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黑暗的心
PART 1 像在明亮的屋中点亮烛光
如果我说我爱你又会怎样?
像在明亮的屋里点亮烛光
导语
这女人。我由衷赞叹。这女人好像永远不会被打败,不会退缩,不会软弱,不会掉在泥泞里--我知道她的过去,却还是不相信她身上会有一丝的泥泞或不堪。
除此之外,我想我跟她在某方面是相通的,在黑暗的心脏深处。
黑暗的心
一 霍艳春
30岁那年,我想辞职。
做公务员做了9年,渐渐从科员升到副处,然而也仅仅而已。我清楚知道自己不是这块料。溜须拍马,欺下媚上--全套功夫我都会,我只是不比别人做得更好。
去意一生,上班就不那么上心。早上9点必定还是到的,经常下午会找个借口早退。或者4、5点钟就开始联系饭局。推掉几个,答应一两个,最后关头还在思索到底先去哪一家--其实吃饭的就那么几个人,都是朋友,每次买单的不一样罢了。
就这么吃喝玩乐着,还是十分疲倦。或许因为30岁,女朋友催结婚催的紧。而我又不想。
这天中午在外面吃饭,吃到下午4点才回科室,看见院子里站了许多人,各个面露诡异表情,有的因幸灾乐祸而满面红光,有的恍然大悟,更多的面无表情,空气里有凉气细细密集。
院子里停辆救护车。这个机关老同志多,上班时间昏阙一个也不是没有可能。我也站在一边,顺着大家的眼光看--是我们办公室,这会儿迅速出来一架担架,裹得严严实实,只看到担架垂下来一头长头发钩着地。
担架走到身边,救护车门打开,这么几秒钟,看到担架上那张脸非常年轻,面色苍白,嘴角却似有笑意。她的头发一卷一卷地搭在地上,非常浓密,黑的令人震惊。
到办公室,处长不在,别人见到我先是各干各事,迟一会儿,纷纷借抽烟、上厕所、送文件跟我讲了事情原委。
上班没多久,这女孩推开办公室找处长,张处坐在办公室最里面,靠窗的大办公桌,两人低低说了一会儿话,她索性赖到他怀里,仰头看他只是一味笑,"我看得可清楚,那女孩是笑着割手腕的,"小刘当时送文件回来,推开门,正看到张处一脸黑紫去堵她那血喷,她兀自笑笑的看他:"张明熙,你老婆昨天找过我,你们不离婚我不伤心,为什么你跟她说是我纠缠你?三年前你说你们感情破裂分居多年,两年前你说一定离婚再来娶我,难道从头到尾都是我纠缠你?"
大家叫来救护车,张处没有跟去,忙着到上面消除影响去了。听说那女孩叫霍艳春,南京大学学生,今年大三。
张处没有那件事受处分。关键时刻,他老婆跟他一起跑上跑下把事情消弭与无形。他只是变得十分萎靡,还有,晕血。机关再动员干部献血,他不但自己不上前,连现场也绝不涉足。夏天时有人来这间办公室粉刷过一次,墙角地板上都换了颜色。我坐他对面,总看到他桌子腿上有块已经成深褐色的血迹,不知为何一直没有擦掉。
又过了半年,张处恢复了元气,又能跟女科员调笑两句昂首出入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那个机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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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LILY
二 LILY
楼下新开张一家餐厅,红烧牛腩饭和小米粥味道不错。价格相对较贵,公司的小家伙轻易不去。不用担心遇到他们,一顿饭吃得大家都不轻松。
餐厅叫"法蓝"。我喜欢他们灰蓝色的沙发,又大又软,像我这样的胖子坐下去很是受用。去了两次,印象很不错。
周日,让小家伙们歇周末,自己跑来加班。下午4点钟竟然饿了。想想才知道中午没吃饭。也不知道楼下那间餐厅周日营不营业。
坐电梯下去,门推开时风铃丁冬丁冬轻响。里面竟然一个人也没有。
灯只开了一盏,没有油烟味儿,没有灶火声音,没有人来人往走动脚步声。全部的安静里只有一个声音机械而清脆地重复"咔哒,咔哒,咔哒。"
妈的。老子来吃饭又不是来探鬼。"服务员"!我粗声。
"没人。不营业。"窗户那边有女人声音。我勃然大怒。大踏步走过去:"怎么说话?不营业干嘛开着门?怎么做生意的?"
我声音洪亮,面相凶恶,加上做过几年公务员,仰脸求我的人多了,培养起我满脸横肉相。一般的人都让我三分。"老子今天这饭吃定了。"
说话间已经走到窗口,那边沙发上坐个女人,微微仰起脸看向我。阴天,快下雨,室内光线很暗。我只看到她一头长发大把大把的堆在椅背上,在暗处微微闪出栗色的质感。
"咔哒,咔哒,咔哒。"屋里兀自重复着那种声音,原来是她在玩打火机。"咔哒,咔哒,咔哒。"
她忽然笑了。不是看见,她背光,我看不清楚她脸。但我知道她笑了。不知为什么,我也笑了,感觉有点讪讪的。
"吃什么?"她从沙发上抬起半个身子,声音温和:"干嘛这么凶?至于吗?谁不让你吃了?服务员都放假,这写字楼周日一个鬼都没有还不许人家休息了?"
我笑,忽然知道她是这里的老板娘,我见过一次她的背影,叉着腰在厨房门口骂大厨,泼辣生动。
"吃什么?反正厨子不在,我这里只有一些方便面。你要实在饿,就拿去泡。别指望我动手。"她拿下巴点点饮水机:"热水在那里。"
超市在10里之外。我们这地方,租金便宜,房子也修得漂亮,号称效仿美国硅谷,的确是地广人稀,建筑物之间距离遥远--都快6环了,能不远嘛。
我真拿了厨房的方便面,出来泡。
她没挪位置,侧头看我动作。
吃完,习惯性拿出烟,想也没想:"火柴。"那边递过来一只火机。"楼上的?我怎么没见过你?"她问。
"我见过你。老板娘怎么称呼?"
"LILY。"
我笑一下。LILY,真是人尽可夫的名字,走廊里叫一声倒有7、8个人回头应。她起身拿我的碗进厨房洗,半天不出来,倒是嗅到越来越浓的咖啡味道。我忽然觉得困了,这些天一直加班,忽然就在这里,或许是因为天色阴沉好像傍晚,或许因为餐厅里恒定的食物的味道,或许因为屁股下面软绵绵的沙发,我竟困得眼睛睁不开。
其实盹过去不过半小时。竟然好像做了很多梦,心口像压了千斤重,眼前无数头怪兽咻咻逼近。我知道自己魇住了,手脚都软绵绵,不远处有亮光隐隐闪烁,使尽全身力气往那里走,耳朵里还听见有人在哼歌:"某年某月的某一天……"猛一下睁开眼,看见一对眼睛,她退回对面沙发,不经意问:"做噩梦?"
咖啡壶里咖啡正热,外面已经下起雨。远处建筑物亮起了灯。我忽然感觉很不真实……有点像家。
"我得上去干活了。好多事呢。"我粗声粗气地说着就往外走。手里还攥着她的火机。想想不对,又返回来还她。她摇头:"送你了。反正也用不了多久。"下巴指指咖啡壶:"加班用的上,明天还我壶就成。"看我要走,声气转恶:"一壶80块,你要我白烧啊?"
我只得提了咖啡壶上去。
那壶咖啡我到底没喝,放在电脑旁渐渐变成一壶黑色冷水。打火机倒还用过几次,深蓝色,开口处烫了一圈细细金边。风格粗犷,不像一般女孩物品。
第二天周一,开一天会,头疼欲裂,晚上10点多才想起来这天就吃过一块面包。老大不爽地往楼下餐厅去,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打佯了没。
灯还亮着,一开门头顶风铃哗啦做响,吧台里坐的女人抬起头,皱眉:"又是你,每次都在别人不营业时候过来。"我把自己堆好在沙发里,疲累不堪:"有没有什么吃的?牛腩饭就好。"
没人答应,厨房里已经摔摔打打地响起了声音。坐在那里,几乎又要睡过去。LILY很快端着一盘牛肉饭和例汤出来,重重在我面前一放:"给。"
"谢谢。"我含糊不清地说着开始大口大口吃。味道真不错。她在我头顶哼了一声说:"谢什么,反正剩下也是喂狗。"
我一口饭含在嘴里,过了三秒钟才咽下去。不知为什么,虽然她摔摔打打骂骂咧咧但我就是生不起气。或许经过跟女友一年半的马拉松分手经历,看见她这样的女人,倒格外放心。
吃完,抽烟,摸出火机--还是昨天她给我那个。看她也抽烟,顺手给她也点上。--她抽骆驼。这女人。
"你抽南京?南京人?"
