昀凰垂眸而笑,缓缓将最后一枚珠钗斜插入鬓。
鸾驾已候在外边,时将正午,离子瑶赐鸩的时刻已近了。
门上铁锁铿啷作响,数名素衣宫人鱼贯而入,行止如无声暗影,却惊起阴森天牢里一片哀呼冤告。甬道两侧铁栏后,陡然探出一双双枯槁曲张的手,遍布狰狞伤痕,竭力探向来人,欲挽住最后的生机。领头的宫人目不斜视,对周遭哀呼只做未闻,径直走向尽头的囚室。
狱卒打开牢门,阴森霉烂气息扑面。一束微光从方寸天窗照入,正照在墙角阴潮石壁前,一个瘦弱身影静静坐着,木然凝望那石壁,神魂仿佛游弋已远。
还是当日的囚室,曾送母后上路的地方,时隔未久,换了她囚衣加身,散发待死。是谁在唤"公主",遥远语声似幻似真。子瑶茫然回过头,望一眼身后那人,听她翕合嘴唇间果真唤出那两个字,公主,她唤她公主,久远得好似上一世的称谓……宫人捧了妆镜衣饰上前,有人将她扶起,有人为她净面梳头,有人替她宽去身上囚衣。瘦弱身躯裸露在生人眼前,子瑶蓦地一阵瑟缩,抬手挡在胸前。宫人朝她欠身:"公主请更衣。"
一袭锦绣华衣赫然展开在眼前,宫锦鸾纹,璎珞玉带,灿若云霞,色作流岚。子瑶怔怔瞧着那宫装,眼里迷茫,木然地任凭左右摆布。少顷妆成,宫人捧了铜镜近前,映出个秀雅绝伦身影,恍然是仙阙中人。子瑶怔了片刻,缓缓抬袖,辗转顾盼,唇角有笑意浮上:"我好看吗?"左右宫人一言不发,上前搀扶住她虚弱身子,径直往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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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节:第十六章 【回看流年是蹉跎】(2)
见子瑶出来,囚栏后的人似乎看见赦免的希望,哀叫悲泣声响彻天牢,一双双嶙峋枯手探出囚栏,极力想要抓住她一片衣角。华服盛妆的子瑶步态从容,含笑看向左右,朝那些形貌凄厉的女子露出端雅微笑。
走了许久,天牢甬道错综周折,一重重门闸通向远处。终于有禁中侍卫仗剑立于门前,明光铠甲耀人眼目。子瑶驻足,垂眸良久,缓步迈了进去。门在身后无声合上,里头竟没有窗,四壁都是密不透风的石墙,明烛照耀着黑漆案几,照着案后负手而立的昀凰。
昀凰转过身来,双髻高挽,额绘梅妆,恰是昔日宫中风行的妆容。子瑶在霎时恍惚,似回到少年时光,父皇喜艳色,帝姬嫔妃纷纷着红妆,入眼尽是繁华升平……她和她俱是锦绣年华,一切都还未曾发生,抑或是永远不会发生。子瑶朝她扬起广袖,浅浅一笑:"我好看吗?"
"好看。"昀凰亦笑,语声温柔,似个爱护家人的长姊。烛光暖暖笼着一双玉人,也照见案几上璃纹金盏,盏中酒已斟满。子瑶低头抚过袖口绣纹,那凤羽绣得巧夺天工,是只有帝姬才可着的服色,华贵无伦。"他若能瞧见就好了。"子瑶垂下眸子,神情恬柔,"他总说我傻,没半点公主的样子。"
昀凰凝眸看她,见她低了头,笑容分外甜美。
"裴将军替你向皇上求情,极是诚挚。"昀凰只说了半截话,不忍被她知道那四十记鞭笞。子瑶轻轻点一点头,并无动容之色:"他不要太莽撞才好,会吃苦头的。"
缄默片刻,昀凰终究还是问了:"你是自己甘愿的?"
烛影忽地跳动,在子瑶姣美的脸庞上掠起一片阴影。
"是。"子瑶只说这一个字,便紧紧抿住了唇。
"裴令显不曾恃强凌辱,原是你自愿委身?"昀凰语声清冷,令子瑶微微瑟缩,低了头再不肯回答。昀凰看她半晌,眼里渐换了哀怜神色:"我不能还你名分,只销去贱籍,以皇家体面送你上路。"
那个被削夺的姓氏,她曾视为毕生骄傲的姓氏,至此赐还。然而子瑶浅浅抿唇:"到了泉下,我是没有面目见父皇母后了。兴平公主已死在当日,子瑶也算不得裴家人,日后请你将我远远埋了,面覆白绢,不留一字。"
"瑶瑶……"昀凰动容,脱口唤了她名字。子瑶抬眸一笑,神色有些恍惚:"你方才说得不错,他不曾凌辱我,是我诱了他,求他放走母后。"
那一个诱字从她稚嫩的唇间吐出,轻巧从容。昀凰再也听不下去,猝然拂袖转身,却被她哀哀拽住。子瑶眸色迷蒙,宛如昔日娇痴女儿:"凰姐姐,再陪陪我好吗?"
昀凰心头剧颤,耳边似有个脆甜语声,一下下唤着--
凰姐姐,瞧我的鞋子美不美?
凰姐姐,我讲个故事给你听……
"凰姐姐,你若瞧见我当日的样子,一定好笑极了。母后同我都装作农妇,抹一脸黄泥,像足了花脸猫……他便那样捉住我,起初都不信我是公主呢。"子瑶笑语软软,一颦一笑都是蜜意,不见分毫戚色。昀凰默然,心口窒得疼痛,迎着她期待的目光,终究勉强一笑。
子瑶眸光晶莹,忽而轻声问:"凰姐姐,你呢?"
昀凰一怔:"我?"
"你,是不是也甘愿?"子瑶幽幽地看着她。
刹那怔忡,瞬时失神,昀凰的身子僵住,一抹嫣红浮上苍白脸颊,更显凄楚。
"皇上对你这样好,你也是甘愿的吧。"子瑶仰面看她,并无讥诮之色,满眼都是渴求认同的无助。不忠不孝的罪疚,一个人承受太重,或许还有她是同病中人,唯有她懂得这其间几分甘愿、几分不甘--仿佛是回应她的心思,昀凰冰冷的面容果真有了一丝笑意:"命里有这一人,左右是要遇上的。"她微微笑着,语声轻软下去:"十五岁我便遇着他,无从退避,也未想过甘不甘愿。"
子瑶骤然睁大了眼:"十五岁?那是父皇在时……你从未踏出宫门,怎会,怎会……"昀凰垂眸而笑,目光藏进深深睫影里:"我不曾出去,他却曾经来过。"子瑶惊骇到极处,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见昀凰笑意渐深,缓缓而清晰地说道:"就在这宫里,他来过,又离去。"
谁又能想到,被追杀了十余年的王孙胤,曾两次藏匿在宫中,从天子身侧擦肩而去。
天佑三年,怀晋太子与太子妃双双罹难,仅二子一女脱险匿去。及至四年后,文定公苏焕事发,连同王孙胤在内,受他庇藏的三名幼童皆被扑杀。十余年间,废帝暴戾嗜杀,凡与怀晋太子相关之事皆被抹去,无人敢再提及。
元嘉元年,天见异变,关中河西等地遭逢百年大旱,饿殍遍地,以至易子而食,民间多有暴乱。这一年,清平公主华昀凰年方及笈。三月,惠太妃病笃;五月,皇家射典,帝后携诸皇子帝姬至上苑行猎。此时惠太妃已至弥留,御医称老太妃寿数已尽,随时可能薨逝。太妃之子早夭,若无后人侍奉善终,终是不仁之事。然而射典之期已定,废帝不肯推迟行期,郭后便令清平公主留侍,算是为太妃送终。说来凄凉,在这宫中却也仁至义尽。昔日先帝宫人大多已逝,在世无嗣者也遣入冷宫,唯独惠太妃一人独享善终。
先帝惠妃,出于淮阴望族,十四岁入宫,美而温惠。自庐陵王生母华妃失宠之后,先帝便疏远了后宫,只有性情温婉的惠妃偶尔得幸。华妃因罪赐死时,只有惠妃一人为她求情。庐陵王弑兄逼宫,先帝被迫逊位,临终只得惠妃一人侍奉在侧。不久先帝驾崩,惠妃因当年善待华妃之恩,被尊为太妃。她所育的幼子未到封藩之龄,依然留在宫中,及至七岁病亡。
久远记忆里,依稀有着这位病弱寡言的太妃,终日幽居,皇家宴典从来不见她身影。如果昀凰不提,只怕她再不会记起这个名字。子瑶恍惚半晌,低声道:"惠太妃的儿子死得这样早,她定然很伤心……"
"小皇叔本不会夭折。"昀凰语声平静,"只是,有人将他毒杀,与毒杀先帝是一样的法子。"
子瑶骇然抬眸,听见昀凰一字字说:"这人,便是我们父皇。"
严刑峻法也洗不去皇位上弑兄杀父留下的血腥气,即便斩草除根,也抹不去废帝的恐慌。先帝幼子逐渐长成,有人传言,先帝临终前伤心怀晋太子之死,深恨庐陵王,曾有意传位幼子。这不知真伪的流言传入废帝耳中,立时成了那七岁幼童的催命符--就寝前饮下的一盏杏仁露,令他永久沉睡过去。
"小皇叔虽死得无辜,父皇却也无意中毁去了文定公的计划。"昀凰神色淡淡,生死杀戮从她口中说出却是平淡不过。每位皇子都有八名侍读少年,自幼挑选入宫,日后便是贴身侍从。惠妃之子暴卒,身边宫人尽被牵连做了替罪羊,几个侍读也被逐出宫禁。这其中,便有一个少年,被人秘密接应离京,仓促投奔豫州,由当年的豫州刺使何鉴之护送前往安全之地。
"父皇做梦也想不到,与世无争的惠太妃会冒此奇险,帮文定公藏匿起怀晋太子的遗孤,让他混杂在侍读当中。"--当年京城封闭,太子遗孤来不及逃出城去,苏焕情急之下将三个孩子分头藏匿,临危将长子胤托付给惠妃。奉命追杀怀晋太子遗孤的铁衣卫无孔不入,即便王公大臣府邸,持御赐金牌皆可搜查。他们唯一不能搜的地方,便是皇宫。
废帝搜遍天下也未找到的少年,便在宫中安然避过了风声最紧的几年,一直受惠妃照拂,直至阴差阳错,被迫仓促离宫。在他逃出不久,铁衣卫终于发现了藏匿在苏家的三名幼童。被扑杀的一男一女确是怀晋太子的儿女,而在苏家因反抗被格杀当场的少年,却是胤的替身。
"那时我三岁了,却不知道他曾与我同在一处,或许我们见过,却还不认得彼此。"昀凰微带笑意,语声柔滑如一幅铺开的丝缎,"这一错过,便等上了十二年,我才又遇着他。"
"元嘉元年……"子瑶喃喃低语,神色有些恍惚,"临川公主下嫁沈觉,也是这年。"
比起元嘉二年发生的诸多大事,这一年并不算特出,史家所留笔墨也是寥寥。宫廷里照例还是那些事,有盛典、有宴乐;有人得势、有人失宠;老太妃薨了,临川公主嫁了……辛夷宫里寂寞无闻的清平公主,也悄然遇上了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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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节:第十七章 【当时何似莫匆匆】(1)
第十七章 【当时何似莫匆匆】
惠太妃并不算太老,却已银丝满头,身形佝偻。当年她是一个美人,现在皮囊枯槁、喘息沉沉,隔了青色帷幔看去有些吓人。昀凰撩起床帷,用丝帕替她擦拭额头、脸颊和双手。老人并不出汗,身体却散发出一股肖似霉坏的气息,频繁擦拭也不能淡去。
昀凰绞干丝帕,正要抬起太妃枯瘦的右手,那手微微一紧,将她的手握住。彼时十五岁的昀凰,身量单薄,手上却已有了习箭留下的微趼。太妃目光混沌,枯瘦手指迟缓地抚过她掌心,竟发现了母妃也不曾在意的微茧。一声混浊叹息,令老太妃唇边的皱纹更深。
"可怜。"那干瘪唇间吐出这两个字,令昀凰脸色一僵,蓦地将手抽出。这是她最憎恶的字眼,谁也不配说。老太妃昏黄的眼珠朝她转过来,分明早已失明,却似幽幽看穿她的狼狈。昀凰退开两步,心中莫名生出一丝恼怒。虽有祖孙辈分,却从未亲近过这位孤僻的老太妃。直至她垂垂将死,病榻前孤零零只有她一个后辈守候。这寝宫里仅有几个年老宫人,连内侍也鲜见踪影。一老一少,整日里并无多少话说。昀凰不善于承欢膝下,只会默默端药侍水,亲手为太妃洗拭净身。太妃眼睛已盲,神志时醒时乱,在旁人看来不过是闭目待死。昀凰却隐隐觉着,她应有心愿未了,似乎拼着一息尚存,不能撒手。
余晖褪去,宫室幽暗,不觉已是黄昏。
老宫人入内掌灯,昀凰看一眼天色,默默将帷幔放下,向惠太妃俯身告退。辛夷宫里还有母妃等着她照料,不能彻夜留在此处。出了咸福宫,两名宫人执灯在前,一路往辛夷宫去。平素鲜少有人踏入这不是冷宫胜似冷宫的地方,入夜连廊掩映,宫径幽深。
忽闻靴声橐橐,迎面金甲生光,一列羽林骑匆匆而至,几乎冲撞到昀凰跟前。
为首郎将仗剑参见清平公主,称宫中发现刺客行迹,宫门即时封闭,全宫上下禁闭搜寻,任何人不得出入。骤然听闻刺客入宫,身侧宫人惊骇失色。昀凰初时愕然,旋即啼笑皆非--父皇、皇后、太子率诸皇子与帝姬都去了上苑射典,宫中空落落只剩下无宠妃嫔、垂死太妃与她这落魄公主。若真有逆党挑此时入宫行刺,岂非滑天下之大稽。虽是不以为意,事关宫中安危却也不可大意。四下去路已被羽林骑截断,辛夷宫也闭了门,昀凰只得退回咸福宫,静待宫禁解除。
内侍宫人皆被唤出殿外盘查,羽林骑沿一间间宫室搜寻过去,只有太妃寝殿未敢惊扰。昀凰只恐他们喧哗,便上前阻住:"我进去瞧瞧便是,你等不可扰了太妃静养。"羽林骑应一声诺,心知再糊涂的刺客也不会冲着一个垂死老妇而来,搜巡咸福宫不过是例行公事。
宫人都在外头,宫灯照得殿内幽旷,寂寥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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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节:第十七章 【当时何似莫匆匆】(2)
轻悄步入帘后,一切静好如常,惠太妃已然安睡。只有床帷松散,锦衾一角落在外头。昀凰安了心,悄然上前替太妃掖起被角。目光掠处,却见惠太妃紧闭的眼皮微微跳动,气息紊乱,胸口不住起伏。昀凰一惊,慌忙唤她,太妃睁眼应了,喃喃只说无妨。看她脸色有异,昀凰到底放心不下,起身欲唤人,蓦地衣袖一紧,气息奄奄的老太妃竟扯住她,急促喘息道:"我,我好得很……莫要叫人进来……"
从未见过惠太妃如此惶急模样,昀凰一时懵然,点头应了,心头却转过惊疑。凝眸细看,发觉太妃眼角湿润,竟像是哭过。昀凰目光转动,不动声色地审视这方寸内殿。惠太妃眼睛瞧不见,却惴惴侧首,仔细听着周遭动静。昀凰扶了她躺下,她伸手出来摸索,摸到那玉枕再不松手。顺着这一眼瞧去,扫过床前紫檀足踏,几点深不可辨的暗色落入眼中。若非心细如发,亦绝难发现。循着几点暗色,昀凰的目光缓缓移去,移过瑞蝠玉砖,移向床后屏风。
衬着砖面,那暗色终于显了出来,一痕触目惊心的鲜红--分明就是血迹!
绢绘屏风横陈床后,宫灯照不到的阴影里,是什么无声无息,却弥散浓烈杀机!
一榻一人一屏风,相隔不盈丈,羽林侍卫远在殿外,退出去已来不及,那杀意如霜刃,迫在眉睫。
察觉到昀凰的陡然沉默,惠太妃焦躁起来,勉力撑着身子,正欲赶她出去,却听她恭顺如常地开口:"太妃早些歇下,昀凰告退了。"惠太妃松一口气,听得她足音退开,退开,却不是退向门口,竟似退向壁角!霎时间心头剧震,一口气转不过来,惠太妃骇然张口,已明白昀凰要做什么!
墙角壁上,悬着古剑吟霜,先皇唯一留给她的念想--多少年日夜拂拭,青锋依旧雪亮。
端娴少女,刹那间动如脱兔,疾退、转身、抽剑,决绝不带一丝迟疑。
秋水横空,惊虹横贯暗室,没柄直刺屏风。
血溅无声。
剑锋刺入身体的刹那,昀凰已后悔--身后惠太妃微弱呼声响起,不见惊恐,只有哀痛,仿佛被夺去幼子的母兽。很多年后,每当杀戮在即,总会想起这追悔终生的一剑。只是十五岁的昀凰,孤勇不惜余地,生死只作平常。
血溅白绢屏风,绽开雪地红梅。昀凰手腕一软,来不及抽身,已被一双冰冷的手扣住。剑柄脱手,光如匹练,照见惊电似的一眼!尚未看清那修长人影,肩臂剧痛传来,猝然力道一带,身子已被他反剪制住。森寒剑锋抵上颈项,剑刃犹带他的鲜血,只需轻轻一划,便可割断她的咽喉。只听脆裂之声伴随老人粗浊喘息,惠太妃挣扎着跌下床榻,打翻了榻边托盘药盏,一地狼藉。
"她是昀凰!"老太妃艰难地说出这一句,慌乱伸手朝前摸索,想要阻止什么。抵在颈间的剑锋却半分不移,扣住她的手冷而有力,如同身后那人的身体。惠太妃身子颤抖,哑声喘息:"昀凰,她是清……平公主,昀凰……"
剑偏半分,语声清冷似有水意,那人低低开了口:"恪妃之女?"
他竟提及母妃,昀凰悚然一惊,陡然听得靴声逼近殿前,方才翻盏碎裂之声已惊动羽林骑,外间有人扬声问道:"公主,殿内何事?"颈间剑锋骤然收紧,那人闪身避入墙角,顺势将昀凰紧紧圈住,但有异动,便叫她立时气绝。惠太妃骇茫张口,仿佛连气也不能喘。昀凰察觉那人身子微颤,握剑的手似已不稳……三人无声僵持,生死已在一念之间。她只需叫上一声,外面羽林郎便会一拥而入。
突然间,惠太妃一头碰在地上,朝他二人所在方位重重叩下头去。
舍了身份、乱了尊卑、拼着最后一口气,为这刺客叩首恳求--昀凰已然呆了,望住白发苍苍的老太妃,耳边却听得外头郎将又是一声催问,声色似已转厉。
"没事,我打翻了药盏。"昀凰终于开口,"太妃还在歇息,你们都退下吧。"
"末将领命。"
外头靴声匆匆远去,扣在肩头的手松开,剑锋垂下。
昀凰不敢回头,径直奔到太妃身边,将瑟瑟颤抖的老太妃扶起。一番惊吓折腾下来,老人脸色青白,一口气已接不上来。昀凰着了慌,想要将她扶上床榻,却觉手脚发软。身后一双手蓦地将她扶住,那手苍白修长,稳稳接过了太妃,将她安置在榻上。
那人穿高阶内侍服色,广袖垂地,血水便从他袖沿滴落,地上点点鲜红。昀凰顺着血痕看去,见他右边袖子已被染成暗色,肩上赫然有道伤口,深可见骨。
原来他早已受了伤,那一剑刺过屏风,他竟不能避开。昀凰惶然抬眸,目光移上他胸口,竟再也移不开了--血,从那可怕的伤处不停涌出,比臂上流血更甚更急。这人,却还搭住惠太妃的腕脉,俯身低低唤她,浑然不觉自己伤势。
昀凰僵在一侧,惊、疑、焦、怯一齐涌上心头,却只见惠太妃双眼大睁,竟是一脸欣喜欲狂,枯枝般的手颤颤摸索在那人脸上:"到底等到你了,活着便好,好,好……"她一迭声说着好,灰白脸庞竟有异样光采,抖抖索索摸向玉枕:"里边,在里边!今日交托给你,我也可安心去见皇上跟皇儿了。"那人在榻前跪下,紧紧握住了太妃的手,低声在她耳边说了什么,惠太妃竟连声笑了起来。昀凰看得心惊,只怕是回光返照,却听太妃连笑带叹:"少桓,少桓!你这傻孩子……"
少桓,这名字从未听过,却又是谁?宫中皇子帝姬都不曾亲近过老太妃,一个刺客,却与她亲厚至此。然而眼下已来不及细想,昀凰看一眼那人,匆匆步出内殿,寻个借口将宫人们远远打发了,不许任何人入内--此时羽林骑尚未远去,若有人撞见太妃榻前这一幕,便大大地不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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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节:第十七章 【当时何似莫匆匆】(3)
也只片刻工夫,昀凰退回内殿,惊见太妃静静躺在帷幔后面,那半身浴血的人,推开雕窗正欲潜走。然而一个踉跄,那人竟抚胸跪倒在地,伤处鲜血不断涌出……
"后来呢,那人后来怎样?"子瑶脱口追问,复又惊疑不定,"他便是……皇上吗?"
