。我不想再受折磨了。  
   “辣椒,你冷静一下,我去喊医生。”李护士握着我的手腕,“你是不是出现幻觉了?”  
   “不是幻觉。我没疯,没有精神分裂,我很正常。我就是太累了。”我喃喃地说。  
   李护士快步出去了。  
   我继续望着门后。  
第六卷 远方呼唤 第一百零四章 研究我的葬礼  
   第六卷远方呼唤第一百零四章研究我的葬礼  
   我注视门后,眼睛一眨不眨。  
   “你看什么?”我问那个东西。“你他妈的既然要带我走,麻烦你提高效率好不好?大家出来混,时间都很宝贵,你在那儿跟我狗扯羊皮,有一出没一出的,我死烦你这号人鬼杂交品种。老子肾都不怕,还怕你个肺?!你是不是肛裂啊?一脸稀白,你用的什么化妆品?我最受不了的就是你这种龟毛又闷骚的臭鬼。请问你们那里有没有女鬼啊,女鬼也穿丁字裤吗?”  
   医生跑进来。我没理他。  
   我继续瞪着门后。  
   但它不见了。  
   真他妈见鬼,说没就没了,这也太有奇幻风格。拜托,讲点职业道德好不好?广告创意不能有奇幻风格,朱世宝说过的,要考虑执行力。  
   咦?朱世宝真的进来了。  
   “辣椒,你怎么样?”朱世宝站在我床边。他俯下脸,给我一个近景,让我确定他是真实存在的。  
   “老朱,你来干什么?”我看清了他。  
   “带一个人过来。”朱世宝朝身后看看。  
   我这才注意到,他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小梅?”我有些惊讶。  
   “辣椒姐姐,听说你病了,去公司看你,没想到你病得这么重。”小梅的眼睛哭肿了。  
   我知道我真的要死了。他们都出现在我面前,来送我最后一程。  
   “这小女孩去公司找你,正好遇到我,听说你住院了,一定要来看看。”朱世宝说,“辣椒,你感到好一点没有?”  
   “好多了,感到很舒服。”我说。  
   朱世宝用疑惑的目光打量我。“待会儿罗成就来了。”  
   我不再看他,转脸面向小梅。“姐姐看到你很高兴。”我尽量提高语调,让她听得更清楚,“你回去吧,姐姐现在这样子太丑了。”  
   “姐姐不丑。”小梅注视我,眼泪一直在流,“我去找伯伯。”  
   “也好,让伯伯变个戏法,说不定姐姐就好了。”我苦笑一下。  
   小梅跑出了门。朱世宝追出去,外面传来他的喊声:“等等,我送你回家。”  
   病房又静下来。我觉得我应该想一份遗嘱。可是说什么好呢?真想见见妈妈,不过这样也好,妈妈不知道我这样,她的平静生活不会打乱。以后等到有一天,妈妈醒来,问起我,他们会告诉妈妈:辣椒去很远的地方了。  
   就像哄小孩子一样,哄一哄妈妈。妈妈受过太多的苦,不能再伤心了。  
   我迷迷糊糊睡着,感觉病房里有人进来,有人出去,罗成来过,坐了好久,可我不想睁开眼睛。阔阔和木木也来过,后来,可能快到中午的时候,雪菲来了。  
   然后,我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扰了。  
   恍惚间,看到小梅跑进来,后面跟着慕容焱和珍琪。病房里似乎挤了很多人,但大家都很沉默。我不知道慕容焱在说什么,他在笑。  
   这老头子,他居然还能笑出来。不过也可能是我的幻觉。我连死神都见过了,我还有什么看不到的?  
   或许我真的精神错乱了。  
   雪菲以前跟我说过,精神错乱的症状包括“知觉错位”,比如,鲜花闻起来是烧糊的肉味;再比如,甜的食物尝起来是苦的。  
   在错觉和幻觉的初期,耳朵里会不断听到“砰砰”的声音和“飕飕”的声音。  
   等到了复杂化阶段,会听到说话的声音,看到脸孔,还有吵闹的情景。  
   太像了,好像全都是我的症状。我怀疑我现在看到的一切,都只是头脑中的幻像。人的大脑真是个奇怪的东西啊。  
   我隐约听到慕容焱说:“晚上。嗯,晚上吧。”  
   这是宣判死刑了?  
   罗成走过来,他可能一直没有离开。他和慕容焱商量着什么。小梅在哭,哭声隐约传来。护士进来的时候,他们又沉默下来,好像有什么事在隐瞒护士。  
   他们可能在商量安乐死吧?  
   一针毙命,倒是爽快,符合我对人生的追求。  
   珍琪有时候走过来,看我一眼,目光里有一层忧伤。她是很静的女子,她的忧伤也很安静。她真应该去做临终关怀师。  
   雪菲握着我的手,显得有些紧张。  
   然后,慕容焱的声音又飘过来:“完后我请大家去吃饭,我的炒菜功夫一流,不是吹的,吹死牛也吹不到我的烹饪技术。”  
   明白了,他们在研究我的葬礼。可是,作为事主,你们也该和我商量一下啊。不管怎样是我负责去死,尊重一下死人的意见没错吧,起码的礼貌都不懂吗?  
   “罗成。”我终于说出话来了。  
   他急忙走过来,脸庞几乎贴着我。“辣椒,你醒了。”  
   “我一直醒着。”我从嗓子里迸出一些破碎的语言,“我不要火化,也不要埋到土里。”  
   “别乱说,辣椒。”罗成撩开我额前的头发,吻了我。  
   大庭广众之下,男女授受不亲,我很生气。不过想一想,这是最后一吻了,忍一忍吧。  
   “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死?”我问出这个残酷的问题。  
   “没人会死。”他说。  
   “怕就是怕了,我不怪你的。”我惨然一笑。  
   慕容焱凑过来,仔细打量我,叹了口气,转脸问朱世宝:“为什么不早一点通知我?”  
   朱世宝很无奈。慕容大叔,谁知道您是哪根葱啊?  
   “早一点通知我,我也好多准备一些菜。”慕容焱大声说,“现在你们一大群过去,像蝗虫一样,我的燕子铲儿也忙不过来啊。”  
   珍琪推了推慕容焱的胳膊,让他小声一点。  
   “嗯嗯,我不说了。晚上吧。”慕容焱退到人群后面,坐在墙角的椅子里,闭目养神。  
   小梅拼命往前挤。罗成腾开地方,让小梅趴在床头。  
   “辣椒姐姐,你不会有事的。”小梅眼巴巴看着我。  
   “我没事,小梅,你别难过。”  
   我侧过脸,忽然在人群后面看到了骆钦。他和雪菲站在一起,远远地望着我。雪菲轻轻靠在他的肩头,脸上充满忧伤。  
   李护士进来,换了药,量了体温,神情越来越严肃。然后她开始清场,不让屋里挤这么多人。  
   最后他们决定,朱世宝送小梅回东坡巷,骆钦和雪菲回店里,罗成和慕容焱、珍琪留下来。  
   我不知道他们在等什么。  
   我又吐了一次,带着血,然后昏睡过去。  
   这一觉睡得很长,偶尔醒过来,听到罗成和慕容焱在低声说话。罗成似乎有什么事不放心,但慕容焱神态喜悦,一点儿都不操心。  
   珍琪对罗成说:“你放心,师父看过以后,就有把握的。”  
   罗成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我。  
   病房里的气氛很压抑。他们似乎做了个决定,而这个决定,会影响到我的生命。  
   期间,罗成出去一次,买了吃的东西。我看着他们吃饭,只有慕容焱最快乐。我真佩服他,这老头可能从来没有发愁过。  
   天终于黑了。慕容焱靠在椅子里打盹儿。珍琪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天空。罗成在屋里徘徊。  
   值班的赵护士进来,打量他们几个,认出了罗成。  
   “今天晚上,你们几个都在吗?”赵护士问。  
   “是的。”罗成说。  
   赵护士没多问什么,转身出去了。  
   我侧过脸,打开了收音机。罗成走到病床边,握着我的手。  
   “还痛吗?”他轻声问。  
   “一点点。”  
   罗成把收音机关了,凝视着我。“辣椒,等到今晚11点以后,要开始给你治病。”  
   他的语气显得有些沉重,我从来没听他用这种语调说话。  
   “什么意思?”我沙哑地问。  
   “慕容大叔给你治病。”他轻声说。  
   “怎么治?”  
   “针灸。”  
   “哦。”我并没有多惊讶。死马当活马医,试试中医也好。不过以前不知道慕容焱居然懂针灸,一直以为他只有魔术功夫。  
   人在这个世界上,多掌握一门手艺真好啊,关键时刻能拿出来亮一下。  
   可是罗成的语气为什么这样沉重?  
   这是我最后的希望了吗?  
   “辣椒,这家医院是西医,不会让针灸这样的东西参与进来。”罗成说。  
   “所以你们商量的结果是,晚上偷偷行动。”  
   “不仅是因为这个。”罗成用更低的声音说,“慕容大叔施予针灸术,还要根据时辰的。晚上11点之后,进入‘活子时’。你是金鼠命,子年生人,11点之后恰好进入子日。根据慕容大叔的说法:子年、子日、子时——这是重点。”  
   我听出了罗成的口气,他不是特别相信这个,但他没有别的办法。  
   我自己也很清楚,放任我这样躺下去,结果只有死路一条。  
   “你现在担心,万一针灸失误,后果不堪设想,对不对?”  
   罗成凝视着我,轻轻点了点头。  
   “还有比我现在更糟糕的情形吗?”我尽力做了一个笑容。  
   罗成没说话。我猜出来,他有什么事瞒着我。也许慕容焱的治疗方案中,有某种可怕的因素,让他迟迟下不了决心。  
   同意慕容焱治疗,需要绝对的信任,做到这一点其实很难。而这一点,才是整个方案中,最重要的环节。  
   信任。  
   你能信任一个神秘的老头子吗?  
