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节:第八章 集结号(2)
我一口气没喘上来,差点死在门前。
我挣扎着出去,用力摔上门。
"呀,辣椒,你脸色这么差?"我刚进办公室,小欧便大呼小叫。
小岑也围过来。"满大楼都听到你摔门的声音,吓死个人了。"
"这就叫惊天地、泣鬼神。"阔阔一边修指甲,一边崇拜地看着我。
"都给我闭嘴,我现在情绪不稳定。"我虚弱地说。
"是因为保暖服的广告吧?"小岑一脸无所谓的笑容。
"你怎么知道?"我瞪着小岑。
小岑吹了吹额前的刘海。她的头发染成金色,更显得不同凡响。"我也只不过比你早知道一个小时而已。"
"辣椒,你忘了小岑在企划一组有人的。"小欧提醒我。
"我们家程辉说那个客户飞了,"小岑慵懒地说。"我表示一下同情吧,毕竟,是咱们共同的果实啊。"
"妈的,被那个母猴摘了桃子,我不会轻易罢手的!"我咬牙切齿。
集结号终于吹响,正面交锋就要开始了。办公室一片骚动,有人担忧,有人兴奋,有人一脸无所谓。
"算了,辣椒,忍一忍吧。唐娜今天一大早就把情况跟大领导汇报了,上层已经默许。"小岑说。
"啊?这么快?"阔阔继续修着指甲。
"那个骚狐狸,我以为她从电梯出去,是上厕所呢,原来曲径通幽。"我眯着眼睛。
"所以嘛,你就算把老朱骂死也没用。上层唯利是图,提升了五个百分点啊,这也算奇迹了。"小岑摸着自己的头发,"就一个晚上,翻天覆地慨而慷。"
"不行,这口气我咽不下去。"我说。
"最好别撕破脸,"小岑提醒我。"老朱也难做,拼命糊稀泥,想把两边都抹平,他让你骂他,就是给你出气的。你用他泄泄火就算了,别来真的。"
"那个稀屎大王,肯定是唐娜的泄欲工具!"我脱口而出。
突然意识到不对,再看小欧的脸,好像被菠菜抽过似的,半绿不白,十分痛苦。
我想解释一下,可时机不对。办公室除了我,还没人知道小欧单恋朱世宝的事,如果被那帮狐狸精瞧出门道,肯定是要捅破天了。我忍。对不起,小欧,我忍,你也要忍。
小欧假装去倒咖啡,一个人默默走开了。
我盯着小岑。"你把详情汇报一下。"
小岑斜睨着我。"我们家程辉告诉我,要保密。"
小妮子故意跟我摆谱,好像臭辉突然变得多么高大似的。豆芽菜就算长到天上去,也不过小菜一碟。
"不说算了,我会调查清楚的。"我阴惨惨地说。
"照我看啊,你玩阴的,根本就玩不过廿四。"小岑说,"人家是专业水准,横纲级别。"
"哎?小岑,你话里话外带着玫瑰刺儿,"我瞪着她。"你似乎很希望我跟廿四掐起来。"
"没有啊。"小岑低下头,掩饰着什么。
"小姑娘,是不是感到压力了?"我一针见血地指出,"程辉在唐娜身边工作,平时少不了眉来眼去。那骚狐狸原本就是罪恶的代言、贪欲的化身。像程辉这种疑似男人的家伙,恐怕也难逃罗裙。你是不是心里不爽,一想起来就醋意横涌,对不对?你的吃醋水平也是横纲级别的。"
小岑的心思被我践踏得血淋淋,又羞又怨,却没有半个扁屁可放。
"好了好了,自家姐妹嘛,"我口气一转,温柔慈爱地拍了拍小岑的肩膀。"打起精神,别忘了我们可是一条船上的。"
"辣椒,我也是船上的。"阔阔放下指甲刀,真诚地说。
"对,所有被廿四压迫奴役的人们,要奋起反抗了!"我回头一阵乱瞄,"小欧?小欧呢?"
"我在这儿。"小欧从电脑后面抬起头,喝着咖啡,"我把调查报告写完。"
"面对廿四的淫威,你有什么打算?"我严肃地问。
"我当然是上船了。"小欧果断地说。
"很好。"我指了指阔阔,"回头把我们的精神传达给木木。"
企划二组弥漫着战斗气息。我环顾办公室,不管大家出于什么原因,现在,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于是我们的心贴得更紧了,于是丘比特、耶稣、王母娘娘都笑了。
我忽然想起朱世宝说的最后一句话:究竟哪里差了一口气?
是我脸皮不够厚?还是我的胸怀不够大?坚持原则有错吗?难道就因为我不愿给沙皮狗·孙做内衣模特,他就投入了唐娜的怀抱?
唐娜和沙皮狗·孙究竟签订了什么丧权辱身的条款?
更重要的是,沙皮狗·孙只是路过本城,那么,廿四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悍然直扑酒店?她怎么确信自己一定能成功呢?
这些谜不解开,我陈辣椒能瞑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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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节:第九章 放冷枪(1)
第九章 放冷枪
全公司都知道企划一组组长唐娜有个怪癖:她喜欢蹲在办公室想心事。
我走进她的办公室,她就蹲在沙发一角,膝头盖着一条薄毯子。毛毯是深褐色,绣着奇怪的图案。
此时此刻,唐娜的风格就是这样,阴郁、神秘,怪诞。
她的办公室开着冷气,屋里只有她一个人。除了开会,她很少跟同事们围坐在桌旁,很少参与他们的脑力激荡。他们在激荡的时候,她就在不远不近的地方静静倾听。
如果屋里超过第二个人,她不会蹲着。
蹲点,这个动作只属于她的私有空间,是她搞秘密策划的仪式。
天生的妖猴。
"辣椒,你好。"唐娜温柔地打个招呼,与早上在电梯碰面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好像对外界的事态毫不关心。
我很少进她的办公室,她当然更绝少去我的办公室。我的办公室--怎么说呢,对她而言显得太庸俗了。如果按照朱世宝的理论,我的办公室氛围,不利于唐娜昂着头颅,进行孤高的追求。
唐娜从沙发下来。我对她的沙发印象深刻。她的沙发几乎占了整个房间的三分之一,就像一张床。
有哪个女人会把床放在自己的办公室?
答案是:三八廿四。
空中浮动着麝香气味。从沙发上、从她的身体里、从办公桌后面弥漫出来。那种味道忽然让我有种无地自容的感觉,仿佛我看到自己脱光了躺在沙发上,甚至嗅到一股强烈的情欲气息。
"辣椒,吸烟吗?"唐娜客气地问。语调虽然温柔,却没有丝毫热度。
"不常吸烟。"
"听说你喜欢黑色圣罗兰。"
"你还知道什么?"
"圣罗兰的口感很清凉,烟熏味小,焦油量不大,"唐娜取出一只绿白相间的烟盒,抽出来一支,点燃,"抽YSL的女人一般都有洁癖。"
我沉默不语。
"你看,我喜欢Salem薄荷烟。"唐娜继续说。 "Salem香烟外表看起来很温和,焦油含量却非常大。如果你把门窗全部关上,然后抽几支Salem,在烟雾中倾听贝多芬的《月光》,那种感觉真的难以形容,既疯狂又令人安慰。"
变态!