"他是少桓。"昀凰垂眸浅笑,"亦是昔日的王孙胤,而今的皇上。"那是昔日化身侍读时,惠太妃取给他的名字,连着无人知晓的身份,沉入晦秘之渊。灯色暖暖笼在昀凰脸上,深睫浅笑,尽是温柔:"惠太妃去得很是安详。"
她神色淡淡,似在讲一出家常闲话:"少桓却走不了,他被我伤得太重,流了许多血。那时我也不知他是谁,只知太妃这样珍重的人,定是不能让他死的。我莽撞伤人,心下也极愧疚……接应他的同伴杀了个内侍替尸,让羽林骑以为刺客已伏诛。我却将他藏了起来,藏在谁也想不到的地方。"
咸福宫地方狭小,难以治丧。惠太妃原本居于长秋宫,小皇子猝死后,废帝才将她迁往咸福宫去。如今太妃薨了,长秋宫废殿毕竟是她从前居所,内廷便重新打扫了此处,将惠太妃停灵于此,隆重设祭。"废殿幽深,谁也不会来惊扰亡者。"昀凰抿唇微笑,"宫中只道清平公主诚孝,日日在太妃灵前祈颂……他却被我藏了二十一日,待伤势稍定,由人接应离去。"
如今说来只余平淡。
整整二十一日,转瞬聚散,不想竟成一世牵念。
昨日种种犹在眼前,昀凰垂眸,一时有些恍惚。那些个夜晚,至今记得每一天的月色,有昏黄,有明亮,有一夜只见浓云……唯独不记得,何时开始惶恐,恐惧那迫在眼前的别离。
别离,又见别离。
当年只道天涯相隔,永不复见,他却说,我会回来。
便真的归来,踏一路血海尸山,依然笑若煦风。如今换她离去,是否也能如约归来?
"母后迫你留侍太妃,竟留出这一段变故。"子瑶呆了半晌,怅然动容,"他冒险潜入宫中,见上太妃最后一面,这般重情,也不枉她庇护之恩了。"昀凰却笑起来:"傻囡,他冒死潜进来,自有非来不可的缘由。"子瑶看一眼昀凰,低头哑然--是,她真是傻,总相信天家存有亲恩。
"那只玉枕?"子瑶苦笑。
昀凰亦抿唇而笑:"藏在玉枕中的东西,你应能猜到。"
惠太妃守了半生,至死交托给他才肯瞑目的物件,便藏在一只寻常玉枕里。除非亲眼见着他,旁人谁也不可托付,即便沈恩也不行--那是唯一可证明少桓身份的信物,亦是先皇煞费苦心,留下的铁证。
元嘉二年初,天火坠于东南林泽,三日不灭,邻有遂安郡,感而山崩,有人见紫气冲霄,横绝紫微--发生在这一年的天变,并未载于史册。废帝下令钦天监与史官,将这不祥天兆抹去,代以山火之灾。尽管如此,却封禁不住民间四散的传言。
五月,王孙胤现身豫州,以怀晋太子遗孤之身,执先帝秘诏、传国玉玺,发布讨逆檄书,将废帝弑父、杀兄、篡位、残害忠良、暴戾失道……十三项罪状公诸天下。先帝临终之际,被迫写下传位遗诏,暗中以一枚几可乱真的假玉玺加盖其上,并写下秘诏,将真正的传国玉玺与秘诏一同托付惠妃。王孙胤离宫逃亡时年纪尚幼,前途生死未卜,惠妃不敢将这攸关皇室存亡之秘的信物交托给他。这枚玉玺经建王、昌王、南阳王三位皇室宗长鉴证为真国玺。至此,十余年前篡位真相大白天下。王孙胤的身份由此确证,被三位王侯宗亲共同拥戴为少帝,豫州刺史何鉴之率先起兵,东南六郡纷纷起而响应……
"父皇至死也想不到,真的玉玺一直就藏在宫中。"昀凰抿了唇角,似笑似戚,"他以为先帝将玉玺交给了文定公,抄遍苏家不见踪影,逼得母妃疯癫,却唯独忘了怯懦的惠太妃。"
--真的怯懦吗?一个女人,若连儿子被毒杀也不曾声张,还有谁比她更能忍辱负重。历历往事重现,灯影中映出昀凰幽冷的笑容,瑶瑶心中一时惨然,万千思绪都化了灰烬散去。
"皇祖父一生糊涂,至死却选对了两个人,一是惠妃,一是沈恩。"昀凰不管不顾地说下去,似要抢在这一刻,将心中深埋的秘密说给最信赖的人知道--因为将死之人永远不会泄露任何秘密。
史册上,关于元嘉二年的记载,注定将是浓墨重彩的一笔。太多事,俱在这一年发生--
王孙胤起兵不久,朝中主政多年的宰相沈恩病逝,朝野大恸,时人奔走哀告,称"沈公去,国柱倾"。沈恩的亡故,无异于抽去危楼最后的梁柱,而在危楼将倾之际,抽去最后一块基石的人,却是沈恩之子沈觉。
络川之役,沈觉临阵倒戈,令十万王师兵败如山倒,至此大局尽去。沈家父子身在朝堂,却始终效忠先帝与太子,苏家覆亡之后,王孙胤得以潜藏多年,全赖沈家暗中保护。然而沈恩终究年事已高,死在少桓起兵之初,未能亲自迎回旧主。年过古稀的建王也在少桓入京不久逝去,只剩昌王与南阳王两位尊长,皇室至此凋敝。
子瑶再也支撑不住,泪水滚落苍白脸颊:"这么说,瑛瑛也不是病死的?"
--元嘉元年,临川公主华瑛下嫁沈觉,婚后未久即病亡。太医诊治未果,断为急症,随后沈觉未再续弦,也无妾室,情义忠贞为时人称道。
"他御前求娶之人原本是我。"昀凰语声微窒,有凄苦之色一掠而逝,"当日少桓被沈恩接应离去,潜在沈家养伤。他一心带我离开宫闱,竟冒险让沈觉去求父皇……若不是你母后存心排挤,华瑛也不至误嫁沈家,碍了复位大计,糊里糊涂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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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节:第十七章 【当时何似莫匆匆】(4)
她将一个韶华女子的枉死说得轻描淡写,子瑶忍无可忍,骤然笑出声来:"照你说来,全是旁人的错,父皇倚重沈恩、母后厚待沈觉、瑛瑛无辜枉死,都是他们咎由自取?"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生性柔弱的帝姬身经磨难,从未有过恶言,却是最后一刻吐露悲愤。昀凰默然看了瑶瑶半晌,既无愠色也无歉疚,只茫然一笑:"我不知道。"
谁无辜、谁作孽、谁咎由自取?昀凰低了头,总在茫然时盯着自己的指尖发怔:"你知道吗,沈恩临终留有两条遗谏,其一,劝少桓善待废帝子女,不再屠戮皇室……"子瑶蓦地厉声打断她:"你说什么废帝,父皇就是父皇!"昀凰窒了一窒,不理不恼,径自说下去,"其二,沈恩恳求少桓,勿令世人知晓他所为,日后追封也无须提及他的名字。"
子瑶沉默,昀凰仍低了头,哑声道:"沈公是真君子,真儒士。"
"忠臣不事二主,沈公倒好,一头求得荣华,一头全了忠贞!"子瑶连声冷笑,面容刹那间与郭后竟有三分相仿。然而笑声未绝,密室外已有轻轻三下叩击声--这声音闷而沉,缓而低,一下下竟似催魂。这是司刑监在报时了,午时三刻,日值中天,罪人赐鸩。
笑声止歇,瑶瑶的笑靥如花,枯萎在刹那。
昀凰不语不动,目光从自己的指尖缓缓移上桌案,凝定在那只金盏上。
"多谢你送我一程。"瑶瑶伸出双手,稳稳端起毒酒,朝昀凰柔声一笑,"凰姐姐,今日你送我,他日不知何人送你?"不待回答,她含笑仰首,将杯中毒酒饮得一滴不剩。
"他日……"昀凰没有看她,只是喃喃重复这问话,"何人送我?"
三日后,宁国长公主赐降北齐的旨意颁下,晋王入朝谢恩。
此番北齐足备诚挚,除以重金异宝为聘,更奉上一份惊人厚礼--秦齐交界处,有山盛产美玉,名为凤鸣。延和六年,北齐大败南秦于屏城,夺凤鸣、平度二山。延和七年,南秦北击,齐人退走平度以北,据守凤鸣山。十余年间,南秦屡次欲夺回凤鸣山,皆无功而返。而今两国缔结姻约,普天同庆,北齐国主慨然归还凤鸣,允诺迎亲之日,齐军北退七十里。以此为信,永休干戈。
至此花好月圆,珠联璧合,唯一美中不足却是皇上婉拒了北齐另一番美意,并未将云湖公主纳入宫中。朝野据此传闻皇后地位稳固,何氏一门依然圣眷殊厚。
皇室婚娶依从周之六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徵、请期、亲迎,备极隆重。择吉日,皇上于永宁殿设宴送别北齐使者,赐金帛无数,议定婚期在来年正月。
次日,晋王携云湖公主北归。
公主出降,皇家得嗣,值此双重喜庆,宫中降旨大赦天下。除华瑶等一众女眷赐死外,涉案军中将领皆免罪,只削爵罚俸为戒。有野史记载,众女获罪死,不得归家落葬,皆由刑司草葬于荒野。唯独裴氏妾尸身被赐还家,面目栩栩如生,笑意宛然,见者皆以为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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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节:第十八章 【别有幽怨各自生】(1)
第十八章 【别有幽怨各自生】
夏去、秋尽、冬来,辛夷宫外梧桐碧影渐渐落尽,长公主的嫁期也近了。
发数千工匠日夜修筑的栖梧宫也终于落成,只剩高入霄汉的凤影台还未完工。这是皇上登基之初,下旨为宁国长公主兴建的宫室,其纷奢精巧,冠绝当世。
兴修之始,便有谏官上奏,以度量国库民需为由,委婉劝谏无果。长公主赐降北齐的旨意颁下,却有位郑姓侍郎再度上疏,称长公主既要远嫁,宫室空置,是否不必再造那耗力繁多的凤影台。这一道奏疏本也合乎情理,却令皇上龙颜震怒,当即革职降罪,从此再无人敢置喙此事。
栖梧宫,取凤栖梧桐之意,尽管主人即将远去,那桐华殿上依然焚椒兰,悬明珠,烟斜雾横,日夜丝竹绕歌台,备极繁奢之能。然而,宁国长公主却迟迟没有迁入新宫。
斜阳映入飞檐,落叶瑟瑟铺了一地。
辛夷宫临水而筑,殿阁错落幽深,最美的景致便在黄昏。从回廊下远眺宫阙万间,遥对一池碧涛,落日余晖便都融在了深深浅浅的一泓碧色里。两名宫人垂首拢袖远远立着,长公主只身步入廊下,将一袭绛紫深绒斗篷披在恪妃身上。倚栏远眺的恪妃含笑回首,清瘦脸颊被余晖染上暖暖光晕。昀凰并不说话,在她身旁静静坐下,似孩童般倚了母亲肩头,陪她一起眺望斜阳。
母女二人袖袂当风,衣带飘飘,一双身影绰约如在世外。
恪妃恬然叹息,满目沉醉,神思却不知飘向了何方何年何月。
昀凰轻轻开口:"母妃,我们搬去新宫好不好,这里太冷清,夜里总觉得怕人。"恪妃微皱眉头,默然不语。她一旦沉默起来,便比摇头更难动摇。昀凰柔声劝道:"你不是总说夜里听见有人哭泣吗,我若不在宫中,你更要胡思乱想……"恪妃讶然打断她:"你为何不在?""你又忘了。"昀凰无奈,"我不是说过,过阵子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好些日子不能陪你,你在宫中要好好的,每日听嬷嬷的话,记得服药……这次记住了吗?"恪妃茫然想了想,迟疑点头:"那你要早些回来。"
母亲鬓旁银丝又多了不少,昔日红颜终究还是老去。昀凰一瞬不瞬地看着母亲,似被什么堵在胸口,一时说不出话来。儿女离家,慈母总要密密叮嘱,期盼早日归来。然而这一走,便是去国万里,天涯相隔。等待她早早归来的人,又何止母亲一个。
归来,归来,至死也要归来。
昀凰微笑,一字字说得郑重:"我会的,很快就会回来。"听她这样讲,恪妃便笑了,明眸微睐如弯月,露出少女般促狭的神气:"若是玩得起兴回来迟了,要罚抄《女训》!"不待昀凰答话,却陡然听得身后有人说:"若迟了,就再不许回来。"
恪妃与昀凰一惊回头,见少桓披了雪白狐裘,只身立在廊下,负手淡淡而笑。
初冬时节还不太冷,他病后体弱,已早早披上狐裘御寒。这一身雪狐轻裘,衬了底下明黄龙袍,越发映得雍容出尘。昀凰凝眸看他,见他目光奕奕夺人,犹带三分病容,脸颊与雪裘颜色相映,也分不出哪个更白。
恪妃惶然起身,不知该退避还是叩拜,竟怔在那里。昀凰将她扶到一旁,命宫人先搀扶她回去。如今见到少桓,她虽不再惊惶失态,也仍有些不安。见她去得远了,昀凰抬腕掠一掠鬓发,侧眸似笑非笑:"不论迟早,我总要回来,你也休想变卦。"
她同他说话越发纵肆,全没尊卑礼数,少桓却静静瞧着她,隐约含笑。那目光看得她心中绵绵软塌下去,什么话也说不了,只得幽幽低了头。恰是这一低头的宛转,叫他移不开目光。
"前日新贡的紫貂裘,你还喜欢吗?"少桓别开了方才话头,拣些不经意的闲话来说。昀凰也笑:"那百岁老貂的裘色虽华美,却嫌绒密了些,我留一件便是。"少桓蹙眉:"你那些羽衣霓裳当不得北边天寒地冻,将貂裘备上才好。"
见他絮絮地啰唆这些琐事,犹恐皇太子妃被刻薄了衣食一般,昀凰不觉莞尔:"一应事宜都备妥当了,等到了那边已近初春,最迟夏末便回来……况且堂堂北齐,会令太子妃饥寒交迫吗?"少桓被她揶揄得无言以对,低咳一声转过头去。
昀凰低头轻笑,心中如饮饴蜜。
少桓缄默片刻,再开口时声色已冷淡了下去,肃然只说一句:"万事有备无患。"
初绽的一丝笑容,凝在了昀凰颊边。良久无人作声,余晖却已沉入烟水深处,天色已暗下来。只觉他一袭白裘身影,孤峭地笼在暗影里,四围都是阴晦。昀凰再也隐忍不得,心中酸楚翻涌,蓦地从身后紧紧拥住他。脸颊贴着柔软狐裘,仍能感觉到他身子的单薄,泪水无声泅湿裘绒,"没什么患不患的,你允诺过我,要好好等着我回来……你,不许骗人。"
少桓低笑一声,温暖手掌覆上她手背,将她轻轻攥住:"我自然是守诺的。"
暮色中的九重宫阙平添几许宁定,殿阁绵延远去,隐入天际。
如此黄昏,平静似逝水流年。
南秦宫廷朝堂在这秋冬交替时节,却是风平浪静,格外宁和。
息了边患、安了民生,朝中党争似也随喜事将至而平息。
大赦之后,军中少壮将领受到警诫,收敛了往日轻狂,风头不再咄咄。占尽上风的陈国公却在不久后称病,接连三月不曾上朝,只在府中闭门休养。
他这一歇,党中老臣也纷纷疲怠了政务,相继称病的称病,敷衍的敷衍,终日碌碌无为。圣意定夺下来,竟着落无人。虽有沈相一力支撑,毕竟官场脉络盘根错节,层层实权最终还是落在老臣手中,紧要处还得仰其鼻息。
皇后受制于宫中,朝政牵制于老臣,一时间谁也不能进退分毫。陈国公以退为进,以静制动,这一番不动声色的威慑,虽未能撼动少壮君臣的根底,却也给九五至尊狠狠还以颜色。
仲秋,南阳王次子迎娶陈国公幼女,皇亲与国戚再携姻缘,宗室又添佳话。
婚筵上文武百官齐集,宴间豪奢无极,喜庆盈天,坊间皆云帝后大婚也不过如此。更有人将婚宴上一段巧事传得神乎其神,称当日喜堂之上,有百鸟齐来,绕室翻飞,异香缥缈不散。随后宁国长公主驾临,群鸟竟惊飞散去……
一方翠色织金罗帕叠得齐齐整整,被银盘托了上来。
两名白衣宫女用长柄玉钩将面前墨色锦帷徐徐拉开,露出高过丈余的巨大金丝笼子。
突来的光亮惊动了笼中各色珍禽异雀,扑棱棱上下翻飞,啾啾争鸣不绝。唯独笼中最高处金梁上,亭亭栖着一对雉鸟,对这亮光丝毫无动于衷。宫人开启了金丝雀笼,将粟粒投撒进去。笼中鸟儿扑啄抢食,唯独那一双雉鸟傲然居高俯视,俨然有不屑之意。其羽色斑斓,尾翎修长,头冠高高耸起,眼下一痕血色,浓艳欲滴。
邛夷高山雪岭之上,产有血雉,性凶烈,一旦被人捕得,宁肯不食不喝,自尽而绝。
纤纤玉指将银盘中的翠色罗帕拎起,指尖蔻丹鲜艳,硕润的翡翠指环映得手上越发白皙。那罗帕轻轻一抖,顿时异香盈室,裹在其中的淡黄色香粉匀匀散落。那香气竟有着奇异效力,令金丝笼里飞扑啄食的鸟儿如痴如醉,连食物也顾不得,只被这异香吸引,纷纷扑至跟前。连那对血雉也终于展翅落下,悠悠踱了过来。
"南人心思奇巧,专会弄鬼唬人。"宫装雍容的美妇慵然一笑,拈起鸟食撒向那对血雉,"什么百鸟齐来,不过是点驯鸟的雕虫小技,也能大做文章。"身后一名金冠锦袍的少年拊掌大笑:"可不是嘛!那南秦君臣也真没见识,竟被这点名堂唬住。"
"你懂什么。"美艳妇人回过身来,金凤冠垂下八宝璎珞,映出眉眼间斜飞一睨,"人家那是做戏,真假都不打紧,让人瞧明白了就成。"少年俊朗脸庞犹带几分稚气,闻言撇了撇唇角:"母后,你既说陈国公厉害得紧,为何却与他的对手为盟?那病恹恹的少帝也不知能耐如何,眼下看来倒是一味退让。儿臣只担心,到了举事之日……"骆皇后秀眉一挑,将手中引鸟的罗帕掷回银盘,只一记冷冷眼风,便阻住他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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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节:第十八章 【别有幽怨各自生】(2)
左右虽都是心腹之人,也难保没有万一,此等机密大事又怎能在人前议论。骆后冷冷瞥了瑞王,心中只恼这孩子年过弱冠还不醒事。同为皇子,那贱婢所生的孩子偏能七窍玲珑,若不是打小养在身边,还真不能留他到如今。
"禀皇后,晋王殿下到。"内侍尖细的语声悠悠传了进来。
骆后一笑:"正想着他呢,来得倒巧。"
瑞王扶了她手臂,徐徐穿过雕梁砌玉的暖阁,两侧悬满各式精巧的雀笼,鸟鸣不绝于耳,层层叠叠的花瓯里,锦簇繁花开得姹紫嫣红。重帘隔开了外间三九寒气,夹壁中设有炭格,将整座暖阁烘得温暖如春。透过窗棂所嵌的琉璃格,隐约可见鹅毛大雪,正纷纷扬扬。
左右宫人正侍侯着刚进来的晋王褪下玄狐裘风氅,一名绿衣宫娥踮起足尖,想替他掸去鬓旁洒上的雪粒子。晋王含笑俯身,乌黑鬓发上一点雪花飘落,融在宫娥掌心,蓦地令那美貌宫娥羞红了脸。骆后远远觑得这幕,不由得嗤一声轻笑。
晋王回转身来,褪下玄色狐裘,大雪天里一袭素白锦衣,轻袍缓带,清贵器宇更兼旷达不羁。绿衣宫娥是骆后跟前得宠的人儿,见她到来也不惶恐,低头捧了玄狐裘,半嗔半羞地退下。晋王广袖一拂,将藏在狐裘下的一件小小物什托在掌心。
骆后定睛看去,不由得又惊又喜:"这是什么鸟儿?"