   我能。因为我已经没有选择。即使迅速死亡,也比这样好得多。我不想再拖下去了。生命对我,已成了奢侈品。  
   但罗成迟迟无法下定决心,他在怀疑。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果断了,因为这关系到我的生命。  
   罗成是责任心很重的男人,他不会随随便便用一个生命去考验别人。  
   他更不会用我的生命去赌。而我现在,却只有去赌了。  
   结果会怎样?或者更好,或者更糟,我都愿意。  
   我握着罗成的手,用力想握紧他,其实身上没有力气了,我的生命之河正在干枯。“罗成,听我说,我不在乎这件事。”  
   “我在乎。”他低声说。  
   “我要签字。”我说,“万一出了什么事,医院不会承担责任,我也不想让别人为我承担责任。这是我自己的事。”  
   “辣椒,你有选择权利,你可以——”罗成用更轻的声音说,“你可以不同意,没人能动你。”  
   我摇摇头。“我没有选择了。你看,我现在离不开这个枕头,明天早晨我可能就醒不过来了,我不想看到自己这样。”我的胳膊颤抖起来,他抓住我的胳膊,不让我抖动,但他自己也跟着抖动了。  
   “我们要信任慕容大叔。”我朝墙边的椅子里看了看。  
   我相信他出现我的生命中,是有原因的,慕容焱带着使命。  
   正如罗成曾对我说过的,他也带着使命。  
   每个人活在世界上,都有自己的使命。  
   也许你只是做了很小的一件事,但那件事可能会改变另一个人。你可能只是在街边,为一位匆匆过客,指了一下路;或者你帮助一个小孩子,从危险的屋檐下离开;也许你只是在超市,帮一个人捡起掉落的包装盒——那可能就是你的使命,而你的生命,都围绕着这件事,就是为了让你做出那个举动——因为那件事可能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改变历史,只是你自己并不知道。  
   你只需做过自己的事,这就足够了。  
   我信任慕容焱。  
   慕容焱忽然站起身,朝我走过来。时间到了。  
   珍琪也跟过来,手里拿着一只锦盒。  
   慕容焱注视我,微笑着。他的笑容很平静。  
   “辣椒,你必须做出一个决定。”慕容焱淡定地说,“选择权在你手上。”  
   “我决定了。”我望着他。  
   “我会用针灸治疗你。”慕容焱微微俯身,“但我必须告诉你,这次治疗,不是随便找几个穴位就行了。”慕容焱更低地弯下腰,“所以,我让你选择的是,你愿意不愿意信任慕容老头?”  
   “我信你。”  
   “曾有一个人,从遥远的漠河到了T城。她用一个奇特的方法,给一个年轻人治病。现在我要把那个方法用在你身上,一样的过程,一样的步骤。不同的是,她在治疗的时候,那年轻人始终昏迷不醒,而你,会在半清醒的状态下,承受这一切。”  
   “慕容大叔……”罗成不安地说,但他只说了半句话,慕容焱伸出一根手指,示意罗成禁声。  
   “时间到了。”慕容焱看着我,“你要确定自己的选择。”他一边打开锦盒,一边说道,“因为我要刺中的穴位,全部都是你的死穴!”  
第六卷 远方呼唤 第一百零五章 酷刑  
   第六卷远方呼唤第一百零五章酷刑  
   第一针,是头顶的百会穴。  
   刺的时候没什么感觉,只是针尖突破皮肤的瞬间,有略微的痛意,但随后就是酸麻的感觉。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现在的身体,仍然没有一丝复苏的迹象,我不在乎即将发生的事。  
   我能嗅到锦盒散发的清香。珍琪举着锦盒,手指轻轻捏着银针,递给慕容焱。  
   第二针,刺入我的肚脐。  
   两根针刺过后,慕容焱慢慢后退,吁了口气。他在等下一个时间。针灸必须配合时间的节律,才能达到治疗的最佳效果。  
   肚剂上的针很痛,一种喘不上气的感觉。  
   罗成伏在床边,他已经坐不住椅子了,半跪在地上,握着我的手。我能听到他的呼吸,时快时慢,他很紧张。  
   珍琪拿出第三根针,慕容焱接住了,观察我的表情,看我能不能承受。  
   我咬着牙关,沉默着。罗成想擦掉我额头的汗,慕容焱示意他不要乱动。  
   第三根针和第四根针,分别刺入我的左右脚心。  
   “百会、神阙和两个涌泉,这四个穴位连接了全身经脉。”慕容焱说。  
   他的脸上也冒出了汗。他在运针的时候,看起来很轻巧、很随意,但每个动作仿佛都耗费了慕容焱的力气。他长吁一口气,后退几步。珍琪用手绢揩净他额头的汗。  
   我看不到自己身上的针。罗成注视着,但在昏暗的灯光下,他也不会看到什么,四支银针,只会有亮银色的闪烁。  
   其实我做过针灸。那是在我很小的时候,印象里,如同现在这样,一抹亮银色的闪烁。我想不起来那次是什么病。恍惚间我看到岁月的两端,有两扇打开的门,一扇门里是小时候的自己,躺在小小的床上,另一扇是现在的自己,躺在昏暗的灯光下。  
   这些银针如同划过的目光,遥相呼应,彼此对视着,仿佛命运的印痕。  
   珍琪又捻起两支银针,递给慕容焱。  
   慕容焱微微屏气,全身细胞似乎缩紧了。他把其中一根针刺向我的太阳穴。  
   一阵强烈的痛苦席卷了我,像骤然而起的龙卷风,挟着无穷的威势,在头脑里轰鸣。我咬着牙关,还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闷哼。  
   罗成的手上全是汗,甚至能听到汗水蒸腾时,发出咝咝的声音。  
   两支针,两边的太阳穴。我全身动弹不得,被紧紧制住了。我闭起眼睛,眼泪在眼眶里盘旋,忍住不要滑出来。此时的我,真想昏睡过去,但是做不到,意识在清晰与模糊之间摇摆着。  
   我感觉自己正躺在沙漠里,就是自己曾经幻化的那片沙漠。头顶骄阳似火,而我身上裹着厚厚的牛皮。牛皮经过烈日炙烤,自然的反应,便是越缩越紧。  
   我喘不上气,周身灼热,随着牛皮的缩紧,全身骨骼交错起来,发出“咯吱吱”的拧动声。然后脖子也抽紧了,接着是脊椎,全身毛孔似乎都迸出了火星,发出噼噼啪啪的尖叫声。  
   命运——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  
   我偏不让眼泪流出来。我偏要忍耐。我就是要看看,这会有多痛苦。  
   另一支银针,刺在第二腰椎与第三腰椎之间。  
   “罗成,你别紧张,这些死穴除了比较痛苦以外,也没什么大不了。”慕容焱居然在劝罗成。  
   罗成沉默,只是看着我。  
   “我刚才刺中的是太阳穴和命门穴。太阳穴你都知道的,又被称作‘奇穴’。”慕容焱指指点点,“这个腰椎之间的命门穴呢,则属于督脉,稍有不慎,会冲击脊椎破气机,这个是比较危险一些。”  
   我努力坚持着,意识逐渐变得恍惚起来,我就要昏睡过去了。  
   醒来以后有两种选择:一,人世间,继续忍受痛苦;二,奈何桥,喝一碗孟婆汤,从此海阔天空。  
   珍琪的声音轻轻传来,她在和罗成说话:“师父在施救的时候,其实与病人的血脉相连,能感知到辣椒的痛苦。”  
   慕容焱坐在椅子上,静静等待下一个时间。  
   我渐渐感觉不到罗成的手了。四周一片漆黑,而在黑暗中,又有一道迷蒙的红光闪现。我的眼睛越来越胀痛,纤细的血管纠缠扭动,像无数小锯在切割自己。  
   这可能就是满清酷刑吧?  
   失传已久,终于在这间病房,有幸让我陈辣椒享受了一回。  
   我真应该感谢命运TV,感谢神经TV,感谢叉叉TV.  
   慕容炎再次走来,往我的哑门穴和风池穴,各刺入一支银针。这次他停留的时间略久一些,手指不断捻动着银针,额头渗出的汗水更多。  
   我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颤动,他一定和我一样痛苦。我真是同情他,研究魔术就好了,怎么又招惹这么复杂的针灸学?如果不是这次我生了这场怪病,我的确猜不到,他竟是隐居在东坡巷的针灸大师。  
   魔术,只是他们的表面工作,他们的真正工作,其实是研究生。  
   我忽然放了个屁。  
   好几天没放屁了,这种感觉真是爽。放屁,对我也成了奢侈品。  
   慕容焱随之舒了口气。我有点好奇,为什么在我放屁的同时,他会呼出一口气呢?难道医师真的和病人是心连心吗?  
   “慕容大叔,休息一会儿吧。”罗成说。  
   “还不能停的。”慕容焱说,“时间的流转,与人体中的气脉流转是相应的。穴位,听起来很神秘,其实并不复杂。它们仿佛一道道河湾,水流到这些地方,就停下来,蓄积着人体能量。这里面就是气。”慕容焱盯着罗成,“气,你懂不懂?是气,不是屁,虽然屁也是气,但穴位里的能量,是气。”  
   罗成点了点头,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我告诉你,这不是封建迷信,也不是玄学和奇幻风格,这是科学。我告诉你,这比飞碟还要科学,这东西科学极了。辣椒经过了这次考验,说明她对科学是比较能接受的,当然,以后有机会还要考验的。”  
   罗成看着我,以为我已经睡着了。“可以开始了吗?”他又问。  
   “时间没到呢。”慕容焱笑着说,“只有在某个特定时间、某个特定穴位,当气体流转到那里的时候,时空完美配合,积蓄的能量是最强的——这就是针灸的实质。一支银针仿佛一根天线,就像庙里的和尚,双手合什,其实是在接收远古的信息。针灸的目的,并不是能治病——”慕容焱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一下。  
   罗成仰起脸,望着慕容焱。  
   “针灸的目的,是为了激发她自身的能量,你懂了吧?”慕容焱悠然地说,“把她蕴含的潜能激发出来,与病魔做斗争。”  
   “可是她这么虚弱……”罗成不安地说。  
   “人的潜能是无限的,你要记住这一点。”慕容焱起身,走到床边,接过珍琪递去的银针。  
   他捻动银针,分别刺入我的人中穴、哑门穴、人迎穴。  
   这次用的时候更久。然后他坐回椅子里,长舒一口气。  
   “唤醒自我意识,与病魔做斗争,绿色环保无污染,这是针灸的好处。”慕容焱擦了擦汗,“而且辣椒信任我,这很关键。她信我,她就会用全部意识接受这一切,她体内的能量便能更好的激发出来。”  
   “我好像懂了一些。”罗成看看我,又将视线转向慕容焱,“一共要刺多少死穴?”  