"辣椒,去年你进公司的时候,凭直觉,我就知道你非同一般。"唐娜不露声色地看着我,烟雾从她指间升腾起来,云山雾罩,好像妖孽横行的样子。"在这一行能生存,本能和直觉比什么都重要,特别是,我身边都是一些聪明人。"
"唐娜,你是在夸我吧。"我坐在椅子里,轻轻晃了晃脚尖。
"你有个弱点,辣椒。"唐娜严肃地指出。
"说说看。"
"群氓没有理智,没有纪律,是本能的奴隶,对这些种类,除了命令,就是拒绝,但你在与客户谈判时,要么对当事人施予同情,要么以乱七八糟的原则到处评判。"唐娜朝前倾了倾身子,"辣椒,你太主观了,而且容易受到不良信息误导。"
"不好意思,我就是这样的。"
"本来你可以凌驾在群氓之上,可惜,你的性格缺陷,导致你的追求庸俗化。"
"在你的心目中,连夜抢去别人的客户,就是崇高的追求了?"我冷冷地说。
"你看,我们的区别就在这里。你差点误了公司的大事,是我替公司挽回经济损失,你应该感激我才对,可你却陷在个人的小圈子里,凡事从私利出发,这是不对的。"
我差点吐血。
这三八婆居然跟我做起了临终关怀。
但我脸上仍保持着平静神态。不错,眼前这一款女人是人类世界出类拔萃的典型。她说得越多,便更加强我的判断:她曾经受过的伤害,使她的怨恨变得尖锐,但她控制着自己,就像心脏扎进了一枚铁钉,随着时间的磨砺,她接受了那枚生锈的钉子,但那是无可奈何的愤怒。
"我们不妨抛开个人恩怨,好好谈一谈。"唐娜真诚地说。
我简直无地自容了。如果现场坐着第三个人,那人一定会认为我在无理取闹,而唐娜用自己的大度(或者还是忍辱负重)化解了矛盾,赢得领导和同事的尊重。
我几乎走到发疯的边缘。但我控制了自己。
"把保暖服的单子还给我。"我镇静地说。
唐娜笑了。她大笑的时候,眼睛闪着光芒,露出洁白的牙齿,嘴巴性感。她那修长的手臂平放在桌子上。头发一甩时脑袋一摆,还有身上的麝香味道,的确具有迷惑作用。
"辣椒,你不得不承认,单子也是有灵性的,它知道自己该去什么地方。"
停顿片刻,唐娜点燃第二支香烟。在鬼气森森中,她继续说道:"单子、客户、男人、狗,这四个种类是一样的,谁有本事谁牵走。"
"唐娜,这个客户我们二组跟了大半年,我们--"
"那为什么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你却失去了?"唐娜的语调变得冰冷,"因为你没有建立客户的忠诚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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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第九章 放冷枪(2)
"昨天吃饭的时候,客户已经承诺--"
"是口头保证吗?嘻嘻,"唐娜牵了牵嘴角,"你真的需要反思一下,辣椒。有个很简单的道理你怎么不明白?根据我的经验,凡是轻易的成功,都是假象。"
"我是打算继续巩固的,"我提高语调,再不允许这个三八婆打断我的话。"我有自己的计划!"
"记住,我们所有的计划都要围绕客户,客户既是宠物狗,也是最耀眼的小宇宙。所以我说,你太自以为是。客户今天早晨就坐飞机离开了,你拿什么去巩固他?"
"所以就麻烦你连夜出手了?"我讥讽地说。
唐娜对我的语气根本不在乎。"我只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我替公司挽回了五百万的广告单子。"
"那是我们组打下的基础。"
"不错,在那个基础上,我又为公司争取了五个百分点。你知道那是多少钱吗?二十五万。"唐娜轻轻吸了口烟,"二十五万人民币,足够埃塞俄比亚的十五个穷人生活一辈子。"
我怒视唐娜,但是不能抓狂,谁先抓狂谁先输。
"蛇蝎女居然变成了慈善家。"我说。
"毕竟,大家都是为了公司的利益。宋总也很满意。"
"唐娜,我就是很好奇,你是怎么从孙主任手里拿过单子的?"
"我跟他谈感情。孙主任是通情达理的人。"
我差点呕出来。"这么说,你同意做他的内衣模特了?"
唐娜看了看我,把烟蒂摁灭。"我告诉孙主任,我有自己的事。孙主任理解我。他真是通情达理的。"
"可我弄不明白,你从哪得到的消息?"我直视唐娜,注意她的眼睛。
她静默片刻,眼风飘来飘去。"我也是偶然得到的。"
"你一直盯着我的客户。"我说。
"我了解你的弱点,所以,我希望有机会能帮到你。"唐娜恳切地说。
"那我真要感谢你。俗话说,不怕贼惦记,就怕狐狸惦记。"
"我希望你从这件事上吸取教训,分清楚什么是假象,什么是实际效益。有些事你没有做到尽善尽美,这很危险。别家公司盯这笔单子也盯了很久,虽然我及时为公司补了漏洞,但我希望你吸取教训,提高防范能力。"
"孙主任是不是也用他的长处补了你的漏洞?"我脱口而出。
唐娜的脸色变了变。我触及了她的尊严。
虽然这句话打击了唐娜,可我并不感到高兴。这句话有点太流氓了。
"陈辣椒,你要注意说话的分寸。"唐娜甩了甩短发,阴郁地盯着我。她的嘴角痉挛,鲜艳的唇膏触目惊心。
"不好意思,我说话很难把握分寸。"我镇静地看着她,"就好像有人做事没有分寸一样。不过我在改正,我们都要坚守底线。"
"我刚才就说了,你本来能成为行业内的精英分子,可惜你的思维太狭隘。你看问题的角度还停留在群氓的层面上。"
"那你在具体事例上教教我,你是怎么和孙主任谈生意的?"
"很简单。我和孙主任是校友。"
"什么?"我目瞪口呆。"你也和孙主任是校友?"
"这有什么奇怪的?"廿四淡漠地说,"我偶然得知他要来我们城市,就给他打了电话,他请我去酒店看他。"
"他明明喝醉了呀!老朱把他扛回去的时候,他醉得跟一头死猪一样。"
"事物总是在发展的,辣椒。我去看他的时候,他正在KTV飙歌。"
"飙歌?"
"对,飙的是周杰伦的歌。没想到这些年没见他,老孙居然把周董的歌唱得活灵活现。"
沙皮狗·孙唱周杰伦的歌?
"还有问题吗?"唐娜点燃第四支烟。
"过程就那么简单?"