"对。来北京2年了。北京风沙大,生生把人折腾老了。以前我在南京,好歹算个小白脸。"看着窗户上的影子,我摸摸自己粗糙的脸皮,不无自怜。
她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你呢?你也是南京的?"我反问。
"不是。"她硬硬回答完,按熄了烟就收拾走碗,进了厨房。
她当然是。第一眼看见她,我就认出她来。霍艳春。3年前在我们处割腕自杀那女孩。张处从此一蹶不振。她够狠。
三 圣诞节
圣诞节前工作越发忙碌。再去吃东西时习惯摁住腹部。头也疼的厉害。LILY看着我,忽然摔给我一包东西:"你有胃病,吃点药。"掼一杯水在我桌上。
看我一脸倦意地瞪着那包药,她粗声:"吃不死你。我这里又不是人肉铺。"
这婆娘。我摇头。却终于吃了那包药。晚上睡觉,胃里好受了一些。
第二天上班,一进大楼就见"法蓝"那里围了一堆人。嗡嗡嗡地争着什么。时间急,没空多看,就进了电梯。
下午,隔壁王总过来闲聊--这家伙没事就爱过来找我,聊天,约打麻将,谈他最近泡的马子。我倒不讨厌他过来,总能乘机停下手中事,歇上一会。
说完他最近泡的一个对面楼上做服务器代理的高级总监,我忽然想起来,问他:"今天楼下吵什么?"
他一拍桌子,哈哈大笑:"楼下餐厅那小妞,执照里规定她只能经营酒吧,不能做饭馆,现在被人告到工商局,缴了营业执照,等着罚款整顿。她慌了神,要辞退厨房里做饭那个厨子--当初她从别的酒店挖他过来,现在没到年底,就赶人走,连年终奖金也没了下落,厨子大吵。几乎打了起来。"
原来如此。
王总脸上出现更多暧昧:"你知道那妞是怎么回事?"
我摇头。
"她傍上这栋楼里的老冯头,老头已经退休,买了房装修好了让她打理。刚刚我看到她去找老冯了。"
跟他谈论这种事,让别人听到还不笑话我顾某。我不做声,过一会,他觉出我冷淡,讪讪着走了。
这种事儿周围太多了,可是发生在她身上?我忽然想起3年前担架上那张脸,微微带着笑意。她笑什么?
电话急促响了。
"我在楼下。吃饭了没?一起吃饭?"LILY声音如常。
"我忙着呢。还有好多事。"我也声音如常。
"恩。那再说吧。"她挂了。
我出神几秒,迅速又开始准备明天的工作。那天我到凌晨4点才走出办公室。左右办公室漆黑无声。意外的,楼下除了我的车还有一辆。是老王的。
我下意识侧转脸看看"法蓝"。她显然找到肯和她一起吃饭的人。
从公司到家不过20多分钟光景,天色却已经一点点亮了起来。倒后镜里,我忽然看见自己一脸冷笑。
关我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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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小雪
四 小雪
圣诞节一场大雪,交通堵塞。小家伙们拖了一棵圣诞树到办公室,两串廉价小灯泡一闪一烁倒很热闹。忙的狠了,我会开车到公司不远处,打开车门,让脑袋凉一下。抽烟时看到深蓝色打火机,下意识想到LILY。
"法蓝"关了半个月门,我也习惯了跟大家一起挤食堂,吃饭时候跟小家伙们聊两句也不错。
紧接着是元旦。一个假日接一个假日,想不忙都不行。几乎是拿鞭子抽着小家伙们把业绩赶出来好放假--"否则春节统统来加班。"
元旦放假前一天,LILY打我电话。我看看对面的老王。"恩。"
她迟疑了一下,约我晚上吃饭。我不耐烦:"有话在这里说。"
她踌躇一下,还是说了:"顾总,听说你在工商局有路子,你知道我执照的事,能不能帮帮忙?"
我笑了。"这种事干嘛不找你老公?他比我有路子的多。"
电话那边静了静。30秒,我刻薄想她一定差点问:"你说我哪个老公?"
"老王说你比较有办法。"
我又看了对面正在我电脑上下载新游戏的老王,"他逗你的。还有事吗?我开会去了。"
电话挂了。
老王下完游戏,起身要走,又想起来什么问:"顾总,你说新年给老婆送什么礼物好?"
我面露微笑着帮他想了几样,心里却骂他傻逼,竟问单身汉这种问题。
老王走后,我开了窗抽了一会儿烟。这不是第一个被他泡过,又被推给我的女人。我见多了,她们不是鸡,但周转在一个圈里的各色男人之间,好听点,叫交际花吧。我想那么多媒体、成龙的朋友开玩笑叫过"龙嫂"的女人,她们应该知道其实这是一种笑料。男人间的笑料。
可是她?她不是这块料。
元旦过后上班,"法蓝"一直关着。
三月。天气渐暖,野地里梨花开了。
习惯了只穿件衬衫西装。反正车里、办公室都有暖气。外面天气又没那么冷。
那天下午,把跟项目经理谈恋爱的新来实习生开掉,转头窗外,竟然又下起雪了。
天色一会儿暗得像蒙了一层宣纸。成半透明。楼下路灯早早打开,照着院里松树渐渐变灰、变白,像开了一树的花。
手机响了,是不认识号码。"喂?"
是LILY。这么久没她电话,我以为她早就消失,混不下去回老家,或者找到另一个男人。没想到她还打我电话。
"顾晨光,我心情不好,你来陪我喝酒好不好?"她的声音忽然恢复了一点任性、泼辣,我想起来她那一头野性难驯的长发,黑的令人震惊。
"我在"MAY"等你,你一定要来。"她说了一个酒吧,以前不忙的时候,我曾经带她到那里坐过。不过我们之间?我不欠她,也不必再跟她纠缠。
"我很忙。"
她静了一会儿,很长时间的安静。我轻轻挂了电话。
那天我有意在办公室停了很久。停到周围都静了下来。雪已经不下了,风还发狂的刮,它们迅速溜过高压线的声音像无数头困兽绝望而尖利地咆哮。
开车回家要经过"MAY"。我忽然倒回去,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她在那里。穿一件白色露背珠片装,深蓝短裙。正坐在一个男人怀里,男人的手在她衣服里上下摸索,周围还有几个男人笑咪咪地看着。
我想掉头就走,却不由自主多站了一分钟。
她的头发。她的长头发黄糟糟地揪成一团,像是一夕间萎缩、干枯,衰亡。不再光芒四射,不再有灵魂。她身上最有生命力的东西消失了。
她搂着男人的脖子,口齿不清地说:"顾晨光,你不是说不来吗?"她扳过男人的脸细细端详,尖声大笑。
我厌恶万分地走过去,"LILY,你喝多了。"
她抬起头,无辜看我,忽然笑了:"咦,你才是顾晨光,那他是谁?他说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粗暴地拉她起来,把她扯得一个踉跄。我真想一巴掌掴过去。"送你回家,你喝多了。"
外面雪地被人践踏得泥泞不堪,她穿着暴露的珠片装,牙齿轻轻磕了起来。可是她一直在笑,厉声大笑,还一交滚到雪地里,赖在地上唱歌。"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就像一张破碎的脸……"
终于把她塞到车里时,她睡着了。怎么叫,打她脸,都弄不醒。我只好去个偏僻的4星级酒店开间房。心里一个劲骂自己傻逼。这会儿她倒醒了,搂住我脖子眼泪汪汪地叫"明熙,明熙,你说过要跟我结婚的。你为什么骗我?"又用力抱住我腿,发疯般吻我的脚,吻我的手,大哭着说:"别丢下我。别丢下我。"几乎要把整栋楼的人都叫起来。
把她整个人合衣丢进浴缸时,她唔了一声,衣服被水一泡就飘了起来,索性给她脱下来丢一边,她胸前,下体有很多青紫。有老的,有新的。我不知道这几个月她都做过什么。只是觉得很累。非常累,像整个世界呼地压了下来。我坐在浴缸边睡着了。
醒过一次,我已经在床上。不知道几点,房间里黑忽忽的。看到一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手在我脸上,身上轻轻抚摸。体内一股燥热。我压住她。
身体几乎要炸开时我看见她哭。一脸的泪。
再醒来,拉开窗帘,阳光刺眼。当然,她已经离开了。
手机上许多未接电话。我耽误了一个重要会议。还有,钱包里所有现金都不见了。
5月的时候,"法蓝"又开门了。业主还是老冯。老板娘换了,圆脸弯弯眼短头发,见人过来赶紧趋过来,低声微笑问需要什么,香水味直往鼻子里钩。用老王的话说,这些女人都是差不多的。
他说他已经泡过了,这女人。还行。腿挺长。他跟我说过所有他泡过的妞,不知为什么,独独没提过LILY。
转过年,股市全线飘红,老王拿到绝对内幕,我把所有存款都投进去,他更大,说动了亲朋好友投资,说赚到1000万就收手。
你当然知道2002年股市崩盘。我的钱全部套牢。老王还想再观望观望,我逼他赶快卖--再迟一点,他借的那些钱就全蚀进去了。他抽烟抽了一晚上,眼睛红通通的全是血丝,天亮时,他把股票全卖了。
我劝他回家睡觉,他像听不懂似抬头看我,我忽然发现,他有了白头发。
后来我听说有朋友跳楼。在同一天晚上。
这一年之后,我也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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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李小路
五 李小路
2003年,我36岁。
没必要的应酬尽可能推掉,做完事就回家,自己做饭,看新闻。上网。周末跟一帮陌生人去爬山,搭帐篷吃方便面。
就是这么认识小路。
那天下山路很陡,男人先下去,在下面接应。
轮到她时,她对着我伸过去的手摇头微笑:我自己来。那里十分陡峭,她呼地滑下来,灰蓝T恤全是土,反而放声大笑。我站她身边,也跟着笑。这姑娘真好玩。
后来一段路全是废长城。砖头摇摇欲坠。忽然有人揪揪我衣服,说"离长城远点,小心砖头砸下来。"是李小路。她声音很温柔,脸上常挂个羞怯的笑容,跟我说着话不知为什么脸就红了。让我心里一动。脚下也一慢。
头上轰隆一声真的掉下来一堆东西,是副领队。连人带包滚着一堆砖头从长城上摔下来。幸亏她揪了揪我衣服。没来得及道谢,她已经跪在地上给副领队擦药了。
后来我总是约爬山那批人吃饭,杂七杂八也叫上小路。她吃素,不喝酒,经常脸红。我望着她会走神。
再后来我叫她到我家来,我做饭给她吃。
那是5月。2003年5月。
北京的饭馆都关了门,街道上车辆寥落。公司放假,我闲在家只好做饭打发时间。
我住海淀,她住东四环。放下电话40分钟她准时到。我知道她打车至少要50块钱。
我什么也没说。她什么也不问。我觉得这样挺好。
周一到周五,我换着花样做菜、做汤,她吃完帮我擦地,收拾书本影碟,帮我整理袜子、衣橱。有时我会想跟她说:今天留下来,我做早餐给你吃。但总是没说。
我怕到最后又变成她想结婚,而我想逃。
到了6月,SARS风声过去,北京又开始堵车。我渐渐忙起来,很久没见到小路。
下意识,我怕再开始一段感情。女人到最后总是要结婚,虽然开始她们总是很洒脱。
一天夜里,小路给我打电话,说她喝多了。
我过去的时候饭局正散场,是她跟她的网友聚会,有男有女。大家东摇西晃地从饭馆出来,小路刚走出饭馆就摔在地上,脸上蹭了一块血痕。我把她扶到车上,她手里攥着一瓶大二锅头,死活不放,看着我傻笑。"好久不见,是不是?"