   “二十四个。”慕容焱低声说,“这不算最高级别。我刚才提到的那个人,从漠河来,为一个年轻人治疗绝症,动用了三十六支银针。全部三十六个死穴,一个都没放过。那年轻人患了致命影像综合症,全身皮肤是蓝色的,你想都想不到。医生们从来没见过,四大科室的专家集体会诊,失败了,除了脉搏的细微跳动,全身上下没有一丝生命迹象,医院下了死亡诊断书。结果怎么样?”慕容焱俯身,看着罗成,“就在年轻人等死的最后一个晚上,那个针灸师出现了。第二天,那年轻人活了过来。”  
   罗成静默不语,被慕容焱的描述震撼了。  
   “这个世界就像一座神奇古怪的丛林,人类更是怪林中的怪鸟,很多事你想不到、你也看不到,那是因为你的见识不够。”慕容焱说完这句话,走到我身边,刺下最后几根针。  
   银针微微战栗,在灯下,二十四个死穴化作一片星光。  
   这就是那天晚上,我经历的一切。  
   我昏睡之后,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事,只记得那个梦太真实了。全身挂满铁链,十分变态。远处有“隆隆”的轰鸣,好像闷雷从头顶滚过,四周飘飞的东西都惊动起来。  
   感觉口渴,身体不再属于自己,说不上那是种什么滋味,不是痛苦,也不是酸楚。血管里,极冷和极热两股力量交相冲撞,不断传来爆炸般的震颤。  
   这场梦好久、好久。  
   醒来后,眼前一片空白,集中焦点,才意识到那是阳光。  
   阳光一圈一圈飞舞着,人影晃动,有人给我喂水,我迫不及待地喝着。逐渐看清了,给我喂水的是李护士。她身后站着雪菲,还有罗成。小欧站在窗边,似乎不敢看我。  
   我在枕头上侧过脸,慢慢恢复了意识。第一个感觉是:我还活着。  
   没有多少情绪要表达,木然地看着周围,也没想开口说话。  
   “辣椒,你睡了两天。”雪菲对我说。  
   “两天?”我喃喃地重复。  
   “是啊,整整48小时。”李护士说。  
   “我怎么……”我握了握手,手上有点劲儿。我在枕头上晃晃脑袋,想摆脱沉重感。  
   “辣椒,你瘦多了。”小欧走过来。  
   “我饿了,想吃东西。”我说。  
   这句话一出口,他们全都激动起来。李护士不相信地打量我。  
   “辣椒,你想吃东西?”她要确信一下。  
   “想啃排骨,吃水煮鱼,想吃火锅。我的胃好像一个大坑。”我坚定地说。  
   “好啊,‘大胃王’重出江湖!”小欧喊起来。  
   罗成坐在床边,注视着我。他显得很憔悴,眼圈发青,也没休息好。  
   “试着坐起来吧。”罗成说。  
   “嗯,我想试试。”我挣了挣,脑袋很沉,脖子软得像面条一样。  
   罗成轻轻托住我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按着我的肩膀,一点一点把我扶起来。病房里的气氛很紧张,大家都盯着我。  
   我的胃部一阵痉挛,喉咙抽搐,接着眼前又冒出一团星光。我闭起眼睛,深呼吸,肋骨间的刺痛蔓延开来,反射到肩膀上,又反射到头顶,头发里响起“别别”的震鸣,仿佛一道电流通过。  
   “行不行?”罗成颤声问。  
   “再试试。”我咬紧牙关。  
   我伸出一只手,抓着罗成的肩膀。李护士站在床的另一边,轻轻托着我的后背。  
   我坐了起来。  
   病房里静默着。我自己也不相信,居然坐在了这里。虽然还是很不舒服,五脏六腑的牵扯与纠缠还是没完没了,但我毕竟坐了起来。  
   雪菲和小欧流着眼泪。我理解她们的心情,本来一个快死的人,一只脚已经踩进鬼门关,却神奇般地回来了。她们在幸福和感动中,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看样子,李护士也有点受不了,用手指抹着鼻子。  
   遇到酷刑折磨,还能回到人民群众里,我的体会更强烈。  
   “哭什么啊?我还活着呢。”我虚弱地说。  
   她们又哭又笑,折腾了一会儿。  
   我大概坐了五分钟,对我来说却很长。我必须要躺下来。这需要一个适应期,我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平静。从昨天晚上,到凌晨发生的一切,除了我自己感受到的,不会有人知道。这种感觉将会永远存放在我的记忆中。  
   罗成扶着我躺回去。  
   我忽然发现,他的眼角有泪痕。  
   这个男人,他也哭了。  
第六卷 远方呼唤 第一百零六章 牛人归来  
   第六卷远方呼唤第一百零六章牛人归来  
   被牛皮缠过一次,就知道自己有多臭屁  
   半个月之后,我从医院出来,脱胎换骨一般,能嗅到阳光的芬芳。世界变得如此美丽,似乎以前从未发现的美,此时都呈现出来了。  
   坐在罗成的车里,看着窗外的街道,行人都在微笑,发自内心的,好像都在迎接我的出狱——对,没错,出狱——出离地狱,这就是我此刻的感受。  
   罗成不时转脸看我,怎么也看不够似的。  
   “脱了层皮,有什么好看?”我斜睨他。  
   “嗯,更娇嫩了。”他说。  
   我的脸红了。这么弱智的情话,也只有这时候能说出来,听着却又这么舒服。  
   我侧脸继续看着窗外。每家商店人来人往,呼朋引伴,孩子在欢笑——忽然想到,如果有一天,自己也有了孩子,在膝下绕行,抓着自己的手,闹着要买很贵的玩具,我会感到很幸福吧?  
   “辣椒,在想什么?”罗成问。  
   “啊?没有啊。”我有些慌张。这种慌乱来得莫名其妙。罗成,会不会成为一个父亲?这念头让我有种奇怪的感觉,罗成会是一个父亲吗?我不断问自己。  
   “快到了。”罗成放慢车速。  
   “嗯。”我朝前面张望,东坡巷在右侧的路口后面,从那里进去,拐个弯就到了。  
   今天特意来看望慕容焱。  
   车子到了巷口,停下来,再往前只能步行了。我们从车里出来,罗成牵着我的手。十分钟以后,我们站在东坡巷77号门前。这是我第三次来。第一次是在那个雨夜,我在奔跑,被小梅救了。第二次,是我住院之前,小梅请我来看新魔术“梅花出世”,他们打算在唐娜邀请的联谊会上表演那个节目。  
   罗成是第一次来,他迈上台阶,叩响那扇木门。院里应了一声,随着一阵脚步声,小梅打开门。我们来之前没通知他们,小梅看到我,十分惊喜。  
   “辣椒姐姐,你全好了。”她欢呼着,抱着我的胳膊往里走。  
   我们穿过院子,屋里的人听到响动,珍琪从门帘后面出来,含笑看着我。  
   “辣椒,欢迎啊。”  
   “珍琪,你好,慕容大叔在吗?”我快步迎上去。  
   “在呢,正与客人聊天。”珍琪撩起门帘。  
   “有客人啊。”我一边朝里走,一边说,“我来感谢你们的救命之恩呢。”  
   “太客气了。”珍琪说着,把罗成迎了进来。  
   外屋没人,慕容焱一定在里面。我们坐下来,小梅提来暖壶,珍琪给我们冲茶。  
   “辣椒,恢复得不错。”珍琪打量我。  
   “你们针灸术高明,把我从鬼门关抢回来了。”我捧着茶杯,慢慢啜饮。  
   “是你的身体素质好,”珍琪说。“师父也是有了把握,才敢用猛攻之法。这只能成为特例,不能推广的。”珍琪笑了起来。  
   “姐姐,什么是‘猛攻之法’?”小梅忍不住问道。  
   “就是油煎火烹下猛料,”我搂着小梅的肩膀,“像伯伯炒菜一样,拿着燕子铲儿,一顿狂抡。”  
   “谁在背后说我的坏话哩?”慕容焱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随着爽朗的笑声,慕容焱出来了。  
   罗成忙站起身,我也站起来,但与此同时,我却怔住了。  
   随着慕容焱出来的,是那个客人,而这人居然是骆钦!  
   我目瞪口呆,怎么也想不到,骆钦会出现在这里。  
   罗成也看到骆钦,向他打招呼:“Jhnny,你好,在这里见面了。”  
   骆钦淡漠地看了罗成一眼,点点头,什么都没说,又把视线移到我身上。我侧过脸不去看他。常言道“冤魂不散”,说的就是这种人。  
   慕容焱示意大家坐下,珍琪和小梅往桌上加了两个茶杯。  
   骆钦起身说:“大叔,我告辞了。”说着便往外走去。  
   慕容焱也不挽留,点点头,目送骆钦出门而去。小梅跟出去,随着骆钦到了院门边,送他离开,然后把院门关上。  
   我难以控制自己的好奇心,很想问问慕容焱,骆钦为什么会在这里?  
   慕容焱神闲气定地喝茶,良久,他似乎听到了我的心声,漫不经心地说:“辣椒,你生病的事,就是那位年轻人告诉我们的。”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珍琪补充说:“那天我和师父有事出去了,小梅一个人在家。那年轻人把你的情况对小梅说了一下,请小梅转告给师父。小梅等不及,偷偷跑去公司找你,后来又跟着去了医院。”  
   原来是这样。  
   可是,骆钦怎么知道慕容焱的针灸术?  
   “可他……刚从法国回来啊,怎么知道你们会针灸的?”我把心中的疑问说了出来。  
   慕容焱喝着茶水,笑了。“在这都市江湖漂泊,我们还算有点老名气了。我们一般不露小手的,不过偶尔露几下,难免被有心人记住了。唉,想要低调地生活,真难啊。”  
   我被慕容焱的语气逗乐了,转脸看了看罗成,他也在笑。  
   慕容焱又说:“这次给辣椒治了病,更多的人也会知道了。”  
   我故意逗老头。“东坡巷77号干脆挂牌经营吧,就用针灸,比魔术赚钱快。”我顺嘴说了句广告语,“学实用技巧,来77号。”  
   屋里的人都笑了。  
   我继续说:“你们不光治病救人,还可以收徒弟、办学校,太有前途了。”  
   慕容焱被我说得高兴起来,不禁手舞足蹈。  
   接下来,自然就是挽留我们吃饭了。慕容焱亲自下厨,使用他那把传说中的“燕子铲儿”,油煎火烹地忙活起来,小梅里里外外帮忙。我和罗成、珍琪坐在房间聊天,珍琪显得开朗一些,讲了他们行走江湖中,遇到的奇闻轶事。  
   我想起一件事。“珍琪,慕容大叔给我治病的时候,说有个年轻人,中了‘致命影像后遗症’,那到底是什么病?”  
   珍琪思索片刻。“哦,你说的是几年前那件事。那个病症很少见,类似一种神经麻痹。我也只是听说,中了病症的人,全身皮肤发蓝。”  
   “慕容大叔告诉我们,有人用了三十六个死穴,救活了那个年轻人。”罗成接口说。  
   “是的。那女人很神奇,可惜我没见过她。”  
   “女人?”我更好奇了,“慕容大叔应该见过吧?”  