"找到正确的点,就很简单。"唐娜笑了笑,"大自然以简洁为美。"
"谢谢,你让我茅塞顿开。"
"希望咱们一组和二组能精诚团结,共同为公司创造更大利益。"
这时候,唐娜的办公室已被香烟笼罩了。隔着五尺距离,我看不清她的脸,只有一点红光在她嘴边明明灭灭,像一眨一眨的眼睛。
我朝房门走去。
我知道在我离开之后,这妖女又会蹲在沙发一角,像蚌一样合上贝壳,把自己掩藏起来,任凭自己的思绪前后摇晃。
她顽固。她是个支配狂。她惶惑不安。对了,她可能精神错乱--或者早晚有一天她会错乱。她可能患有躁狂型抑郁症。
妈的,谁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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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节:第十章 审讯室(1)
第十章 审讯室
女人只要不勉强自己,就是女强人。
---《辣椒励志小语》
据传,如果员工在这间屋子待五分钟,体内的压力表会升到220,听得到锅炉内脏发出低沉的呜咽,然后,上百处气流像豪猪的刺毛一样喷出来。
这座恐怖的房屋在23层。老总办公室。
外面飘起细雨,在窗玻璃上留下道道划痕。
屋里的光线是一种奇怪的冷橙色,中间放着沉重的沙发,一排阔叶植物围在四周。镀银的桌子闪闪发亮,桌面摆着一大块拼图玩具。墙上挂着帆布油画,左数第三幅十分抽象,好像外星人在喜马拉雅山裸奔。其它油画基本都是橙色调,从右边数第二幅是霍克尼的风格,他善于描绘美国中产阶级的颓废和慵懒。
屋里的装饰用一个词来形容:矛盾。
这也许是主人有意传达的信息。
掌管深蓝广告公司的人,是个半老头子。此时他就站在我对面,赤脚,褐色木地板衬托那条雪白的薄绸裤子,宽大的裤脚轻轻摆动着。
他喜欢把一半脸隐在窗前的黑影里,苍白的面容若隐若现。每当开会时,他总是把细长的手指搭在椅子上,不动声色地环顾会议室。
宋品仁,盘踞压力锅顶端二十余年,以暴君的姿态俯视芸芸众生。
传说此人精通"读心术",在他的眼前没有秘密。他刚出道的时候,是一个游历四方的混混业务员,但他能从细节里找到客户的突破口,谈判者会在不知不觉间告诉他什么是底线、什么是恐惧。
宋品仁是狐狸与蟒蛇的化身,城府极深、深不可测。奇怪的是,我第一次见到他时,感觉他和唐娜十分相似。
全公司也许只有那个蛇蝎女能与他短兵相接。
当然,本人不屑于此。
现在,宋品仁正望着我,没邀请我坐下,他自己也没坐下。我看不清他的眼神。按照小欧的描述,宋品仁的目光是广角式,笼罩在头顶,常会出现在员工的后脖颈,像一把散射的冰棱。
宋品仁喜欢自己的风格。他懂得怎样用赞许激起别人的嫉妒,同时用适当的打击唤醒别人的自尊。
他是"公司压力学"的理论家,也是实践者。
他就是写字楼高级白痴的教父与克星。
我又将目光投到墙上,右数第二幅油画是一座私人游泳池,浅蓝水面波光遴遴。
"好莱坞的编剧正在罢工,导演工会也要加入,金球奖典礼因此取消了。"我说了进门之后的第一句话。
"你到我办公室来,就是为了说这个?"宋品仁声音低沉。
他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灯光下,我看到他鬓角的几缕白发。
"我--"
"坐吧。"宋品仁指着那排沙发。
"谢谢宋总。"我坐下来,他仍然站着。我继续说道,"有了不公平现象,人心就会不安稳。宋总,我没别的意思。"
"你是在威胁我。"宋品仁居高临下审视我。
"没有没有,宋总……"
"别叫我宋总,叫我叔叔吧。"宋品仁缓缓地说,"按照辈份,你是应该叫我叔叔的。"
我没开口。
他踱了几步,赤脚踏过木地板,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你母亲好一些没有?"
"偶尔能眨眨眼睛。"
"哦?"他转过脸,神情显得喜悦,"那就是进步了。"
"嗯,我想让我妈妈重新成长一回。"
"你和你妈妈太像了,真的,你和你妈妈的脾气。"他苦笑一下。
"你们念书的时候,她有没有殴打过你?"我认真地问,"比如拖把。"
宋品仁笑了,笑得十分开心,居然有种孩子气。"西关无敌姊妹花--你妈妈和你姨妈,当年十分出名。"
"看来她没有殴打过你。"我有些遗憾。
"说过狠话。"宋品仁意犹未尽,"让我小心点。我一直都很小心。"
"这么说,她给你讲了不少道理。"
"人生重要的一课,"宋品仁注视着我。"她是启蒙老师。"
我用脚趾头都能猜出来,老宋当年肯定单恋过我妈。真是苦孩子。
"宋总,我想和你谈谈这次的事。"我顽固地说。
"辣椒,你能不能叫我叔叔?"我感觉他几乎在乞求我。
但是"叔叔"这个称号真有那么重要吗?
"我在谈公事。"我平淡地说。
"你来公司有一年了,却从来没进过这间办公室。"宋品仁说。
"你高高在上,员工们都怕你,你不知道吗?"我说,"我也是其中的一员。"
宋品仁沉默片刻。他说:"你妈妈当年在学校也是这样,特立独行,藐视权威。所谓"恃才傲物",可能就是专为你们设计的成语。"
"我妈比我厉害,她文武全才。"我说。
宋品仁笑着点点头。"你很维护她。她一定以你为荣。"
"我来这家公司,只是因为它锐意进取的企业文化,还有个性化的拓展空间。"我看了看宋品仁。
外界很难想像,一位暴君治理的公司,却允许每个员工恣意发挥。当然前提是业绩。
"谢谢你来公司服务。"宋品仁真诚地说。他的语调竟让我有些感动。
这就是老江湖品质,他们看透了人生,尝遍世态炎凉,能从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找到进攻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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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节:第十章 审讯室(2)
"去年迎接新员工的茶话会上,我第一次见到你,简直不敢相信。我还以为时光倒转……"他不再说了。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亦喜亦忧。
"宋总,我们能不能不谈这些事?"我提议。
"让我把话说完,我单独见你一次比见市长都难。"宋品仁又露出孩子气的笑容,"你凭借自己的能力从业务员做起,说实话,我很钦佩。我也希望你接受这样的锤炼。"宋品仁走到桌子后面,摆弄着拼图玩具,"既然你来到深蓝广告,我就有责任培养你。你有很高的资质,但还需要磨砺。"
"宋总,你是不是想告诉我,这次唐娜抢我的客户,是对我的一次磨砺?"我从沙发里站起身。
宋品仁抬脸看了我一下,又低头摆弄玩具。"玩拼图游戏有个很大的窍门,就是寻找共同点,还要有足够的空间联想力。你能在一分钟时间里,找到1和9之间的联系吗?"
我正在发呆。宋品仁继续说:"没人能做到。1和9之间有无穷个组合,但我们可以换一个角度寻找。先是1和3,然后是2和4,3和5,4和6,以此类推。"
"宋总,唐娜抢单子这件事,现在闹得满城风雨。"
"有那么严重吗?"宋品仁再次抬起脸,注视良久,"问题在你心里。你觉得全公司都在耻笑你,对不对?"
我差点窒息。"这破坏了生态平衡。"
宋品仁放下拼图玩具,从桌子后面出来,走到我身旁。"辣椒,你知道为什么多数广告公司生存艰难?"
我十分低调地摇摇头。
"我们生活在一个非平衡生态圈里。想要发展,除了公司本身的名气、合伙人的背景、以及社交圈的稳固之外,还有外界环境的配合,媒介达人的推荐--少了任何一个因素,公司都会陷入困境。"
我有些目瞪口呆。
宋品仁继续说:"广告人,看起来很美,听起来很阔,说起来很烦,做起来很难。"
我笑了,但他很严肃。我仿佛又看到会议室的宋品仁,盘踞在阴影里,按照自己的方式不断调整高压锅上的阀门。
"但是每个人做事应该有底线。"我极力抗争。
"当然应该有底线。"宋品仁说,"我见过不少公司,轻易砸穿了底线,结果怎样呢?被市场碾得粉身碎骨。"宋品仁望着我,"可是,你所说的"底线"是什么呢?你觉得唐娜抢了你的客户,很丢面子,这就是你的容量?"
"哎,宋总,这么说你支持公司内部PK?"我反问他。
宋品仁笑了。"企划组是公司的咽喉,你也明白。我对公司的构建与众不同,是源于我早年的梦想。我发现只有当业务和策划完全融合在一起时,发挥的战斗力最为强悍。所谓"企划组"的称呼,不过是对外掩人耳目的,我更想命名为"战斗组"。你和唐娜的身份虽是小小的组长,其实却领导着精兵强将,媒体部、工程部、设计部都是围绕你们运转的。这也是其它公司拼命想了解的地方。"
"可是宋总,唐娜这样做,会给其他员工传递一个错误信息。"
"我不这样认为。"宋品仁继续欣赏那些油画,"我了解整个事件,辣椒,你有责任。"
"就因为唐娜为公司多争取了五个百分点?"