只见他修长的手掌中端端托着个朱漆描金鸟笼,竹丝织成,只比蝈蝈笼略大。里头一双鸟儿只有寸许大小,羽毛明艳异常,乍看竟以为是蝴蝶。骆后最是痴爱花鸟,一时间爱不释手。瑞王也看得啧啧称奇,转而对晋王笑嚷:"这般稀罕玩物,也只有你能寻到,难怪母后最是偏心,方才还说挂念着你。"
晋王笑而不语,看他倜傥谦谦,又这般孝顺体贴,骆后满意地叹一口气,嘴上却轻轻数落:"你那玲珑心思尽花在这些地方,被人知道,又该说你玩物丧志了。"晋王一面笑,一面搀扶骆后落座:"母后高兴,便是儿臣的福分。"瑞王嘻嬉笑道:"我看五哥的心思才不在花儿鸟儿,只怕对付府中姬妾还忙不过来。"
绿衣宫娥奉了茶上来,听得瑞王这话,不免斜了眼风偷觑晋王。见他端起瓷盏,唇角带笑,眼光却淡淡垂下,尾指微微朝她一拂。这女子久在骆后跟前服侍,心思最是伶俐,见此情状顿时敛了眉目,悄无声息退下。左右诸人也在转瞬间退了出去,重帘轻轻落下。
骆后仍是不动声色饮茶,瑞王略一诧异,猛省得他来意:"南秦有消息了?"
"今早八百里加急传了信来。"晋王信手搁了茶盏,扬眉朝骆后一笑,"南秦大喜,何皇后已诞下公主,次日凌晨,裴贤妃诞下皇长子。"
瑞王长嘘一口气,立时喜形于色:"好极了,总算落下这块大石头!"骆后这才将第一口香茶徐徐咽下,满意地点了头:"香气清远,这茶不错,回头捎些给晋王妃尝尝。"晋王欠身谢了恩,又听她叹道:"此时听来容易,只怕是费了不少工夫吧。"瑞王起身踱了两步,难掩快意:"总之诸事顺遂,万事俱备,下来便要真刀真枪拼一场了!"
骆后也不睬他,只对晋王摇头叹道:"也难为那少年皇帝,你且将所知始末说来听听。"
"是。"晋王恭然应了,择要将此事娓娓道来--
何皇后临盆是在初九日未时,午后宫门便禁了出入,只限御医入内。岂料戌时刚过,天色黑尽,宫中一座废殿突然起火,火势来得蹊跷猛烈,浓烟腾腾将皇后所在的中宫也笼罩。
宫中一时大乱,羽林骑封锁四下,奔走救火,却发现水龙车的铰链均被拆卸下来,要逐架重新分装,绝非一时半会儿能办到。宫中越发乱作一锅粥,禁中侍卫纷纷忙于救火,却不料一队羽林骑突破宫禁,直奔中宫而去,声称保护皇后,将宫室团团围了。
瑞王哎的一声:"围魏救赵!不对,这该叫调虎离山,必是何家故意纵火,想要趁乱将皇后带走。"晋王颔首一笑,"可惜扑了空,皇后早已不在中宫。"
瑞王大奇:"怎么说?"
"何皇后已被暗地移至栖梧宫。"晋王顿了一顿,语声平缓,"即是宁国长公主的居处。"
饶是着意放缓语声,骆后也听出他话音中隐约钦赏之意。
"这长公主倒是个厉害人物。"瑞王苦笑,"待她嫁过来,怕是有得消受了。"这话说得孟浪,晋王刚啜了一口茶,险些喷在地下。骆后蹙眉斥道:"满口混话!"瑞王一愣,不觉面红过耳:"我说消受,不是那个……那个,意思!"不解释倒好,一解释越发令骆后气结,晋王再也忍不住,朗声大笑起来,直笑得瑞王无地自容,抓了耳根嚷道:"五哥,你还笑!"
两位亲王似小孩子般相互笑谑,骆后也忍俊不禁,摇头笑看这兄弟二人。自小一起长大,年岁只差几年,性情却是迥异,一个英华内蕴,一个飞扬跳脱,看来倒是手足情深。骆后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来回,终是落在晋王身上。
"既已万事俱备,更加不可疏忽。迎亲之日怕是千头万绪,大小事都要设想周全,稍有闪失便是满盘皆输。"骆后淡淡开口,令两人神色一肃,齐声称是。她虽用"迎亲"二字轻描淡写带过,一句千头万绪却隐伏了缜密算计、无边肃杀。晋王沉了神色,眼底锋锐夺人:"母后教训得是,眼下内外部署妥当,儿臣明日将往南辕大营巡视粮饷,武威将军随行,此番当再做检视,待到最后时刻定下人选,以免走漏消息。"骆后缓缓点头:"宫中有我,诸事太平,只是武威将军那里,倒不能全然放心,还需有个人从旁盯住才好。"
她一双流波深眸牢牢定在晋王脸上,不放过他一丝一毫神色。他剑眉入鬓,眼尾略挑,生就俊雅无畴容貌,此刻静静抬目,深褐色瞳仁里映出她的身影,澄净如天湖之水,不见杂质。
"既然母后忧心,不如由儿臣亲往督察,从旁制掣。"晋王平静开口,神色如常,"迎亲之日,便由尚钧替我陪同太子,往凤鸣行宫迎接公主,主持一应事宜。"未待骆后开口,瑞王已愕然道:"我去主持大局?"晋王笑看他:"如何?"瑞王怔怔看一眼骆后,为难道:"向来是皇兄主持大计,母后定夺决策,此番如此要紧,倒叫我来拿捏,这……这怎么使得?"
晋王温言笑道:"这也不难,诸事都已就位,你只需依计号令,余下事自有旁人去做。"瑞王迟疑还欲反驳,骆后已淡淡开口:"你皇兄言之有理,总要让你历练历练,此番有他护着,你便放胆去做,谅你这点能耐也捅不出什么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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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节:第十九章 【故人一去不堪梦】(1)
第十九章 【故人一去不堪梦】
初生的婴儿,肌肤皱而发红,稀疏眉毛,微闭眼睛,裹在黄绫襁褓里,啼哭一声接一声。这便是少桓的儿子,这细弱身躯里已流淌着和他同样的血。昀凰伸手想要接过那小小襁褓,双手却无法自抑地颤抖。抱出婴儿的宫女只顾欢喜,将襁褓轻轻送入她的怀抱。
触手温软,厚厚锦缎将小人儿包裹得安稳。昀凰怔怔捧着襁褓,良久不能动,连喘息也不能。婴儿却奇迹般停止了啼哭,睁眼望住她,乌溜溜眼珠,纯澈得触目惊心。昀凰猝然侧过脸,不敢再看这孩子的双眼,只恐在其中见到何皇后的影子。
"长公主……"宫女在旁低声提醒,昀凰蓦地回过神来,似被尖针戳了一记,冷冷将襁褓送到她怀中,拂袖道:"抱走。"宫女抱了小皇子默然退出,悄无声息地隐入夜色。
宫中规矩,孩子生下即交由乳母照料,三日后方可抱回生母身边,以避产妇不洁之讳。
内殿灯火摇曳,依然可听见医女奔走忙碌的声音,间或有女子微弱的哀唤。一名汗湿鬓发的宫女步出内殿,低声禀报说皇后想看看孩子。昀凰广袖垂地,冷冷立在琉璃宫灯之下,仿佛没听见宫女的话。
柔和光晕透过凤绕牡丹屏风,医女捧了汤药器皿匆匆进出,每个人的影子都在屏风上晃动。昀凰微眯了眼,望着那屏风后的人影,漠然一字字道:"恭喜皇后诞下小公主,瑞泽万民,普天同乐。"
好一个普天同乐!
昀凰微笑,渐渐笑出声来,每一声笑都发自肺腑,心腔里似有什么急欲呛出来。
"……殿下!长公主殿下!"惊惶的声音遥遥传来,忽而近在咫尺,直入耳中。昀凰猛然一颤,自睡梦里惊醒过来,却被光亮晃得睁不开眼。良久才瞧见随嫁女官商妤一手掀帷,一手秉烛,正惶急地望住自己。昀凰恍惚撑起身子:"何事?"
商妤忧切道:"您方才睡梦中突然发笑……"
原来又是梦,不知是几番梦回,总萦绕不去。
昀凰抚了额头,只觉神识昏沉,头疼欲裂,"什么时辰了?"
"子时三刻。"
倒是这不早不晚的时候。昀凰拥衾而起,环视周遭帷幔枕衾、雕窗锦帘,只觉炭火烘得一室又燥又闷。一时睡意全无,便披衣起身,拂帘而出,想要推开紧闭的长窗透透气。商妤忙叫道:"公主,外边下着大雪,当心着凉!"
昀凰缩回了手,怔忡低头,想起身在行驿,此地已是天寒地冻的北境,不比得往日宫中。商妤见她低头立在窗下,半晌不语不动,忙将白裘披风兜在她肩上:"公主快歇下吧,时辰还早。"昀凰看一眼铜漏,喃喃道:"也不早了,寅时一过便得梳妆更衣。"商妤忙赔笑道:"是,明日是公主大喜,诸般礼数繁冗,需得养足精神才好对付。"
昀凰侧眸看她,微微一笑:"是啊,明日大喜。"商妤见她这一笑,只觉心底酸楚,不由得一阵黯然。昀凰却径自转身入内,白裘绛缎披风拖曳身后,如一道长长的影子。
公主随嫁女官都选自王公亲贵之家,也是绮颜玉貌的待嫁女儿,算是媵妾之身。此番共有三名女子随嫁北齐,都是长公主亲自挑中的人。其中商妤身份最低,仅是侍郎之女,却最得长公主看重,只因她是沈觉表妹。
见长公主重又睡下,床帷后悄无声息,商妤也默默退出帘外,只留一盏烛台在内间。这行驿的烛油不比得宫中,总有股淡淡味道。但长公主总要夜里留一点光,不喜一片漆黑。
饶是如此,也总在夜里见她辗转反侧,时常自梦里惊醒过来。尤其今夜,半宿不曾安宁过。商妤无声叹了口气,想起明日就要越过凤鸣界,踏入北齐境内,从此便阔别故土了。一时间心生凄凉,无边萧索。长公主尚且有人可以牵念,自己却连牵念谁都不知道。
更漏点点滴滴,夜色浓重,仿佛永远不会天明。商妤再也无眠,独自守着孤灯,挨着时辰……正自恍惚间,听见内间又有辗转之声,伴着微微呓语。想是公主又做了噩梦,商妤迟疑起身,不知要不要唤醒她。
陡然,只听一声惊叫,长公主凄厉声音在床帷后响起:"少桓--"
两个黄绫襁褓包裹的婴儿,乍看去一模一样,沉睡中的柔嫩脸庞泛出红润。
她站在他面前,将两个孩子都抱在怀中,静待他来辨认。他蹙眉看她,目光幽深,并无多少初为人父的喜悦,却透出几许负疚。她佯装没瞧见他神色,将唇角一扬,对两个婴儿轻声笑道:"看,父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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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节:第十九章 【故人一去不堪梦】(2)
他只迟疑一瞬,毫不犹豫地将左边婴儿抱起,不错,那正是他的儿子。
父子亲情,血浓于水,他蹙眉看着孩子,目光不知不觉温软下来,融融暖意往日只在看她的时候才有。这一次终究不同,他有了真正的亲人。这个孩子,可陪伴他到老,承袭他的姓氏,传沿这祖宗基业。
怀中女婴小声啼哭,仿佛感应到自己不被祝福的命运,小小眼角闪动泪花。她低了头,想要给这孩子一个抚慰的笑容,泪水却不自觉溅落,滴在婴孩唇边--王隗挑了个极秀气的女婴,连啼声也细细弱弱,此刻竟咂动小嘴,将泪水舔食进去。
她看得呆住。
为何人会流泪,悲伤时流泪,欢喜时流泪,生也流泪,死也流泪?
心中欣慰凄楚交织,再无法自抑,眼前一切俱模糊。
"昀凰!"他低低唤她,一手抱了婴儿,一手将她拥入怀中。
两人间多了一双婴儿,隔开他与她的距离。这怪异之感令她悲酸更甚,猛地从他怀抱挣脱,转身便走。他将婴儿往榻上一放,从身后狠狠抱住她,突来的力量令她无法喘息。
女婴受惊哭了起来,引得榻上的小皇子也号啕大哭。
乳母被唤进来,要将两个婴儿抱走。她却紧紧抱住女婴,无论如何都不肯松手。他硬夺了襁褓过去,交到乳母怀中。耳听着婴儿啼哭声远去,心中最薄弱的一处就此崩塌。她软倒在他臂弯,放任自己泣不成声,仿佛是她的孩子被人夺走……不仅仅是孩子,她所企盼的一切,都已被人夺走。
他一言不发地抱紧她,仿佛用尽全身力气,不让任何人将她夺去。
"朕欠你的,必百倍偿还。"他张臂抱紧她,再说不出别的话语。
"你不欠我。"她哑了嗓子,手抚上他胸前伤痕的位置,"原是我欠你!"
苦苦隐忍的这一句话终于脱口而出,苦痛罪疚随之洞穿心扉,却无语可诉,无泪可流。唇上咬出血来,一口腥甜,也浑然不知痛楚。他慌忙钳住她下巴,迫她松开唇齿,那鲜血依然滴下,染红他指尖。
他痛极气极,低头吮住她的唇,再也不肯放开。
她的血她的泪,甘美生香。
气息紊乱交错间,谁咽下谁的叹息,谁吮去谁的悲伤。
鲜血腥甜的味道在口中越来越浓,越来越多……她霍然抬头,见他唇上一片血红,唇角慢慢淌下鲜血,眼中也流出血,将胸前染作猩红。一柄匕首赫然从他胸前透出,刀尖雪亮。
她长大了口,突然间不能动弹,眼睁睁看他满身是血!周遭陷入浓黑,血红雾霭翻滚涌起,自黑暗最深处走出一个袅袅人影,素白孝衣的裴妃,浅浅笑着走到少桓身后,将他身上匕首猛力抽出,高举过顶,再一次刺下!
"少桓--"
撕心裂肺的呼喊猝然中断,床帷被商妤掀起,光亮照在长公主惨白的脸上。只见她瑟缩床头,骇然睁大眼睛,嘴唇剧颤。商妤忙搁下手中烛台,将她扶起来:"公主,您又做梦了。"
是梦,又是梦。一次次午夜梦回,昔日景象不断重现,连带着当时伤心痛楚,蔓生出更可怕的异像。竟叫人分不清孰真孰幻、是梦非梦。
昀凰咬了嘴唇,脸色青白得骇人,眸色深不见底。
"梦里都是假的,醒来了就好。"商妤柔声劝慰,敦厚如长姐,将她冰凉的双手轻轻拢住。黑暗里看不清长公主神色,只觉她一双眸子灼亮迫人,语声细弱,却似有着莫名的力量:"不错,那些都是假的,我绝不让它成真!"
商妤僵住,隐隐在她眼里见到一掠而过的杀机。
一夜北风呼啸,地上积雪盈尺。
天色未亮,皇家行驿已灯火通明。百余名仆役齐齐在门前扫雪撒土,将公主车驾将要经过的官道都铺撒上细细黄土,土里掺入了喜金屑,一路铺撒出去只觉万点碎金闪耀,贵气无边。道旁树身枝条一律缠裹喜红绫罗,沿路陈列仪仗,鼓乐齐备。
貂裘高冠的昌王在侍从簇拥下缓缓行过各处,再一次检点审视,务求尽善。清晨寒气在老王爷浓眉长须上凝起白霜,昌王负手立在庭中,凝望天际微露的光亮,良久缄默。这一路送嫁,北行千里,终于到了凤鸣山下。北齐为迎娶长公主,特修筑凤鸣行宫,一座宫门隔开秦齐两界,踏入那宫门,便算是北齐的人了。
连日大雪终于停了,长空连峦,万里银妆。吉日诸事咸宜,皇太子早已等候在行宫,只是这几日再也未得晋王消息,中间音讯断绝。想来是到了这时候,更需审慎起见。虽有所忐忑,到这一步,也再无回头路……思及皇上临行密嘱,昌王长长地嘘出一口气,大冷天里,真正是呵气成霜。
已近辰时,想来长公主应当梳妆完毕了。昌王沉吟转身,乍一抬头,只觉满地积雪辉映得天光都暗了下去,唯有一抹艳光,耀得人不能直视。
嫁衣红妆的长公主卓然立在庭廊下,也不知站了多久,就这般静静地看着他。
已不是第一次见她身着嫁衣,然而烈烈红妆与皎皎雪地相映,竟有夺人心魄之力。
长公主远嫁之日,鸾驾从栖梧宫至千秋殿,拜别祖宗先人,复至辛夷宫拜别恪太妃,随后直入金銮殿前。文武百官与内外命妇齐至,殿前仪仗煌煌,翠羽宝扇华盖,彩衣宫娥鱼贯两列,簇拥着凤冠嵯峨的长公主徐徐登上大殿。
朝阳照耀,那一袭嫁衣似云锦蔚蒸、霞铺万里,衣带临风飘举,长裾步步逶迤。所见之人无不屏息静气,只疑当真身在天阙,得见神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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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节:第十九章 【故人一去不堪梦】(3)
长公主三跪而至殿前,朝皇上行了大礼,俯首叩别。
赞礼官唱颂,宣诵吉辞。
女儿出阁,辞别家人应以哭为荣,越悲戚越表明心念亲恩、纯孝可嘉,夫家也以娶得孝女为荣。世代传袭的礼俗,皇家也不例外。然而昌王站在殿前众臣之首,清楚地瞧见长公主自始至终不曾流泪。非但没有戚色,反而噙了隐隐的微笑,目光直视殿上,恰如皇上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辞别已毕,皇上含笑嘱以吉愿,殿下群臣齐颂邦国永睦,万世偕好。皇上离了御座,亲自搀扶起长公主,携着她的手,一步步走下金殿。至鸾车前,二人执手相顾,笑颜依依,仿佛长兄送幼妹出门踏青,日暮便会返家。
皇上亲手扶长公主登车,长公主温婉顺从,却在登车之后仍拽着皇上的袍袖不肯放开。皇上静静看她半晌,含笑俯身,便即抽身退开。唯有昌王站得最近,看见他俯身刹那,在她耳边极快极轻地说了什么。她眼里涌上泪水,却在被人看见泪落的一刻,猝然放下车帘,命鸾辇起驾。
往后过了许久,昌王仍时时记起那惊鸿一瞥的泪光。
"今日天色甚好,皇太叔可有兴致赏雪?"昀凰红衣似火,踏了纷纷碎雪而来,轻快神色好似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昌王迎上前去,含笑凝视她,目光却不由得顿住。胭脂粉黛遮去了憔悴容色,却掩不住她眼里红丝,显然是夜里哭过。这一路来,从未见她露出半分忧色,人前总带着泰然笑颜,只是一天天消瘦,比往昔更见纤弱。
"昀凰,行驿简陋,夜里睡不惯吧?"昌王语声温和,第一次以长辈之身唤了她名字。听他唤了这声"昀凰",她一时神色怔怔,微垂了脸,不知如何作答。昌王忙笑道:"初晨宜赏雪,来,看看西苑那株老梅可曾开了。"
她依言随他转入西苑,此间无人居住,侍从远远随在后头。昌王驻足在老梅虬枝下,转头看着昀凰,淡然笑道:"岁寒何惧,凌寒有香,留得有用身,终待岁月长。"
昀凰惕然惊了,抬眸迎上昌王银白须发、慈祥笑容,心头顿时一软,似积雪落上暖炉。
他并未知道全盘计划,只知少桓联手晋王夹击何家,却不知另有一出金蝉脱壳。此时这句"终待岁月长",他是言者无意,她却听者有心,几疑他猜出了其间隐情。
唯一知道这计中计的外人,只有沈觉。这出计划需要他内外接应,为她遮掩耳目。除此,昌王与裴令显各有其责。少桓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以责罚思过为名,将裴氏调离军中,一干少壮将领都从北方撤换下来。暗中调遣部署,将陈国公手中大军孤立在北境,一旦起了战事,北境大军不得不全力迎战,而后方援军却已牢牢握在少桓手中。
朝中已分为壁垒鲜明的两个阵营,少桓有昌王、沈觉与裴氏相辅佐,陈国公虽在皇嗣之争中落败,却另添南阳王为盟。南北两大权臣同气连枝,对朝廷已成胁制之势,若真动起手来,天子废立也不过是指掌翻覆之间。
昌王虽是皇族中敦厚可信的长者,却也不能将此等隐秘相托。他并不知底细,这一番劝慰之言却切中昀凰心事--不错,岁月犹多,来日方长,眼下算得什么。初晨日光淡薄,风中夹着寒冽暗香,昀凰深深吸了口气:"皇太叔教诲,昀凰永铭于心,感激不尽。"
"往后孤身一人,多加珍重。"昌王本是极善辞令之人,此时也黯然无言,只得浅浅几句叮咛:"你母妃身在宫中,起居皆有人照料,大小事务亦有我看顾,你无须挂心。"昀凰侧过脸,良久没有言语,几缕乌黑发丝被风吹得起伏。回转身时,神情已淡定如初,款款对昌王一笑:"多谢皇太叔。"
往日众人都说长公主桀骜,连皇上恩赐也极少见她感激称谢,今日却已是第二次对他致谢。昌王一时也说不出话来,昀凰抬眸望住他:"此去北齐,是我自己甘愿,并无牵念不甘。唯独有一事放心不下,想求皇太叔相助。"
昌王一怔,想也未想便脱口应了:"好,你说便是。"
"皇兄曾答应过,待和亲之后便了结此事。只是时移事异,我担心皇兄改变心意,届时还需皇太叔敦促成全。"她说得平常,却令昌王心中一凛:"为了何事?"