   珍琪说:“我也不清楚。从传说的情况来看,那人是在漠河跟一位盲老人学习的针灸术,功夫与师父不相上下。听说她还帮助警察破过大案,不过我了解的都是传说,很神奇的一个人。”  
   又聊了一会儿,开饭了。慕容焱热烈推荐菜品,令罗成食欲大开。慕容焱很有成就感。其实想让这老头高兴,很简单,只要真诚地赞美他做的菜就可以了。  
   罗成表现出一名优秀食客应有的素质,特别对慕容焱做的冬瓜虾米汤极力称赞,惹得慕容焱笑声不绝,有时候又会像小孩子一样羞怯不安,真是可爱的老头子。  
   吃过饭,已经过了下午3点。我们告辞出来。珍琪和小梅把我们送到巷口,看着我们上车。  
   “辣椒姐姐,有空再来啊。”小梅朝我们喊。  
   “一定会的。”我探出窗外,挥手告别。  
   罗成发动车子,我们该回公司了。  
   “宋总和邵秘书出差,最近不在公司。”罗成说。  
   “哦。公司还有别的事吗?”我问。  
   我住院这段日子,一定风云变幻,出了很多事。但罗成没告诉我,怕我担心。  
   “没什么大问题,还和以前一样。”他说。  
   “罗成,以后独自出门在当心的,”我说。“那天晚上有人伏击你,他们没有得手,肯定会一直盯着你,等待新的机会。”  
   罗成笑了笑。“这样的事,见得多了。”  
   “罗成,一定要认真对待,”我望着他的侧面。“以前,无论你扮演独行侠,还是孤胆英雄,我都不在乎,但既然你到了我身边,你就不再是一个人,我们都有了两份牵挂,所以我们一定好好的。”  
   罗成转脸望着我,他脸上的伤痕已经好了,双眼明亮惑人。“辣椒,我会好好的,因为我要保护你,在我心目中,你比我自己更重要。”  
   我们沉默下来。我靠在椅背上,随着车子轻轻颠簸,陷入一种甜蜜和忧伤混合的情绪中。  
   到了公司门前,罗成去停车,我等不及他,先独自上楼。经过保安门口,他们都朝我挥手致意,大概也都听说了我的事。我朝他们微笑,快步走进电梯。  
   电梯在2楼停住,程辉走了进来。  
   看到我,他略微感到意外,但很快就恢复了丑恶嘴脸。  
   “辣椒,恭喜啊,这么快就康复了。”他上下打量我,让我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没理他,望着电梯上的红色数字。  
   我想起那天晚上骆钦揍他的景像,真是很过瘾。我以前一直猜不到,什么时候会有谁,狠狠揍程辉一顿,让我们出口气。真没想到居然会是骆钦,千里迢迢赶回来,用法式街头功夫修理这个混蛋。  
   程辉遇到骆钦,真是活该倒霉。骆钦性格很硬,而且爱憎分明、疾恶如仇,在他的世界里,只有强悍的两极,要么对、要么错,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想在骆钦的世界里找到一只绵羊,太难了。谁把骆钦惹着了,他比狼还要狼,再加上暴躁、忧郁、任性的优良传统美德,辅以粗糙、野性和冲动的品质,程辉挨打,实在是历史的必然选择。  
   “辣椒,怎么不理我啊?”程辉冷笑着问。  
   “我想起一场美梦。”  
   “哦?说出来听听嘛。”他凑过来。  
   我朝电梯另一边移开几步,随时准备出脚,朝他的裤裆猛踹下去。他还算比较明智,没有跟过来。  
   “我想起一个垃圾被痛殴的样子,真像一场梦啊,可惜太短暂了。真希望那样的美梦经常在我的生活中上演。”  
   程辉立刻明白我说的是什么。  
   这种心胸狭隘的小人,让他忘掉自己受过的伤,那比狗逮跳骚还难。他不但会牢牢记在心里,还会做艺术处理,把它扩大化。  
   但他伪装得很好。“哦,我以为什么事呢,不就是一场误会嘛。”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那里一定还在隐隐作痛,他淫猥地笑着,“当时我和你调情,一只手在裤裆里,所以吃了亏。要是摆开了干一架,我打死一个两个,也不算什么。”  
   我气得眼冒金星。这王八蛋居然把这种话也能说出来。  
   电梯门打开,我快步出去。程辉跟过来,继续说:“陈辣椒,我已经了解清楚了,那臭小子是你表姐的男朋友。我就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打我?”  
   “你这种垃圾,谁都有义务踩几脚!”  
   “别这么冲动。”程辉嬉笑着。  
   一旦进了走廊,他会有意摆出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迷惑过路的员工。他让大家知道,他就是那样一个人,没什么危害,就是喜欢胡说。  
   “陈辣椒,那男的和我打架的时候,我从他的眼神里,发现了别的东西。”程辉故意停顿一下,等待我的反应。  
   我继续朝前走,不理他。如果我停下来,就中了他的奸计。  
   程辉自讨没趣,又跟上来。“他好像对你的感情不一般呢,所以他听到我调戏你的话,会受不了。嘿嘿,真有趣,陈辣椒,你诱惑了不少男人,连自己表姐的男朋友也不放过。”  
   “放你妈的屁!你个狗东西,给老子听好了,以后你在老子面前嚼这些狗屎,老子一巴掌扇死你!”  
   “啧啧,一出院就这么嚣张,注意身体哦,陈辣椒。不过你骂得我好爽啊,我特别喜欢听你骂我,好像你亲我的身体,舒服极了。”程辉朝我走近几步。  
   我一脚朝他踢去,他躲开了。  
   我走向办公室。程辉在我身后说:“你表姐夫打了我,我不会放过他的。如果你见了亲爱的表姐夫,替我转达一下,我们会有好戏唱的。当然,你们之间的好戏,我也会继续关注。”  
   我气喘吁吁跑进办公室,差点撞到小岑。  
   “辣椒,你回来了!”小岑激动地说,“怎么没提前通知一下啊?”  
   “我是很低调的,神龙见首不见尾,这样很有风格。”我说。  
   小欧跑过来。“哈哈,牛人回归,办公室又要掀起腥风血雨了。”  
   我注意到,她们好像要出去。“干什么去?”我问。  
   小欧压低嗓音:“警察来问话,关于那天卫生间起火的事。”  
   “那我也得去吧?”  
   “老朱通知了,警察要挨个儿问话。”小岑说着,和小欧出了门。  
第六卷 远方呼唤 第一百零七章 欣赏唐娜的骚戏  
   第六卷远方呼唤第一百零七章欣赏唐娜的骚戏  
   一共四名便衣警察,分两拔问话。我们行动小组的五个人,因为那天开会的时候,坐在会议室旁边的小屋,所以我们单独隔离出来,由两名警察问话。另两名警察负责其他员工。  
   我、罗成、朱世宝和唐娜、程辉坐在屋里,互相作证,起火的时候我们在一起。其实我一点儿都不愿给程辉作证,可是没办法,他那天的确没出去。  
   我发现程辉很得意,他一定知道纵火的原因,但没有证据的事,仅凭猜测,警察是不能随便确认的。  
   “放火的人,肯定是内贼。”这是我对警察说的话。  
   负责调查这件事的警员,我见过的,还是廖警官。他对每个人的话都做了笔录,其实也没什么可多问的,我们那天看到的、听到的都差不多。  
   两个小时之后,警察撤了。  
   唐娜提议,让我们去她家玩。我原本是要拒绝的,很想去雪菲的店里看一看,不知道她准备的怎么样了。可是转念一想,骆钦可能也在店里,见面之后,彼此尴尬,雪菲又是冰雪聪明的女孩,万一看出什么来,我就成了罪人。  
   我丝毫不想介入他们的感情。我和骆钦的事已经结束了,至少,我是这样命令自己的。  
   唐娜说:“去我家,主要是庆祝辣椒出院,大家说好不好?”  
   这个由头一提出来,没人会拒绝了。唐娜很少请人去她家,上次去过之后,原以为这辈子再不会有机会了,现在又来,难得她这么热情。  
   朱世宝首先表示同意。“好啊,去唐娜家喝红酒,上次没喝痛快,这次多喝一些。”  
   唐娜看着朱世宝,眼神暖昧。  
   程辉也说:“我惦记唐娜家的雪茄呢,不知道还有没有?”他一边说,一边盯着唐娜,眼神里既有贪婪,也有一丝怨恨。  
   唐娜玩弄了程辉,又折磨他,看来做得很成功。我一直不知道他们后来的进展如何,我希望唐娜继续在精神上蹂躏程辉。恶人自有恶人降,这也是天道自然。  
   “辣椒,好不好?”唐娜征询我的意见。  
   “好吧。”我同意了。  
   又聊了一会儿,下班时间到了,我们分别出发。我坐在罗成的车里,朱世宝带着程辉,唐娜单独驾车。我们从公司门前的大街朝东驶去,不久,上了立交桥。  
   罗成转脸看了看我。“辣椒,还有不舒服的感觉吗?”  
   “偶尔,会有些头晕。”我说。  
   “那我开慢一点。”他慢慢转动方向盘。  
   “没事的,慕容大叔说过,大病初愈,总有些后遗症。”  
   “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罗成说。  
   沉默片刻,罗成问我:“辣椒,你以前见过Jhnny吗?”  
   我的心一沉。这问题总会有人问起,不是罗成,就是雪菲。而我没办法回避这个问题,我还要装作很平静。  
   “没有。怎么了?”我反问他。  
   “没什么,”罗成微笑着,“觉得他这个人很独特。”  
   “你也很独特啊。”我说。  
   罗成把右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我想做个平凡的人。”  
   “真臭屁啊。”我故意说。  
   “真的,特别羡慕那种感觉,两个人没什么大的追求,只是在一起,为一些锅碗瓢盆的事,吵吵闹闹、恩恩爱爱。”  
   我握着他的手。他说出了我的心愿。  
   当然希望那样的生活,冬天,两人挤在一张床上,就算什么也不说,至少,在后半夜醒来时,把手伸出去,枕头旁还有一个人的脖子可以搭着。像在猪圈一样,两个人挤一堆儿,一点不冷。老了的时候互相给对方逮虱子,颤巍巍地,把虱子捉起来,再放进对方的脖子里。左边的虱子递到右边的脖子里,右边的虱子递到左边的脖子,千万别搞错。  
   想着想着,我竟笑出了声。  
   “想到什么好玩的?”罗成问我。  
   “想起逮虱子。”我忍俊不禁。  
   他对我的思维跳跃已经习以为常了,也没有多惊奇。  
   “辣椒,Jhnny和你表姐认识多久了?”他又问我。  
   “哎,你好像很关心那个人啊?”我不高兴地说,“问那么多干吗?”  
   “就是好奇一点嘛。”罗成笑了,“再说,我们今天在慕容大叔家也见了他,感觉他以前一定来过S市。”  
   “不知道。”我说,“我又不是私家侦探,没有调查别人的习惯。”  
   罗成没听出我话里的讽刺。“Jhnny性格内敛,我觉得我和他可能会成为朋友的。”  
   “是吗?”我觉得很有趣,“你从哪里感觉到这一点的?”  
   “直觉吧。”他说,“男人也有直觉的,而且不输给你们女人。”  
   我捂着嘴笑了。“男人也能喂奶吗?”  
   罗成脑袋一晕。我笑得更厉害了。  
   “别这样笑,身体吃不消的。”罗成提醒我。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忽然问道。  
   “啊?怎么又问这个?”他有些诧异。  
   其实我是在不断转变话题,让他脱离对骆钦的好奇。可是罗成是执著的好男人,盯着目标不放松。“正在说Jhnny,怎么跑题了。Jhnny是在法国认识雪菲的?”  