"不。"宋品仁立刻转过脸,"是唐娜为公司挽回了五百万的损失。"
我一时气结,只是傻站在那里。
"你知道孙主任到这里来的时候,身上带着多少广告公司的信息?"
"不知道。"
"你知道孙主任从飞机场到酒店,再从酒店到客房,期间他会经历多少诱惑?他的思想会发生多少波折?你知道他在KTV唱歌的时候,身边坐着谁?"
"谁?"
"鼎新广告的副总和市场部经理。两个大美女。"宋品仁漠然地笑了笑,"据我了解,她们盯这个单子比你还要早。"
我不禁倒退几步。宋品仁冷静地注视我。
"每个人在每一分钟,都可能经历从1到9的复杂变化。在这些变化中,任何一个细微的波折都可能产生化学反应,从而影响到结果。"宋品仁转过脸去,欣赏墙上的画,"你根本不知道哪个因素会起到决定作用。你的机会可能只有一分钟,但你却空置了一夜时间。"
我完全说不出话了。原本是要兴师问罪,现在却被这老头子狠狠教育了一番。
"辣椒,如果唐娜昨天晚上没去找孙主任,你会怎么做?"宋品仁关切地问。
"我会--我会在今天上午去酒店--"
"来不及了。他是早晨八点的飞机。"
"那我去东湖找他,他在那里开会……"
宋品仁笑了,什么都没说。我忽然感到一阵羞愧。
这时候传来敲门声,宋品仁的秘书小邵走了进来。我只好告辞,审讯就这样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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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节:第十一章 晚饭座谈(1)
第十一章 晚饭座谈
推开家门,听到厨房传来大姨妈的歌声,随着歌声飘出丝丝香味。
不一会儿,饭做好了,姨妈先盛了一小碗,走进母亲的房间。
姨妈坐到母亲床边。"小芹,吃饭了。"
我站在门口,望着她们。情绪突然沉重起来,仿佛一块防水布遮住了太阳。
"小芹,尝尝我做的汤,"汤匙在母亲嘴边停留片刻,轻轻往唇间倒了一些,汤水渗进母亲的嘴唇,但她仍然闭着眼睛。"《神农本草经》说,常吃鸡肉能通神。我是真的希望……"姨妈慢慢放下汤匙,看着母亲。
母亲的眼角似乎动了动。姨妈激动地站起身。"辣椒,你妈妈听到了!"
"她能听到的。"我走过来,伏在母亲床头。
"她要是能喝掉一碗汤,该多好啊。"姨妈颤声说。
"会的。"我注视着母亲,"我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奇迹。我就是一个奇迹。"
姨妈转脸看了看我。她的眼角有滴泪。
我们回到饭厅,挂钟刚刚敲响8点。我看着眼前的粥和汤,不知从哪里下嘴。
"先喝点汤,暖暖胃。"姨妈给我盛了一碗。
"姨妈,你认识宋品仁吗?"我问。
姨妈怔了一下。"名字很熟啊……"她给自己盛了汤,迫不及待尝了一口。"太好喝了。哎?是不是有点咸?你怎么会知道宋品仁?要不要给你的汤里兑点粥,这样就不太咸了。宋品仁?噢,想起来了,你妈的同学。"
我完全跟不上姨妈的节奏,只能以痴呆状看着她。
"宋品仁是我们老总。"我说。
"啊?"姨妈在考虑这句话的意思。"怎么才告诉我?宋同学居然是你的老板。"
"我也是不久前翻看我妈的相册,突然瞧见他们班春游时的合影,照片很旧了,不过一眼就认出了他。以前翻影集根本没留意到。"
"哦,这样啊。吃粥吧。"姨妈拿起另一只碗,开始给我盛粥。
"宋品仁……是不是追过我妈?"我好奇地问。
姨妈放下碗。"追你妈妈的人多了。宋同学可能算一号吧。"
"为什么是"可能"?"我急切地问。
"宋同学是比较闷骚一些,心里有什么屁都憋着。"
"像这样龟毛又闷骚的男生,很容易患上感情吃鳖症。"我捂着嘴。
"笑什么?吃粥吧。"姨妈尝了一口鲑鱼,"太好吃了,我简直是天才。"
"当年的闷骚男生,如今的闷骚老头--宋品仁没怎么变。"我说,"他的油画作品很臭屁哩。"
"哦,对了,他的画当年很出名,得过全国大奖。他上学的时候家里很穷,那时候有个传言,说他为了买油画材料,去校外捡酒瓶卖。"
"这么有性格,怎么没成为一代艺术宗师呢?"
"他的确有天赋,可他自己却不以为然。他就是想把那件事做成。"
"什么意思?"
"别人觉得他学油画不可能,他就偏偏要学,而且要学出名堂。"
"这是典型的没事找抽型。"
"他真是你们公司的老板?"姨妈又问。
"是啊,当年他从最底层的业务员做起,创建了大名鼎鼎的深蓝广告。"
姨妈点了点头。"那就是他的性格,永远只相信自己的力量,真不容易啊,还能活得好好的。他的人品倒不坏,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也许变得很厉害了。"
"是很厉害,公司的暴君。"
"这么拽?"
"那是。要不要找个时间切磋一下?"
"算了。省得他难堪。"
"哦?有什么故事?"
"过去的事,不提了。"姨妈放下碗,拎起汤匙,"再来一碗好喝的象拔蚌北菇鸡汤吧。"
我还在沉思。"姨妈?"
"昂?"
"当年宋品仁和我爸爸……算不算情敌?"
姨妈的脸色立刻沉下来。"陈观泰的情敌是有一些,哪个都比他强。"
自从父亲抛弃家庭之后,姨妈只要提到他,再也不说"你爸爸",而是直呼陈观泰的名字。
"那宋品仁一定很痛苦吧?"我小心翼翼地问。
"你今天怎么了?张口闭口宋品仁。"姨妈嚼着红枣。
"今天下午,宋品仁给我上了一堂审讯课。"我老老实实地说。
"这就对了,我都想时时刻刻教育你。"
"他是大老板,我从来不主动跟他联络。有一次在电梯偶遇,他竟然问妈妈的情况,我才知道这里面有故事。从那以后我对他更是回避,省得公司里的人说我拉人情债。"
"对!我们家的人都要凭真本事混饭吃!"姨妈猛击一掌,震得锅碟齐鸣。
"今天是因为公司的事,我找他兴师问罪。"
"什么事?"
"公司有个狐狸精抢了我的单子。"
"啊?居然敢和我家辣椒抢食!"姨妈怒向胆边生,眼睛瞄来瞄去。
"可是宋品仁反倒把我教育了一通。"
"噢,那可能有些道理吧。"姨妈的语气立刻变得温柔。
"姨妈,你到底算哪头的?"我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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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节:第十一章 晚饭座谈(2)
"别上火。"姨妈又给我盛了碗汤,"宋品仁那个人,看问题很敏锐。当年我们都以为他应该研究生物学,或者精神病学。"
"他是够神经的。"
"精神病学更接近生物学。宋品仁一直对人感兴趣,对人的行为动机感兴趣。不过还好,他终于成了广告人。大众传播学是生物学和精神病学的结合体。罗斯福也说过,不做总统就做广告人。"
"罗斯福是个大骗子。"我灌了口汤,差点呛出来。
"有人就有这种本领,让你明知道是在受骗,却心甘情愿。这就像爱情。"
"宋品仁是个情种?"我尖叫一声。
"我可没说他的坏话。"姨妈看着我,"辣椒,最简单的做事方法,就是把目光投射到人的心里。有些人,他们天生能找到一种数学的等式,瞬间看透人心,发现简洁的美。"
认识人心最重要。那么,唐娜是不是就有这种直指人心的本领?