昀凰望定他,清晰吐出四个字:"处死裴妃。"
枝上积雪被风吹落,洒在树下两人头上衣上,两人一动不动,也不知避开。
昌王非但没有动,更似僵作了雪人,昀凰虽从容如常,神色却凛冽似冰。
"你是说贤妃裴氏。"昌王长眉微垂,并非质疑反问,而是喃喃重复她的话。昀凰点头:"正是皇长子生母,裴将军之妹,贤妃裴氏。"这一次说得再明白不过,不留半分余地。
良久无人做声,唯有风声过耳,雪落簌簌。
老王爷雪白须发微颤,负手望向那株虬枝老梅,沉沉叹道:"这树也上年头了,撑到如今实属不易,根脉也不剩几许了。"皇室几经内乱,屠戮不休,到如今也与这株老梅相似。他语中深意,昀凰岂会不懂,这正是最令她忧切之处。
只怕少桓的心意也是如此,毕竟他和她是不同的。
他自幼流亡辗转,心底却牢牢记着自己的姓氏,记着自己是谁的儿子。在他心头高高供奉着祖宗基业、万世江山,立志要做仁君明主,中兴天下。而她恰相反,生在深宫,长在内苑,却不愿将那龙椅上的人视为君父,也无所谓自己是不是公主。谁的江山、谁的天下,谁是昏君、谁是明主,她并不在意。
昀凰只知,裴妃非死不可。
她死了,偷龙转凤的秘密就再没有外人知晓;她死了,皇长子才能真正被视作皇室传承之人,而非又一个外戚势力的傀儡。若待裴令显除去了陈国公,裴妃扳掉了皇后,剩下裴家内外独大,少桓更加不得安宁。
若有时机,她会毫不迟疑动手。然而眼下正是借助裴家与陈国公殊死相抗之际,动不得裴妃一丝头发;若等她从北齐归来,只怕时局更易,裴家早已趁乱崛起。临行之前,她再三向他进言,待陈国公一死,便留不得裴妃,更需及早削夺裴令显的兵权。
起初少桓不置可否,只说兹事体大,需从长计议;最终被她迫得狠了,勉强应允下来。昀凰心中明白,若非为了令她安心,这等刻毒寡恩的妇人之见,他自是不屑为之。
那是他一手栽培的亲信,是和他同枕共席的女子,即便他不信他们,却信自己的眼力--何况少桓是如此骄傲,尤其不齿她父皇当年滥杀功臣的暴虐之举。她知道,他是要做明君的,他要做一个心怀天下、光风霁月的君子,犹如昔年被世人爱戴的怀晋太子。
昌王和他的思虑相近,皇室根系已凋零至此,经不起更多杀戮。杀了皇子母族,只怕断绝不了外戚之患,却引出又一个庐陵王之乱,更令功臣受戮,天下寒心。
眼前这株老梅根节盘曲,枯枝病瘤犹在,却仍绽出芬芳花朵,香气沁人心扉。
然而昀凰手把梅枝,朝昌王微微一笑,梅枝咔一声折断在她修长蔻丹底下。
昌王怔住。
昀凰将梅枝送至鼻端一嗅:"枯朽病梅,不堪一折。"
她眸光冷冷转过来,映了雪色:"若不将病枝折了,迟早连根腐烂。"
仿佛一捧冰雪浇在心尖上,昌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却听身后远远传来侍从禀报,称时辰将至,鸾驾该起程了。昀凰笑着,将枝上花朵捻在指尖,一揉便成了泥。剩下光秃秃的枯枝,扬手掷了,拂袖转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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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节:第二十章 【红颜此历千万劫】(1)
第二十章 【红颜此历千万劫】
凤鸣山,又名乌诺山,在昔日游牧部族口中被称为四季如春的圣山。山中蕴有温泉,泉眼密布沟壑深谷,腾起茫茫云气,远望缥缈如在云端。山势有北地雄浑之美,又兼林木葳蕤之秀。隆冬时节,白雪覆盖山野,唯独踏入凤鸣山下,沿路林木犹青,却是一派和暖如春。
为迎娶南秦公主而修筑的凤鸣行宫绵亘数里,采谷中巨大光润的白石依山而建,宛如仙宫琼台。白石所砌的步道依山势缓缓升起,暗合七星天阶,直抵天宫所在之处。
皇家旌徽高高耸峙,气象庄重。煊赫仪仗从宫门展开,远迎十里,锦衣宫人匍匐跪候道旁,内官各持礼器侍立在后,皇家护卫执仗列阵。仪仗中高高升起巨大的玄色王旗,旗上嵌绣青龙,猎猎招展风中,正是皇族徽记。四名迎亲使携赞礼官等人分别在云门、阙门、仪门、宫门迎候,依次为司礼官吏、钦命大臣、皇室典仪、宗室尊长。
五丈白石铺就的官道尽处,五色雉羽为旌,玄色朱雀为徽,旌节幢幡如云蔽日,簇拥着南秦送嫁队列浩浩荡荡从南而来。当先五列轻骑开道,盔饰长翎,戟系红缨,雕鞍宝辔金络脑,护卫着送亲使臣当先而来,司礼内侍持三十六式礼器相随,七十二名宫娥并列其后,金碧辉煌的宁国长公主鸾驾耀得天地生辉。随行其后的陪嫁妆奁队伍一路蜿蜒,看不到尽头。
鸾驾徐徐而至,依次踏入云门、阙门、仪门,迎亲使臣率众相迎,四下俯首。
每过一处皆有相应品级的送亲使者越众答礼,并有女官代长公主颁下赏赐。鸾车内的长公主始终不露半分容颜声气。直至抵达宫门,汉玉翔鸾阶前众臣俯首,一名仪容英伟的男子肃然立在阶前,头戴七星通天冠,身着紫皂蛟文亲王礼服。
剑眉飞扬,目若星辰,赤铜肤色已略见戎马风度,鲜朗唇颊却犹带少年稚气。眉目隐隐与晋王有三分神似,逊于倜傥,长于健朗,虽不及晋王风流优雅,也自有一番无忧贵气。
只遥遥一眼望去,昌王已猜出那是何人。
鸾车内的昀凰透给车帘也看得分明,到了眼下境地,晋王竟没有出现,来的反而是另一位亲王--除去晋王,能陪伴太子迎亲的,只能是瑞王了。
连日里晋王均无消息往来,避嫌避到如今,却连人影也不见。
长公主停了鸾驾,端坐车内,纹丝不动。
事到临头,变故横生,这最坏的一幕原本也是预料之中,然而真到了此时,昌王仍觉心中大乱,掌心汗出,滑腻腻的几乎捏不住马鞭。瑞王却已经步下玉阶,朝这里迎了上来。
身后侍从悄声提醒,昌王猛醒,按礼数他也应该下马了。
这一下马,两国使臣互致礼数,便算是将长公主交到北齐手中,从此南秦帝姬便算是北齐储妃。眼下境地不明,长公主交得交不得,岂能轻率做出决断。
身后一串清越之声,鸾车垂门缓缓开启,珠帘拂动,传出清冷语声:"有劳皇太叔一路辛苦。"帘卷处,珠履霞帔,璎珞环佩,宝光簇簇,喜红嫁衣下的宁国长公主微抬凤眸。刹那间仿佛天地俱寂,风消雪停,人人屏了气息。
一双蔻丹素手递出,由女官搀扶了,繁复衣袂层层拂动,从容步下鸾车。相隔数十步,昌王尚不能看清她的面目,只这一动身的风致,除去遗世独立,再无言语可比拟。
扑面而至的冷风吹得颊上生疼,昀凰环顾四下,目光从那猎猎招展的北齐王旗,移至面前英伟的少年亲王。这便是骆后的儿子,虎视东宫已久的瑞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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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节:第二十章 【红颜此历千万劫】(2)
原来也只是个少年。
面目瞧不清楚,身形却还是像的。
到此刻是福是祸都无从退避,前边是路是桥,总要踏过去才知晓。
昀凰在鸾车前站定片刻,微仰了脸,举步迎上前去。
昌王怔怔看她背影,终究一咬牙放了缰绳,翻身下马。
瑞王当先执叔嫂之礼相见,昀凰回礼。两方使者赞礼颂吉,互致姻约媒妁之信,一个个冗长烦琐的环节过后,瑞王来到昌王跟前。昌王看一眼昀凰,欠身向后退开两步,换作瑞王站到昀凰身前,领着她步上玉阶。
昀凰微垂目光,目不斜视,行止端庄凝重,跟随他一步步朝那琼台走去。昌王随在后边,看她踏入宫门,从此便由秦境踏入了齐地。那琼台高峙,玉阶漫长,昌王走得艰难沉重,眼前晃动的喜红嫁衣,仿佛小簇火焰在雪地燃烧,却终将熄灭,没入茫茫的一片白里。
号角长鸣,钟鼓齐响,庄重喜乐奏起。
漫天碎金纷扬洒下。琼台两侧宫人齐齐匍匐跪地,自那高台上,缓缓步出一名喜服王冠的男子,天光映雪照在他脸上,似照上了冰晶。浓郁到极致的喜红穿在此人身上,衬以金冠金带,非但不见庄重华贵,反透出妖冶之美。
世间真有男子妖娆胜于妇人。
怔忡间,连昀凰也忘了礼数,目光直直撞入那人眼里。
触之,如浸死水寒潭,没有一丝涟漪,也没半分温暖。这张艳丽甚于女子的脸上,眉如画,鬓如裁,苍白肌肤几近剔透,墨晶似的眼睛里,淡漠得全无生气。
纵有百般预料,也想不到,传闻中痴傻多年的皇太子,竟是这般模样。
一个玩偶般的大活人,就这样来到面前,被内侍搀扶着,朝她伸出手来--昀凰看着这秀美苍白的手,似着了魔一般,迟迟无法将手抬起,一股莫名寒气从心底直透上来。
"太子妃。"身后有个淳和的声音在催促,是瑞王。
昀凰回头,迎上瑞王眼里不加掩饰的热切。他示意她依礼遵行,眼中透出抚慰了然之色,仿佛是说"再隐忍片刻就好"。
晋王、瑞王、太子,三张面目叠映眼前,各自不同,又有着惊人相似的一处。是哪里相似,却记不起来。昀凰轻吸一口气,终于将手稳稳放入皇太子手中。
他用柔软冰凉的手,木然牵了她,缓缓走上最后一段玉阶。日光照耀至高之处,储君与储妃携手并肩,仰观天穹苍茫,俯瞰河山雄丽,四下众生俯首。
蓦地,手上一痛。
他收紧手指,重重捏住她,绵软掌心猝然生出狠劲,捏得她奇痛入骨。还来不及痛呼出声,那股猝力已消失,只剩绵软冰凉。昀凰惊悸侧目,那玩偶般精美无瑕的人儿,也正转动眼珠,朝她露出一丝冰冷微笑。
浓雾中开出猩红花朵,死气里涌出逼人艳色,纵然紧闭眼睛,也挣不脱那一刻的惊悸。
"公主,夜已深了。"
静坐榻前的长公主霍然抬头,凌厉眼神似一只戒备的兽,惊得商妤一震。
昀凰回过神来,眼前仿佛还晃动着那大红喜服与诡艳一笑,爬满周身的寒意,竟到现在还未退去。周遭高低垂悬的宫灯照得宫室金碧辉煌,绘彩错嵌的巨大方柱矗立四角,没有南秦宫廷惯有的曲折连廊与帷幔屏风,却是通透的豪奢。四壁明晃晃的,令昀凰有些目眩,看不清商妤的神情。她抚了抚身上霞帔流苏,缓声道:"再等等。"
商妤听不懂这话,不知她要等什么,只觉今夜诡异得出奇。
时近中宵,外边宴乐已渐渐罢了,行宫中灯火次第熄灭。今晚瑞王设宴款待南秦送亲使,明日一早昌王便要返程,长公主也将随皇太子起程入宫。原该赴宴辞别昌王,临了长公主却推说疲累不适,独自在寝殿静坐到深夜,不曾用膳,也不肯宽衣歇息。见她如此异常,商妤心中不安,却不能多问。
自幼长于相府,寄人篱下,商妤铭记最深的一点,便是不问不言。正默然间,却听长公主似不经意地问:"你与我同岁吧?"商妤一怔,低头称是。
宫灯柔和的亮光斜照在她的脸颊上,略高的颧骨显得柔和许多,平添了几分秀色--她并不美,肤色不够白皙,眉长而疏淡,薄唇深目,颧骨颇为显眼。沈家男女都有着与生俱来的温润优雅,她却未能承袭母亲沈氏的容颜,偏生了一副硬朗眉眼,像极了她的父亲。
商妤垂下眼帘,仍感受到长公主审视的目光,心里有些高高低低的起落。
昀凰看了她半晌:"我本不想让你来的。"商妤立即跪倒在地:"奴婢愚钝,没能侍候好公主,求公主恕罪!"昀凰看了她良久:"你应当回京,好好择个夫家,往后相夫教子,终老闺阁。"
商妤僵住,缓缓抬目直视昀凰:"奴婢愿意跟随公主,终身不嫁!"
"终身不嫁?"昀凰目光深深。
商妤低头抿唇,再不肯开口,眼圈却红了。
昀凰眼里闪过一丝悲悯,也不再追问。恰好外头有人求见,是北齐宫人送了消夜点心过来。商妤松了口气:"怎么这时辰来惊扰公主?竟没有一点规矩。"长公主眉头一蹙,若有所思:"叫他进来。"
送点心来的内侍是个矮小少年,眉眼木讷,并无特殊之处。商妤看他踏进内殿,双手将漆盒托过头顶,呈到长公主跟前。那犀雕漆盒十分精致小巧,商妤接过来揭开,见是四色点心,红豆鸳鸯糕、水晶莲子羹、翡翠桃叶酥和蜜汁杏脯。
长公主拈起片蜜色金黄的杏脯,饶有兴味地瞧着,却不品尝。那低眉顺目的小内侍细声道:"这是北地盛产的金杏所酿,滋味与南国青杏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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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节:第二十章 【红颜此历千万劫】(3)
长公主将杏脯放回盒里:"这便是金杏吗,与我所想倒有些不同。"
"今岁节令多变,果木感应天时地气,与原先略有不同,滋味还是一样的。"内侍貌似木讷,却对答如流,仿佛早知她有此一问。商妤听得懵懂,心中不安更甚,悄眼看向长公主,见她垂眸凝视那杏脯,唇角掠起淡淡笑容。
遣走了内侍,长公主让商妤也自去歇息。
商妤退出殿外,回头仍见她的侧影映在屏风上,久久伫立不动。
太多隐秘,太多算计,不是谁都能明白。商妤很清楚,长公主并不相信任何人,哪怕是沈觉的表妹,众里挑一的可靠人儿,她也是不信的。如此也好,所知少些,命也长些--只是命若太长,这一生又该如何消磨。
怅然思来想去,不觉好笑。
商妤闭目躺在榻上,所宿偏殿宽敞得出奇,夜里静得瘆人。不知长公主独自宿在更空旷的寝殿,会不会也觉得害怕……神思渐渐朦胧,坠入寤寐。
她是极少有梦的,总是一觉到天明,没什么可想。今夜却奇诡地做起梦来……隐隐地,似有千军万马奔腾而来,好一阵人声嘈杂,地动山摇。
轰然巨响声里,悬在正中的宫灯坠下,砸落桌案。
商妤惊醒坐起,耳中听得嘶喊呼叫、如雷巨响,马蹄沉沉如潮涌至,震得周遭陈设颤颤欲坠,梦中一切竟是真的!商妤披衣起身,甫一奔出门外,只见火光冲天,行宫四下腾起浓烟,无数火把长蛇般从四面八方蜿蜒而至,将此地团团围住。被点燃的巨石、箭矢带着火雨倾盆而下,照得夜空亮如白昼,照见惊惶奔走的宫人,和从醉乡里醒来,仓促迎战的皇家骑卫……片刻前还是堂皇庄严的天家之地,转眼竟已陷入修罗战场。
商妤惊呆在门前,忘了害怕。这片刻工夫,其他随嫁女官和宫人也纷纷惊起,都仓皇奔来。当先的女官朝她疾呼:"快叫起公主!"商妤一震,眼前掠过长公主那奇异的笑容,心中竟莫名生出一股笃定踏实。
奔至寝殿,未料已有人率众守护在殿前。
一眼看去皆穿北齐宫廷侍卫服色,当先一人正是那进献杏脯的小内侍。此时换了一身窄袖皂衣,腰挎短刀,依然是木讷面孔,纹丝不动地拢袖立在门前。
殿门由内而开,长公主嫁衣未卸,云鬓齐整,疾步踏出门来。
那内侍单膝一跪:"启禀太子妃,叛军夜袭行宫,勾结乌桓人攻破金鳞关,围困凤鸣关下,晋王已率大军赶来,眼下情势危殆,请殿下随奴才离宫暂避。"
乌桓!商妤大惊失色,秦齐两国联姻之日,竟被乌桓人趁机作乱。
自乌桓王庭东西分裂以来,强横一时的乌桓人退守大漠,西乌桓绝迹中原,多年不曾与秦齐两强为敌。东乌桓占据富饶疆域,曾与南秦联姻,迎娶废帝之女长乐公主为王妃,自恃兵强马壮,时常滋扰北齐边界。自新王继位,连遭北齐两番痛击,南秦废帝被弑,又失强助。及至跖城一战,南秦夺回当年被东乌桓占据的河东水草丰茂之地--谁也料想不到乌桓如此迅猛凶悍,距跖城之战不出数月,竟勾结北齐叛军公然挑衅秦齐两国。
冷汗霎时遍体,商妤不曾见识过这般场面,只知战乱既起,生死便是顷刻间事。漫天火光映上长公主大红嫁衣,夜色里分外令人惊悚,也将她的眉目笼在一片血色光晕里,看不清神情。只听她问:"昌王何在?"
"王爷已被护送离去。"内侍语声急促,"叛军来势猛烈,请太子妃速速起驾!"
"好。"长公主转头望了远处火光,并不惊惶,倒似有些笑意,"那便走吧。"商妤忙迎上前,与左右护了她,却听她淡淡道:"取我的紫貂裘来。"商妤无奈,只得差宫人赶紧去殿内取来。
一乘四驾轻车已候在殿阶下,竟似早早有备。
紫貂裘披在肩上,温暖犹似当日怀抱。昀凰手抚裘袍,最后回望一眼,默然掉头登车。商妤顺着她眺望的方向看去,火光浓烟笼罩了南方天空,那应是昌王归去的方向。
铁蹄如雷,动地而来,厮杀声滚滚逼近。
商妤陪伴昀凰登上马车,一声叱喝,护卫铁蹄伴随车轮声隆隆,便要冲出宫门。
猛一声怒马惊嘶,马车堪堪止住,令二人踉跄撞上车壁。只听一片刀剑出鞘之声,商妤慌忙将长公主推到后边,自己挺身挡在她跟前,一手便要挑起车帘。骤听得前方高声呼喝:"瑞王殿下在此,来者何人?"
商妤一惊,肩头却被轻轻按住。回头见长公主脸色凝重,冰凉的手按在她肩头,示意不可妄动。那纤细的手仿佛蕴有无形力量,令她心中定了一定。从车帘缝隙里只见无数火把将周遭照得亮如白昼,迎面一队铁骑仗戟浴血,似刚刚突围厮杀出来,当先之人长剑浴血,果真是北齐瑞王。
但听疾风破空,"咄"一声钉在车梁,竟是一支箭矢射到。对方有人厉声喝道:"车上究竟何人,还不上前见驾。"商妤大骇,窥见那皂衣内侍已按上腰间刀柄,眼看一场恶战在即。
"是瑞王殿下吗?"
一触即发的对峙里,蓦然响起这轻轻语声。
细而颤,宛且柔,在寒夜里听来格外清晰。
车帘半挑,那纤细身影半隐在暗处,露出淡淡的轮廓。
"长公主?"对面的瑞王脱口惊呼,迟疑片刻,仍翻身下马。长公主微微倾身,仰头望了他,优雅颈项仰成柔弱弧度,语声楚楚:"殿下救我!"
商妤心中惶急忐忑,来不及阻止公主的莽撞,瑞王已穿过众人,阔步来到车前。
"太子妃勿怕。"瑞王年轻英俊的面容被火光映照,宛如金童天降,"事出仓促,叛军已被阻在行宫,晋王大军天亮便能赶到,此地有我,无须惊怕。"
他望着她,目光分外明亮,虽散发脱冠,血污锦袍,仍不失皇家气派。
这令人心碎屏息的容颜,带着楚楚无依的可怜,令他忍不住想伸手抚上。她凝视他,眼里浮起一丝异样的恍惚,目光飘飘移向他身后……身后,他蓦地记起,身后不知是谁,他竟远离了自己的护卫!