我很生气。我厌恶丧失理智的人,厌恶喝醉酒的女人。厌恶李小路这个样子。
我黑着脸把车开走。送她到家门口。她有些清醒,转头问我:"你困不困?"
困个屁。我没吭声。
"那我们去四环上兜一会儿?我不想现在回家。"我没回答,发动了车子。4环,5环,海淀,路过加油站,加油工人看见副驾驶座上抱着酒瓶,披着我西装外套的小路面露暧昧笑容。
那天我们兜到将近5点,下起来小雨,小路酒意渐醒,却一直也不说话。我心神有些恍惚,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困了。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跟她说点什么,还是什么也不说。
回到她家门口时已经5点半。她睡着了。我静静看她,心里温柔牵动。
过10分钟,我推她:"到家了。"小路睁开眼睛,眼神迷茫,一群青灰色鸽子从头顶飞过,天色放亮。
她看看我,我看看她,彼此心里清楚,从此以后,我们会有一段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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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夏天
六 夏天
夏天的时候,我几乎每天都去接小路下班,一起晚饭。有时中午也跑过去找她。絮絮讲些生意场上的事。我不确定她感不感兴趣。但这是我惟一擅长的话题。而她总是看着我,面带羞怯微笑地听。
有天傍晚,小路加班。我在停车场等她下来的时候睡着了,睁开眼已经晚上8点,天上有许多浮凸如拳头的灰蓝色云朵急剧汇合。一个女人从前面经过,头发又浓又厚,黑得令人震惊。她肩上背着路易威登的包。我在王府看到过,1万多块。她走得很快,高跟鞋声好像下雨。
过几分钟,小路也出来了。我不经意问:"刚刚从楼里出来,背着路易威登的长头发女人也是你们公司的吧?""是穿浅灰色套装穿5寸高高跟鞋吗?她是我们广告部总监,夏洛特。"
我点点头,不再说话。
小路却兴致勃勃地一路跟我说,夏洛特如何毛遂自荐进入公司,如何半年升一次,如何2年内成为业内最年轻的广告总监。"别人总说她爬的快是因为跟老板有一腿。切,有一腿的多了,也不见有这样业绩。但凡女人有点本事就要被用这个罪名指控。大老板的大腿也没那么好坐。"小路却欣赏她。她能干,工作狂,精明,果断,有大将风度。她做总监半年广告升了一半。老板爱死她了。
那天我很沉默。
对。她就是LILY,或霍艳春。我以为再也不会遇到的女人。
10月是小路公司周年庆,小路让我到楼上帮她拿东西布置会场。那栋楼是民国时建筑,十分阴凉。走进去只觉视线一暗。走廊很长。我慢慢走好象要走一下午。
前面有人在呕吐。扶着墙边吐边哭。长头发落下来全遮住脸。我走过去没有停留。却有若有若无香水味混合着呕吐的腐败气息,像深夜里下过雨的泥腥。
见到小路时我说你们那个总监在走廊里哭。她说知道。我们都听见了。她经常这样,丢个广告单像丢一条命,会大哭,呕吐,有一次还被送到医院抢救。我们都习惯了。她一会儿就会回来,若无其事的跟我们说笑。
"我们倒很佩服她……那么敬业,那么厉害。"小路说着还是叹了口气。
那以后我很回避到小路公司。最多在楼下等。可是我的公司要做一个全面整合广告推广时,我还是给了小路--肥水不流外人田。何况给她,我也放心。
于是正式跟夏洛特见了面。这次她把头发全盘上去,白衬衣,黑色宽松长裤。眼神锐利而表情略显疲倦。笑起来是公式化的妩媚和亲近。她完全没认出我,或者说她根本不打算再认识我。我暗舒口气。
我想终于,这一段可以过去。
七 再见霍艳春
再次见到夏洛特是他们公司的庆功宴。庆祝本季度广告突破600万。
是在凯宾斯基里举行,所有人都穿得珠光宝气。小路问我该穿什么,我说你不穿最好看。最后她穿一件浅蓝色真丝吊带裙去了。
发言,鼓掌,我坐在角落的沙发里,身边都是他们的广告客户。他们嗡嗡地交谈,接耳,谈论着夏洛特的传闻,以及城里其他名女人的流言,诸如,某又生了一个孩子,父亲是谁??!我觉得很倦。想早点回家。
然后夏洛特上台,男装打扮,戴银灰色钢带男款表,白衬衣打领带,帅气无比。这女人。我由衷赞叹。这女人好像永远不会被打败,不会退缩,不会软弱,不会掉在泥泞里--我知道她的过去,却还是不相信她身上会有一丝的泥泞或不堪。
散场时小路叫我跟他们一起去K歌。我拒绝了。
坐在角落,看着人流熙熙攘攘地退场。30岁之后跟随我的那种倦怠又席卷而来。我抽烟,摸口袋,没有火。旁边有"咔哒、咔哒"的声音。我没有抬头,只是笑了。
37岁的时候我又遇到霍艳春。在一个PARTY散场时约我去喝酒。
我们没去酒吧,嫌吵。在路边买了几罐青岛。在午门护城河边停了车,打开车门。2月风寒料峭。艳春在衬衣外面套件深蓝大衣。她还是抽"骆驼",给我点火时我看到她左腕上疤痕,像一条丑陋的蚕蛹。这女人。竟然不肯把这道伤疤纹身、洗掉,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展览给众人。
我们慢慢喝酒,不知道该说什么,谈论这狗样的人生?无耻的岁月?不可敬的生命?还是狗一样的你我?