如果无法看穿人心,所有的契约、合同、承诺都会变成废纸,即使按上指印又有什么用?早晚会像狗屁一样消失在茫茫宇宙。
"姨妈,你好像很崇拜老宋头。"
"笑话,我崇拜过谁?想当年我一支拖把……"
"好了好了。你不进入广告界真是太可惜了,姨妈,广告最难也最有效的,就是真情诉求。你已经完全领悟了。"
"如果我进入广告界,不知道会有多少公司倒闭多少人失业。唉,我不愿看到哀鸿遍野的惨象。"姨妈凝重地摇摇头。
"窝米豆腐,罪过罪过。"我转身朝书房走去。
"你干什么?"
"写情书啊。"我说,"广告文案要写得像情书,才能倾倒众生。"
姨妈喊住我。"辣椒,差点忘了,我给你安排了一下,周末去搞个对象。"
"又来?"
"我警告你,一定要高度重视。"
"是你说的斯文男?"我痛苦地问。
"斯文男还在考察。现在这位是晚报编辑,业余时间还写小说呢,出了三本书,超级文艺男。你先会会他,开开眼界。"
我悲嘶一声,踉踉跄跄走进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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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节:第十二章 要爱你的敌人(1)
第十二章 要爱你的敌人
男人心虚的时候就把脑袋埋到裤裆里,还冒充沙漠猛禽。
---《辣椒的观察心得》
雨滴打在车窗玻璃上,溅起细小的水花。视野逐渐模糊起来,外面的城市变得极不真实。
从公交车下来,步行几分钟,到了公司的台阶前。我仰脸朝公司顶层看了看。
这是每天早晨上班的习惯动作。在宏伟的楼宇前,感觉自己多么渺小。
一辆撒野的车子突然从旁边驶过,卷起一片水花,我跳起来躲到一旁,手里的红伞甩在地上。
还好,只是鞋子溅了点污泥。我拾起伞,正要走上台阶,斜对面过来一个老头。
"姑娘,在这里上班?"他观察我。
"是啊。"我打量这老头。
他清瘦的脸上有一丝淡淡的笑意,眼睛眯着,目光犀利,一顶柠檬色的草帽盖着脑袋。
"你有事吗?"我问。
"没事。"他轻轻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我看到你,想到一些事。你是哪年出生的?"
干嘛问这个?我疑惑地盯着他,嘴巴却自然而然说了出来:"1984年。"
"哦,84年,甲子年,"他喃喃自语。"60甲子大循环的第一年。不错的年份。今年正好是本命年,24岁。"他注视我,又问道,"24节气,你最喜欢哪个?"
"情人节。"我严肃地说。对付神经老头,我自有办法。
他打个楞怔,接着便笑了。转身离去的时候,他说:"如果有什么事,来东坡巷找我,找慕容老头。"
我看着他的背影,正在发呆,身后传来小欧的声音。"辣椒,干什么呢?"
"没事。"
"在街对面看到你跟那老头说话,"小欧使劲朝前张望,老头已消失在雨幕中。"你认识他?"
"不认识。"我和小欧走上台阶,"一个神经病老头,号称慕容大侠。"
"你的芳名都惊动精神病院了!"小欧用力甩了甩胳膊。
"别闹,烦着呢。"我说。
"怎么?又遇到感情问题了?"
"我操心的事多了。房供,薪水,压力,没一样省心的。"
"你的思想水平都快超过希拉里了。"
"拉稀还差不多。"
小欧捂着肚子,嘴里迸出一阵压抑的笑声。"每天早晨听你讲讲课,一天的心情都是好的。辣椒,你就是我的光、我的电。"
"你呀,少年不识愁滋味。"
"切,你才多大啊?"
"我36D。你呢?"
"恶心。"小欧使劲推了我一下,我们两个都笑翻了。
好不容易走进电梯,两个人都清了清嗓子,严肃起来。现在感觉整个大楼都压在身上,门廊里的光线变得明亮刺眼。
电梯升到二楼,门一开,唐娜走进来。
"真巧啊,你们好。"唐娜淡淡地笑了笑。
"唐娜,你好。"小欧显得有点紧张,好像自己做了错事。可能是唐娜身上那种风骚又冷艳的气质让小欧感到不安。
唐娜看了看我。我也笑笑。"你好,这么早就上班了。"
"最近工作很忙。你们二组怎么样?"
"还好,按部就班。"
"加油啊,我们可是公司的支柱呢。"唐娜做了个手势。
"会的。"我说,"我最喜欢玩龟兔赛跑。"
唐娜咧开嘴巴笑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她的牙齿在电梯间闪着光泽,鲜润的唇膏变成了梦幻色。
电梯停在十一层。"哦,我先去办点事,回头聊。"她走了出去。
她今天穿着一条淡紫色长裙,裙摆的荷叶边显得十分娇艳。她喜欢留短短的头发,从背影看,确有一种洒脱干练的风采。
电梯重新上升,里面只有我和小欧。小欧轻轻吁了口气。"我倒现在都猜不透,唐娜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你觉得呢?"
"有时候看起来阴冷,有时候温柔妩媚,开会的时候却又咄咄逼人……"
"特别是和老朱顶嘴的时候,你特别心疼吧?"
"说什么呢?"小欧又羞又喜。
十五层到了,我们从电梯出来。一阵闹哄哄的声音从走廊拐角传来,那后面是企划一组的办公室。程辉正在大声说着什么,不断有员工三三两两过去看热闹。我们跟着往前走。
"二十五个名额啊,领到请柬才能参加!"程辉挥动一叠红色卡纸。
"又起什么妖娥子?"小欧低声咕哝。
程辉最喜欢这样的表演,号称深蓝广告的巫婆先生。
"今天晚上8点整,世纪金华酒店,拿到请柬的同志们可以畅饮美酒。"程辉手舞足蹈,好像癫痫发作一般。
我突然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企划一组要摆庆功宴,祝贺他们抢单成功!
"辣椒,他们居然玩这个?"小欧也猜了出来。
"好啊,咱们也去凑凑热闹。"我咬牙切齿地说。
"看程辉的德行,真像唐娜的一条哈巴狗。"小欧恨恨地说,"真不明白,小岑怎么喜欢这种货色。"
"爱情就像市场,永远不可理喻。"我深沉地说。
"辣椒,你好像看破了红尘。"小欧担忧地说,"你不会因为这件事,遁入空门吧?"
"笑话!我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风流没染过?"
程辉忽然发现我们,大声打着招呼:"陈组长,你也来玩玩吧?"
"好啊,我们全组都参加!"我说。
"同志们热情都很高,只能分给你们两个指标。"程辉一脸正气地走过来,把两张请柬交到我里。
小欧拉着我从人群挤出去。
"辣椒,你没发烧吧?"小欧朝后看看,加快了逃跑步伐,"全公司都在看我们的笑话,你居然……"
"小欧,你懂不懂什么叫作"真情诉求"?"
"什么意思?"
"做广告最难也是最有效的,就是情感诉求。"我目视前方,低声说,"像对待自己的挚爱一样,真心实意地站在受众的角度和立场,了解对方心底的渴求,然后有计划地满足他们,或者引导他们。这也是人生的制胜法宝。"
"这跟酒会有关系吗?"