永远别让不可信任的人站在你身后。
他记起母后训诫的话,却已经太晚。
只是一道极细极淡的刀光掠起,腥热的血雨激洒,在寒夜里绽开绚烂的花。
瘦小木讷的皂衣内侍手里握着柳叶般秀气的短刀,刀尖血珠滴落。
瑞王怔怔瞪着昀凰,血口从后颈裂开,鲜血喷溅在车帘、车壁上,溅上昀凰的右颊。
注:文中名称风俗之类皆为杜撰,无出典,纯属架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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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节:第二十一章 【啼鸟惊飞恨未央】(1)
第二十一章 【啼鸟惊飞恨未央】
起干戈,裂玉帛,血溅喜红,一夜噩耗惊传。
正值元宵新岁,又逢太子大婚,不日大赦天下。太子妃入京之日,将设下举国欢宴,臣民同庆,三朝不息。连日大雪纷飞,也遮不住帝都上下一派喜气祥和。
直至千里飞马铁蹄,踏破瑞雪祥日,一路狼烟南来,火漆急报入宫。
--北齐叛党与东乌桓人勾结,趁喜庆之隙,三万铁骑夜袭秦齐边界,火焚凤鸣行宫。正值宴后酒酣,八千皇家护卫与南秦送亲使所率五千轻骑猝不及防,力寡难敌,致使皇太子与太子妃身陷乱军。
远在行营的晋王连夜驰援,却被乌桓人阻挡在关隘,与之激战至天明,终于击退强敌。行宫已遭攻破,南秦兵马护送昌王退守凤鸣关,太子妃由北齐侍卫护送避难,与太子途中失散,不知所踪。东宫侍卫一路浴血,折损六百精骑,终于护送太子至定南关,安然脱险。
瑞王身为迎亲使,陪同太子迎亲,于当夜力战叛军,力竭而亡。遗骨被叛军所夺,暴尸三日方得落葬。
东乌桓十万大军随后压境,驻扎凤鸣关下,转而奔袭南秦,两日内连进五百里,烧杀劫掠无数。北齐叛军分兵北上,遭晋王及武威将军围剿于平度关,三万前锋殆尽。
南秦胤帝震怒,遣北方行营驻军为前锋,由昭义将军何钺统领,以裴令显为元帅,率左右军出居远关,发二十万大军迎击乌桓。北齐援军与武威将军部众会集,从北路进击,截断东乌桓粮草要塞,铁蹄直捣王庭。
密不透风的四帘隔绝了外间明暗,也不知是昼是夜。急驰的马车似乎永远不会停下,也不知将要驶向何方。颠簸起伏在崎岖路面上,如风波里的一叶偏舟,耳边除了马蹄嘚嘚、车轮隆隆,便只有车夫的叱喝与后面沉闷齐整的铁蹄声。
并不宽敞的车内,只剩商妤贴身随行,与昀凰缄默相对。
另两位随嫁女官以及那些宫人婢女,都被留在了叛军将至的行宫……如今是死是活,商妤不敢深想下去。长公主抚着身上的紫貂裘,微闭了眼,一语不发。
一连五天了。
从早到晚都在马车中颠沛急驰,间或停下片刻,人马修整补给,不到半炷香光景又匆匆上路。
起初商妤还觉惊恐万状,时刻戒备着随行的护卫,唯恐这些来历不明的齐人对长公主不利。那百余铁骑都换了寻常服色,个个弯刀长弓,盔罩软革面甲,只露一双锐眼在外。马匹雄健人剽悍,行止间如疾风,似魅影。五天五夜驰骋下来,不见分毫倦怠,竟似铁铸钢浇的汉子。
日夜奔命,车中逼仄窒闷,遥遥无尽的前路几欲让人发疯。
到第三日商妤已没有心思默记路途方向,因为长公主终于病倒了--周身滚烫,日夜昏睡呓语,像是得了极重的风寒。如此境遇,落在金枝玉叶的公主身上,她却始终不曾慌乱失措,静静撑到这时才终于病倒。唯有商妤知道,她独自挨过多少不眠深宵。而她藏在心中的隐秘,却连商妤也不知晓,不知她还忍耐着多少,又承受着什么。
到此时终于病倒,却是在奔命途中,无医无药,连静卧休养也是奢望。
那护卫首领匆匆看过,却说不碍,只管照常赶路,一刻不可耽误。仿佛后面有啮人猛兽追赶,又好似有恶鬼索命--不知世间是否真有鬼魅,然而那一夜的刀光,已同洗不去的血腥气一起缠进心头。见过那一道月弧般的刀光之后,身量矮小的护卫首领在商妤眼中再不是木讷的,原先的木讷错觉,原来是"死意"--只有见惯死亡的人,眼中才有如此的冷寂。
瑞王的鲜血溅上车壁,长公主颊上也溅染猩红。商妤眼睁睁看着一切,直至瑞王僵直的身体倒向长公主,才猛醒过神来,一把将她推开,自己挡在跟前。瑞王的身子还在抽搐,咽喉的血如涌泉,后领却被皂衣内侍提住,没有扑倒下来。
商妤慌忙转头去看长公主,却见长公主脸色苍白地挣起身来,扬袖遮住她的眼:"别看!"
但商妤已经转头,眼尾余光堪堪扫到皂衣内侍回转刀锋在瑞王颈上一抹,那头颅拎在手中,身子却轰然倒下……
只扫到模糊一眼,商妤已觉周身血脉冻结。
而长公主自始至终看着眼前那一幕,竟不曾眨眼。
入夜时已进入城中,车外隐约有灯火人声,不久似又出了郊外,桥下流水潺潺,道路盘旋。长公主醒来了一次,恹恹无神地望住车壁,拥紧了身上的紫貂裘。商妤以为她冷,忙要脱下自己的外袍给她。长公主却摇头,定睛看了她片刻,哑声道:"沈家人,都生了一副不通窍的心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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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节:第二十一章 【啼鸟惊飞恨未央】(2)
商妤一呆。
"你很好。"长公主疲惫地笑笑,"可我对你无恩无惠,值得舍了性命陪我这一遭吗?"不待商妤答话,她径自哂笑,"真真冤枉。"商妤张口,原本一句话冲到唇边,却还是忍了回去,木然半晌,只低头道:"奴婢不是沈家人。"
她姓商,确也算不得沈氏,只是同样生就沈家人的执拗。
虽是沈觉亲自举荐,听说却是她自己向他恳求的。
人人皆有苦衷,于外人,皆不足道。
昀凰哑然笑了,转头倚着车壁不再说话。
马车摇摇晃晃也不知驰行了多久,待长公主睡着,商妤还是脱下外袍覆在她身上。即便病中憔悴,这沉睡的容颜仍有夺魄之美,同为女子的商妤也忍不住凝视良久。
少年时,她曾愿意折寿换取一副美好容貌,以为所有的不如意,皆是因为她不够美貌。商妤抚上自己早已失去柔润的脸颊,眼里浮起自嘲之色。
急驰的马车猛一颠簸,随后马蹄渐缓,徐徐停了下来。
又该歇脚休整了吗?商妤自恍惚里惊醒,动了动僵直的头颈。
"殿下,已经到了。"护卫首领不知何时来到车前,语调依旧木然,"请殿下移驾入内。"
车帘掀开,眼前高墙飞檐,玉壁雕梁,积雪厚厚堆在石阶上。放眼远处寒山深旷,雪夜寂静无声。一座宅邸依山而筑,看似寻常人家,却透着高华气派。门口挑着两盏灯笼,细绢绘淡墨兰花,古雅清幽,仿佛世外高人隐居之所。
马不停蹄赶了五天五夜,竟是这样一个去处。商妤顾不得心中疑虑,回身见长公主已醒来,正蹙眉凝望那宅门,苍白的脸上看不出是忧是喜。
宅门戛然而开,两名白衣童儿挑着碧纱灯笼,左右迎上前来。门后步出一名灰衣老者,身形佝偻,似乎年岁已高。护卫首领朝他屈膝行礼,态度十分恭敬。老者略点头,迟缓地摆了摆手。护卫首领俯首告退,上马率众而去,如来时一般迅捷无声,转眼隐入黑暗。
老者缓步来到车前,振衣叩拜,始终一语不发,连同两个童儿都没有半分声息。此处山林静谧,私宅幽深,夜色森然迫人,只剩她二人孤立无倚,比身陷乱军更可怕。
商妤不由得缩了缩身子,却见长公主从容起身,没有丝毫迟疑瑟缩,只在下车时扶了扶她手臂。商妤心中一紧,知道她若不是虚弱到极处,不会主动伸手让人搀扶。
童儿挑灯在前引路,大门在身后沉沉合上。
虽是偏僻侧门,里头曲廊影壁,玲珑周转,竟是大有乾坤。从后面看那老者,商妤只觉他步态细碎蹒跚,透着说不出的异样。这对昀凰却是再熟悉不过,宫中年老的阉人总是如此,面前老者正是个宦官。
两盏灯笼在前穿廊过阶,一路曲折,将昀凰主仆引入寒竹掩映的深深院落。
老者推开虚掩的院门,在门上轻叩两记,侧身让在阶旁。
里边有朦胧灯光,将一个淡淡的人影投在阶下。
商妤见长公主抬步便要入内,忙将她袖子暗暗一拽。此间处处透着蹊跷,不知里边那人是敌是友,岂能让长公主轻易涉险。不待昀凰回头,商妤已挺身上前,将她护在身后。
老者侧目看过来,只一眼又低下头去,那光亮正正照着,昀凰敏锐的目光扫过他颈上骇人的疤痕--那是哑奴的标记。宫中有两种哑刑,分为割舌与斫声。被割去舌头犹能发出含混呼喊,斫声却是切开咽喉,挑去经络,人就全然哑了。
再看那两名童儿,颈上都有一样的疤痕。难怪这宅中寂静得没有人声,原来全是用的哑奴。
商妤已抢先迈入院内,见一人负手立在中庭,夜色模糊了面貌,唯觉广袖飘飘,素衣纤尘不染,竟有说不出的清冷孤洁--莫非这便是晋王?商妤惊疑望去,黑暗里,只听他语声低哑涩厉:"路途辛劳,委屈长公主了。"
他缓缓步出,朝商妤欠了欠身,头发披散两肩,并未着簪。商妤呆住,这人唤她作长公主?此时他也抬起脸来,幽深目光如锥直刺她脸上,彼此神色被光亮照了个无所遁形。
--原来她并不如传闻中美貌。
他盯着她平庸的容颜,眼里竟有一丝温和笑意。
--而他,竟只有半张脸。
商妤瞪大眼睛,蓦然看清那长发散覆之下的狰狞,一道淡红伤疤贯穿右脸,从额到腮,连右眼也是盲的。而左脸上剑眉飞扬,秀目微挑,肌肤不逊白玉,俊美与可怖一般惊人。
这副容貌惊得商妤倒抽凉气,不觉后退了一步。
那人脸色一寒,独目里透出恼怒。
"诚王殿下。"门后阴影里传来女子语声,一个袅袅身影走到光亮中,周身似有淡淡光华不可逼视,将周遭夜色都逼退,"婢子无知,冲撞了诚王殿下,但请见谅。"
她言语谦和,神情却无示弱之意,明锐目光将他定在原处。
原来这才是正主,果不负绝世之名。
诚王略微惊怔,随即目光却冷下去:"本王眼拙,令太子妃见笑了。"
听得这诚王二字,商妤心头抽紧,万万想不到会在静夜深宅遇见这个人。
随嫁女官务必熟知北齐宫廷人事,来此之前,她也自以为将皇室脉络、纷杂族系、浩繁人名烂熟于胸。偏偏当面相遇,却忘了这位身份殊异的诚亲王。
诚王,北齐国主一母同胞的幼弟,太子的叔父。
建德六年,北齐高太后患病,诚王私带萨满巫师入宫,为太后驱邪去病。当夜事情走漏,骆皇后率众而来,混乱间法坛起火,大火来势迅猛,将躲避在后殿的诚王困于火海……待宫人将他救出,已身受重创。那一场大火焚毁了太后寝宫,诚王被大火烧毁右脸右眼,从此形如废人,高太后受此惊吓神志大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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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节:第二十一章 【啼鸟惊飞恨未央】(3)
原本巫蛊之术是宫中大忌,但惨祸已然酿成,国主虽是盛怒,念及手足之情,也不忍追究。高太后被送往汤泉行宫静养,再未回返宫中。诚王多年来幽居养病,不见外人,渐渐被外间遗忘。
雪夜深宅,原已是落魄废人的诚亲王却突然现身。
究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抑或是另有暗棋……晋王此刻又在哪里?
夜风扑面如刀,就连北国的风也是凌厉无情的。
昀凰笑了笑,从容迎向诚王,目光毫不避忌地看进他眼里。
"你看什么?"
冷不丁她突然开口,惊得宫女手一抖,玉簪摔在地上折成两段。
妆镜里,骆后还未上妆的脸异常惨白,两颊凹陷,眼眶比颊上胭脂还红。她浓密的长发黑沉沉地掬在梳头宫女手中,两鬓却已是灰白。适才宫女执了玉簪,迟疑要不要遮去髻间一缕白发,不觉向镜子里多看了两眼,却撞上骆皇后质问的目光。
自瑞王的噩耗传回,骆后因悲痛过度而昏厥,醒来后一连数日不曾开口说话。皇上来了、公主来了、御医来了……她只是用一副空洞洞的眼神盯着人看,也不悲泣,那眼光好像带着毒,看谁都透着恨意。御医说皇后身子安好,只是悲痛过度,暂时迷了心窍,只能待她自己清醒。
宫女呆望着镜子里骆后的脸,害怕到极处竟忘了跪下。
骆后身子纹丝不动,目光却移下,瞧着地上的两截断簪,幽幽说了声:"捡起来。"
宫女扑通跪倒,颤抖着将簪子托在手心。骆后拿起一截断簪,叹了口气:"钧儿说我戴这簪子最好看,你为何偏要摔断这一支?"宫女面无血色,张口正要告罪求饶,陡地见骆后回转身来,抬手掠风,眼前骤然一片血红,连痛都来不及痛,便看见鲜血溅出,镜子里的自己双目圆瞪,一只眼窝里直插着半截断簪。
左右宫人眼睁睁地看着骆后将那断簪插入宫女的眼睛,霎时惨号声起,年少的宫女倒地翻滚,哀叫声远远传出,惊得暖阁金笼中豢养的百鸟扑棱一声齐齐惊飞。惊骇万状的宫人不敢近前,任凭那鲜血迸流的宫女在地上翻滚挣扎,直待御医和云湖公主赶来,才将她拖了出去。
骆后倚着妆台,冷眼看着战战兢兢的诸人,手上犹自沾着鲜血。云湖公主快步上前扶住她,被她猛地拽住手腕,赫然便是五个血印。骆后眼里闪动笑芒,恨声里透出快意:"他们如何害死他,我便十倍奉还,一分也少不了!"
云湖脸色一变,忙将她按回锦榻,飞速扫了身后的御医宫人一眼,在她耳畔压低语声道:"母后,小心耳目!"骆后大笑起来,目光森森扫过左右:"怕什么?你以为我不开口,他们便罢手了?左右是一场你死我活,不如来个痛快!"
御医与众宫人俯跪在地,汗出如浆,气不敢喘。连云湖公主也被骆后目光所慑,低头见手腕上几个猩红血印,竟似被火烙烫。"他们害了我的钧儿……可惜,我还有一个儿子。"骆后语声嘶哑,似哭还笑:"你,让尚尧立即入宫见我!"
这尚尧二字,却令云湖本已灰败的脸色顿时泛青。
"母后……"云湖咬住下唇,不忍再将更坏的消息说出口。这几日里母后悲痛过度,神志未清,朝野内外的音讯一概不知。见她如此神色,骆后霍然睁目,厉声道:"怎么,尚尧出了何事?"
这已是她最后的浮木,假如连晋尚尧也遭遇毒手,那任凭骆氏手段遮天,她也是无凭无靠,一只脚踏上死地。如今已没了尚钧,尚尧万万不可出事。
"说,尚尧现在何处!"骆后眼中瞪出血丝,云湖公主见此,再也无法忍耐:"五哥……五哥他被父皇禁足在王府,待罪候审。"
"尚尧有何罪?"骆后脸色陡变。
"父皇令右卫尉追查,在行宫废墟找出三名受伤未死的女子,其中两人是南秦长公主的随嫁女官。"云湖公主一字一句说得艰涩,"五哥说,哥哥是死于乌桓人之手。可这女子供称,当夜亲眼在行宫见到内侍行刺,哥哥和长公主都罹难当场。乌桓人尚未攻入,行宫已被纵火焚烧。五哥是第一个赶到行宫之人,他的话与女官之言相反……"云湖公主说不下去,将嘴唇咬了又咬。
骆后目光却已直了,愣愣地看着云湖,仿佛已僵硬成石。
云湖握住她的手,似劝慰骆后,又似在说服自己:"太子也被禁足东宫,父皇还在查证此事,我一直见不到五哥,萱姐姐身为晋王妃,眼下也进不了宫--可是五哥他不会的,母后,我信五哥!"
骆后好似并未听见她的话,连眼珠也不曾转动一下。
云湖公主越发惶急:"一定不会是五哥,我们一起长大的,往日他最疼哥哥和我,处处谦让回护,从未对您有半分违逆!母后,你一定要信他,如今我们只剩五哥一个了,若连他也不可信,我们,我们……"
她语声越说越低,哽咽不成调。
骆后惨无人色的脸上却有了一丝冰凉的笑,喃喃重复道:"不错,只剩这一个了,只剩尚尧一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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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节:第二十二章 【弹指灰飞事成空】(1)
第二十二章 【弹指灰飞事成空】
隔日辰时已过,长公主仍未起身,商妤知她连日劳累,好不容易安稳地睡上一觉,也不敢惊扰。然而午时将至,商妤忍不住入内探看,这才发觉长公主气息沉沉,额头滚烫,犹自昏睡不醒。
诚王闻讯带来医侍诊脉,才知长公主寒气内侵,积郁已久,风寒伤及少阴。医侍见她脉象微细,手足冰冷,连重药也不敢下,只能以细辛甘草汤调理--这一昏睡下去竟两天两夜不曾醒来,商妤急得三魂丢了两魂。虽然水米不进,喂她汤药却肯吞咽,病症也未见加重。
身子忽寒忽炽如在炼狱,昀凰心中却是清明的,知道自己病着,且病得不轻。
一向知道自己是强健的,但凡有些小小病痛也习惯了忍耐,却不料在这个时候病倒,昏沉沉里闻到药汁苦味,辛涩呛人,昀凰只得强迫自己咽下。
一定要好起来,即便死,也不能死在此时。
答允了少桓和母妃平安归来,也应诺了晋王的联手之盟,岂能有负于他们。若就此撒手,少桓必定失望,晋王也必笑她怯懦……心中忧急如焚,急出一身的汗,房里仿佛烘烤着火炭,令人口干舌燥。昀凰蹙眉辗转,想要唤商妤,却发不出声音。
眼前影影绰绰只见厚重帷幔,像山峦浓云一样压下来,压得她不能喘息,胸口窒闷欲绝。
救我,少桓。
明知远在千山之外,万水之遥,仍只念着这一个名字。
昀凰无力地喘了一声,放弃徒劳的挣扎,任由周身火炭灼烧,喉中干渴欲裂,无数浓云阴霾将她包裹……忽而有风吹入,微弱的一丝风,带着晨间凉意吹来。这风和缓沁凉,掠过山峦,吹散浓云,拂过耳鬓发梢。
朦胧里睁眼,瞧见谁的身影飘忽在云霭间,似近又似远。
是谁的目光深深凝视,又是谁的气息温醇如五月的风。
昀凰静静躺着,心中的烦恶却已缓了下去。
眼前人影微微晃动,似有人声低语,还来不及诧异,一股微带辛呛的药汁已涌入唇间。昀凰咽下两口,忍不住蹙眉瑟缩。手却被谁轻轻握住,温暖地一握,暖意直透心底。
不是商妤,她的掌心不会这般温暖有力。
谁,这又是谁?
商妤正拿烫热的艾叶水给她擦拭身子,忽见长公主微微睁眼,薄唇间叹出一声:"谁……"
"公主,你醒了!"昏黄灯影下,正是欣悦激动的商妤。
原来是她,昀凰微弱地笑了笑,神志渐渐清明过来。
商妤见她终于醒来,恨不得跪地合掌感谢上苍。她的一脸笑容映入昀凰眼里,仿佛有着异样的熟悉,除了母妃与少桓,还有谁也曾这样关切地看她……是了,是沈觉吧。
"多谢你。"昀凰微笑,勉力抬起手,覆在商妤瘦削的手上。她的手也有些凉,并不像梦里握住的那样温暖安稳。可惜,到底是在梦里。商妤却顾不得她这些心思回转,已匆匆转身唤人,欢喜道:"公主醒了,快请郭太医!"