"你刚刚叫我艳春。"她开口。
"你喜欢我叫你什么?"我问,然后就后悔,不该说的这么亲昵,好像我对她有点什么想法。她沉默一会儿,"随便。"
冬天夜长,还有好几个小时才会天亮。看不清对面人五官。我有些尴尬。
"后来你又找过我吗?公司搬家,我手机也换了。"我知道自己挺虚伪。
她尖刻而无声地笑。或许我们仍该装做互不相识,把从前那段记忆彻底揭过。我只知道,今天我太疲倦,不想再撒谎,不想再掩饰自己。包括我的虚伪、寒暄和八面圆滑。
"其实就算你找到我,我也不会帮你……现在你该知道,人情和资源都没有免费的。而那时,我们--""那时我不过是一个到处求助男人,随便跟男人睡觉却四处碰壁的烂女人。"她接话,声音很冷淡,像在说一个不相干人。"后来我知道你们男人的世界是怎样的。你们起床会在床头留几百块钱,说就不送你了这钱给你打车;你们会玩礼物传递的游戏,在我需要帮助时把我推给自己哥们;你们会对一个女人说找你老公去,心里却骂她贱人;你们不爱女人。你们只爱自己。"
她点烟,火瞬间照出她发亮痛苦的眼神,倦怠凌乱的头发--她一定是很久没有跟人像这样谈话,谈她的来处她的隐私,最痛苦的根源最隐秘的记忆,她声音变得很快,又薄又快,像刚割下来的麦芒,一不小心就能割出血。"顾晨光,你跟张明熙是一个办公室吧,那你应该见过我。那时我还小,我很傻。以为死能解决一切,以为死能惩罚一个人。可是我死不了。我没有毕业证,没有学历,跑到北京,后来我想算了,他妈的放弃吧。我以为我能死心,做一个老头的情妇可是我不。法蓝要关门时我给楼上所有老板都打过电话,可是你说的对,现在我才知道,人情和资源都没有免费的,我不过是个烂女人,不值得。
要堕落到地狱才知道人是怎么回事。我去过,回来了,我仍然跟男人睡觉,但是可以得到我想要的。车子,房子,钻石,裘皮大衣。因为这些东西涨价,没人敢说我是烂货,男人以跟我睡觉为荣--可是他妈的我还是不行,我还是,我还是想有人爱我。像你爱李小路。像你曾经给过我错觉那样爱我。"她哭了。没有声音,一脸泪。我想给她擦被她狠狠打掉。我用力搂住她任她乱拍乱打也不放手。终于,她放弃抵抗,在我怀里大哭起来。以前跟小路吵架我总是争执到底,小路大哭说吵什么吵,只要你轻轻抱住我我就软了、温柔了放弃了,你跟我吵什么?!--现在我用它来抱住她,艳春,LILY,夏洛特不管谁。我却想起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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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黑暗深处
八 黑暗深处
小路上车就四处乱嗅,表情有点迷惑。我说"车上那瓶男人香水是你留给我的吧?昨天洗车摸到了,喷了一些。"她点头。
是不是所有的女人都是天生的侦探?一张加油票,一张门票存根都能让她迅速推算出我最近行程。这会儿,她"咔哒咔哒"玩着个打火机,"ZIPPO啊。"
我不出声。那当然是夏洛特留在车上的。她说送你,反正也快没油了,我又懒得添。
她习惯先丢弃物品,在它们失效之前。像她习惯性抛弃自己的过去,不愿想起的记忆。
那天晚上我们喝完几罐青岛,开上高速公路一路狂飙,她打开天窗站在座椅上大笑大叫,长头发完全被风吹开,直飘起来。我们超过一辆辆深夜行驶的形迹可疑的宝马奔驰,天亮的时候开到了辽宁,吃了海鲜才原路返回。中间小路打了几次电话,我没有接,然后把手机转到移动秘书台。
太阳升起来时她睡着了,身上盖着我的外套。睫毛一动一动的很不安宁。小路不是这样。小路睡着了像个婴儿,或一头猪,很安静,也很塌实。
我眼睛也开始往一块粘。干脆停到路边,抽会儿烟再走。侧脸看到夏洛特醒了,看着我,一动不动。我心里有点迷糊。她先开口了"顾晨光,我要结婚了。"
"我见过他吗?" 我也声音如常。
"一个美国人,做IT的。他等了我一年,再不结就走掉了。"
"不错。"我诚心诚意地恭喜,脑子里却忽然想起,30岁那年第一个女朋友跟我分手,离去时她哭喊顾晨光,你谁也不爱,你就爱你自己。
我回过神。夏洛特是独一无二的,她有男人的思维,她冷酷,果断,她不爱任何人。
"恭喜。"我再次说。
她温和问"晨光,你有没有最难过的时候?"
"当然有。可是我不记得了。"
"在地底下看不见光的时候,最肮脏最下贱时,我跟自己说总会有蜕变成功那一天--你看,我现在当然不是蝴蝶。可是我接受现在自己。以自己为荣。我不想再跟霍艳春、或LILY有任何关系。晨光,下次见面的时候你不必认识我。"
可这些怎么对小路说?她什么都不明白。我送她回家时还好好的,只是沉默地把玩着那只ZIPPO。下午,她打通电话没说话先哭"夏洛特的打火机怎么会在你车上?全公司的人都知道那是她的。"我安慰:"别急别急,下午我就去找你,跟你说清楚。啊?你千万别急。"
放下电话,我面试了几个业务经理,跟其中一个比较合眼的吃了晚饭,开车去小路那里。
小路手上流着血。她直楞楞说:"碎了,我把水晶摔碎了。"地上是我送她的水晶挂件,还有乱糟糟黑压压一堆头发。我忽然想起,小路也有一头长发,而且极直极黑。黑得令人耳目清爽。她从来不烫不染,买大量锔油膏护发素保养。现在她一气竟然自己给剪了。我想抱住她,她没有抗拒,只是冷冷看着我,没有一点感情。
"碎了。顾晨光,碎了就是碎了。拿你的东西,走人。"
我想挽回,怎么哄,她只是那句话:"碎了就是碎了。你走。"
我只好说:"我跟夏洛特怎么可能?她要找的是能给她身份的男人。我,我不过是个小老板,又不愿意结婚,我能给她什么?我连感情也给不了她。小路,我不是有意伤害你。只是我老了。"
我只是,麻木了,对女人的爱与怕,痛苦与喜悦。她们来了又走了。她们在我心里占不到位置,可是我不是故意要伤害她们。
小路还是离开了我。她说,"你的心里有大片黑暗。我试了很久还是不能照亮或温暖。我放弃。你自由了。"
夏洛特在一年后离婚,一个月后跟一个法国人结婚,带着自己刚满周岁的婴儿。这时她已经跳到另一间公司做亚太区总监,年薪12万美金。外界说她老公靠她生活。我不知道。我没再打听。我只对一个女人顽强的生命力有由衷的赞叹,除此之外,我想我跟她在某方面是相通的,在黑暗的心脏深处。
PART 2 外省生活之少年游
神说:"要有光",
就有了光--圣经旧约,创世纪
导语
"但是季节不曾为我赶路,我很有耐心,不与命运追逐"……不与命运追逐的人写不出这样的歌,是哀痛过的人,是哭过长夜的人,是听过命运诅咒的人,是被造物打碎一切希望的人才会有这样的隐忍、慈悲,以及朴素空旷。再唱一遍,再听一遍,不要,告别的这样匆忙。
虫工木桥◇BOOK.HQDOOR.COM◇欢◇迎访◇问◇
第7节:我们的主题曲(1)
我们的主题曲
我一直想写一写胡东。23岁时我答应写一个关于他的故事。27岁在网上看到他杀人新闻。那个晚上,我想我一定要写一写胡东,可是时间又过了这么久。
小石遇到胡东那年17岁。挤在"月半湾"酒吧看演出的人堆里,踮起脚也看不到前面的歌手,还有不知去向的姐姐。
后来她退到后面,贴住墙脚打瞌睡,头一沉一伏昏昏沉沉时,听到一阵清冽琴声,同时灯光全暗。琴声下雪般冷,一下醒来,听清楚这晚上第一句歌声:"今天我,寒夜里看雪飘过……"她打个冷战,人群在此时安静,露出台上歌手,白衬衫,绿色裤子裤脚绾上去,弹琴时眼睛谁也不看。
一个月后小石知道这首歌是香港BEYOND原唱,主唱黄家驹已经辞世。而当时她什么也听不到,一声声里都是孤寂无助,全都是寒的冷的,又偏偏无比倔强。
不记得后来还有什么歌,还有什么人,都不重要了。
她写许多信给那个歌手,有时全忘了在给谁写,为什么写,这些不重要。有时抄书,抄歌词,这些也不重要。他从来不回,都不重要。
1993年王小石17岁,中专毕业,做档案管理。看起来她还没发育,手脚都长,挂在身边没个地方放。她微笑,点头问好,挥手再见,没有人听过她说话。档案室里都是积满灰尘的档案袋,她和它们悄然无声。
2003年一个饭局归来的夜里,我问自己写这个故事有什么用,大家都衣领光鲜地到主流社会丢人现眼,谁还记得小城市里一个不得志的歌手,一个不说话的女孩,他们之间相差10岁,但落寞孤寂毫无不同。我必须说小石不是我,我丢不起这个人。但她为什么总让我惦记,像惦记自己同样沉默的少年,与世隔绝的青春。
如果你也没有忘记,无声世界里惟一的歌声、黑白中仅有的色彩,我们再回到1993年,寂寞17岁,王小石。
她惟一快活时候是骑40分钟自行车去看胡东的演出,他自己有支乐队,在那个小城市里算是个人物。
演出后她等在酒吧门口,梧桐树透亮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做响,人流渐散,然后胡东和一个女孩出来,她们之间并不一样,有时是卷发,有时顺直长发,但无一例外的口红鲜艳,身材饱满。