"没关系。我只是随便说说。"
"那你还要去?"
"见见世面嘛。看看别人的庆功宴是怎么开的,我们也好提前有个准备。"
"真服了你。五百万的单子啊,又多了五个百分点。白花花的银子就这么飘走了。"
"单子就是一条狗,谁有本事谁牵走。"我冷冷地说。
"你真的受刺激了,辣椒。"
"《圣经》曰过:要爱你的仇敌。《女儿经》也曰过:面对伤害你的人,如果你一味抓狂,只会让那人更得意。"
小欧落荒而逃,一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唐娜最渴求什么?"我依然在喃喃自语,"虚荣的满足?扭曲的尊崇感?自虐、受虐以及施虐的愿望?"
谁知道?
我经过朱世宝的办公室,门没关,他在里面喊:"辣椒,正要找你呢。"
我进去,呆呆看着他。
"你拿的什么?"他好奇地打量我。
"请柬。"
"哦?你也要去?"他有些惊讶。
"你去不去?"我平淡地问。
"晚上有点事,可能去不了。"他把桌上的资料整理一下,抬脸看着我,"辣椒,听说你昨天去找宋总了?"
"嗯,沟通一下思想,讨论一下观点。"
"你这是越权汇报啊,你知道吗?"朱世宝忧虑地说。
"员工找老总反映情况,怎么,踩到你的猪尾巴了?"我歪着脑袋,"据说深蓝广告公司是讲民主的。"
"这是工作原则问题。宋总那个人最看重制度,如果人人都做着超越自己范围的事,这个公司还怎么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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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节:第十二章 要爱你的敌人(2)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们这些草民受到欺压,就只能挖个洞把自己埋了,连他妈的哭诉的地方都没有!"
"你可以把情况反映给我,我在开会的时候--"
"行了!我提醒过你,你根本不当一回事。"
"辣椒,"朱世宝朝门口看了看。"我是担心宋总对你有看法。"
"哼哼,这个你不用担心,宋总特别喜欢体察民情,我们谈得很融洽。"我冷笑一声,"有些同志欺上瞒下,妄图把宋总的七窍堵住,从而闷死大领导,这是非常可耻的。"
"你知道宋总最常说的一句话是什么?"朱世宝耸着肩膀,像一只大蜥蜴。
我沉默地看着他。
"他经常在开会的时候说:我们不得不订立一些规矩来遵守。"
"这么无聊的话也用得着讲出来?"我气乐了。还以为是惊世骇俗的大道理。
"任何人能够承担的责任只有那么多。这里面有一种权威。"朱世宝说,"在自己的范围内,你可以放浪形骸,但是如果谁破坏了权威的边界,他会毫不留情地解决问题,哪怕只是小事。在这里,他代表了权威。权威也是一种自我约束。"
我目瞪口呆,朱世宝从来没用这种方式和我对话。
好像我在他心里不再是小女生,而突然成了一个谈判对手。
我喜欢这种变化,同时又有一种莫名的担忧。
"辣椒,记住我的话,宋总是完美主义者,就像患了强迫症。你去他的办公室有没有注意一句话?"
"什么?"我迫不及待地问。
"天堂是细致入微的。"
"他说的?"
"爱因斯坦说的。"
"好吓人。"
"不过呢,你也不用太担心,"朱世宝舒畅地伸了伸懒腰,他就有这种本领,能立刻从谈话氛围里挣脱出来,进入下一阶段。"宋总只是不喜欢别人破坏规矩。嘿嘿,人老了都是这样,也不算怪癖。"
"你担心--他开除我?"我眯着眼睛,仔细打量朱世宝。
"这个……这倒没有。"朱世宝站起身,走到窗前,"他对你的印象好像很不错。"朱世宝转过脸,阴影中我看不到他的表情。"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有时会突然提到你,而且问我一些问题。"
"问什么?"我无端地紧张起来。我不希望别人知道我和宋品仁之间,或者说,宋品仁和我妈妈之间有什么瓜葛。
"都是些很可笑的问题。"朱世宝说。
"举个例子。"
"比如--"朱世宝模仿着宋品仁的口气,"小朱啊,陈辣椒和你顶嘴的时候,你就不抓狂吗?"
我呆了一下,立刻瞪起眼睛。"你欠揍吧!假传圣旨!"
"真的。"朱世宝看着我,"他就问过这样的问题。"
"一对神经病。"我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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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节:第十三章 人人都在说校友
第十三章 人人都在说校友
庆功宴上,唐娜穿着粉紫色中式晚礼服,胸前绣着一朵牡丹,妖娆妩媚,现场谋杀了不少有色眼镜。
参加庆功宴的除了公司同事,还有不少陌生人,说不上是唐娜的什么狐朋狗友。
小欧的眼睛瞄来瞄去。
"你看什么呢?"我问。
"想找几个钻石王老五。"小欧甩了甩头发,"不能把大好河山随便糟蹋了。"
"也好。她抢咱们的客户,咱们抢她的男人。"我灌了口酒。
小欧掩嘴而笑。
"反正老朱不在,你快去撒网捕鱼吧。"我劝她。
"我不行,魅力不够。"小欧伏在我耳边,"有好几个男人都盯着你。"
"哪有?"
"桌子旁边那个--你看你看,就是那个发型很怪的,整个晚上都跟着你。"
"我拷,我已经很低调了。"我看了看自己的衣服,T恤、仔裤,完全是置身事外的样子。
"呀,他过来了。"小欧紧张地说,"我飘了。"
那人径直来到我身旁。
"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他温和地笑着。
我后退半步,倚着柱子。身旁有座华丽的水晶烛台,不远处是一片郁郁葱葱的阔叶植物,在灯光下泛着光泽。
"本来是两个人,被你吓跑了一个。"虽是陌路相逢,但我并不反感他。
"噢?我很吓人吗?"
他满怀兴趣地看着我,目光缓慢移动,视线中没有压力,反倒有种舒适的感觉。这家伙是不是玩过催眠啊?
我盯着他的头发,说不上哪里奇怪,头顶乱糟糟的,却不显得邋遢。
"我的头发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我笑了笑,"你也是唐娜的朋友?"
"我们是校友。"
我的脑袋"嗡"地一声。听到"校友"两个字我就想咆哮、想呕吐。
"是吗?那恭喜你啊,有这么好的校友。"我坚强地说。
"我一直在注意你,今天晚上。"他咧了咧嘴,露出四颗牙齿。
"为什么?"
"你很独特,跟这里的人不一样。"
"我是很孤僻的,被你发现了。"
"服装是一个人的符号。"他打量我的T恤和仔裤。
"你懂得真不少。"我讥诮地说。
他揉了揉下颌。这是他的体态秘语。他的小拇指总是不自觉地弯一弯。 "我叫罗成。罗网的罗,成本的成。"
"我是陈辣椒。"
他点点头。他的灰西装随意敞着,露出里面的白衬衣。他身上有股淡淡的香味儿。他的皮鞋显得很妥贴。很少有男人会选对自己的鞋,他们的鞋子要么游离在身体之外,要么干净得很假、很失败。罗成是个例外。
"你很会观察人。"我说。
"我遇到过一个保险推销员。他的签单率超过百分之八十五。"罗成每次笑的时候都要咧开嘴,露出他的牙齿。"他本来能去大区做经理,可他就是喜欢面对面与客户交流。他说他找到了一个公式,就好像自然界的等式,运用起来很简单。"
"真情无敌。"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罗成盯着我的眼睛。他的目光变得很奇怪,像一个放荡不羁的亡命徒。这男人总能在瞬间分裂成不同的人格。NND,太有挑战性了。
我侧过脸,从服务员的托盘里拿起酒瓶,给酒杯斟满。"那个保险推销员就是你吧?"