难为诚王还惊动了太医,怕是费了许多风险周折。昀凰微微侧首,看见商妤一阵风似的折回内室,将几名侍婢使唤得练达自如。真是个体贴得力的女子,可惜跟来了此地……昀凰不觉歉然,却听商妤欢喜道:"多亏晋王带来这位妙手太医,只两剂药就让公主醒来,若让先前那庸医拖延下去,还不知……"
"晋王?"昀凰骤然出声打断她。商妤啊了一声,忙道:"奴婢只顾欢喜,忘了禀报公主,早间晋王前来探视,专程带来郭太医为公主诊治。"帷幔间,良久不见公主出声。商妤忐忑地想,公主或是责怪她不该让晋王入内,忙垂首道:"奴婢无能,晋王执意入内探视,奴婢拦他不住……"
"他,到了内室?"昀凰弱声问。
"是。"商妤越发忐忑不安,"太医为公主诊脉时,奴婢未能入内,只有晋王在侧。"
那温醇如五月的风,带着熟悉的气息,竟未想到是他。
昀凰缓缓将手交握,手上仿佛还停留着前一刻的余温。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昀凰这一场病,足足过了七八日才算好起来。晋王却再未出现,诚王也似乎忘了昀凰主仆的存在,鲜少履足过问。只有郭太医以替诚王诊治为名留在此间,每日探视,亲自侍药。
老太医年过古稀,性情和善,听他说起才知这诚王的私宅离帝都已经不远,快马一夜可至。问及再多的事,郭太医却缄口不言,口风丝毫不漏。
正是隆冬时节,入夜风雪骤急,北方的冬夜万籁俱寂。
错金麒麟暖炉加了香木末在炭上,暖香融融,熏人欲睡。商妤早早熏好了衾枕,催促昀凰早些安歇。一番患难下来,二人渐渐淡了主仆的位分,添了姐妹的亲近。
昀凰拥着一袭不离身的紫貂裘,倚在窗下倾听风雪呼啸之声。
昔日宫中也落雪,南国的雪是簌簌而落,说不出的空灵曼妙;北国的风雪却挟裹了刀锋般的声势,尖啸盘旋在夜空里,似有着摧毁万物的魄力。昀凰听得入迷,神往于这不顾一切的凌厉之声……蓦然,风雪里传来吱呀的开门声,踏雪而来的脚步声在深夜里格外清晰。
"谁?"商妤一惊,来人夜入内宅,外院的仆役竟没有半点动静。
"晋王到了。"外头传来熟悉的语声,令商妤呆住。
昀凰披了貂裘匆匆迎出,房门开处,风夹雪粒倒灌进来,吹得灯影摇曳。四盏风灯在庭中飘摇明灭,照见雪地上一行人,个个身披连帽斗篷,周身遮得严实。
为首一人负手而立,身后有人擎起伞,鹅毛般的雪片被风卷得回旋飞舞,扫上他飞扬的玄色风氅。雪映人,人踏雪,茫茫夜色似乎也在他身后淡去。
晋王掀了风帽,朝昀凰欠身而笑:"在下星夜冒雪而来,可否进屋讨壶热酒?"
他立在门前阶下,双足都没入厚厚积雪中,笑容却似煦春三月。迎着那熠熠目光,昀凰一时有些恍惚,心中百般起伏,或焦灼或猜疑,都在这一刻平静下去。不过半年未见,她已憔悴如斯,他倜傥风神也平添了疲惫--其间多少风雨险阻,此时无须多言,彼此都是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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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节:第二十二章 【弹指灰飞事成空】(2)
她如约而来,他也守诺相候,走到这一步,往后便是生死盟友,进退相随了。
两人相视而笑。
烛影下,翩翩王孙,天人之质。
或许是连夜冒雪驰骋之故,借着灯色,只觉他一脸倦容,眼底虽有笑意,却不似当日神采飞扬。昀凰心中微微沉了下去,似他这般缜密之人,若非出了要事,必不会连夜冒雪赶来。
晋王却环顾四下笑道:"皇叔这地方有些寒碜,可还住得惯?"也不待昀凰回答,他已自顾自在椅中坐下,闲适如在家中,随意将腿一伸:"我可以脱靴吗?"
昀凰一怔,见他沾满积雪的靴子被屋内暖意一烘,雪水都化出来,将波斯绒的毡子泅湿一大片。他认真地望着她,不像是在说笑:"可以吗?"
昀凰不觉莞尔:"殿下请便。"
他俯身脱下湿靴,坦然将一双修洁的赤足踩上绒毡。仆役取来干净的靴袜给他替换,当着贵为长公主与皇太子妃的昀凰的面,他又若无其事地穿上靴袜,末了抬头一笑:"套着湿靴子好似站在水牢里,这下可舒服多了。"
一壶酒烫至微温,入口最是酣绵。
静室内两人四目相对,不约而同都记起当日在竹舍的情景。他朝她举了杯,眉色飞扬入鬓:"竹舍一别,再无人可对饮。"昀凰噙着一丝笑,举杯饮尽。
她仰首的姿态如兰花盛放,令他微微失神。
"还顺遂吗?"昀凰目光微垂,轻描淡写地开了口。
晋王没有即刻回答,将杯中酒斟满才笑道:"有顺遂也有麻烦,你要听哪一样?"
昀凰微笑道:"最坏的是什么?"
晋王眨眼想了一想:"最坏莫过眼下,我被禁足在王府,若被父皇发现偷溜出来,恐怕就要住进天牢了。"饶是心中已有准备,听到禁足二字,昀凰仍是一凛,未料事情已坏到如此地步。看她变了脸色,晋王仍是笑意不减:"能在此地与你对饮,总算还不太坏。"
"还不够坏?"昀凰叹口气,无奈笑道,"恐怕许多事你都有欠解释。"
他笑得狡黠,却叫人无法着恼。
再一杯酒饮下,晋王总算正了正神色道:"你不是有三个随嫁女官吗,当夜躲过了两个,日前被父皇的人找到。这二人声称看到你的车驾被带走,更目睹尚钧和你一同遇刺。"
"有这等事?"昀凰惊道,"这分明是说谎,即便窥到我离去,也看不到瑞王被刺。"
"不错,剑奴此次虽有疏忽,也不至于愚蠢若此。"晋王颔首,"她们……要么是胡言乱语,要么是有人主使,且那人已猜到三分实情。"
昀凰脸色铁青,寒意陡生。
连她身边之人也被不知不觉地动了手脚,若非动手得早,迟早要坏了大事。
陈国公,真真是老而弥辣。
昀凰良久不能言语,冷汗渗出掌心,终究抿唇低头道:"昀凰此番大意,连累了晋王殿下,心中万分愧悔。"晋王凝视她,第一次见这倔傲至极的女子向他低头,却是大有担当,令人反添了几许敬意。
"公主不必自责,放走此人是剑奴的疏忽,他二人已断腕谢罪。"晋王淡淡的一句话,似冰屑落在昀凰心头,眼前掠过那少年刺客精悍沉默的面容,血淋淋的断腕二字,入耳悚然。
"除却这一桩,其余倒是大好消息。"晋王不动声色地带开话头,微笑道,"秦齐盟军合攻东乌桓,势如破竹。乌桓人帮了你我大忙,与陈国公精锐大军一场血战,各有折损,裴家军趁势夺取东线,连下乌桓七座城池。护军将军何钺战死,何鉴之以治军荒废之罪,已被罢了兵权。"晋王修长的手指执起白玉羽觞,觞中酒色潋滟,煞是好看,"这杯酒,且恭贺陛下与长公主胜券在握,不出此月,乌桓可灭!"
昀凰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并不举杯,也无多少快慰神色。
晋王扬眉看她:"这消息仍不够好?"
"好,超乎意料得好。"昀凰露出一丝笑容,"你们也瞒得我很好。"
行宫一夜剧变,凭空杀出东乌桓人,原该遇刺的太子却逃走,刀下冤魂换了瑞王。南秦兵马竟也应对裕如,迅速调转刀刃,直指乌桓--原来是她小觑了人,北齐晋王,早已志不在黄雀,等不得面前挡道的螳螂慢慢捕食。他已是一只爪锐喙利的鹰,展翅欲搏长空,螳螂黄雀都是他口中之食。
可是少桓呢,她也小觑了他的野心壮志吗?
昀凰想笑,唇角却只微弱一扬:"不知这一出嫁祸江东,是殿下的妙计,还是敝上所欲?"
晋王凝视她片刻,坦然道:"若无陛下举兵相助,我必不敢兵行险着;若无乌桓牵制强敌,陛下未必会孤注一掷。"
陈仓暗度,借刀杀人,原来他二人才是真正的盟友,早已联手设下陷阱,将所有人都蒙骗过去--晋王借骆后杀太子的刀,反夺了瑞王性命;少桓借乌桓之战,将何家葬送阵前;还有谁,谁手里握着谁的刀,谁又是下一个刀下亡魂?
太子是真的疯了,还是装疯避祸,坐收渔人之利?身份叵测的诚亲王究竟是敌是友?晋王看似泰然,自己却也置身微妙境地,稍有不慎,便招来极大凶险。而她的生死祸福也与他系在了一处……昀凰眼里变幻的神色,俱都看在晋王眼里。
她并无惊惧,只是疑惑里流露出淡淡忧虑。
这真切的忧虑目光已是多少年不曾见过,自母妃去后,似乎再没有人会为他忧虑。
晋王避开了昀凰的目光,将杯中酒缓缓饮尽,心中方始平静。
"你已见过诚王,想必知道他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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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节:第二十二章 【弹指灰飞事成空】(3)
仿佛看穿她的疑虑心思,不待她问,晋王已开口道:"皇叔与父皇同是高氏太后所出,如今父皇贵为至尊,皇叔却形同废人,太后也在行宫幽禁多年。你见过皇叔的脸,很是骇人吧?"
昀凰默然地点了点头。
"那是拜皇后骆氏所赐。"晋王淡淡道,"骆后还是骆妃之时,为讨得皇太后欢心,挑起太后与皇后元氏的怨隙。待元皇后抑郁而死,骆妃为后,一心执掌六宫大权,欲取高太后而代之。太后被自己提携之人反噬,败在骆后手里,从此一蹶不振……当时骆后无子,我母妃身份低微,恰又失宠,骆后便强行将我过继了去,再将母妃毒杀。"
他的语声平静至极。
昀凰垂眸听着,同样的平静,不曾抬一下眸子。
眼前却恍惚浮起辛夷宫前浸满鲜血的玉砖,被扑杀在囊中的幼儿,鲜血漫过每一条砖缝,勾画出弯弯曲曲的图画。没有人会比她更明白他说出的每个字,也没有人像她此刻一样痛楚,为那个早早失去母亲,被迫寄人篱下的孩童。
何其有幸,她的母亲还活着,还能与她相依为命至今。
"她以为我年纪幼小便不记得。"晋王淡淡地笑,"以为我当真认她为母。"
他不是尚钧,她也从不曾将他当做儿子,外人所见的母慈子孝、恩宠殊厚,都是作戏。她令他长出羽翼,再将这羽翼捆扎,以供她驱策驭使。如今瑞王一死,她没了依靠,多年苦心经营化为乌有,仅存的指望终于落在他身上。
"可惜你已有了新的盟友。"昀凰终于开口,娓娓道,"皇太后忍受这些年的怨气,也该扬眉尽吐了。"
元氏皇后死在太后手里,无论如何,高太后也不愿看到她所生的太子登基。
晋王所剩的对手,只余皇太子一个。
骆后大势尽去,已不配做他的盟友。
什么也不必说,她已懂他。
晋王深深地看她,全不掩饰眼中激赏之色。
昀凰也默然凝视他半晌,终是摇头笑叹:"你究竟骗了多少人,骆皇后与东乌桓,偏偏都信了你……"
乌桓王妃,从前的长乐公主,她的异母姐姐。身为郭后长女的华琛,远嫁乌桓和亲,如今挟制年迈的乌桓王,一手把持权柄。郭氏叛党等一干逆臣逃入乌桓,为她所收留,图谋东山再起。乌桓王妃更是一心复仇,对少桓恨之入骨。晋王假意邀她联手攻打南秦,自然一拍即合,顺顺当当踏入他布下的圈套。
"至少,我不曾骗过你。"晋王的声音柔和,仿若一声叹息。
昀凰望着他,一时竟有些萧瑟,分不清心中是何种滋味。
四目相触,她眼里似有薄雾,他目光却如春水。
"何其有幸,这一路盲聩而来,我竟不曾被人骗了去。"昀凰自嘲地笑了,唇上依然苍白,紫貂裘不知何时已滑落肩头。晋王看着她,倾过身来,帮她将貂裘拢起。
昀凰眉睫一颤,浓重阴影旋即覆下。
他的确不曾骗她,只是一直隐瞒了她,那也怪不得他。
这世上谁都可以对她隐瞒,唯独有一个人不能。
晋王看透她的心思,缓缓说道:"我曾答应过,在你安然抵达之前,绝不透露乌桓之谋。"
昀凰缄默,胸口似有什么在抽缩,钝钝木木,不知疼痛。晋王的语声却是如此清晰,一字字传入耳中:"乌桓灭国之后,疆土二分,秦齐取南北各半。其中八百里殷川沃野,横亘秦齐之间,那便是你日后的封邑。"
"封邑?"昀凰心神剧震,眸中晶辉碎溅。
"这便是我与他的约定。"晋王深深看她,"昀凰,自此之后,你再不是无依无势。"
昀凰茫然睁大双眼,仿佛一个字也没听懂。
晋王神色复杂莫名,既庄重又慨叹:"他以疆土赠你,你便是封邑无冕的女帝。日后或去或留,都有安身立命之地……他为你设想十足周全,若论慷慨,纵是帝王也罕见。"
昀凰定定地听着,脸上血色褪尽,仿佛已是痴了。
"封邑,我要封邑何用?"她只喃喃自语。
宁国长公主遇刺死在行宫,世上已没有华昀凰,谁去领受这封邑,谁得享八百里殷川,与她有何干系。她只愿做一介无名女子,悄然归去故国。
可他,设下这深谋远虑,往后种种都为她设想周全。
唯独,没打算让华昀凰死去,也没打算让她回去。
那日辛夷宫中,他笑着说:"若迟了,便再不许回来。"
再不许回来……
不许回来……
说什么黄泉白骨,原来他已悄然放手,独自转身。
他,已不要她。
霎时间天地昏暗,魂飞魄散。
昀凰缓缓抬眼,眼前之人是谁,他在说些什么,语声瓮瓮,一切都变得模糊。
她只觉得累,再也不愿去想、去听、去看……那人却靠近过来,离得这样近,温暖的气息拂上耳鬓,带着莫名的安稳味道。昀凰恍恍惚惚的,似溺入深水里,若一伸手,眼前便有浮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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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节:第二十三章 【独向天阙伶仃行】(1)
第二十三章 【独向天阙伶仃行】
身姿伶仃,神容凄惶,贵为一国公主一国储妃,此刻半笼在灯色下的女子却令石人也心伤。晋王忍不住伸出手,想替她拢一拢肩头的貂裘,外边天寒地冻,她却穿得这样单薄。
然而昀凰蓦地抽身,拂袖将他重重挡开。
"我要回去。"
一字字,自唇间吐出,异常清楚。
灯影映着她毫无血色的面容,眉梢眼底似凝着一层薄冰。
皆是意料之中--她会说什么、想什么、做什么,他是知道的。晋王平静地看着昀凰,淡淡道:"你回不去,南秦已不是你离去时的南秦。"昀凰一双眸子黑得慑人,似要将他噬进眼底。可她知道他没有说谎,字字句句都是实情。
或许人会说谎,一桩桩事,却是千真万确地浮现眼前。
原先她想,少桓只是太想做一个仁厚明君,所以不肯处死裴妃,不愿削夺裴家之势。如今她知道了,在他所布下的新棋局里,早早换了将帅兵卒,再无须她华昀凰的存在。
从前他不在乎,那时他只有她,只愿与她至死不离。而今他有了皇子,那小小婴孩将会在他逝后,坐上他的御座,接掌祖先基业,撑起整个皇朝的安危。帝王肩负千秋社稷,即便天不假年,来不及成为中兴明君,至少也要令江山稳固,不至断送在他手里。
他需要一个强大的家族,终生护卫在御座之后。
裴妃无子无女,她也必须依附在御座之后才得生存;裴令显忠勇不贰,却无何鉴之的野心,亦无何家盘根错节之经营,因而他选中裴家,一手将这个家族推上御座之侧。
而华昀凰,一朝舍弃这个名字,抛去长公主之尊,失去帝王的庇佑,便又被打回昔日原形,一无所有。没有家族、没有兵胄,凭什么坐在御座之后?
可笑她竟不曾想过这一层,心心念念要回去,只为与他同生共死。
更可笑这昭然谜底,竟要假晋王之口揭示与她。
北齐晋王与南秦帝胤,是敌非友,他知少桓却远甚于她……朝朝暮暮深情,抵达不到帝王的深心。或许只有同样深负仇恨与野心的王者,才能了解另一个王者;只有同样敢于割舍的男人,才了解另一个男人。
守在外间的商妤犹自踯躅忧心,陡然听得里间传出长公主的笑声,在这更深夜静之时,令人悚然心惊。那笑声不停歇,一直笑,一直笑……声声婉转。商妤却听得忍无可忍,再顾不得礼数规矩,一头奔进内室将帘子掀起。
抬眼只见那晋王将长公主猛地拽入怀中,不由分说地环住她的身子。她在他的双臂间颤颤似风中之蕊,紫貂裘半褪,云髻松松欲坠,绵软得任人摆布。眼见晋王俯下身子,将长公主仰面放倒在桌案上,低头就覆了上去……商妤惊呼一声"公主",夺过手边铜烛台,拼尽全力便朝晋王打去。晋王头也未抬,广袖凌风朝身后一拂。商妤只觉迎面微窒,烛台已被击落,她立足不稳向后跌去。
两根手指轻轻从后扣住她的咽喉,商妤毫无挣扎之力,便被身后那人制住。那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只一瞬便已带着她退出帘外,行止如鬼魅。商妤看不见他的脸,却感觉到熟悉的毫无温度的气息,眼角余光扫到熟悉的皂色袍角,瞥见他另一只垂下的袖口外空空如也,手已不见了。
商妤全身僵冷,她见过此人出手夺去瑞王性命,见过那一刀的狠绝。她很怕,怕得阵阵发抖,可即便这样的恐惧也压不住心中愤怒--那重帘之后,公主正被人凌辱,毫无抵抗之力!
皂衣人已将商妤拖至庭中,冷不防被她发狠一挣,张口咬在手背上。吃痛之下,他翻掌如刃就要切中她的颈侧,将她击晕过去,却听身后有人喝道:"住手。"
商妤咽喉被制,说不出话来,眼睁睁看着诚王负手踱至跟前。他居高临下地看她,目光透着奇异的柔和,语声却喑哑:"南人女子,难得性烈有胆。"商妤愤然挣扎,哀哀望向灯影摇曳的内室,诚王也随着她的目光瞧了过去,露出一丝莫测神色,缓缓道:"这不好,这很不好。"
他转过身,仅剩一半正常的面容阴郁怕人:"女子过美则不祥。"
商妤惊愕无措,恰好此时房门开了,晋王衣冠齐整,从容步出。
诚王转身看向晋王:"时辰还早,这便要走了吗?"
"皇叔要留尚尧歇宿?"晋王漫不经心地笑着。
"我倒有心相留,只怕你父皇要不乐意了。"诚王深深地看他,笑容透出无奈。晋王闻言而笑:"可惜父皇不能驾临此间,否则父子共叙天伦,何其快哉。"二人相视沉默,诚王似欲说什么,终究却只是苦笑:"回去一路当心。"晋王颔首,淡淡地扫了商妤一眼,对皂衣剑奴道:"让她进去侍候。"
商妤奔进内室,然而眼前一切静好,灯烛映照着长公主幽幽的侧影,珠帘微动,帷幔低垂,好似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公主!"商妤脱口唤她,她却一动不动,端坐着凝望烛影出神。紫貂裘与单衣完好地穿在身上,发髻虽松散,珰环仍齐整。商妤这才吁出一口气,料想她平安无恙。细看长公主眉目容色,除却一如既往的苍白,似乎并无异样,却又隐隐有些不妥。回想方才那一幕,晋王俯身欺近她,似乎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商妤惊疑不定,又不敢出口探问,只得倒了一盏犹带微温的酒递在昀凰手里,给她压惊定神。
昀凰缓缓举杯就唇,却又顿住,杯盏停在唇边。
"你知道吗,原本我厌憎饮酒。从前母妃嗜饮,每每醉了便大哭大笑。那时我想,待我长大绝不饮酒,不似她一般醉生梦死,忘乎所以……"昀凰微微地笑,将那一只玉盏在指间转动,"如今你看,我也嗜酒如命,也同她一般身在迷梦犹不自知,人人皆醒唯我沉醉。"
她微微笑着,商妤却听得呆了。那一字字从她口中说出,分明有刻骨之伤,却淡漠得无关痛痒。长公主回眸,以一种幽沉的目光瞧着她:"商妤,什么是真,什么又是假?"