胡东称不上英俊,而且非常沉默,不善言语。他演出时并没有洒狗血台风,诸如抛飞吻要掌声殷勤握手。他抱吉他的姿势很用力,像抱情人。女歌迷尖叫他反而皱眉,他不喜欢她们打扰他唱歌。可这些不妨碍他在演出后和一个个女孩一起回家。
小石远远看着,她并不嫉妒,她只是快发疯了。
演出散场通常是10点多11点钟,小石骑40分钟回家睡觉,天上有时是月亮有时有星星,晚风吹起身上衣摆宽宽荡荡。有时她停下来,到路边冷饮摊买支绿豆冰棍,推了车子慢慢吃完再骑上走。她渐渐熟悉"月半湾"酒吧外面的一排梧桐树,秋天落一地叶子踩上去有金属声。她低着头一脚一脚专心踩,不注意胡东就走了,而她还在那里边踩边等,等上很久。有次回家路过一段暗路,一个男人冲上来踹倒自行车把她往路边拖。小石抡起背包照脸上砸过去就跑。背包里是大号手电筒、铁链子车锁。
她跑出去很远,请路边杂货铺的大哥去看看自己的自行车还在不在。大哥推着她的自行车回来,并要送她回家。小石买一支绿豆沙的冰棍,吃完了自己回家。
那以后她的包里总放把水果刀。
17岁之后,王小石开始买磁带,9块钱一盒,郑智化谭咏麟童安格,还有BEYOND。无法形容人生何时第一次被照亮,她固执的认为是那个夜晚,当胡东谁也不看的唱出第一句:今天我,寒夜里看雪飘过--很多年后,走在街上,忽然听到不知哪里传来这么一句,她还是会心里一冷,茫然四顾。
写到这里我有些感激胡东,我一直瞧不起他,认为他不自知,浪费了自己也蹉跎了别人。可是忽然我想,也许有时一段音乐或一碗饭真的能改变别人一生。
冬天演出减少,在电台里听到"月半湾"又有演出。雪下了半个月,地上结冰,不断有行人咕咚摔倒。小石骑得很小心,到那里演出已开始,酒吧里人太多,不再放人进去。
小石呆了一下,慢慢推车走开,忽然一滑连人带车跌出去老远。她哭起来,不是疼,不是看不到演出。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生长太慢,看不到边。
"摔着哪里了?"一个男人问,小石头也不抬,自己抓过包试着站起来。她不需要帮助,所有人都不可以互相帮助,我替她总结。虽然当时她不过是孤僻绝望的小女孩。小女孩的绝望也是绝望,而且更真实。
那人不以为意,仍伸过一只臂膀,扶她起来。小石只好抓住那只手臂,顺着看上去--你一定猜他就是胡东。
胡东27岁的时候遇到摔倒了呜咽的小石,她看起来只有13、4岁,头发又黄又短不细看还当是个男孩。她哭得很安静,却很绝望,他忽然想起自己17岁没钱买吉他的无助。过了那么久,看到她时发现自己从没有忘。
在后台他问小石想听什么歌。然后脱掉皮衣请小石拿着,走上台去。
那天小石被胡东分开人群送进酒吧。她站在后台,可以看得到他,穿咖啡色衬衫,灯光下说不出的高贵。照例唱BEYOND, 衬衫软塌塌汗在身上。然后胡东示意安静,预言又止。"刚刚有个丫头说她最想听我唱"一生何求",她不知道我们是支摇滚乐队。"他犹豫着的样子十分可爱,小石离得近,看得到他鼻子尖会冒汗。"可是所有音乐都是美好的,谢谢这么冷这么大雪你们来看我。下面这首歌,"一生何求""。
--陈百强也是死了的人。1993年死了两个男人,陈百强和黄家驹。那时,我不知道伤心。
小石在17岁之前的偶像是黄日华温兆伦邵美琪,2002年闹F4、2003年皇马来北京台下那些尖叫的心也不过和她程度相仿。所有青春的气味都类似,死亡的孤寂和绝望的热情共存。
小石认识胡东的时候还没有星巴克,哦对那个小城市至今都不会有星巴克,她等胡东演出结束,然后一起走一段路。胡东介绍她给身边的女孩,有时是几个朋友,他总是说:我妹。
胡东高大,是以人显得粗糙。只有唱歌那一刻,会有让人呆住的沉静。但他并不粗心。
那条梧桐树路小石走了一年,夜晚的星光让人如伏水底。她总是仰着脸走路仿佛可以一直走到天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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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节:我们的主题曲(2)
18岁生日那天,她在"月半湾",胡东唱"极乐世界"前有一段沉默,然后他说:"这首歌送给今天过生日的丫头。"
"我总有一种想为你而死的冲动,因为我不知如何才能把你打动,我们活着也许只是相互温暖,想尽一切办法只为逃避孤单。来呀 来呀,让我看看你的内心世界,我想进入你的极乐世界。谁也不必再害怕,没人能够伤害他,随着我的狂喜融化把痛苦忘掉吧。"
小石听得缓缓蹲下去,心里有块地方又疼又烫。
那天胡东和她逛了一夜,不记得说过些什么,有段路不平,胡东微微靠近她些,小石立刻心跳如狂,另一侧是河,如果他来拉自己手就宁可跳下去。
空气里有房屋年久失修的颓败味,有学生枕着书睡着的热昏劲,黄昏时爆葱花的味道还没散完,绿豆汤的甜道正在慢慢消化,老式风扇咣当咣当吹着热风,猫睡了,狗醒着,躲在被窝里打手电看小说的孩子也醒着。
天渐渐亮起来时小石和胡东在路边各吃一碗馄饨,漂了微薄的虾米、紫菜,香菜,小石把汤喝得滴水不剩,胡东笑起来揉了揉她的短发。
18岁生日那天小石给胡东看了写给他的信,一天一封,从第一天见他到一年之后。看他神情复杂地翻检,才想起原来自己从没有寄出。可是恍惚里,这些信他都看过,都回复过的。
天大亮。小石跟胡东说她要走了。她考上北京一所高校,成教班。
离开他。这是第一次见胡东演出后带女孩回家,小石最强烈的念头。到一个极远极远地方,然后,她可以因距离恢复安详。
小石不会说出口的是:其实我想给你写信,很多很多信,很多很多情书。距离让我不觉羞耻。
总有某个时刻会以为一切都已过去,就像总有某个时刻认为一切刚刚开始。
这是天光微明里两个人的感觉。
经常有个瞬间,你会想要牢牢记住某人某地某事。可是我想,流年的意思就是时间如水,不仅流动,而且洗刷。
所以每当小石努力要记起过去,只会拉出一串模糊不清错误百出的烂网绳。其间点缀着零零碎碎闪亮音乐。
说起来1994年她就只记得"极乐世界"。那年是新音乐的春天,有人在10年之后仍被铭记不曾忘却。可是相对于小石,那是别人的记忆了。
男生在厕所里唱"这是一个恋爱的季节",也有人在水房孤独呐喊"哦,姐姐,我想回家"。民谣风范的男生在女生楼下抱吉他弹"流浪歌手的情人",与地下室里电吉他排练"无地自容"各不打搅。女生们哼王菲"棋子",她们喜欢这个瘦高女子唱歌时旁若无人的神情。王菲还不像此后那么孤高冷绝,可是她的孤标清狂已经使都市女子嗅出不同。
95年的时候高晓松忙着怀旧,老狼开始《恋恋风尘》。5月暖天,邓丽君走了。过几月,张爱玲也离去,秋高气爽。
不要告别得这么匆忙。这句话适合做二流情歌和三流小说的标题,因为它总在某些时刻荡气回肠地回到心里。
"在哪里,在哪里见过你,你的笑容这样熟悉,我一时想不起。啊,在梦里",邓丽君悠淡甜美的歌声在投影厅里响起时,黎明与张曼玉相对如梦寐,小石身边女孩泣不成声。
那是96年冬天,天下雪。
小石接到一个无声电话,电话那端沉默片刻,终于挂掉。
音乐到此阶段忽然无声,她们忙着毕业,蟹走蟹路,虾走虾道,实习没结束,小石背着行李回家。她先去了那条梧桐路站,到处大雪,行人接二连三的摔倒,她默默站着。
家人为她去留争论,有人主张她应留在北京投向大好前途,有人力争她该回来保全原有工作。小石不耐,自己骑车去了"月半湾"--它现在改名叫"零点"。
胡东头发长了,小石忍不住想北京的乐手都不时兴长头发了。他还在唱BEYOND,郑钧和黑豹。小石退到最后,靠住墙,等散场。
不觉中打个盹,醒来听到胡东在说话:"最后一首歌,大家都知道是郑钧的《灰姑娘》,送给我远方的朋友。她走了快三年,我唱了快三年。听说她即将回来。"他对着台下倦怠一笑,像嘲笑自己太过罗嗦。
小石开门出去。外面空气清凉,雪地在路灯下闪着蓝光。酒吧里断断续续传出郑钧式慵懒的后鼻音。他唱来少了些风情,多了点油滑。大概唱了3年,终究还是成程序了罢。
可是她忍不住泪流到一脸都是。走开那么久,以为自己能逃脱,可是天这么冷,雪又下的一天一地。
我冷眼看了小石很久,有时你睁着眼看最好的朋友伤害自己却搭救不得,这是那个冬天最深的感受。我很想摇醒她咆哮:离开3年难道白离开了,你这个白痴你这个猪。
小石看我的眼睛令我心惊,她疲惫而静静地笑,可我总想一生里该有一次放手,让自己快活。
很多年后一次酒后,小石喃喃说出96年冬天她在北京实习,组里一个制片主任猥亵她未遂。"可是两个人在一间屋子里的气味感觉从此再忘不掉。我想那就是成人世界。我想我不要长大。"说话时是深夜,两个人坐在北京三环马路牙上,一人一罐啤酒,汽车自身前呼啸而过。说话时我们都长大了,甚至开始老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当年那老头再来小石会让他终身难忘。可是96年。
那天之后,她不再天真。