"为什么这样说?"他好奇地反问。
"能用那种深情的语气讲述一段传奇,除了自恋狂以外,差不多就是自己的亲人和朋友。"
"你真厉害。那人是我表哥。"罗成咧开嘴巴,笑出了声。
这时有人走了过来,麝香味挟着骚味扑面而来。唐娜笑意吟地站在我们身旁。
"大美女和大才子在这里说悄悄话。"唐娜歪着脑袋,做出一副调皮又好奇的样子。"你们认识吗?"
"谢谢你的晚会,我们现在认识了。"我说。
"那好啊。"唐娜笑得更灿烂了,"不过你要提防他,美女杀手,说的就是罗成这号人。"
"杀过你吗?"我立刻问道。
唐娜的笑容僵了一下。"辣椒,你喝醉了。"
服务员又从身旁经过,我顺手拿起一瓶酒,给自己斟满。"才刚刚开始。"我喝了一大口。
罗成敏锐地感觉到什么。他的目光在我们之间来回扫描。
唐娜扶着罗成的胳膊,轻咳一声:"辣椒就交给你了,你一定要照顾好哦,她今天晚上心情不太好。嘻嘻。对美女要轻拿轻放,不能受潮。"
我差点把酒泼到廿四脸上。最后一秒钟,我控制了自己。
风度。风度。
疯狂也需要尺度。
我好像真的喝醉了。这样也好,用飘飘欲仙的目光过滤污浊的人世,看到的全都是美好。
我打个酒嗝。唐娜已消失在人群里。
她所过之处,不断传来笑声。群众的热情都被这个三八婆带动起来了。她的风骚就是催化剂。
"陈小姐?陈小姐,你没事吧?"罗成扶住我的肩膀。
我甩掉他的手。"关你--屁事!"
罗成怔了怔,接着便笑了。"你没说过吗?烟暖房,屁暖床。"
我无法自控地大笑起来,笑声在头顶萦绕回荡。罗成没料到,他的"六字真言"把我的笑神经搞爆炸了。他手足无措,仿佛一个孩子捅了马蜂窝。
我的笑声越来越激烈。
小欧跑过来,用力抓着我的胳膊,把我的酒杯夺下来。"辣椒!辣椒,你疯了!"她在耳畔低喊。
"风度!风度!哈哈哈!疯狂也有尺度!"我夺过酒杯,酒液泼洒出来,溅了我和唐洛一身。"谁也别想从我手里抢东西!谁也别想!"我抓起一个酒瓶,跳到身旁的桌子上。
杯盘碎裂声响成一片,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惊呼声。世界退到了玻璃窗外面,只有我的小宇宙无限膨胀。
我挥动着酒瓶。"廿四,你有种,抢了我的东西还要摆庆功宴!你侮辱我的智商也就算了,你还侮辱我的自尊!"
四周突然静得出奇。
我是在做梦吧?
"出来混,我们都要注意别人的生理感受,对不对?你说--对不对?"我指着灯影里的人,但看不清那一张张脸。
舞台上只有我一个人,这种感觉,真的,太爽了。从来没有这样飞扬跋扈。我可能在唱歌,我不记得了。选择性失忆。暂时性空白。生活可不就是这样吗?你还乞求什么?上天给你一次失忆的机会,是对你最大的恩宠。
我在忘掉很多事的同时,突然又想到了很多事。时光碎片在我脑海里挤压碰撞,如同流星划过天幕。
来了。
凄厉的歌声,却又那样悲壮豪迈。
我突然朝一侧翻下去,跌落过程有一秒钟那么久,然后落到一个地方,可能是一双手臂,或者是变得柔软的地板。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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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节:第十四章 相亲文艺男(1)
第十四章 相亲文艺男
就让爱情埋葬在那两座坟墓中吧。
---《文艺男的小说摘要》
"骆钦!"我在喊。
"终于醒了……"一只手按着我的脑门。
"骆--"
"烙什么烙?烙烙烙,一晚上就听你烙个没完。"
我用力睁开眼睛。对面一张模糊的脸,焦点散乱,飘忽不定。
"姨妈?"我试探地问。
"肯定是我了。"
"镜头太远,看不清楚。"
"给你来个特写!"大姨妈突然把脸凑到我鼻子前面。
"艺术片改恐怖片啊。"
姨妈用热毛巾擦拭我的脸。"怎么喝成那样了?我们家的女人都是酒仙,到了你手里就把牌子砸了。"
"我喝醉了?"我转脸看了看,床单是新换的,看来动静不小。"谁送我回来的?"
"世宝和小欧。"
"老朱也去了?"我瞪着肿胀的眼睛,"哎哟,头好痛。"
"当然痛,肯定把好几种酒混在一起喝了。你呀,玩什么不好,玩深水炸弹。"
"我口渴。"
"起来喝点汤,都热了半天了。"姨妈托着我的腰,我努力坐起来,耳朵里嗡嗡直响。
"又是咕唧汤。"我把一条腿搭在床边。
姨妈进了厨房,不一会儿,她拿着一只青花瓷碗出来。
"怎么哭了?"姨妈吓了一跳,急忙把碗放在床头,握住我的手。
"我是不是……喊了什么?"我低着头,浑身没有一丝力气。
"发癔症嘛。你小时候就这样,每次发烧就发癔症,把你妈能吓死。"姨妈搂着我的肩膀,轻轻拍我的背。
为什么昨天晚上见到罗成的一刹那,潜意识中便被他吸引?不是因为他的灰西装和白衬衣,不是他身上淡淡的香味儿,也不是那双妥贴的皮鞋。而是他的气质中,有某些东西与骆钦相似。
是那种气质刺激了我,让我找到了崩溃的理由。我喝酒,然后发疯,部分是因为唐娜,部分是因为罗成面容下若隐若现的骆钦。
他们都有棱角分明的脸庞,充满柔和的力量,内心的叛逆在幽深的瞳孔里闪烁光彩,却有一种孩子气的脆弱迷离的情绪。
不同的是,罗成的儒雅气质经过修饰,有一种淡淡的狡黠和玩世不恭;而骆钦的气质是敏感与忧郁的天然混合,野性更接近于狼。
但在某一瞬间,他们都会变得像放荡不羁的亡命徒。
"姨妈,我是不是完蛋了?"我颤声说。
"什么话?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姨妈做起了心理辅导。
"我想喝汤。"我慢慢坐直身子。姨妈把碗端了过来。
我喝了两口汤,嘴里没一点味道。
我木然地抬起脸,看着姨妈。"我想相亲。"
"嗯,这就对了嘛。"姨妈立刻满脸放光,"我都安排好了,周六去见文艺男。"
"确定吗?"
"当然了!"