   “嗯,听说是这样。雪菲回国以前,他们好像分手了,不过Jhnny很留恋雪菲,控制不住自己,跟了过来。”这些话我可没瞎编。  
   “他们是怎么认识的?”罗成又问。  
   “你好像在审问我啊,”我反抗道,“下午被警察问个不停,现在又被你问来问去。”  
   “好吧,不问了。”罗成转动方向盘,车子滑下立交桥。  
   这时候,我的手机响起来,是雪菲。  
   “辣椒,晚上回来吃饭啊,Jhnny也在,你和罗成一起来。”  
   “姐,我们正去东郊,唐娜家。”我小声说,“刚才走得急,忘了给你打电话,担心影响你店里的事。”  
   “哦。”雪菲的语气有些失落。  
   “姐,晚上回去再说吧。”  
   “好吧。”  
   挂断手机,心里忽然很难受,感觉空荡荡的。沉默好久,罗成也没打扰我。  
   我是不是和雪菲在疏远?她一定也感觉到了。只有我知道是什么原因,我害怕她知道。我不会和骆钦有什么牵连了——我必须不断强化这一点,否则会伤到很多人,可以说,我们四个人都会伤到。  
   这不是开玩笑的,这是一场可怕的游戏。说它是游戏,又太残忍。总之,我不能拿这件事冒险。  
   “辣椒,我们到了。”罗成说。  
   我如梦初醒,抬脸朝前看。唐娜家的别墅到了。五里河能看到月亮,月光下,别墅高耸的尖顶显得很有气势。白色院墙上,银杏树的投影与路灯交织在一起,有一种浅浅的暖色。几个房子的窗户亮着灯,周围很静。  
   我想起第一次来唐娜家,她在车里跟我说的一句话:辣椒,我真的觉得我们有缘分呢,可是,这缘分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呢?  
   其实这种感觉我一直都有,而且越来越强烈。  
   我从车里出来。唐娜已经到家,门房的人引导罗成的车子往后面去。朱世宝还没到,路上可能要加油,耽误了。  
   唐娜先上了台阶,去屋里吩咐佣人准备茶点。我慢慢朝上走,一转脸,忽然看到小强的爸爸从旁边经过,手里拎着一块木板。  
   我朝他打招呼:“老师傅,你好。”  
   他楞了一下,夜色里辨认出是我,笑了。“辣椒姑娘,你好。”  
   “在干活吗?”  
   “是啊,花房要修补一下,我在仓库找了块木板。”他朝我摆摆手,匆匆离开了。我知道,他不愿让唐娜看到我们认识。  
   我坐在客厅,茶点已经准备好。罗成进来,坐在我身旁。唐娜去换衣服了,客厅里只有我们两个。  
   我们打量四周,布局没什么变化。富丽堂皇的大厅,金色的旋转门,金色的希腊式雕刻,刷金漆的座椅,镶金边的窗框。只是墙边多了一个奇怪的摆设,外观看,很像一口箱子,雕着蛇形花纹。花纹很神秘,看得久了,有种让人晕眩的感觉,好像那东西会变成一个漩涡,把人的意识吸进去。  
   不知道这东西是唐娜刚买的,还是别人送给她的,也不知道那东西有什么作用,或许只是看起来神秘而已,纯粹的摆设。  
   终于听到朱世宝的车声。夏利拖拉机停在大门外面,接着传来大门开启的声音,车子“突突”响着,拐进庭院。车门响了一声,程辉下车,然后,车门用力关上,发出惊天动地的震颤。车子又发动起来,往后面去了。  
   不一会儿,程辉进来。  
   “老朱的破车,真该换了。”程辉咕哝着,脸上带着阴阳怪气的笑容。  
   现场只要有第三个人在,程辉永远会表演另一副面孔。这个男人——如果他还算男人的话,他可真是演技派高手,不服不行,是垃圾中的垃圾,垃圾中的极品垃圾,简称:极垃。  
   程辉坐下后,自然而然将目光投向墙角,寻找上次看到雪茄的地方。柜子还在,他起身过去,翻弄起来,又拿出两支雪茄。  
   “罗成,要不要尝尝鲜?”程辉挤着一脸笑容。  
   “不客气,你来。”罗成摆摆手。  
   “你是尝鲜的高手,当然不在乎这个了。”程辉看了看我。  
   这王八蛋话里有话,又玩“双关语”。我没理他。  
   接着,朱世宝进来了,一边咳嗽,一边大声说:“五里河什么都好,就是风太凉,呛了我一嗓子。”  
   我说:“老朱,是你车里的汽油呛的吧?”  
   程辉帮腔:“就是嘛,老朱,就你那破车,一毛钱一斤,没人抢。”  
   “哎,你们忘了八荣八耻吗?”朱世宝大大咧咧坐下来。“记住艰苦奋斗。”  
   女佣过来给他倒茶。  
   “王婶,唐娜怎么还没出来?”朱世宝接过茶杯。  
   女佣很欣喜,朱世宝居然记得她的名字,一边鞠躬,一边说:“小姐就过来了。”说完,也不敢过多停留,可能怕我们胡乱问出什么问题,转身离开了。  
   一阵麝香味逆风而来,唐娜终于现身了。  
   我和罗成背对那个方向,而朱世宝和程辉越过沙发,正好能看到唐娜。  
   朱世宝还在喝茶。程辉的手指明显抖动一下,眼珠鼓出来,泛着贪婪的血丝,就像“亚马逊捕鸟蛛”看到了猎物,我真担心他的口水淌出来。  
   “久等了,各位,真不意思。”唐娜轻笑着。  
   反正这三八婆把我们领到她家,肯定是要趁机显摆自己的风骚。从程辉的反应来看,唐娜是成功的,至少,她让一头色猪露出了本来面目。  
   唐娜绕过沙发,出现在我们面前,我看到了她的真身,原来她玩的是古典风格。  
   一条淡绿色旗袍紧紧裹在身上,半透明的,将性感部位勾勒出来。必须承认,她的乳房很漂亮,有人说她整过容,现在看来很有可能,否则乳型不可能那么完美,而且不像东方特产。旗袍衬托那张妖娆的面容,在灯光下散发无法抵挡的诱惑力。  
   她慢慢坐下来,紧绷的旗袍更让人窒息。她小心翼翼地收拢大腿,从分岔处露出的雪白肌肤,更显得勾魂夺魄。  
   有人说过,不谒世事的男孩喜欢看女人的脸,初通人事的男人,则欣赏女人的胸,而成熟男人,渴望女人的屁股。  
   由此看来,男人的进化过程,是随着女人的曲线朝下发展的。这可能就是男人越来越衰败的原因。  
   “唐娜,你是不是做过整容啊?”我直截了当地问道。  
   这句话一出,连程辉都有些惊讶,而这就是我要的效果。越是骚狐狸,越是担心别人说她的部件是人造产品。  
   “当然不是了。”唐娜不自然地笑一笑,风骚气焰立刻被我踩灭。  
   高手出招,就那么一下下。我满意地靠在沙发里,留下无尽的想像空间,由别人去思索。  
   王婶走过来,低声问:“小姐,现在开饭吗?”  
   “开饭!早干什么去了!”唐娜大声说。她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立刻施展淫威,冲着王婶尖声说,“厨房的人都死哪去了,这都几点了,还不开饭?”  
   王婶微微哆嗦着,低头不敢看她。  
   我有些愧疚,没想到揪住唐娜的尾巴,她去咬了别人。  
   唐娜突然又变得温柔了。“对不起,王婶,我是骂厨房的人,跟你没关系的,你别往心里去。”  
   我拷,这蛇蝎女,变得比白骨精都快。前十秒钟与后十秒钟,比拉个灯绳都要快,说变就变,而且不是小变,是大变。  
   想必王婶也适应了唐娜的奇幻风格,一边鞠躬,一边说:“我也有责任,没有催促他们。”  
   “好了,王婶,你是好人,”唐娜摆摆手。“你去吧。”  
   这时候,正好那个男佣人走过来,唐娜说:“杨叔,你记得给王婶加半个月奖金,她最近表现很好。”  
   王婶已经到了门口,又回头朝唐娜鞠躬,千恩万谢。  
   我冷眼旁观,看着唐娜演戏,真是行云流水。唐娜和程辉为什么不投入演艺界呢?活生生的两个人才啊,太可惜了,演艺界少了这么两位,真是巨大的损失。  
   朱世宝打破了沉默,问道:“他们半个月的奖金是多少钱啊?”  
   “没多少,二千块而已。”唐娜轻描淡写地说。  
   朱世宝耸了耸鼻子。“乖乖,半个月,光是奖金就二千?唐娜,干脆我辞了深蓝的工作,来你这儿混吧。”  
   “好啊,欢迎。我这里正好缺一位男主人。”唐娜挑逗地说。  
   朱世宝没料到唐娜出这一招,忙低头喝茶,不敢吭声了。  
   我和罗成对视一眼,笑了笑。  
   程辉的脸色却很难看。  
第六卷 远方呼唤 第一百零八章 眼里充满邪欲  
   第六卷远方呼唤第一百零八章眼里充满邪欲  
   吃过晚饭,突然下起了大雨。这场雨来得莫名其妙,伴随隆隆的雷声,如潮水一般席卷了五里河。  
   我们都挤到窗前朝外看,路灯下,白花花的水柱四处飞溅,院里很快漫起一片积水。门房出来三个人,一个人跑到大门前查看水情,另两个打开下水道的井盖,疏通雨水。他们的雨衣根本抵挡不住大雨,很快就湿透了。  
   “这季节下这么大的雨,真是少见。”程辉咕哝着。  
   “车子在后面不会有事吧?”我问罗成。  
   “放心,”唐娜接过来说。“车库地势高,封闭的,不会有问题。”  
   “这么大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朱世宝有些担忧。  
   “世宝,你怕什么?”唐娜轻声笑着。“雨停不了,今晚就住在这里,我又吃不了你。”  
   “对,人不留客、天留客。”程辉说。  
   我心里冷哼一声,又朝窗外看去。雨越下越大,院里的积水变成一条小河,打着漩涡,朝下水道涌去。两个工人在院子南边的锦鲤池边忙碌,那里可能有了险情,小强父亲也出来帮忙,他的花房抗灾能力比较强,他才能腾出手帮别人的忙。  
   我转脸看看罗成,他也在观察外面的情况。“路上可能也淹了。”他小声对我说。  
   我点点头。这场雨真讨厌,可也没办法。  
   “好了,大家不要看了,越看越着急。”唐娜说,“我们去聊天吧。”  
   “只是聊天,没多大意思,有什么娱乐节目吗?”程辉问。  
   “你想玩什么?”唐娜望着程辉。她难得正眼看程辉,程辉有些受宠若惊。  
   “扑克牌就行。”程辉陪着笑脸,一脸贱相。  
   “好啊,大家都去牌室吧。”唐娜笑着招呼。  
   她家的设备真齐全,还有牌室,只是不知道唐娜平时和谁在里面玩。  
   我跟着他们一起穿过走廊,逐渐听不到外面的雨声了。我还记得,走廊尽头拐下去,是唐娜的酒窖。这次我们拐进了另一条走廊,眼前出现一扇门。  
   王婶已经准备好了。屋里的吊灯全都打开,光线柔和,是淡淡的柠檬色。屋子不大,周围有一圈沙发,中间的桌子铺着绿绒布。我们坐下来,沙发很软,坐上去十分舒服。  
   “玩什么呢?”唐娜从抽屉拿出扑克牌。  
   “诈金花。”程辉嬉皮笑脸地说。  
   这是一种赌博牌戏,有的地方也叫“飘三叶”。  
   “好啊。”唐娜说。  
   她把扑克牌从盒里抽出来,挑出大王和小王,放到一边。她的纤纤玉手开始摆弄纸牌。我这才注意到,她的指甲油是浅浅的粉色,在纸牌上掠过,十分灵巧。  
   程辉也盯着唐娜的手,眼神很贪婪。  
   不难想像,这样一双手放在男人身上,抚摸他们,会给他们带来无比的享受。程辉曾经享受过,他忘不掉,所以他的眼里充满邪欲。  
   这时的唐娜,表现出生命中的另一面,D面,或者E面。她不断抚弄着那些扑克牌,光洁的牌面在她指尖旋转,黑桃3、方块4,红桃A,梅花K,迷惑了我们的视线。  
   如果换一副场景,眼前的画面会给人们带来错觉:这女人变作一个赌徒,亡命天涯,男人爱上她的手,手指在他们身上跳舞,给予他们最好的慰籍。  
   在某个香艳的夜晚,她用柔软的掌纹掠过某个男人的身体,撩拨他、刺激他,每一道涟漪都令他沉醉。而她严格控制自己的手,抚摸得十分精致、细微,不掺一丝感情和杂质,却令他极度兴奋。当男人的激情开始汹涌时,她便突然停止,不会在他身上多浪费一秒钟。  
   男人只是唐娜手中的一副纸牌,她需要那些听话的玩偶,招之即来、挥之即去,随时可以献出肉体,供她玩乐。  
   恍惚间,我觉得唐娜不是在玩一副纸牌,而在玩弄一支剃须刀片。  
   隐藏在她内心的幽灵突然复活,把她推向情欲和恐惧的边缘,男人会在她的手指下,发出叫声,尖叫像脱网的鱼,一浪高过一浪,最后停留在一个非人的高度……  
   “辣椒?你又迷失了。”唐娜的声音传来,“你参加吗?”  