我十分不乐意写小石成为胡东女朋友那3年。我痛心疾首地喋喋:浪费了,实在浪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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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我们的主题曲(3)
胡东再没有带什么女孩回家,包括小石。他们最肉麻时不过在人前拉手,相视而笑。他们谈到了结婚。是小石提出来,胡东微微一怔,立刻说:好。
年底,张雨生去世。胡东做了一个张雨生专场。将"我是一棵秋天的树"唱了两遍。开始一次,结束一次。
"但是季节不曾为我赶路,我很有耐心,不与命运追逐"……不与命运追逐的人写不出这样的歌,是哀痛过的人,是哭过长夜的人,是听过命运诅咒的人,是被造物打碎一切希望的人才会有这样的隐忍、慈悲,以及朴素空旷。再唱一遍,再听一遍,不要,告别的这样匆忙。
演出渐渐少了,遍街都是卡拉OK。1块钱1首,入夜之后,城市上空哀鸿遍野。
小石是极安静的人,钱多钱少她不放在心上。可是胡东渐渐坐不安稳。他说:小石我还是去广州唱歌厅吧,以前我在那里唱过几年,路都熟呢。
小石嗤嗤地笑:喔原来先生以前坐过台的,路子都熟呢。又去揉他头发,两人闹了一下,此事丢开。
胡东第三次提这件事,小石笑了笑,知道这个人终究要走,他的心。
胡东看电视,看到陈明、潘劲东,或者后来做了主持人的戴军都指给小石看:当年我们一起唱过歌厅的。又细数当年一起唱歌的谁出名了,谁去海南做生意赔了老本回家去,谁太丑上台根本没人献花可是唱工真正好……只有这时他才会开心大笑,孩子气的炫耀。
那是他的黄金时代。虽然房东总是嫌弃这帮夜出晚归的人,居无定所;虽然骑自行车在歌厅之间赶场,每天至少唱二三十首歌并且不能生病,虽然有许多辛苦,可是当时年轻,只觉唱完歌一起去路边排挡喝酒吃肉,十分快活。何况还唱出头来那么多人。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黄金时代,一切刚刚开始,天地初启,万事万物光芒万丈,挫败尚未开始,而天光云影,心神为之启。因有这碧空如洗的开始,我们才可以忍受此后几十年腌杂磨损--我们等它回来,等它再来。
小石没有说:胡东你那时都没唱出来,现在又何必再去?--这是现实,很多时候我们以为自己是追梦的夸父,宁力竭而死,不苟且而生。
那是98年,歌坛忽然空敞许多,只见王菲自己孤零零发着光。胡东去广州半年无音信。这年他32岁。
说真的他声音是我听过最完美的嗓音,质地有金属光泽但沉静处又有大家气度,他总是唱摇滚,因为他心境总是不平,因为他的声音壮怀激烈裂云断石,却总有不能释然的深情在声音最低层暗自涌动。后来我和小石都懂了,因为他不得意。人生得意需尽欢朝如青丝暮成雪。
时间洪流里,他不是第一个败将,也不是最后一个。可是他败得太惨烈,令目睹者终身难忘,仿若自己身体里也打了这么一仗,血流成河。
天气渐渐回暖,小石换上深蓝裙子。她和同事一起下班,她没有过去那么孤僻,会跟别人开玩笑,大家渐渐习惯这样一个女孩,长久的消失之后回来。
女伴推推小石,她抬眼四顾,胡东站在对面的树下等她,头发短了,染做淡黄。刚下过雨,一地白花花槐花,落在镜面般明亮轻快。
她快步过去,半晌才说出一句:"你回来了"。忽然用力抱住他腰,最高兴时她总是觉得凄凉。胡东摸她头发,有一瞬,两人都觉看得到对方的心,明白清澈。
胡东说咱们结婚罢。小石微微一怔,旋既说:好。
"零点"酒吧改成了"相约98恋歌房"。老板倒还是那一个,从"月半湾"到现在。
他不动声色说:演出越来越不行了,没有人看。但"相约98"实际还是个夜总会,有表演台,许多KTV包房环绕。他建议胡东还是可以来唱,但是没报酬,只拿客人小费,也可以到包房唱歌赚小费。
胡东原来的乐队已经散掉。他走到窗前,八月桂花香满袖。忽然想起小石第一次在这里遇见自己,摔在地上,脏兮兮的脸和黑白分明的眼。他没回头,说:从明天开始。
胡东发愣的时间越来越多,常常心不在焉的样子。有时叫住小石,却又没什么话说。
小石害怕他终于会说出来,说:小石我还是再去广州吧。可他就是不说。
她又害怕他不说。
有次她去看他演出,有个客人在二楼点了首"海阔天空"。
放伴奏带,背景大屏幕上是BEYOND的演唱会,胡东侧脸听,仿佛听不知从何而来的旋律,渺茫且遥远。
"今天我,寒夜里看雪飘过,怀着冷却了的心窝飘远方,风雨里追赶,雾里分不清影踪,天空海阔你与我,可会变。"
一楼吧台的客人许是喝多,推推搡搡十分吵闹,胡东忍耐,继续唱: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一只啤酒杯裹着风声"夸"地冲他飞过去,是客人打起来摔飞了杯子,胡东"哐"地摔了话筒,一声巨响,所有人静下来,只有话筒的回音嗡嗡轻响,萦绕不绝。
胡东说:广东有朋友请我过去做唱片公司的音乐统筹。小石你说我去不去。
小石拎出收拾好的皮箱。
胡东穿了黑衬衣,牛仔裤,还是有让人呆住的沉静。他33了,正好年纪。
火车在远处一响,她忽然抱紧了胡东,仿佛这一去再也见不着了,仿佛是世界上最亲最近的人要永别。她只是无望地抱紧,一松手就是永远。
出乎意料,胡东这次回来得很快。他身边还有一个人,他说:我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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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我们的主题曲(4)
女人叫刘橡,穿着波西米亚味道的仔衣仔裤,银手镯沉甸甸挂了一臂,印地安人的麻花辫,故意结得松松的粗糙。胸前挂一根白羽毛。
小石见到她,才明白一个成语:烟视媚行。就是她那样。也不如何漂亮,走在街上却有半条街人都回头看她。
胡东说她来看看,这里有什么文化事业可以投资。刘橡不多话,只是抿嘴笑,非常风情。
介绍一下故事发生的背景。他们生活的城市有60万人,是以煤矿业为主的工业城市。建国后为了兴建当地工业,有许多人移民至此。像所有省会以下的二级城市,它有种不甘下风,力争繁荣的畸形繁华。所以它有5星级酒店,有和别处比毫不逊色的夜总会、高档消费,也有日渐繁荣的小商品一条街。穷和富擦肩而过,共同呼吸充满煤灰的空气。
刘橡逛了一会街,吃了支玉米,胡东问要不要到商场去看,她看看自己已经脏了的鞋子,笑着摇头。她想这样城市只能发展红灯业,可是这又非自己范围了。
刘橡离去前还是请胡东考虑一下,到自己公司做音乐统筹。她有条做盗版的生产线,利润惊人。"现在做歌手、做唱片公司都是找死,盗版也在渐渐做出品牌,我们需要非常懂音乐的人,阿东,我们认识这么多年,我不会让你吃亏。"
胡东笑着摇头的时候忽然深深地觉到:自己老了。
年轻5岁,他自己组支乐队北京广州跑比赛。年轻10岁,他跨出家门学唱歌吉他,身后家人喊:出这个门就别再回来--他没回去,一直。
可是现在,他忽然想到自己的年纪,33岁,外表还撑着,过得去。但毕竟是老了。
小石说:你愿不愿意做点别的工作?眼睛不敢看他。
胡东笑:你别宠坏我了。我又不是什么公子哥儿,做什么不行。难道你让我吃软饭吗。
两人闹在一起。过几日,他到小石的单位去上班,做门卫。
小石单位效益很好,门卫也是击败了几名退休军人,又打退几名别的子弟,才进得来。毕竟胡东是本市文化名人,单位乐得收容。
闲来无事,他还会唱歌,不过现在弹的都是许巍,他的歌和他的人,渐渐疲静下来。小石不知是好还是不好。
我和小石都以为他会平静下来。
2001年秋天,我在嘉里中心,下班狂流中忽然听到有人叫我名字。转头看,是胡东。
他穿着深蓝马甲,浅蓝仔裤,头发中间一撮染成白色,白到凄厉。我一脸懵懂,几乎连坐下来的意思都没有。
那天我们在大堂坐了5分钟,他说他来学造型,在东田造型那里。
我几乎没把咖啡喷出去。
那天最后的情形,我记得,他微弱地说:你方不方便借我点钱。
我领他到取款机,拿出卡,面无表情取一千块钱给他。
出租车上放着音乐,是音乐台还是什么台,黄舒骏正在做宣传。这个我从前狂爱过的男人终于到了北京,有一瞬我有冲动奔到电台,去等他,看他一眼。旋即骂自己:你以为你是王小石啊。
他做了一首新歌,叫"改变1995"。"世界不断的改变、改变,我的心思却不愿离开从前。时间不停的走远、走远,我的记忆却停在,却停在……"司机从后视镜里看我。我想我大概哭了。
世界不断的改变,雁渡寒潭,雁去潭不留影;马不停蹄,我们马不停蹄地死去。如果他是个单纯的孩子,那就让他单纯一辈子……
那时网络热已经不行了,嘉里中心渐渐门可罗雀。我们那个破女性网站有半年没发工资,上一份工作赚的积蓄都用来付房租,十分惶恐。我给了胡东1千块。有时后悔没有多给他些,一千块在北京过不了几天;而当时,我后悔怎么就把下个月的房租给了他,如果这月还不发工资呢?