无须她回答,长公主已低低笑道:"往后,真假都不要紧了。"
商妤心里莫名一痛,不敢想,也想不出晋王究竟对她说了什么,只能拿走她手里的酒杯,颤声道:"公主保重,日后……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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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节:第二十三章 【独向天阙伶仃行】(2)
昀凰将眼一闭,被这"来日方长"四字刺得痛入骨髓--还有什么能比漫长岁月更令人心凉,往后前路漫漫,只剩她一个人的昼短夜长。
他赐下广阔封邑做她最丰厚的嫁奁,将她母妃的去处早早安置妥当,在她离京不久,恪太妃也被送往昌王封邑,只待尘埃落定,便送往北境与她相会--若是举目无亲倒也罢了,她却还有唯一的亲人,逼得她不得不接受这样的安置。
他将她的退路全然封死,不留一分余地。
便如晋王所言:"自你踏出宫门,已无回头路。"
回想当日竹舍立约,他以犀利的目光看她,早早道出谶语:"只怕终有一天你会后悔。"彼时她已被置入棋局,犹不自知,却回答说:"悔便悔了,不过是求仁得仁。"
字字句句言犹在耳,怎不令人失笑。
于是她笑得不能自抑,直至被他困入怀抱,再无力挣扎。
"别忘了,你还有与我的盟约。"恍惚里,耳畔又响起晋王低沉笑语。他以强者的姿态俯视,肆无忌惮地将她困在身下,薄唇掠过她耳畔,一字字地说:"旁人或可毁诺,而我不会。"
晋王尚尧,眉目风流,神容隽美。
她望着他,惊觉恐惧滋生,恍惚以为眼前是魔非人。
"这些年太子佯装痴傻,数次躲过骆后毒手,而今瑞王已死,我与他二人之间,只容一人得存。"他抚上她的脸,目光深深,笑意淡淡,"当日你与我交换的条件还未能实践,而我答应让你回返南秦,也仍有效。你若愿意回去,我当全力襄助;你若愿意留下,我必不负你。"
是盟誓,抑或是筹码,他都说得轻描淡写,却又理所当然。
"南有梧桐北有佳木,昀凰,我愿你能留下。"他深深看进她眼底。
她苍白的脸庞向后仰着,几缕鬓发散落在修长的颈项旁。良久,那死寂的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波澜,唇畔浮起带着嘲讽的笑意:"殿下的来意,昀凰明白。"
绕了一个大圈,轨辙却不曾偏离,她终还是要迈上这条路--嫁作皇太子妃,仿佛也没什么不对。世间女子不都企望着有朝一日,携丰厚嫁奁,嫁富贵良人。
何况往后谁主东宫,还未可知。总之她已是北齐储妃,谁是储君却不要紧。太子究竟是痴是癫还是魔,又有什么关系。昀凰只是笑,笑意惨淡到极处,反透出绝望的美。
晋王蹙了眉,也不多言,手指在她颈项掠过:"那么,你可愿意?"
他的臂弯坚定有力,她亦不再挣扎,温顺如一只蜷在掌心的猫。
今日昨日,生死去留,原来如此简单。
她朝他微微低下头去,垂眸间,鼻端似乎还能嗅到遥远的杜若香气。
"我愿意。"
他臂弯一紧,仿佛是松了口气,眉间眼底却全然不见喜悦。
片刻静默之后,他将臂弯缓缓放开,修长手指拢起她鬓角散落的发丝,沉沉叹了一声:"记着,我不会负你。"
遇刺失踪的皇太子妃找到了。
消息从宫中传出,皇城内外为之哗然。
帝都街头巷尾遍传喜讯,因战祸之烈、瑞王之死而忧惶的百姓纷纷奔走相告,额手相庆。
谁也未曾想到太子妃竟能获救生还。
当夜行宫遇刺,一连多日音讯杳无,纵使逃过刺客刀斧,一个弱质女子又如何能在战乱里幸存。然而数日前,建昌郡郡守巡查边界,截获一众盗匪,却意外发现蹊跷。一路循迹追查,竟发现盗匪乃乌桓人乔装改扮。建昌郡属诚王封邑,地处偏寒,与东乌桓接壤,常有两国商贾私自越境。诚王获讯,即刻下令围捕,将乌桓人剿杀殆尽,救出被挟制的两名女子,不料竟是当日失踪的皇太子妃与其随嫁女官。
原来大婚之日,乌桓人夜袭行宫,趁乱将太子妃劫走以图制挟南秦,途中却被晋王之师截杀,被迫一路逃遁。边境战事一起,秦齐联军大举攻伐,将东乌桓重重围困。这一群人无法潜逃越境,连日向西逃逸,欲挟太子妃从建昌郡潜回乌桓。
诚王当即令人飞马入宫禀报,并亲自将太子妃护送至京郊行馆,经确认身份无疑。得闻太子妃平安无恙,皇上大喜,即刻遣使急报南秦,并命太子携内廷长史亲往行馆迎接。
声称太子妃已在行宫遇刺的两名南秦女官,因捏造谎言、欺君罔上,即刻被拘禁下狱。
一夕间风云突变,有人欢喜有人愁。
一生一死之间,令太多人措手不及,仿佛是一夜间忽然降下的大雪,冻结了天地。
纵然已设下七八盏暖炉,将来仪殿的宫人内侍熏得汗流浃背,病后憔悴的骆皇后却依然觉得冷,入骨透髓的冷风无处不在,似乎再多暖炉也驱不散这阴寒。
恹恹地倚在凤榻上,骆后侧脸向内,往日面容丰润美艳,如今却蜡黄枯槁。
珠玉摇动,垂帘半挑,却是云湖公主披一身雪末子从外头进来,连风氅也未脱下,便亲自打起帘子,让过身后二人。宫人忙迎上前,替晋王宽去玄狐大氅,随后的晋王妃也将兜头连帽的雪狐裘褪下,一身素锦宫装衬出婀娜身姿,站在晋王身侧恰是珠联璧合。
云湖公主也身着素衣,发间珠翠尽去,神容犹带哀伤。瑞王的大丧已过了数日,因着太子病愈与太子妃回宫的喜讯,宫中上下已悄然敛了悲色,迫不及待地换上喜颜迎奉东宫。唯有这坤和宫中黑幔四垂,来仪殿上悲声未歇。
"母后,五哥来了。"云湖公主扶起骆后,回眸望向晋王,眼圈便红了,"千幸万幸,父皇可算是还了五哥清白。"骆后微微睁眼,见晋王白衣胜雪,乌冠束发,仍是那般隽雅容颜,却又似截然不同往日了。他拂衣跪下,冠缨垂落肩头,雪色宫锦以细密金线绣出团龙云纹。仿佛是今日才瞧出这一身雍容气度,端的是龙章凤姿……骆后的目光不觉凝结了。他垂首唤一声"母后",语声恭谦,哀而不恸,透出沉稳气度。
晋王妃骆臻迈前一步,楚楚可怜地跪在骆后榻边,眼泪扑簌簌落下。
"儿臣来迟了。"晋王略垂了脸,目光深敛,鼻梁挺直如削,"行宫之乱,驰援未及,儿臣愧对尚钧,有负母后重托。"
骆后目光一动不动,久久凝在晋王身上,既不做声,也无示意。骆臻深知她姑母的脾性,见她脸上越是平静,越知她心中悲愤,忙牵了骆后的袖角泣诉。"姑母,分明是他们害了尚钧,如今还不放过尚尧,定要赶尽杀绝……这是要将您、将我们骆家逼上绝路啊!"
骆后将衣袖轻轻一抽:"你胡说什么。"
骆臻哽咽失色,扯着她衣袖低头抽泣。
"我的皇儿好端端就在这里,说什么绝不绝的。但凡有我在一天,尚尧便在,云湖便在,骆家也必安然无碍。"骆后垂下目光,定定地看向晋王,语声异样平和,"你说是吗,尚尧?"
终于换了称谓,这一声"皇儿"唤得何其慈祥。晋王不动声色地迎上她的目光,在她眼里见着从未有过的慈爱,仿如世间最温柔的母亲。二人目光交汇,心思各自洞明,看在旁边云湖与骆臻眼里,俨然是母慈子孝。晋王一顿,朝骆后深深叩下头去:"母后慈恩,儿臣万死不足以报。"
听得这一句,云湖再也隐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五哥!往后只有你能保护母后,你要保重自己,要为哥哥,为哥哥……"她泣不成声,却不敢将那"报仇"二字说出口。晋王揽住她,抬手抚过她头发,缓缓道:"五哥明白……夺亲之恨,五哥心里记着。"
便是"夺亲之恨"这四个字,似烈火灼烙在背脊。无论岁月激流如何奔腾,也冲不散母妃临死之际,眼中夺眶欲出的不甘--这夺人之子,弑子之母的怨恨,他自然是记在心里的。
骆后灼灼的目光望定了他,唇角抽动,分不出是笑还是悲。
晋王妃扶她下了床榻,她蹒跚迈至晋王跟前,颤颤向他伸出手。晋王忙起身将她扶住,细看她眉目,竟似一夕之间老去十岁。她久久地看他,眼里似燃烧着两团幽焰,语声低细得只有他能听见:"那个位置只有我的儿子能坐上去……不是尚钧,便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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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节:第二十四章 【一夜东风看摧杀】(1)
第二十四章 【一夜东风看摧杀】
天公似也畏惧皇家威仪,早早停了风雪,散了阴云。
北地冬日的阳光也明净爽朗,不似南方的淡薄,越发将鸾驾凤帜照耀得熠熠生辉。
这和暖日光却照不进昏暗内室,重帘隔绝了光亮,帷幕密密围起。
三道屏风之后,典衣、典仪、典席等近侍女史鱼贯而入,六名内命妇拢袖侍立在侧。
兰汤香飘豆蔻,乳白水雾蒸腾,氤氲在紫檀错金浴桶的四周。
最后一支发簪除下,青丝如瀑散落,丝丝滑过商妤的指缝。昀凰一动不动,浓睫微垂,任凭商妤替她卸去钗环、宽去外袍,仅剩最后一袭单衣。柔而薄的绢料熨贴着肌肤,肩如削、腰若束,修长双腿若隐若现……昀凰转身,绢衣徐徐褪下,再无寸褛遮蔽。
六名女官的目光齐齐落在她赤裸的胴体上,从头到脚,自下而上,仿佛在审视研判一只俎上羔羊。
昀凰漠然立着,迎向诸人目光,全无一丝瑟缩,也无新嫁娘的羞涩。
兰汤涤荡发丝,洗过如玉肌肤……这躯体不同于少女的含苞欲放,却已是红莲吐艳,盛开到最美的光景,每一寸肌肤都流转着蜜糖般诱人的甘美。典仪女官唱颂吉辞,亲手舀起兰汤,从昀凰头顶徐徐浇下--寓意洗尽旧尘,赤条条踏入新生,不带来南秦一丝一线,从此着齐地之服、沐齐地之水,成了真正的齐人。
沐浴毕,典衣女史奉上太子妃朝服鸾帔,六名内命妇亲自替昀凰更衣梳妆。
两名命妇左右近前,抬起昀凰双手细细端详。
一人肃然审视她雪白的酥胸,目光停留在娇小的双乳,隐隐流露不屑之色--以这南人女子的单薄,如何能生养出皇家后嗣。那命妇看了看昀凰,见她神色木然、听凭摆布,也便淡了顾忌,伸手探向她双乳……蓦地腕上一痛,竟被太子妃反手拂开。
"谁许你放肆?"太子妃漠然面容掠过一丝厉色,语声极轻,却骇得众人都僵住。那命妇慌忙屈身跪下,禀称是宫中规矩,即便皇后大婚之前,也需由内廷命妇检视其处子之身,看是否洁净安健,是否有恶疾云云。
"我是否处子之身,由得你来检视?"昀凰似笑非笑,松松散着衣襟,乌发映着雪肤,"既是如此,何不叫太子殿下自己来看!"这大胆骇俗之言,惊得众命妇面如土色,窘迫难当。一名年长命妇还欲劝诫,却见太子妃目光掠来,凤眸生寒:"怎么,你想看?"
"奴婢不敢!"那命妇慌忙跪地叩首,诸人也随之跪下,连声称罪。昀凰冷冷环视,也不多言,只端坐镜前,轻敲手中碧玉梳,等着更衣梳妆。诸人却是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近前。
如云青丝梳作高髻,绾以五凤朝阳珍珠冠,左右各垂牡丹璎珞;雪肤凝琼,眉匀深黛,额点朱砂,颊贴花黄;五层繁复朝服裹了纤弱的身子,仍显出单薄。
商妤轻轻挑起最后一缕发丝,以珠钗斜绾入鬓。
太子妃入宫前的更衣之礼,便在众命妇惶然束手的环视下,由商妤一人完成。
昀凰漠然凝视着镜中的女子,仿如看着一张陌生容颜。
"太子妃起驾--"
日光照耀雪地,映得满庭玉树琼枝,些微碎雪被风吹得漫洒晴空。昀凰一步步踏出,繁重华服拖曳身后,似谁的手依依牵扯,不舍她越走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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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节:第二十四章 【一夜东风看摧杀】(2)
候在外头的内臣近侍,被这骤然而至的艳光惊得忘了跪拜。
如云扈从、耀目仪仗之中,昀凰一眼便望见那十六乘蟠龙平金顶暖轿。
轿中铺设波斯绒毯,熏有异香,四角各设错金暖炉,中间贵妃榻上铺了整张白色虎皮,那风姿绰约的男子斜卧其上,容色比女子还治艳三分。
北齐风俗不同南人,南边讲究礼数避讳,新妇未入门前不得与夫君相见;齐人则沿袭先祖剽悍遗风,至今犹是新郎亲自上门,以马背载得美人归。今日太子上门亲迎,马背换作鸾驾,以示皇家庄重。
一条厚厚红毡从轿前铺至阶下,宫人撑起金翠宝盖,左右搀扶着太子步下暖轿。
皇太子华服璀璨,容色映雪,恍似神仙中人。
再度相见,昀凰与他四目相触,寒意直入心底--那初见时死水般的一双眼,此刻已全然变了。皇太子微笑向她伸出手,五指如莲花,眸色似琉璃。
东宫车驾巳时入城,仪仗浩浩荡荡在前,太子妃鸾驾随后。虽已洒尘清道,百姓仍远远争睹,追随在仪仗之后,万人空巷的声势已是多年未见。哪怕遥遥望见鸾驾宝顶一点金碧之辉,也令群情翻沸。
关于太子妃的离奇传言遍传京中,有说她降生之时有凤凰凌日,有说她是九天玄鸟应命降世,历经数劫不死。许多人相信,此番迎娶太子妃,令太子殿下多年病症不治而愈,可见太子妃乃皇室之幸,必能为天下带来太平福泽……
鸾驾徐徐驶入宫城,将世人目光尽抛在尘土之后。
龙蟠朱梁,凤翔云阙,磅礴耸峙的宫城如在九霄。
齐人尚白,以白色为尊,明黄犹次。光润汉玉砌出高大的白色巨柱,一列列耸峙天阙,千步白玉长阶直达金殿,由下仰望不见尽头,仿佛直耸入九天云外。
金殿之上众臣匍匐,玉阶之侧万众俯首,身后华盖羽扇相交,储君与储妃相携走过的地方,连尘土也变得高贵。殿上钟罄长鸣,礼乐奏响,浑厚钟声远达九霄。
然而昀凰只觉得累。
繁复朝服一路拖曳,珠玉累累沉沉,这玉阶又似永远走不到尽头。凤冠垂下珍珠流苏、花钿步摇,一步步晃动,恍惚令她想起旧时宫中的灯影,又似那日竹舍里日影光色,晋王的冠缨垂晃眼前……仿佛是他拂在她脸上的印记,总也挥不去。
殿上百官齐集,他应在最显赫的一处。
昀凰仰脸而笑,日光幻出无数光晕飞舞,将身子轻飘飘托起……宫阙万间如云砌,分不清是往昔还是今朝。从南至北,万里迢迢,去国离家,也不过是从此处到彼处,天子殿上悲欢生死俱都一样。一时间天旋地转,碧空晴云入目,身侧携手之人朝她俯下身来,深凉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望住她,仿佛是玩味,又仿佛是讥讽。
如此良辰吉时,如此庄重大典,初入北朝的皇太子妃却晕倒在天子殿前--恰在玉阶尽头,离金殿不过十步的地方,似一片轻飘飘的云絮坠下天阙。
死而复生。
睁开眼来,却是这第一个念头浮现心底,恍然以为再世为人。
碧绡账,锁烟罗,四下沉谧宁和,隐隐有暗香浮动,想来已身在东宫寝殿。昀凰静静躺着,依然周身无力、头痛欲裂,神志却异常清明起来。连日里浑浑噩噩的心思,俱都沉下水底,浮上来的反而愈加清楚明白。望了顶上烟罗碧纱,不想出声,不想动弹……碧色是她厌恶的颜色,如同辛夷宫外的修竹,绿惨惨令人不耐。
"商妤……"
床帷里传出微哑语声,将守候榻前的宫人惊起:"太子妃醒了!"
见昀凰苏醒过来,宫娥医女鱼贯而入,商妤却不见踪影。询问之下,才知商妤被皇后召见,去了坤和宫还未回返。昀凰蹙眉沉默,耳听得一名内廷女官服色的贵妇絮絮叨叨,直说她风寒积郁,病势汹汹,已昏迷一日一夜,可急坏了人。
"殿下何在?"昀凰环视四下,疲惫地开口。女官一僵,嗫嚅道:"殿下,殿下不在宫中。"思及那双幽冷的眼睛,昀凰松了口气,不必一睁眼就对着那人着实万幸。想来他也是不情愿的,如此倒省去了许多尴尬,两人或可心照不宣。
然而商妤被皇后召见了去,直令昀凰心中七上八下,当即执意起身,也不顾医侍劝阻。刚刚梳洗整齐,就见宫人匆忙进来禀报,说皇上已起驾往东宫来了。昀凰一惊,来不及顾全礼数,只得素面朝天,常服迎出宫门。
天色竟已入暮,远远只见数盏宫灯逶迤,一行人来得匆匆。看这情形,昀凰只道是先来通禀的内侍,却见为首一人已经到了殿前,是个身形清瘦的老者,一袭灰袍宽袖,乌簪束发,看似寻常不过。左右宫人已黑压压跪倒一地:"万岁万万岁--"
昀凰愕然,只怔得一瞬,忙屈膝跪下:"臣媳参见父皇。"
皇上呵呵而笑,亲自俯身搀了她起来,掌心宽厚温暖:"太子妃不必拘礼,朕原是随便过来看看,不想还是惊动了你。大冷天跪在地上伤身,起来说话。"昀凰全无准备,未料到在这般仓促境地下面见齐主,一时有些戒备,待抬眼看清老者面容,更是怔了。
北齐国主年过五旬,面容却显得苍老疲惫,浓眉下一双深目蕴满笑意。看似个平常老人,脸色蜡黄,眉目间带了七分病容,已瞧不出与太子之俊美、晋王之倜傥相似的痕迹。唯有唇角深深笑纹,显出一分似曾相识的温厚……那依稀是瑞王的笑容。
然而真正令昀凰失神的,却是他两鬓的斑白、延伸入鬓的皱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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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节:第二十四章 【一夜东风看摧杀】(3)
曾几何时,也有那样一个老人,有着同样霜白的鬓发。只是那人不会这般温厚地笑,甚至不愿多看她一眼,模糊记忆只停留在那双抱过她的大手。眼前却是她将称之为父的人--素昧平生的齐皇,雄霸北方大地的君主。
竟是这样一个平凡老者,有着温暖慈祥的目光,看她仿如看一个孩子。
父皇,昀凰茫然低头,察觉自己已轻易唤出这两个字。
齐皇环视殿前,温言问道:"尚旻呢?"
昀凰略怔了怔,才明白是问太子,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她迟疑的神色落在齐皇眼里,令他蹙起浓眉。"太子殿下不知父皇驾临,未能接驾,臣媳万分惶恐。"昀凰温婉低眉,将问话揭过。齐皇心中了然,再看她隐忍容色,不觉叹了口气。
宫人奉茶上前,昀凰起身接过,亲自斟茶。
齐皇深邃的目光掠过她双手,再移上眉目,只觉她未施脂粉的唇颊异常苍白:"这一路受了不少委屈,往后好生将养身子。"昀凰屈膝奉上茶盏,垂眸含笑:"谢父皇垂顾。"
"坐下说话,朕不喜欢拘礼。"齐皇摇头笑笑,"你莫像尚旻一般处处怕朕,老朽如此,有什么可怕。"昀凰展颐而笑,妙目流波地望了他:"臣媳曾听闻北地有奇姜,百岁不朽、老而弥辣。"齐皇诧异道:"有这等奇物?朕倒未曾听说。"昀凰浅笑:"或是杜撰之物,未必真有,但这般人物今日已得见了。"
齐皇这才明白过来,不由得哈哈大笑:"朕就知道你们南人心思最是曲巧,不似北人鲁直,日后朕的皇孙必各有所得,融南北之长!"他笑得爽朗,见年轻的皇太子妃含羞低眸,越发心中快慰:"朕有生之年,唯愿南北永休干戈,互通所有,各取所长,过一世安平祥和。"昀凰笑容稍敛,从容地迎上齐皇的目光:"父皇仁厚为怀,皇兄所思亦是如此。"
"可惜朕已老了,这太平盛世的冀愿只落在尚旻头上。"齐皇深深看她,慨叹道,"尚旻宅心仁厚,只是他久病初愈,性情多有孤僻,只怕要令你多受委屈了。"
昀凰垂眸而笑,正欲开口却听殿外通禀,太子殿下回宫了。
那颀长身影翩然而至,行走间广袖飘举,衣带生风。
齐皇见了太子,面色微微沉下:"这是去了哪里?"
太子端端垂首,神色异常恭谨:"禀父皇,儿臣探望皇叔归来。"
齐皇目光变了变,终是缓和下来:"你皇叔可好?"