   我摇摇头。  
   唐娜又将视线移到朱世宝脸上。“世宝,你呢?”  
   朱世宝急忙摆手。“我从来不参加赌博活动,太费钱了,小孩子容易学坏。”  
   唐娜娇嗔道:“讨厌,你们都不玩,那还有什么意思?”  
   罗成说:“算我一个吧。”  
   唐娜转脸看着罗成,眼神勾魂夺魄。“罗成最好了,从来不会让我们失望。”  
   “我也参加。”程辉迫不及待地搓了搓手。  
   “好啊,三个人正好。”唐娜把扑克牌放到桌面,洗了洗,“辣椒发牌吧,这样公平一些。”  
   罗成和程辉点头同意。  
   唐娜把牌交给我。我接过来,沉甸甸的,以前玩过这些游戏,大姨妈教过我,还告诉我,如何在牌桌上看透人的性格。我也很想看看眼前这几位,在牌桌上如何表现,这种体验很有意思,我一定要珍惜。  
   我把扑克牌洗了三遍。  
   “辣椒,手法蛮专业的。”唐娜轻笑着说。  
   “小时候玩过。”我谦虚地说。  
   “你不参加太可惜了。”唐娜说,“不过这样也对,两个人不能同时出现在牌桌上,否则呢,情场、赌场就乱了,嘻嘻。”唐娜说着,看了看对面的罗成。  
   “好了,开始吧。”程辉有点着急。  
   “先给谁发?”我问。  
   “无所谓的,就先给我吧。”唐娜说。  
   程辉问:“底钱多少?”  
   “哦对,把这个忘了。”唐娜环顾桌面,“少一点吧,大家都是自己人,底钱5元,50元封顶,好不好?”  
   朱世宝缩了缩肩膀。他一定知道这个游戏,如果玩牌的三个人都以为自己拿到大牌,这样拼斗起来,一局结束,几百元的输赢很平常。如果提高赌注,让人一夜间输掉房产,一点都不稀奇。  
   三个人将底钱放到桌子中间。我把第一张牌发给唐娜,然后是程辉、罗成。  
   三轮过后,每个人的面前都有了三张牌,接下来要用这三张牌比大小。  
   他们把倒扣的牌拿起来,各自在手指间搓动,然后重新倒扣下来,放到桌上。  
   朱世宝从他们身后走过,挨个儿看了他们的牌,然后他装作什么表情都没有,坐回沙发里。  
   “唐娜,你先说话。”我看着唐娜。  
   唐娜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把10元钱放到桌子中间。加上她的叫价,现在桌上有了25元,如果另两个人担心自己的牌太小,不跟,唐娜就可以把桌上的钱全部收走。  
   但唐娜做出胸有成竹的样子,很可能是假象。这种赌博牌戏之所以叫“诈金花”,关键就在一个“诈”字。  
   玩家自己的牌,是好、还是烂,只有自己清楚,别人都不知道。所以你尽管做出很臭屁的样子,在气势上唬住对手,使他们对自己的牌产生自卑心理,自动弃权,你就赢了。  
   而如果你有一手很厉害的牌,反而要收敛下来,装作战战兢兢的样子,引诱对手不断加大赌注,最后一举拿下,让对方输掉内裤。  
   所以在好与坏之间,权衡利弊很关键,既要果断,还要会耍诡计,对人性是一种考验。  
   此时,桌上的钱已经累积到100元。唐娜加码后,罗成和程辉也都跟着下注,看来大家都对自己的牌很有信心,或者,大家都在怀疑对方是用烂牌耍诈。  
   朱世宝朝我挤眉弄眼,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实在忍不住,凑到罗成身后,去看他的牌。  
   程辉立刻表示不满。“辣椒,你是发牌的,怎么能看牌呢?”  
   “怎么了?我偏要看。”我气呼呼地说。  
   唐娜笑着说:“辣椒想看就看嘛,我倒希望她看了以后,脸上带点情绪出来,我也好调整策略。”  
   赌徒的那张脸,是暴露内心秘密的最佳途径,特别是眼睛,暗自得意,或者心怀鬼胎,都很难掩饰,高手能根据眼神变化,判断对方的底牌。除非你能摆出一张“扑克脸”,一点表情都不带,呆板得像一张扑克牌,那就算修炼得差不多了。  
   罗成的牌是两张9,外加一张方块10.  
   这样的“对子牌”并不算很大,我不禁有些担忧,不过脸上没有表现出来,反而要装出一副小小幸福的模样。  
   又经过几轮叫价,桌上筹码累积到350元。只要单笔下注不超过50元,就可以一直叫价,直到有人开牌,或者自动弃权。  
   程辉终于弃权了。  
   我估计他的牌本来就很小,只是装腔作势撑到这么久,想把另两家吓退,结果反而让自己陷进一些银子。  
   “诈金花”牌戏中,最大的是“豹子”:也就是三张同样大小的牌,比如三张A,就是最厉害的豹子,牌戏中的天王。当然那样的几率太小了。  
   豹子往下,就是“同花顺”:是花色相同的三张连牌,比如黑桃7、8、9.  
   再往下是“顺子”,也叫“拖拉机”:三张花色不全相同的连牌,比如黑桃4、红桃5、方块6.  
   接下来就是“对子”:三张牌中,有两张同样大小的牌。  
   最后就是“单张”,又称作“杂牌”。  
   现在桌面上,只有罗成和唐娜,而筹码已经累加到700元。  
   他们俩倒真是棋逢对手,脸上都带着笑意,好像置身事外。  
   撑到这一步,任何一方都不会轻易放弃。如果这样撑下去,撑到天亮都可以,除非一方要求开牌,或者发现自己下注的钱不能继续了,被迫开牌。  
   程辉抽着雪茄,饶有兴味地打量罗成和唐娜。他现在的心态,与刚才玩牌的时候完全不同。他很想看看底牌亮出来之后,各方的不同反应,而他在心里,一定希望罗成输得很惨。  
   我不禁捏了把汗。  
   这局牌,输赢多少钱,其实根本不重要,这是一场心理战,哪怕一分钱,都有特殊的意义。  
   我越来越担心罗成的牌,可是脸上却要保持平静的神态。我后悔看了他的底牌,眼不见心不烦,也不用给自己增添这些不必要的心理负担。  
   我的手机忽然响了,接起来,是雪菲的。  
   “辣椒,下雨了,你怎么还没回来?”雪菲不安地问。  
   “姐,我在唐娜家,不要紧,今天晚上就住在她这里。”  
   “哦,那就好,我放心了。”雪菲说,“那早点休息吧。”  
   “好的,姐,拜拜。”  
   挂断手机,桌上的僵持局面仍在继续。  
   “算了,我开牌吧。”唐娜笑吟吟地说。  
   我又紧张起来,罗成的一对9真的不算大。唐娜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又要求主动开牌,她手里握的东西,不会很差的。  
   “好的。”罗成笑着说。  
   唐娜先给桌上放了双倍筹码,然后看着罗成,说:“你肯定会输的。”  
   “不一定。”罗成说。  
   “一定的。”唐娜说。  
   “为什么?”我抢先问。  
   “因为你啊。”唐娜嬉笑着。  
   “我?”我愕然。  
   “你刚才看了罗成的牌,脸上的表情告诉我,罗成的牌不好。”唐娜笑得更风骚了。  
   “怎么?”我盯着她。  
   “你看过他的牌,脸上立刻带出一种幸福的模样。”  
   “那又怎么样?”  
   “你想尽力帮他,却泄露了心底的秘密,我从你的表情反向推断,就知道,罗成输定了。”唐娜轻轻捏着她的牌,却没有急于亮出来。  
   “你的牌也不一定很大哦。”我不甘心地说。  
   “那是当然,我的牌并不好。”唐娜笑着,“本来我打算弃权的,因为罗成一直很稳固,给我一种压力,让我觉得他的牌一定很厉害。”  
   “你不怕他耍诈?”我问。  
   “罗成这样的男人,耍诈也会耍得很帅。”唐娜的眼风飘到罗成脸上,“我宁愿相信他有一手大牌,所以我认命了。不过,幸亏那时候你看了他的牌,给了我信心。谢谢你,辣椒。”  
   她用这种语调说话,我很生气。“开牌吧,哆嗦那么多屁话!”  
   罗成倒是毫不在意,始终微笑地抽烟。蓝灰色的烟雾从他头顶升腾起来,在灯光背面舞动着。  
   唐娜把自己的牌翻了过来。  
第六卷 远方呼唤 第一百零九章 呼啸夜宅  
   第六卷远方呼唤第一百零九章呼啸夜宅  
   唐娜的牌真的不算很大。  
   但是,比罗成的牌大一些。  
   这就足够了。  
   唐娜也是一手“对子”——两张10,加一张方块6.  
   罗成是一对9,加一张10.  
   单牌不算数,只是比较这两个对子,唐娜比罗成大一点点。  
   程辉怪里怪气地笑着,说:“真是邪门,克星啊。”  
   唐娜把桌上的钱揽起来,仔细整理着。“不好意思啊,来我家,还让你们输了钱。”  
   “罗成不会介意的,对不对?”程辉说,“赌场失意,情场得意嘛。”  
   罗成笑着伸个懒腰,正要说什么,朱世宝忽然坐起来,咕哝着问:“啊?谁赢了,谁输了?”  
   我们这才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老朱,你错过一场好戏。”程辉说。  
   “真的啊?”朱世宝揉了揉眼睛,“可惜啊,我没看到,要有情景回放就好了。”他一眼看到唐娜手边的钱,“你赢这么多?”  