我当然没去看黄舒骏。可是从此,一听到他的"改变1995",我的眼睛会自动冒出眼泪。我不知道。也许眼睛比我更有感情。而我是太进化了吧。
我跟小石常常见面,她说网站眼看要散,有家公关公司要人,她去不去。我能说什么,如果我能把她房租交了电费交了,我敢情理直气壮叫她哪里都不必去。我说你去罢,多一种工作经验也是好的。
她点点头。欲言又止半天,才吞吞吐吐说:她见到胡东,那个晚上,他跟她回了家。
我冷笑:恭喜你,鸳梦重温。
胡东在小石家十分拘谨,讪讪地洗澡上床。小石看到他内裤的颜色有些旧,大概真是落魄了。秋天的北京,白天热辣,晚上却已凉意沁人。小石还没买被子,她说你离我近点。后来两人就抱在一起了,小石摸他的脸他的背,才想起原来这也是第一次。她是他女朋友时,不曾做过。
那天胡东做了两次,每次都是草草了事。他几分歉疚几分分辩地说:我从来不这样的。
小石睁大眼睛看他,然后说:早点睡,明天要上班。
黑暗中她转身看他,秋天的月光非常惨白,照出他的轮廓。还是不显老。可是从前不明显的失败潦倒,一点点上了眉头额头。撑了那么久,他还不肯老。
小石点着一根烟,抽了两口,他说:也给我一根。
小石在房间里翻来找去,最后把手中抽剩下的半支烟给他:你抽吧。我先睡了。
再无话。虽然都醒着。月色潮湿,映得人眉发湿漉漉地腻着。
99年时小石不会想到有一天,自己会和胡东相视如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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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节:我们的主题曲(5)
两人每天上班下班,胡东不时参加一些全市的比赛,作为单位或个人。他是门卫,多值夜班,小石和他经常见不着。两人说结婚吧结婚吧,好歹每天能见一面。可是嚷嚷许久,总是下不了决心去实施。
那天是全市盛夏露天文化节,市里的几支乐队都出现了,胡东唱"你的样子",用林志炫版的清亮音调。"我听到传来的谁的声音,像那梦里呜咽中的小河。我看到远去的谁的步伐,遮住告别时哀伤的眼神"--这样的歌好像每听一次都是一次诀别,每唱一遍都是永辞,虽然写歌的人、罗大佑在若干年后到大陆混得风生水起;虽然唱歌的人,林志炫在单飞之后又风光了一把,这些风光不能遮蔽不能溶解的,却是最初的奔腾不羁清亮决绝仿佛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人群里小石听得心里疼起来。她想这个男人终是不会快乐了。自己白白努力了那么久。
散场后找不见胡东,她被人群挤得站不住,只看到胡东高高的头颅在人堆里,一隐一现地走远了。好容易等人走净,胡东也彻底不见人影。
小石呆了一会,脚下不知不觉就走到"相约98"对面那条梧桐路。脚下发出破碎声才发现秋天来了。她低着头一脚一脚踩落叶。忽然看到胡东。他身边有个女孩。剪了极短的童花头,眼神是清明清亮的不惑。乍一看还以为是个小男孩,声音清脆。
小石退到树阴处,看胡东拉着女孩的手,女孩说了句什么,胡东扬眉大笑。
仿佛极大极大的灾难即将来临,她看那女孩,像看从前自己。为着他每句话喜悦动容。小石想,如果这样就能让他开心。如果这样才能让他开心。她知道她输了。输给6年前的自己。
胡东。胡东。她哭,凄厉无助。只是出不了声。
小石走那天只有我自己去送车站。火车开过来时我说:我跟你一起上车走吧。这里我也呆烦了。其实我是不放心她。她平静看我,说你放心,我再不会犯傻。
我还是跟着她,虽然她说她不需要我。
刚去北京时她在一个报纸做流程编辑,一月一千。后来网络热,她先后做了两份网站工作,最得意时穿几千块钱套装在嘉里中心办公。然后,迅速的,网络热成灰,她到家广告公司做公关。开始化浓妆,穿6寸高跟鞋,到处拉单子。
写到这里我老板叫我:Christy,晚上加班。一起跟客户KTV。
每当这时我就怀疑自己的身份。我起得比鸡早睡得比小姐晚,我还干跟小姐一样的活。我是谁。
晚上钱柜唱歌,大客户是台湾人,身边坐了两个MM,年轻得不像话,我在其中像出土文物。看看,连做小姐都过了黄金年华。我开始焦躁。有人唱"一生何求",一边唱一边拿手在身边MM身上摸。我有生理反应,想吐。
去洗手间。洗把脸,平静一下,往回走。大理石地面过于光滑,我腾云驾雾地飞了出去,初时还强自镇静地想一骨碌爬起,不想年事已高,鸡手鸭脚挣扎不起来,十分狼狈。
这时,包间隐隐传出"一生何求,谁决断放弃与拥有,耗尽我,这一生,触不到已抛开……"一刹那我楞住。一只手臂扶我起来,我脱口:胡东……
当然不是。KTV的光线营造得像在下雪,空调太冷,我抱紧自己。
到这里你当然能看出,我就是小石,其实小石是温瑞安《温柔一刀》里的人物,我真名也许叫王小红或王小燕。当然胡东也不叫胡东,他大概叫胡卫东胡捍东。
我经常以为自己和小石是两个人,所有糟糕的、痛苦的事情我都跳出来,坚决不参与。感情用事的音乐女青年是她,要和胡东结婚的是她,在北京和他鸳梦重温的是她。要上学的是我,要离开他到北京的是我。面无表情丢一千块钱给他的是我。
决定写这篇小说的是我。写出来是为了遗忘。
我经常以为她出现的次数会越来越少,直到消失。可是她比我想像中顽固,几乎像胡东对命运的追逐。但是我很耐心,我等。
这些都不重要。
我在KTV摔倒的同一个晚上,几千里之外,胡东挺刀杀人,在一间KTV内。真滑稽,世界没别的地方么,怎么大家晚上只去一个地方,做一种勾当。
是很久之后在网上看到这个新闻,写得十分津津有味:某市青年歌手近年到KTV包房陪唱,深得欢心。当天点他出台演出的亦是平日熟客,在唱到〈海阔天空〉时不知因何事起了纠纷,该男拔刀(西瓜刀)相向,服务生营救时富婆已经躺倒血泊……市公安系统掀起对KTV包房的全面整顿云云。
更可笑的是,富婆是假胸,那把西瓜刀砍到她胸口齐柄深,旁观者目瞪口呆以为必死无疑,富婆自己也大叫一声昏倒在地……
由于没有伤亡,由于富婆自己不欲起诉,胡东得以无罪开释--这都是后来听说了。
悲剧和滑稽界限模糊,很多时候,我分不清楚。我看胡东的生活像场笑话,别人看我亦或差不多。
他注定要被浪费,被耗费。因为他不够英俊,因为他没生在香港,因为他不R&B不朋克,因为他的时代已经过去。靠死磕就能磕出理想新天地的时代已过去,窦唯张楚何勇成寂寞高手,罗大佑黄舒骏俱都老矣。林忆莲久久不唱,赵传成了上个世纪最撕心裂肺的绝响。谭校长左麟右李,比不过周杰伦一甩棍棒。小石跟我抱怨现在的歌不好听,我冷笑,18岁时感动至死的歌词现在看一样会起鸡皮疙瘩。每场青春都有自己的发疯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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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我们的主题曲(6)
胡东,只是格外漫长。
小石镇静回到KTV,电视上是王菲的《流年》,她仍然美,甚至更美,油画般金碧辉煌。可是老了,真老。竟是全线崩溃的感觉。99年底她与爱过的那个男人离婚,窦唯说"她总是不屑一顾,不知道她为什么总是那么冷淡。"2000年在公众前与小自己11岁的不羁少年牵手。2002年"菲锋芝"成华人娱乐圈最热焦点,从头到尾,她一言不发。
从头到尾,再数一回,再数一回,有没有荒废。她同时有小女孩的天真和成年后的荒凉,而这些,你我并无不同。亲爱的,不是我冷淡。我们只是先天丧失了某些能力。
所有的理想与爱情都是幻象,如果你也在这样一个时代,请一定,不要让自己发疯。
三个月后,小石跳到杂志做编辑至今。
星期一照例忙得四脚朝天,第二天是愚人节,好歹算个节日,让自己早点睡。半梦半醒里听到同事打电话说你知道吗,张国荣死了,跳楼自杀。
那个晚上我和小石抱着手机不知该打给谁,我们最好的时光最爱的并不是他,可是他是如此熟悉成长背景。我们受不了他就这么飞身而去。
是从他89年告别演唱会开始,很多年后看那张碟,从VCD看到DVD,每首歌都记得。就像4个人的BEYOND最后的演唱会、就像94摇滚锐势力,人生熟稔亲切的事物不多,是以每个都深深牢记。不知为何,记忆中最后留下的总是那些微不足道的细节,关于哥哥,是"倩女幽魂"里那段虚无缥缈的"啦……啦……啦……",一口长气从浓雾深处寻觅而来,人生还可怎样寂寞。
从头到尾,再数一回,再数一回,93年第一次听到"海阔天空",怎么忽然就过了这么久,忽然天亮,忽然天黑,要在回头时候才发觉,原来我们已走了这么远。背景里那些歌声纷纷离去,最初照亮人生的惊喜与感激……