我点了点头。但我怎么也没想到,文艺男居然是那么古怪的一个人。
周六晚上,我们在酒店隔桌相望,仿佛隔着东非大裂谷。他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肤色苍白,眼泡浮肿,显然是经常熬夜的结果。
"有时候我真愿意被命运强暴。"文艺男深情地说。
"那命运是怎么说的?"我喝了口果汁。
"这是一个秘密。"文艺男向前倾了倾身子,"哦对了,你叫陈辣椒,我叫李禀福。"
"你好,李作家。"
"不要叫我作家,我还只是文坛的一个小JJ,没有发育成熟。"李禀福靠在椅背上,深情地望着天花板,似乎在寻找命运。
"我大姨妈说你出过三本书。"
"哦,你大姨妈说的。"他有些失落,"我的书在各大书店都有卖。"
"那咱们开吃吧。"我看着满桌的佳肴。
"我和命运之间有个秘密,"李禀福用小拇指顶起眼镜,好像顶着他的肺。
"噢?"我拎起筷子,同时告诉自己:一定要淑女。NND,我盯那盘彩蝶虾球很久了。
"你吃。只要你吃得高兴,我就心满意足了。"李禀福喝了口酸奶。
"身为编辑和作家,你一定吃贯中西了吧?"我把虾球放进嘴里。
"哪里哪里,也只是小吃货而已。"
虾球差点噎住我的嗓子,我"咯喽"一下,翻了翻白眼。
"你--没事吧?"李禀福探身向前,视线停留在我的胸口。
我拍了拍胸口,轻咳几声。"不要紧。你说话太幽默,我的胃抽筋了。"
"噢,是这样的。我这人一向比较幽默。当然,我比较欣赏冷幽默。"李禀福又一次仰起脸,深情地望着天花板,期待他所说的那个命运。
"哎?这是什么菜?"我好奇地指着一只大盘子。盘子中间堆着一些深褐色的东西,四周的黄色造型很像花瓣,一共九朵花瓣。
"这是"菊花牛鞭"。 "李禀福终于收到命运的信号,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牛鞭,"这样吧,你吃菊花,可以降压、明目、安神;我吃牛鞭,能够温补肾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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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节:第十四章 相亲文艺男(2)
"方案不错。"我夹起一片花瓣,放进嘴里。
"我喜欢吃牛鞭。"李禀福皱着眉头,仔细口味着,"柔韧筋道,特别有嚼头。"
"这就是你和命运之间的秘密?"我喝了口果汁。
李禀福慢慢放下筷子。"其实,文字才是我的一个秘密。我浸淫在自己创造的氛围中,就是为了从这污浊的尘世间,返回心灵净土。"李禀福慢慢将脸转过来,凝视着我,肿胀的眼泡抖了抖。"有时候我会听到内心的声音在召唤,于是我变回到贾宝玉。"
"你?"
"是啊,你可能不太理解,我的真身是贾宝玉。这就是命运的粗暴安排。"李禀福呲了呲牙。
"那你现在这个身子……"我关切地打量他。他瘦削的肩头向下垂着。
"我这个身子属于污浊的尘世,它禁锢了我的灵魂。有时候我都无法相信,我居然和自己这个肮脏的身体达成了协议。"他盯着我的胸口,眼里冒出了火星。
"真可怜。不过还好,你能随时变回来。"我又吃了个虾球。
"我写作,就是为了和内心的影子抗争。"
李禀福忽然抓住我的手,用力捏了捏。他整个人都在颤抖。"我用第三只眼看到你心里有片影子。你受过伤害,伤口还在流血,而你在拼命拒绝。"
我挣脱他的手,站起身。"不好意思,我去趟洗手间。"
"去吧。"他仰起脸,深情地凝视天花板。
李禀福知道我心里的秘密?真是见了千秋大头鬼!莫非我遇到了传说中跳大神的?他怎么知道我受过伤害?
我走进洗手间,望着镜子发呆。
手机响了,是朱世宝。
"在哪寻欢作乐呢?"他问。
"关你屁事。老子在约会。"
"又在玩弄可怜的男人。"朱世宝叹了口气。
"有事吗?"
"我刚才翻看营销资料,找到宝洁公司的一个案例。他们的"婴儿尿不湿"投放市场后,遇到一个障碍。我想和你讨论一下,或许会对你们的创意有帮助。"
"什么案例?"我把手机换到左手。
"其实就是"牛鞭效应"。"朱世宝说。
"什么?"我低喊一声。
"干嘛这么激动?牛鞭效应,是经济学的一个术语,你肯定知道的。"
"对不起,我气糊涂了。"我沮丧地说。
"哦?有什么故事?"朱世宝很感兴趣。
"老子刚刚吃了牛鞭!"
耳畔忽然传来"嘭"地一声,洗手间最里面的一扇门推开,一位大婶用充满疑惧的目光看看我,快步出去了。
"什么声音?"朱世宝警惕地问。
"洗手间的门。"我用崩溃的语调说。
"你的夜生活真是丰富多彩啊。"朱世宝赞道。
"好了好了,李禀福还在等我呢,明天再跟你讨论那个狗屁效应。"
"李禀福?"朱世宝惊讶地说。"你今晚捕猎的是他!"
"怎么?"我有点小惶惑。
"我是他的书迷,他出的三本书我都看过,我的偶像!"朱世宝兴奋地说,"你一定要留个全尸啊,别糟蹋光了。"
"猪屎宝,看我口型:哥瘟--"
"哎,我说真的,李禀福的小说很刺激的。"
"刺激?"我怔住。
不会吧,自称贾宝玉真身的李作家,难道不是写浪漫言情的?
"他的惊悚小说绝了,虽是"拉灯系列",其实却很费电。看他的书,我必须把屋里的灯全打开。"朱世宝忽然压低嗓门,"我听圈里的人说,李禀福是通灵的。"
"通灵宝玉?"我脱口而出。
"你也知道?"
我爆发一阵大笑。"真是活见鬼,再见!"
"哎,记着给我要一个签名啊,我是他的粉--"
我已经挂断了手机。
回到桌边,李禀福还望着天花板。他喃喃地说:"去了这么久,我很想念你。"
我晕倒。我一直不知道这男人来这里干什么,这是相亲吗?他的思绪完全游离在尘世之外。
"李作家,我想起来了,你是写惊悚小说的。"我慈爱地笑着。
"啊!真的啊!"他好像比我还惊讶。
"你写鬼故事吗?"我崇敬地看着他。
"很多作者一提到惊悚类就是妖魔鬼怪,悲哀啊,悲哀。"李禀福喝了口酸奶,小拇指顶起眼镜,"真正的恐怖来自童年阴影,只要抓住自己的阴暗面,恐惧就产生了。我常对三流作家说,写低俗小说也要有追求的,读者花二、三十块钱买本书,你有没有骗他、有没有用心去吓他,是看得出来的。我在创作第一本小说之前,还只是一盏平凡的小鸟灯儿。直到有一天,我突然有了灵感,我的小鸟灯亮了。"
"在哪里?"
"那是一个很平凡很平凡的中午,我坐在马桶上,突然听到命运粗暴的喘息,我感应到命运的召唤,于是我对自己说:这本书会让我功成名就,但是首先,我要把这坨屎拉出来。我果然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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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节:第十四章 相亲文艺男(3)
"难怪你渴望命运的强暴。"
"我一直在等待、在倾听,当命运再次发出粗暴的喘息时,我就会继续写作。"
"原来你的灵感是这样得来的。"
"不。"李禀福盯着我的胸脯,"我的灵感主要来自两座坟墓。就让那两座坟墓埋葬我的爱情吧。"
"以前有没有人告诉过你--"
"什么?"
"你是个神经病。"
李禀福笑了。"我的真身告诉我:女人是乳汁做的。这句话好有智慧。"
我站起身,拿起李禀福面前的酸奶,把残存的奶汁甩到他脸上。
李禀福在我身后幽幽地说:"陈辣椒,你将失去一个你爱的男人,同时得到一个你爱的男人。"
我回过头。"你诅咒我?"
"不是诅咒,是预言。"
"还是把自己的脸擦干净吧!"我瞪着他。
他慢悠悠地掏出一条手帕,轻轻按了按面颊上的酸奶。"你玷污的只是一个肮脏的躯壳,我的真身依然洁净如玉。"
我怪叫一声,逃出了包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