   “还是那一局的牌。”唐娜轻笑着说。  
   “一局牌就赚这么多,还上什么班啊?”朱世宝瞪着那堆钱,“交税了没有?”  
   唐娜把视线转向我。“辣椒,别生气哦,有得必有失、有失必有得,嘻嘻。”  
   我不理她,转脸去看罗成。他朝我挤挤眼睛,我很想对他说句话:喂,你怎么被唐娜那个三八婆克住了?看看你的牌,人家一对10正好吃你一对9.  
   “嗯,我看呀,罗成是故意输的。”唐娜把钱清点好了,正好王婶进来,她顺手把钱给了王婶,“拿给杨叔吧,罗成先生给你们的服务费哦。”  
   王婶接过钱,朝罗成鞠了一躬:“谢谢罗先生。”  
   罗成哭笑不得,摆摆手,说:“唐娜,你真会开玩笑。”  
   唐娜又问王婶:“房间准备好了吗?”  
   “好了。”王婶毕恭毕敬地回答,“一共四间房。”  
   “怎么四间啊?”程辉笑着说,“罗成和辣椒一间就够了,既省地方,又环保。”  
   我差点脱口而出臭骂他一顿,忍一忍,算了。  
   唐娜对王婶说:“四间就四间吧,你先去。”  
   王婶鞠躬,退出。  
   唐娜看着我们。“大家再喝点茶呢,还是你们直接休息?”  
   朱世宝好像困得不行了,打着呵欠说:“反正我要睡了。我过不惯夜生活,到点儿就瞌睡,没办法,改不了。”  
   “世宝,你真朴实呢。”唐娜轻笑着。“那你们三位呢?”  
   我说:“我也想休息。”  
   罗成和程辉都没什么意见。大家随着唐娜走出牌室,上了楼。  
   二楼的景致和一楼不同。这里是休息区,长廊铺着厚厚的地毯,暗红色,踩上去很松软。四周弥漫一股淡淡的香味,说不上是什么味道。每隔十步左右,便有一只花盆,里面摆放着不知名的植物。刚开始以为假的,我用手摸了摸,却是真花,可惜品种不详。  
   唐娜家的怪东西真多,我想起一楼客厅那口箱子,雕着蛇形花纹,看得久了,会变得像漩涡。  
   “唐娜,你在客厅放的那口箱子,是做什么用的?”我忍不住问道。  
   唐娜怔了一下,笑着说:“哦,你说那个东西呀,那是别人刚送的小玩意,可以把香料放在里面,慢慢烤着,轻烟飘出来,净化空气,还能驱除蚊虫。”  
   “什么箱子?”朱世宝好奇地问。  
   “老朱,你睡觉去吧。”我推了他一下。  
   唐娜打开第一扇门。“世宝,你就住在这间。”  
   这里靠近楼梯。我们探头朝里看。房间十分干净,一张床靠着墙,桌上的茶具很漂亮,墙上挂着几幅油画,安静的田原风光。  
   “世宝,你这可是把门的第一个房间,晚上可要注意哦。”唐娜笑着说,“特别要保护辣椒。”  
   朱世宝打个呵欠,走进去。“我睡着了和死猪一样,开水都烫不醒。”  
   我拷,我服了这猪头,还有自己说自己是死猪的?  
   我们来到第二间房门前,唐娜推开门,里面的设施和第一间一样。  
   “程辉,你住这间。”  
   程辉什么都没说,径直进去了。  
   第三间房,唐娜给了罗成。我的房间挨着罗成的房间。  
   “辣椒,这样安排,满意吧?”唐娜笑着问。  
   “什么?”我装作听不懂,“反正在你家嘛,随你安排了。”  
   罗成进自己的房间了,唐娜陪我走进第四间房,外面走廊没了动静。  
   “辣椒,那你休息吧。”唐娜转身出去,从外面带上了门。  
   我静静坐在床边,忽然没有睡意。走到窗前,朝外看着,雨势没有减弱,从这个方向,隐约能看到远处的花房,一盏灯泡在风中摇摆,透过雨幕,散发着迷蒙的枯黄光晕。  
   老花匠可能也休息了吧。  
   雨声在耳边回响,院里的积水更多了。但愿明天早上天气晴朗,我们也好快点回城。  
   我回到床边,正好来了短信。  
   发讯人:大妖怪。  
   短讯内容:早点休息吧,晚上做个好梦。  
   我笑了笑,给他回复:你会不会穿墙术啊?  
   他问:怎么?  
   我说:我怕我睡着以后,你穿墙过来。  
   他说:我有那么可怕吗?  
   我说:有本事你穿墙过来。  
   他说:我还是从门进去吧,我来了啊。  
   我忙说:别来,耳目众多!  
   他发来一个笑脸。  
   我把灯关了,躺在床边,鞋也没顾得脱,两条腿搭在床沿来回摆动。就这样和罗成短信聊了一会儿。意识逐渐朦胧起来。床上的毯子十分柔软,散发着香味。  
   在唐娜家当佣人,一定很辛苦,遇到这种完美主义自虐狂,灰尘里都能挑出蚂蚱,必须有极强的心理承受力和身体素质,才能扛住。  
   不过,唐娜给的薪水真的不低,半个月的奖金2000块,一个月光奖金就有4000块,再加上工资,全部算下来,在她家做佣人,至少年薪十万,相当于写字楼的高级白痴。不看僧面看佛面,为这些钱,忍了。  
   可是这三八婆哪来的钱?  
   要养这么大的房子,还要养这些人,不说别的,那些花花草草都不是一般人弄得起的,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在支撑这个庞大的家庭呢?  
   我越来越好奇。  
   唐娜家的地下,该不会有金矿吧?  
   我就这么胡思乱想,慢慢睡着了。外面的风雨声忽近忽远,与我的梦纠缠在一起,也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不知过了多久,猛地惊醒过来。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用这个姿势躺在床边,两条腿搭在床沿,腰椎感觉不舒服。我一时没想起来自己在哪里,瞪着眼睛,适应了房间的光线,慢慢恢复了意识。  
   我在唐娜家。  
   我翻身爬起来,活动活动腰肢,看看表,凌晨2点。侧耳听了听,外面的雨声停了,只有风声,呼啸着拍打窗户,凌乱的树影在窗玻璃上舞动。  
   忽然听到什么声音。  
   我攥着手掌,掌心渗出一层汗。仔细辨别,那声音若隐若现,应该是远远的风声,树枝在抽打什么。我感到一阵尿急,现在也顾不了那么多,打开门便朝外走。  
   到了走廊才想起来,忘了问二楼的卫生间在什么地方。在走廊摸索了一阵,只好下楼,去那个辉煌变态的卫生间小便。  
   到了一楼,快步朝卫生间走去,一进门,立刻被明晃晃的镜子包围了。我眯着眼睛,控制自己不要去看。可是周围的镜子一个都不少,我就出现在里面,望着自己。  
   我坐在中间的马桶上,与六个自己赌气。不过还好,半夜三更,卫生间没有音乐声,不然非被吓成神经病不可。  
   解决了问题,我匆匆洗手,离开了卫生间。正要上楼,忽然看到一个身影慢慢下来。我急忙藏到拐角,正好那口箱子在墙边,我躲在后面,把自己掩护起来。  
   那个人缓缓走下来,我看清了,是唐娜。  
   我想起老花匠对我说过的:唐娜晚上喜欢在外面游荡,不像梦游,身姿怪异,而且会哭泣。  
   我有些惶惑,不知道唐娜是不是又要来一段。  
   唐娜果然没穿鞋,光脚踩过楼梯,不过从脚步来看,似乎瞒正常的,如同一般状态下的散步行为。老花匠形容唐娜“走起来歪歪斜斜,就跟喝了酒似的”,也许情况不同,今天晚上的唐娜,只是随便走走吧。  
   唐娜的脚趾很白,保养得非常好,指甲油在灯下反射着光泽。她穿着一件粉红色的睡衣,慢慢经过客厅,来到门口,朝外张望。风声隐隐传来,唐娜的背影凝固在门厅那里,一动不动,似乎在等待什么。  
   片刻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我心里做了个决定,还是上楼睡觉比较合理。正要起身,忽然又听到一阵脚步声,急忙又藏在箱子后面。从脚步声判断,来人是程辉。  
   这个奶油混蛋,半夜三更不睡觉,搞什么鬼名堂?我悄悄观察着,只见程辉走下楼梯,东张西望,确定旁边没人,然后将视线投到门厅外面。他一定看到了唐娜,嘴角露出一丝贪婪的笑容。  
   程辉一直走到门厅旁,毫不迟疑地推门而出。  
   我急忙起身,从箱子后面出来,朝楼上走去。上了几级台阶,回头朝外面扫了一眼,程辉和唐娜站在门厅外面,正在拉拉扯扯。从唐娜的身体动作来看,她显得很不高兴,但程辉的纠缠不仅没有减弱,反而变本加厉,更疯狂了。  
   我皱着眉头,考虑再三,决定再观察一下。  
   我悄悄走到门厅边,这里很暗,外面的人根本看不到我。他们站立的地方,是一处平台,不远处的路灯散发着凄迷的光晕。雨已经完全停了,只有风在推动树枝,不断摇摆着。  
   程辉突然抱住了唐娜,在唐娜脸上拱来拱去。唐娜扇了程辉一耳光,打得很有劲,我听得十分清楚,仿佛有人在空中甩了一鞭子。  
   不过那一耳光,让程辉的邪欲更膨胀起来。他抓住唐娜的手腕,疯狂地啃着唐娜的脸。唐娜拼命摆动脑袋,我忽然发现,她的面部表情并不显得多怨恨。我意识到,原来他们在做游戏,野合SM.  
   NND,真能玩啊!  
   自从一进唐娜的家,程辉就在渴望着唐娜。唐娜先是用旗袍引诱男人的目光,又用玩牌打发无聊时光,早就把程辉的欲火勾起来了,却又若即若离,程辉怎么受得了,此刻简直要爆发了,迫不及待地撕扯起来。  
   程辉的手伸进唐娜的睡衣里。  
   唐娜低声哼着,身子拼命后仰。地上还有积水,她的赤脚踩在水里,夜风将她的头发掀起来,睡衣撕开,分成两片耷拉在胸前。  
   她里面什么都没穿,赤裸的胸暴露在程辉面前。她的手也伸进程辉的衣服里,用那双玩弄扑克牌的手,用力拧着程辉。程辉痛得哼叫起来,唐娜则笑了,笑声怪诞而风骚。  
   唐娜撕掉程辉的衬衣,手掌抽打着程辉的胸膛,啪啪作响,借着灯光,能看到胸膛上出现的红色手印。真他妈变态啊!  
   程辉把唐娜推到地上,直接躺在积水里,唐娜的睡裤紧贴在腿上,瑟瑟发抖。  
   程辉更疯狂地进攻,将唐娜剥光了。可能是夜风太凉,唐娜把睡衣抓过来,护着自己的胸腹。程辉抬起唐娜的腿,在她脚上啃咬起来。  
   唐娜的呻吟声很大,我真担心他们惊动别人。类似这种体验,不知道唐娜以前有过没有,但根据老花匠的描述,唐娜一般不把单身男人带回家,不过老花匠看到的,可能并不确定,毕竟,他的工作范围是后花园,平时很少有机会到前面来,而其他的仆人,即使看到了,又怎么敢到处宣扬呢?  