那个晚上我坐了一晚上。陆续收到几个旧日相识电话,直到早晨4点还有人打来,急急说话,然后匆匆挂掉。死亡如一条记忆线索,令迷路的我们依稀回首,找曾经相互温暖声音。
多日后在电视里看到香港女孩,和我差不多年纪的女孩戴着口罩,一张一翕地说:我很难过,他的歌声和我一起长大。虽然在街头和同事走在一起,仍不受控制地流下眼泪。CHRISTY,他惊骇看我。我说没事,没事。想起一位故人。
千山暮雪,不记来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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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偷心(1)
PART 3 文艺女青年的第一次恋爱
偷心
导语
我们都曾被小偷光顾,偷去身边财产或胸中心脏,一度令我们重创倒地,扑跌不起。风水轮流转,只要你抱紧自己再站起来,很快能看到当初令我们受伤的人他亦会有报应,而且,来得极快。
小偷
一
胡至昕诅咒那个小偷。
做完章子怡的采访,已经11点,胡至昕站在空荡荡的地铁站里,听广播里一遍遍播放:去积水潭方向的乘客请注意,本条线路已经没有末班车。请注意,请注意……感觉自己像一条筋疲力尽的口袋,完全靠意志站立不倒。
末班车终于轰轰隆隆,老大不情愿地来了。像胡至昕生命里一切好运气--来是来了,却总是非常晚,非常勉强。
然后她睡着了,非常短暂的盹过去,电光火石间还梦到自己拼命去追别人。地铁一晃就醒了,正听到广播里那个报站员冷漠矜持地说:车公庄到了。
走出地铁口时胡至昕还在回想梦里,自己在追什么人,采访对象?跟自己有至深关系的人?初恋男友?哈哈哈她连他长得什么样都忘掉。
一阵风吹来,无意抬头看天,记起今天是正月初17,月亮仍然很圆,却没有前两天那么明净,是旧旧的黄色,像手工剪出来贴上去的。她呆呆仰脸看了半晌,微风一下一下吹在脸上,说不出的滋味。
立春已过。春暖,花不开。这个城市里看不见花。
可是人们已经习惯。
心神荡漾了一会她才走继续走路,嘴边挂一个恍恍惚惚的笑意。如果这时有行人跟她走对面,会看到这个围深白粗线围巾的女孩不知为什么就笑了起来,让他忍不住也抬头看看月亮,然后问自己:是不是春天到了,人就会有些古怪。
一直到在家里掏手机的时候才发现钱包不见了。
胡至昕努力想,却怎么都拼不起来记忆碎片。她顺着回家的路往回找,走到地铁口,地铁站已经关门。街上冷清极了。
幸亏只有1000多块钱。可是里面有我的身份证!银联卡!信用卡!她在心里大吼。
这是2003年春天的第一个印象。
胡至昕诅咒那个小偷。
将这些讲给沈鹃听时,她劝她辞掉一个工作。毕竟她现在干两份差,每一份都把人当豆浆机里的豆子榨,再强的人也顶不住。她这样精神涣散注意力不集中不是一天两天,这么下去还得出事。
胡至昕小声:可是我又要付住处的房租,又要付买的期房房租。我实在需要钱哪。--她忍住没说。太肉麻。
第二天去银行挂失,银行的队伍排到门外面。等了30分钟,她大声抱怨:为什么这么慢。为什么不多开几个窗口。
前面排的都是交手机水电费的人,许多人竟然手里捏一叠单据要交钱。听到队尾的抱怨,他们齐刷刷扭头看她,像看一个陌生物种。胡至昕气血冲头,大步走到最前面。--她从来没发过那么大脾气,但那天,她在银行声音大极了的一个劲要叫负责人过来说话,最后被请到经理室。
经理室里有两个中年人,看到有人进来都停止了谈话。看着胡至昕因为愤怒有些发红的脸庞,鼻子也红彤彤的像一头受了伤害盲目的小动物。他们在心里笑了起来。
经理听完她讲述,请员工为她快速办理手续--他有的是理由让她等。可是为什么不讨好一下。既然她给他带来片刻的赏心悦目。
从银行出来,胡至昕自己笑了。真的,没在人群里这么大声说过话,没发过这么大脾气。也许,自己真的该考虑是不是该放弃一份工作了。
只希望做残以前,可以挣够夏天入住时付的的契税与装修费。
然后她就忘了这些。
丢钱包,或者是春天的夜晚微风吹在脸上。或者是濒于崩溃大发脾气时考虑是不是放弃一份工作。
她仍然打两份工,至昕习惯用1号、2号来称呼自己的两份工作。1号坐班,2号不;1号有个难缠的女编辑部主任,2号有个难缠的男编辑部主任;相同的是,两个办公室她都没有电脑,两份工作都是超强度运行。
那个周末,她被沈鹃拉去跟绿野队伍爬野长城,她走得很快,紧跟着带队的就上到了山顶,风声浩荡,空气寒冷。来时路白雾遮掩。
这个时候,有人在她身边轻声说:钱包找到了吗?
胡至昕迅速回头。是一个陌生男子。站得并不贴近,为什么那声音仿佛贴着耳朵传进来一般。他笑了笑,等着她回话。走得出汗,他脱了外面的登山衣,露出里面的白衬衫。
真土。爬山还穿着白衬衫。
男人看出胡至昕眼里的讥诮笑意,不好意思说:"早上开完会直接过来的,来不及换衣服。"
胡至昕却终于想起,他就是自己大闹银行时,在经理室见到的两名中年男子之一。
想到这里,她的耳朵也热辣辣红了起来,讪讪说:"周六早上银行还要开会?"
"我不在银行做事。那天,"他的眼里有喜剧的色彩"那天,银行的朋友找我有点事。"
"我叫顾俨。我记得你的名字,你叫胡至昕。"
胡至昕忽然间耳朵那片红从脖子烧到额头。她向他点点头,匆匆下山去。
二
当这个月第十次见到顾俨时,胡至昕再糊涂也沉不住气了。她向沈鹃求救,吞吞吐吐又说不清楚。
沈鹃问:"他对你做什么了?"
"没有什么,就是接接送送吃吃饭。"
"他对你说过什么了?"
"不过是他做什么生意等等场面上的话。"
"那你慌什么?"
沈鹃从桌子对面盯着她冷笑了一声,"人家还什么都没做呢,自己先慌得不见东南西北。真丢咱们职业女性的脸。"
沈鹃是胡至昕去发布会遇到的同行,经常碰到,渐渐习惯在会上坐一起,散场了一同去吃个饭。与胡至昕永远的牛仔裤运动鞋不同,沈鹃小场面穿的随便,大场面颇舍得坦白出前胸后背。
胡至昕笑她,卖艺也罢了,怎么还搭赠色相。沈鹃用手支住头,眼睛里有些调笑"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咱别的本事又没有,只好打扮的油光水滑到台下坐坐,替自家杂志做做广告"。
然后才正经说,老板下过死令,大场合的发布会绝对不能塌台,否则扣薪水有份。
吓。
拿6000块的薪水,买8000元的晚装。时尚职业绝对是个阴谋。
幸亏胡至昕老板没跟她提过这等无理要求。但是,上司李力曾经教育她:"做时尚杂志的,就应该多到这种地方体验体验。"--她说的"这种地方"是王府饭店。胡至昕想她怎么没把舌头给闪了啊。"我们收入有限呐。"
女上司笑吟吟道:"你是女人啊。女人怎么能自己买单呢?"
胡至昕还不是唯唯诺诺,点头应承,也并没因这话里的意思跟她拼命。
沈鹃时常说她:"反正都要卖,我是一下批发,你呢,一下一下的虽然是个零售,但也还是个卖。何苦。"
是。驴子何苦要去追一辈子都追不到的胡罗卜,愚公何苦移山,夸父渴死活该。
何苦。
胡至昕听到自己的心小声回答:"我为我的心。"她不敢说出声,怕沈鹃真个一口茶喷到自己脸上。可是这么想着,脸上不由就有了悻悻的表情。
沈鹃把自己倒回沙发深处,厌倦道:"胡至昕,放弃吧,跟那老家伙说你胆子小,没经验不是他对手。跟他竖个白旗你也不会死。最好什么也不说,下次他打电话你不出去,再下次打电话不接。我知道这种人。你不是他对手。"
"他不老,才30多岁--你怎么就知道我不是对手。"胡至昕不高兴的时候就拼命的撕餐巾纸。
沈鹃厌恶地垂下眼睛,"女生外向啊。还没恋爱呢就帮人家说话了。我看你……你认命吧。"
沈鹃还拿恋爱当饭吃的时候,96、97年在全国T台上风光无限的时候,或者更早以前,她还是北京音乐圈里最漂亮坚果时,身边从来不乏嘘寒问暖的男子。
他们都到哪儿去了?--去年的圣诞节晚上,沈鹃喝多了摔倒在酒吧门口,仰面朝天,躺在冰冷的地面上笑着不肯起来。胡至昕板着脸去扶她时,被她轻声"嘘"住。
"你看。好多星星。"
真的,寒冷清澈的天空里星罗密布,怀中,沈鹃含混着舌头说:"我忘了前年是谁约我一起看流星雨,去年圣诞节我是跟谁一起去海边露宿,我……我把太多的时间都用来谈恋爱,他们都到哪儿去了啊?……"至昕更用力把她抱紧一点,听她絮絮诉说良久。那时至昕发现,漂亮女人原来也占不到什么便宜。人生真是一副总赢不了的烂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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