"皇叔身子安好,只是不惯长居京中,打算明日便上表请辞,动身回封邑去。"太子语声轻缓,听在昀凰耳中却是莫名诡异,只觉他与初见时判若两人,非但看不出半分痴癫,更显出谦谦君子风度,竟让她不敢相信是同一个人。而这一对父子,看似父严子孝,却也透着别样的疏离。
听得太子说诚王要离去,齐皇默然半晌,似有意分辩着什么:"他这又是何必,朕还想着过两日召他入宫好好叙上一叙……"太子并不答话,齐皇见此也转过话头,温言嘱咐昀凰好好休养,斥太子不可怠慢了她。
仿佛要让齐皇看出这新婚宴尔的情浓,太子转头望了昀凰,眼似春水流波,隐隐含情。
太子与太子妃跪送齐皇起驾离开东宫。
该来的时刻总是要来,处处是大红喜色的东宫内殿,只剩新婚的太子妃与太子二人相对。他缓步来到她面前,衣摆的绛紫龙纹映入眼底,昀凰垂了眼,避无可避。
一只冰凉的手将她下巴抬起,淡淡语声和着他的气息拂向耳鬓:"看来父皇很喜欢你。"这奇异笑意比他的诡谲目光更加令人不适,昀凰转头避开他的手,勉强一笑:"妾身惶恐。"
他的手又贴上她脸颊,凉凉地滑下颈项:"惶恐什么,是怕我吗?"
昀凰退开一步:"殿下,妾身有些乏了,请容妾身告退。"
不待转身,他便迫近过来,哧哧地笑着:"果真怕了我?"
他越是意态亲近,越令她周身不适,仿佛从前看西域进献的女奴舞蛇--艳丽的毒蛇吐着红芯子,在女奴赤裸的身上爬行,极尽盘曲缠绵,却也森然到极致。
"殿下多虑了。"昀凰索性抬眸迎视,"妾身只是有恙未愈,不便侍候殿下……"他蓦然欺近,几乎贴上她身子:"我若定要你侍候呢?"昀凰僵了一僵,心中似被扎进一根刺,手足也渐渐发凉。他的身子已紧紧贴了上来,将她迫至身后屏风,无处可退:"你知道终日装痴作傻,任人耻笑,三年不近女色是什么滋味?"
昀凰脸色倏然变了,来不及挣脱,只觉男子身躯的灼热已透衣而来,手腕蓦然被他拽住,强行探向他的身子……"放手!"昀凰惊怒,手上如被炭火烫到,猛然间涌起浓烈的嫌憎,想也不想便是狠命一掌掴了上去。
他竟不避,脸颊脆生生挨了这一掌,白皙如玉的肌肤红印立透,唇角也渗出一丝鲜血。昀凰用力太过,手腕也震得一阵剧痛,却见他低低笑出声来,舌尖将唇上鲜血舔去,仿佛舔舐着甘美至极的味道。昀凰看得胸口一阵翻涌欲呕,这比女子更艳丽的容貌看在眼里,竟是如此诡谲怕人。
"嫌弃是吗?"他犹带血迹的薄唇弯成妖冶一笑,"为何要嫁与我这般废物呢,岂不知你的夫婿是个痴癫之人,比不得晋王风流瑞王英武……如此佳人,甘受委屈,究竟是皇后的位置太诱人,还是你在南秦已无处可去?"
一字字都是寒冰侵人,昀凰怒极反笑,嘴唇颤颤却说不出一个字来。他冰凉手指滑下她腰间,将衣带重重一扯,玉扣断开,腰间环佩散落一地,明珠四下滚落。昀凰抬手欲掩住衣襟,却被他狠狠钳住手腕,衣带随之捆绕上来。
"住手!"昀凰挣扎怒道,"殿下是堂堂储君,妾身亦是一国公主,殿下就不顾及两国体面吗?"太子停下手,冷冷笑了:"你在南秦艳名远播,彼时秽乱宫闱肆无忌惮,今日嫁了人,倒想起还有体面一说?"
昀凰脸上血色在霎时间褪尽。
他看着她惨无人色的面容,越发笑得舒畅,狠一发力将她双手用衣带紧缚,带子深勒入肉。这次她不再挣扎,木然任凭摆布,好似手上觉察不出痛楚。他一手滑入她衣内,俯身在她耳边曼声低语:"春宵苦短,不知太子妃是怎生尤物,何以让你皇兄神魂颠倒……"
她缓缓抬头,眼中戾色大盛,猝然张口朝他颈项咬去。
太子骇然惊退,颈上热辣辣已被她贝齿碰到,再慢得半步只怕要血溅三尺。昀凰双手被缚,一时立足不稳,倚着屏风跌倒在地。
"贱人!"太子抬脚踢了上去,一手将她拽起,重重抛在床上。
锦帛裂,鸾烛灭。
玉钩零落,烟罗狼藉。
黑暗里迷乱的喘息声声起伏,男子的呻吟妖娆蚀骨,除此再也无声无息,仿佛只是一人的癫狂。甜靡气息里,隐隐有一丝血腥泅散……孽欲里起伏,摧折中战栗,湮没在无底黑暗中的女子胴体,惨白如陵寝里开出的花,分明是活色生香,却比死更僵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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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节:第二十五章 【萧韶九成待来仪】(1)
第二十五章 【萧韶九成待来仪】
天色泛灰,寒夜将尽,东宫寝殿已是灯火通明。典仪、典衣、彤书等女官率宫人趋行入内,在垂帘之外列跪两行。内侍已伺候皇太子更衣起身,立地铜镜前的太子回转身来,花烛喜色犹存眼底,穿戴赤珠九旒,朱衣玄裳,仪容丰雅绝尘。
众人跪拜道贺,齐颂太子与太子妃百年好合。
太子含笑回身望向芙蓉喜金帐内,里头影影绰绰只映出个曼妙而卧的身影。东宫近侍女官抬头欲向太子妃道贺,却见太子将袖袍一摆,示意她噤声。女官会意,料想年少夫妻情浓,太子是不愿扰醒佳人春睡。时辰将近,今儿是太子大婚之后首日临朝,将与皇上同辇上殿,最是隆重不过。太子再一次对镜整冠,临行倾身至榻前,对太子妃温柔耳语……跪候在侧的宫人都还未经人事,见了这闺中缱绻之情,个个含羞低头,又是局促又是艳羡。
那深垂的帐后却没有声响,太子妃仿佛静静沉睡,直待太子起驾离去,良久才传出低弱语声。女官却并未听清,那语声太过微弱,仿佛只说了两个字。
"商妤……"太子妃叹了一声。这次听得清楚,近侍女官却是一僵,忙垂首应道:"启禀太子妃,昨日皇后召见商妤,至今未返。"帐后静了片刻,绫罗窸窣,太子妃微微撑起身子:"出了何事?"女官略微迟疑,见也隐瞒不得,便从实道:"不知商妤因何触怒皇后,被罚跪在来仪殿上,跪到辰时才可起来。眼下已是卯时过半……"床帷掀起,显出太子妃修削苍白的手和雪砌似的脸庞。长发缭乱散在枕上,乌沉沉似一幅墨缎,衬得她连气息仿佛也是凉的。太子妃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你是说,商妤在殿上跪了整夜?"
那样的目光,令见惯炎凉的宫廷女官惶惶垂下了头:"是。"
她垂着眼,不敢看太子妃的脸色,只瞧见她垂在榻边的手蓦地扣紧。不看则已,这一看之下令她险些惊呼出声--太子妃的手极美,腕上却有两道深紫色的淤痕,仿佛勒缚所致。
"既然商妤触怒母后,为何无人禀告于我?"太子妃语声很轻,很慢。
听她声气孱弱,女官愈壮了三分胆气:"太子妃恕罪,奴婢以为大婚之夜不宜为小事惊扰,罚跪本也是小惩……"太子妃一声低笑打断她话语:"小惩,很好。"
女官还欲辩解,却见帷幔掀动,太子妃罗袖扬起,将一方血色浸染的白锦抛在榻前。
"拿去。"太子妃漠然倚在枕上,"预备兰汤,我要沐浴。"
守宫锦就这么掷在地上,处子落红,溅染了白浊痕迹,入目靡色狼藉。几名女官惊窘不堪,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僵了半晌,彤书女官只得示意宫人将白锦拾起,捧于合欢金盘,率众叩首:"贺太子妃大喜--"
喜金帐后,昀凰神色空寂,在一片贺喜声中闭目冷笑。
屏风密致陈列,兰汤馥郁,室内水雾氤氲。
隔着若隐若现的床帷,太子妃的声音疲惫淡漠:"你们都出去。"宫人们面面相觑,近侍女官只迟疑得片刻,罗帐后一声厉斥:"退下!"众人惊惧,不待女官领头,已仓皇叩首退出。
内殿无人,床帷终于掀开。昀凰长发散覆,白色单衣凌乱,扶了床柱缓缓起身。撕裂的痛楚自身子深处传来,每一步都似有尖刀埋在体内,令她脸色煞白。
浸入热水里,冰凉的肌肤为之一暖,痛楚稍缓。昀凰仰面喘息,任自己缓慢沉入水下,黑发在水中袅袅浮起,和着水面飘浮的花瓣,迷乱了眼前……周遭宁静无声,就这样闭目沉沦也好,温暖如在母亲怀中。
母亲,木槿花下翩然起舞的母亲。
水波荡开,昀凰骤然浮出,急剧喘息,黑发湿漉漉地披散在双肩上,水流顺着她眉目滚落。低头掩面,一声低不可闻的呜咽从她发间指缝渗出,压抑到极处已不似人声,仿如濒死小兽的悲鸣。
水里泅散开丝丝淡红,带着甜腥气息。
昀凰低头看见自己周身的淤紫,血痕遍布于苍白肌肤,腿间更是猩红蜿蜒。猩艳血色映入眼中,随氤氲水气变幻,仿佛是怎么也捉不住的飘摇思绪。昀凰拿起丝帕浸入温水中,一下下擦拭自己的身子,擦过淤紫血痕也毫不手软,似要将皮肉擦落一层才肯甘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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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节:第二十五章 【萧韶九成待来仪】(2)
雪白丝帕旋即被染上血色,昀凰痴痴望了那泅散的红,目光越过无边深红,望向更远的虚空。似又见到玉砖被血浸染的花纹,见到母妃裸身横卧,淤痕狼藉遍布……那是母妃一生最耻辱的模样,所幸母妃看不到此时此刻的她。
昀凰牵动唇角,眼前却又恍惚,谁的容颜被血色月光照亮--
那一夜,月缺疏桐,人约三更。
废殿密室不敢燃灯,清冷月光从窗口斜斜洒入,却照上血色暗红。
她亲手为他重伤初愈的伤口拆下裹布,一层层布条解开,男子赤裸的胸膛和狰狞伤痕一同显露。血色已干涸,只留白绫上暗红斑驳,仿佛将月光也染红。她战栗的指尖抚上那道伤痕,却被他握入掌心。他的手很凉,唇却炽热。
焚身不悔之灼,永堕沉落之痛--月光在那个夜晚也变得炙人,那是永生永世也难忘记的夜晚。梅花凋落残雪,她的落红染上他肌肤,他的双唇也在她身子烙下印痕……却是那样好,连痛楚也甘之如饴。
可笑贴身锦囊里还藏着红蜡密丸,离宫之前由王隗亲自呈来,蜡丸里封存着真正的处子之血,他嘱她大婚之夜置于玄圃,落红足以乱真。
诸事周全,万无一失,却原来有人比她想得更为周全。
用不着蜡丸,她新婚的良人,已用他的方式令她流血--癫狂暗夜,他狠狠进出她的身体,撕去她最后的尊严,一次次冲撞、刺透、宣泄,直至她妖娆的身躯里流出温暖干净的血,涤尽他的愤恨、卑怯和怨毒。
临去之前,他不忘倾身在耳畔提醒她:"别忘了你的守宫锦。"
身下撕裂的痛楚阵阵袭来,昀凰猝然睁开眼,狠狠绞紧了手中丝帕,一下下擦去腿间血痕。腕上紫红淤伤陷入皮肉,是周身唯一可被人窥见的伤,别处都隐匿在华服美饰之下,无人可以窥破南秦长公主的屈辱。
憎恨令人遗忘疼痛,一切伤痕都不足为道。
内殿水汽已散开,兰杜幽香仍在。侍从女官应命入内,见太子妃已穿上素锦中衣端坐镜前,自己拿一条软巾擦拭着袅袅披散的湿发。女官忙上前,命左右宫人侍候太子妃穿上翟衣青裳,梳起嵯峨宫髻。
浴后的太子妃肤色回复了些嫣然,不似方才苍白,容颜确是世间罕有的绝艳。女官一面亲手为她梳妆,一面从镜中暗窥她神情。这远嫁而来的太子妃在宫中无依无靠,大殿之上当众晕倒,南人到底不中用,看也似个软弱的主,却不料言行如此特异,越是叫人难以琢磨。昨日皇后责罚那无辜侍嫁,着意给她个下马威,好叫她明白六宫之中谁掌生杀。
思及此,女官小心地藏起唇角笑意,暗待好戏。
少顷妆成,太子妃着冠服,依礼于大婚次日觐见皇后。
碧罗朱裹,纹章在衣,铺翠滴粉镂金珍珠五凤冠,素青单纱罩深青罗翟、捻金织云大绶、玉带珍珠穿缀……碧色是她素来不喜的,穿在身上仿佛也带了入骨的凉。昀凰看着镜中一袭青色翟衣的身影,恍惚想起辛夷宫外的修竹,想起那个修竹似的人,总是在她面前谦卑低头。指尖抚过深青宫锦,触手微凉,心底却回上几许暖意。再看这一身郁郁的青碧,仿佛不若从前可厌。
太子妃乘辇起驾,近侍女官跟随在辇侧,却见太子妃抬手轻掠鬓发,那斜簪的如意七宝钿不知怎么就掉落在地,摔作两截。女官一惊,只听太子妃问道:"方才是你梳妆?"
"奴婢该死!是奴婢的疏忽!"女官惶恐跪地,不住叩首。
"如意跌碎,是为凶。"太子妃垂眸看她,似笑还嗔,"不知该由何人应兆?"
来仪殿,取有凤来仪之意,《尚书》曰:"箫韶九成,凤皇来仪。"
昀凰下辇,驻足在前殿,目光冷冷停驻在来仪二字上。
直入中宫正殿,果然远远就瞧见商妤,孤零零一个跪在外殿廊下。辰时已过,并未让她起来,好似故意让她跪在此地等候太子妃驾临。昀凰行至阶前,她也恍然未觉,木然低头似整个人已僵了。中宫女侍迎出,朝太子妃跪拜行礼,这才令商妤缓缓抬头,与昀凰目光相触。
商妤身子一颤,深深俯下头去,不敢看昀凰。
昀凰却已瞧见她眼角的泪光和鬓发上寒气凝结的霜花。
一时无人开口,中宫正殿庄穆沉寂。
"臣媳向母后问安。"昀凰在殿前跪下,由中宫女官入内通禀,等候皇后召见。
这一等便是半炷香时刻,昀凰静静跪着,垂眸敛眉,纹丝不动。良久才见那女官出来,神色矜漠刻板,一字一句道:"娘娘说,今日身子欠妥,太子妃可以回去了。"
左右东宫侍从闻言皆变了颜色。
按例太子妃初次觐见,中宫多少会有些场面上的赏赐,以示慈恩嘉厚。骆皇后如此一来,全然不掩对东宫的轻藐,毫不把储妃放在眼中。
太子妃静了片刻,也不多言,淡淡欠身道:"母后珍重,臣媳告退。"
见她起身便走,中宫女官蹙眉唤道:"太子妃留步。"
女官看了一眼廊下远远跪着的商妤,冷声道:"这婢子不识规矩,被娘娘赐以小惩,现已跪足了时辰,且将她带走吧。"昀凰诧异挑眉,似乎这才瞧见商妤:"是我的侍婢吗,出了何事,为何会在中宫?"按理说来,东宫是储君居所,纵是皇后惩治东宫的人,也该跟太子妃知会。如此说来,且不论婢子犯下什么,都显得是皇后蛮横了。
女官本欲刁难,狠狠拂一拂太子妃的颜面,这却似一拳打在了棉絮上,根本无处着力。东宫侍从上前将商妤扶起,或是天寒跪得太久,商妤已站立不得,只好让内侍负在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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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节:第二十五章 【萧韶九成待来仪】(3)
恰此时,一行人从偏殿连廊而来,当先是个端雅出尘的美人,宫装凤鬟,娥眉浅匀,朝昀凰款款下拜:"妾身骆氏,参见皇太子妃。"
骆氏二字,令昀凰骤然顿住。
那女子仪态出尘,虽是跪着,目光却直视昀凰,将她细细审视。昀凰心中已猜知几分,脸色只做冷淡:"你是何人?"骆臻欠身道:"妾身骆氏,乃晋王嫡妃。"
她轻声将个嫡字念得格外清晰,果然是身份尊贵的骆氏之女,仪容气派不逊帝姬。昀凰莞尔,缓步近前,亲手搀挽她起来:"原来是晋王妃。"骆臻温婉浅笑:"妾身前来探望姑母,不知太子妃驾临,多有失礼。"昀凰噙一丝笑:"当日我与晋王曾有一面之缘,如今更已是自家手足,王妃不必拘礼。"骆臻垂首浅笑:"外子自南秦归来,对公主贤德甚为感佩,今日得见,实令妾身惭愧。"
言及晋王,骆臻语声转柔,流露几许娇态,足见伉俪情浓。
昀凰瞧在眼中,耳边依稀还回荡着那人言语,寒夜孤灯下,他在她耳畔说"记着,我不会负你"……不知这般誓言,还有多少女子曾听过。看着眼前端雅高贵的晋王妃,想起内殿痛失爱子的骆后,昀凰笑意渐凉。
寒暄毕,太子妃乘辇起驾。
骆臻驻足殿前,冷冷看着那羽扇宝盖蜿蜒远去。
进了内殿,却见骆后斜躺在凤榻上,似醒非醒的模样,榻前站着个锦衣垂髫的小小男童,头上顶着一本书,小脸挂满泪珠,站得端端正正,动也不敢动。骆臻一见之下,似心头肉给人狠揪了一把,换作平日早已扑上去心肝宝贝地唤了。但在骆后跟前,也只得强忍心疼,低低赔笑一声:"姑母身子好些吗,是不是晟儿又不乖,惹您生气了?"
那孩子见了母亲,小嘴一撇便要哭出来,转眸却瞥见骆后睁开了眼,冷冷目光吓得他立时绷紧唇角,再不敢出声。骆臻看在眼里,心痛不已,平日都是捧在手心的宝,半句重话舍不得说,而今被迫送到宫里教养,还不知受了多少罪。
"这就心疼了?"骆后笑着,斜目睃她。骆臻忙道:"姑母教严,也是为了晟儿好,以往是我疏于管教,如今才累得姑母操心。"
骆后笑笑,伸手取下孩子头顶的书:"承晟这孩子都是被你惯的,你瞧,早间叫他背书,他倒耍赖将书掷在地上。我便罚他头顶书本立在这里,什么时候背得了再准离开。"骆臻无奈,蹙眉瞪了孩子一眼。骆后柔声问:"承晟,我这样罚你,你服是不服?"
孩子低低抽泣:"晟儿知错了。"骆后满意地点头,却又叹息一声:"你是晋王世子,生就嫡长之尊,往后身系重任,凡事要听从祖母和母亲的话,记得吗?"
五岁孩童并不懂得什么嫡长,只是茫然点头。骆臻心里却暗暗回味那"身系重任"四字,想着姑母对晟儿寄予的厚望,有心栽培他为日后储君。一旦尚尧登基,非但皇后之位,连往后皇太后之尊也非她莫属。以姑母今日之威风,她亦要胜之百倍。
"适才见着太子妃了?"骆后冷不丁开口,骆臻忙敛回心神:"是,适才在殿外见了。"
"的确是个美人。"骆后叹息一声,语带惋惜,"可惜尚钧无福。"
见她又提起瑞王,骆臻也黯然语塞,不知该不该劝慰。骆后自言自语道:"这女子气度不凡,颇似我年少时候。入觐那日,我在大殿上远远一瞧就觉着喜欢……可惜,她嫁错了人。原本我是想好好疼她的,如今也怪不得我了。"
骆臻不以为意:"她远嫁而来,在朝中无凭无势,还不是任凭姑母揉圆捏扁。"
"她身边有太子,身后有南秦,皇上对她也颇垂青。"骆后慵然支颐,自嘲地笑笑,"若有心争起高低,倒也麻烦。当日让尚尧出使南秦议定联姻,倒真应了老话,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骆臻闻言尴尬,便赔笑道:"姑母已教训过她,适才看她也颇知道分寸。再说她身边也是姑母的人,在这宫里还能翻天不成?"
骆后莫测高深地一笑,转过了话头:"尚尧这会儿正陪着皇上吧?"
"是,父皇退朝便召了他去议事。"骆臻垂首想着,也不过多会儿的事,就已传入中宫,姑母的耳目果真厉害。正思忖间,侧殿垂帘一动,蹿出团黑影子,直滚到骆后脚下藏起。帘后传来云湖公主的娇叱:"哎呀,作孽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