   平台上的斗秀到了惊心动魄的时刻。  
   程辉用力激烈地动着,一边问唐娜:“喜欢我在这里干你,是不是?”  
   “喜欢,老公,用力!”唐娜低吼着。  
   “骚货!你真是骚货!”程辉喘息着,“你折磨我,我也要折磨你!”他把唐娜翻过来,让唐娜趴在地上。  
   “老公,快!”唐娜呼唤着。  
   “上次在办公室弄过以后,一直不让我上手,告诉我,为什么?”程辉伏在唐娜的背上,嘴巴贴在唐娜的耳朵边。“是不是有了别的男人,是不是?”  
   “就要折磨你!”唐娜呻吟着,“用力,老公!就要折磨你。”  
   “你这个妖女!妖女!妖女!”程辉发狂般地冲撞着唐娜。  
   唐娜尖声笑起来,声音突然闷住了。程辉抓着她的头发,把她的脸扳过来,吻住她的嘴巴。他们咬了很久,唐娜的舌头在灯下闪着光泽。唐娜把程辉折磨得快疯了,唐娜玩弄男人的手段不是一般的高,她让男人为她发狂,然后给他们吃几口,再把他们扔开。  
   我后退几步,朝楼上跑去,心里有一种愤怒,为了小岑,为了小岑对程辉的可悲爱情。  
   外面,隐约传来程辉的嘶叫:“妖女!妖女!”  
   我跑上二楼,朝自己房间冲去。旁边的房门忽然打开,我没留神,一头撞上去,撞到罗成怀里。  
   “怎么了,辣椒?”罗成焦急地问,“跑什么?”  
   “没事……”我呼呼喘息着,缩在他怀里,“刚在外面转了一圈。”  
   罗成抱住我,不安地看着我。  
   我用力吻住他,把他拖进了我的房间。  
第六卷 远方呼唤 第一百一十章 不可理喻的男人  
   第六卷远方呼唤第一百一十章不可理喻的男人  
   第二天,我们早早离开了唐娜家。朱世宝有事,带着程辉先走了,我坐进罗成的车随后离开。  
   雨虽然停了,但天色阴霾,路上还有一些积水,在低洼处闪着青灰色光泽。路旁不断闪现树木,从车窗外一掠而过,我有点困,靠在椅背上休息。车厢里响起音乐声,罗成放了一张CD给我听。  
   “罗成,问你个小问题。”  
   “嗯。”罗成转脸面向我。  
   “我在你心目中,是什么颜色呢?”我说,“你一定要凭第一印象说出来:1、太阳红;2、鹅黄;3、森林绿;4、海蓝;5、深黑;6、水晶紫;7、橘子橙;8、婴儿蓝;9、荧光绿;10、天使白。”  
   “这么复杂。”  
   “快说——第一印象。”  
   “嗯……天使白。”他说。  
   我静默下来。罗成忍不住问:“有什么讲究?”  
   我笑了。“还好你没选‘荧光绿’。”  
   “怎么?”  
   “那表明我在你心目中是‘变态的人’。”  
   罗成也笑了。“那‘天使白’是什么意思呢?”  
   “以后告诉你。”  
   “这么神秘啊。”罗成转脸看了看。  
   “哎,小心——”我朝前面指着。  
   路中间有根枯树枝,罗成急忙转动方向盘,车子绕开,从一片水洼碾了过去,在车子两旁溅起扇形水雾。  
   再往前开了十分钟左右,到了一个三岔口,南边的路上有座小斜坡,一辆车从那里出现,接着,北边的路上也出现一辆车。罗成朝两旁看了看,眉头微皱。  
   我感觉到不对劲,忙问:“怎么了?”  
   “那两辆车有问题。”罗成说着,猛踩油门,奥迪冲出了三岔口,朝西北方向急驰而去。  
   那两辆车也加快速度,追了上来。我明白,我们被伏击了。我紧张地看着后视镜,两辆车一前一后,紧紧咬着我们的车尾。我想起那天晚上罗成身上的伤痕,难道同样的事又发生了?  
   “辣椒,坐好。”罗成低声说着,突然转动方向盘,朝另一条路驶去。  
   远处隐约看到一排排脚手架,那里是开发区,占地500多亩,圈过地的厂商在施工。路上泥泞难行,罗成不断调整方向盘,车子沿着施工地带冲了进去。  
   车子越来越颠簸,晃得我头昏眼花。我索性闭起眼睛,什么都不看,免得心烦意乱。耳畔传来车轮碾过泥沙发出的声音,伴随着车厢的震颤,速度越来越快。  
   后面的车还在追。我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些什么人?  
   我突然感觉身子悬空,睁开眼睛,发现奥迪正从一座土坡往下猛冲。车子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震响,我的五脏六腑似乎都被震裂了,不由得闷哼一声。  
   “辣椒,你没事吧?”罗成转脸问我。  
   “没事。”我捂着胸口,脸上浸满冷汗。  
   罗成放慢了车速,目光在窗外扫视,寻找最佳的突破口。  
   “别管我,你快开。”我催促罗成。  
   后面的车子还在苦苦相逼。罗成咬着牙关,再次加大油门,车子冲出施工地带,来到了三环线上。  
   那两辆车正好被一排运沙车挡住,给了我们时间。  
   奥迪在平整的公路上奔驰,我略微安心一些,回头朝后面张望,没有车子跟上来。但罗成丝毫没有放松,盯着前方的道路,全速前进。  
   在下一个十字路口,突然有辆白色的车子冲出来,朝我们扑来。我不禁低呼一声。无论那些人是谁,他们已经结成了一张网。  
   罗成甩动方向盘,奥迪离开主干道,斜着穿过一片楼群。市区快到了。  
   后面那辆车被滚滚车流淹没,再也没出现。  
   罗成转脸,嘴角露出笑意。“吓坏了吧?”  
   “有一点。”我皱了皱鼻子。“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罗成摇摇头。“目前还无法确定。”  
   “是不是那天晚上伏击你的人?”  
   “有可能。”罗成看了看后视镜,确定后面没有尾巴。他放慢车速,经过东仪路,继续朝市区前进。  
   “先送我回家吧,我要先收拾一下。”我说。  
   “好的。”他拐个弯,从拥挤的车流出来,往馨悦小区驶去。  
   “他们怎么会在东郊盯住我们?”我问。  
   罗成说:“辣椒,别担心,我会调查清楚。他们是冲我来的。”  
   “我担心的是,程辉和地平线的凌锋勾结起来,那会很麻烦。”我说了内心的忧虑,这也是长久以来,始终困扰我的忧虑。  
   罗成思忖片刻,似乎也同意我的说法,不过现在缺乏证据,只是猜测,除了加重心理负担以外,没有任何好处。  
   罗成笑了笑,打消我的疑虑。“凌锋是国际化风格,很难与程辉融合,目前不用担忧。”  
   “你的意思是:凌锋是一条洋狗,而程辉是一条土狗。”  
   罗成笑了。“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那……洋狗和土狗也有可能杂交的。”我说。  
   罗成爽朗地笑起来。  
   “不许笑,人家在探讨严肃的社会问题。”  
   “好,不笑。”罗成咧着嘴巴,转脸看着我。“你严肃的时候,真漂亮。”  
   我的脸红了。“讨厌,我都快担心死了,你还说这种话。”  
   “什么话?”  
   “没轻没重的话。”  
   “不用那么紧张。”  
   “还不紧张?差点被疯狗咬上!”我瞪着他。  
   “小小的偶遇,没关系的。”罗成安慰我。  
   “万一真是程辉和凌锋勾结起来,那怎么办?”我问。  
   “那就各个击破。”罗成说。  
   “告诉警察吧。”我提议。  
   “怎么说?说我们怀疑凌锋和程辉穿着一条裤子?”  
   我低头想了想,还真是没法说。自从上次在L市见过凌锋之后,那条斑点狗再也没出现过,都市江湖仿佛没有了他的传说。他就像一个屁一样,消失在茫茫宇宙。  
   如果直接从程辉下手,会怎么样?我仔细考虑着。把程辉抓起来,用私刑逼供,不信撬不出他嘴里的秘密。这个办法比较可行。我已经想好了用什么工具收拾他。  
   “辣椒,想什么呢?”罗成问。  
   馨悦小区快到了。我收回思绪。  
   “我考虑能不能把程辉逮住,给他上上私刑。”  
   “绑架程辉?”罗成饶有兴趣地问。  
   “嗯,这招不错吧?”我憧憬地看着窗外,“由我亲自给他上刑,老虎凳不行,就用辣椒水,配合满清十大酷刑,不信他不说实话。”  
   “好,就这么办,找个机会把程辉抓住。”罗成附和道。  
   我真有点迫不及待了。  
   车子绕了一大圈,从薇青路过来,我注意寻找66号,发现卷闸门紧锁,雪菲还没开门。不一会儿,我们来到小区外面。  
   “我送你进去。”罗成说。  
   “不用了,你先回公司吧。”我解开安全带。  
   “那我留在这儿,等你出来,咱们一起回公司。”他说。  
   “我回家要待久一点,你先走吧。”我在他脸上吻了一下,出了车门。  
   “那好。”他朝我挥挥手,发动车子,离开了。  
   我目送奥迪消失在路口,转身往大门走去。无意间回过头,看到一个身影,竟是骆钦。他站在小区大门外的一丛树下,正望着我。  
   我心里一阵慌乱,快步朝另一边走去。  
   骆钦迎上来,站在我对面。他的头发耷拉在前额,看来刚从小区里出来。我大脑一片空白,站在原地,不知道怎么办。  
   “辣椒。”骆钦轻声唤我。  
   我装作没听见。  
   “找个时间,我们好好谈谈吧。”他又说。  
   “我不认识你。”我恢复了平静,冷冷地说。  
   他的眼神越来越忧郁,两腮布满淡淡的胡茬。那件T恤和仔裤上的破洞似乎从来没改变过。我无法想像,他在法国是不是也保持着这副模样,听雪菲说,他家很有钱,在法国有三家服装公司,而且他父亲正准备创建一家玩具厂。  
   “辣椒,我们在一起的时候……”  
   “没有过。”我打断他。  
   “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发生了一些事,我本应该……”  
   “我告诉你了:我们没有一起过,我根本就不认识你。哦对不起,你是Jhnny,是雪菲的男朋友。”我侧过身,准备从他身旁绕过去。  
   他站在那里没动,凝视着我。“我在雪菲身上找到了你的影子。在法国第一次见到她,我就觉得,她身上某些地方有你的影子。但我没想到,她会是……”  
   “放屁!雪菲是雪菲,我是我,我们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你从哪里找到的鬼影子?”我提高语调。  
   “你为什么不相信我?”骆钦的声音更大。没想到,他居然会朝我吼叫。  
   “相信你什么?”我瞪着他。  
   “相信我还爱着你!”他更用力地吼出来。  
   我朝他冲过去,一巴掌甩到他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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