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第一章 【金枝委地谁人拾】(1)
第一章 【金枝委地谁人拾】
簌簌,陈旧的殿前飞檐上一大块积尘被震落,沉闷的轰隆巨响又一次从南面宫门传来,伴随而来的,是一种奇异的潮水般的声音。映红大半个天际的火光隆隆如熔浆,似要将天幕烫出个窟窿来。
"昀凰,昀凰你听见了吗--"
宫装散发的女子拖曳着长长的披帛从殿外奔进来,轻盈似凤蝶。殿门空敞,旷寂的殿上一个人也不见,唯有她的细碎脚步声一路穿过,径直来到玉雕翔鸾屏风前,朝端坐琴案后的素衣少女拍手笑道:"快听,外边好热闹,宫里又放焰火了!"
素衣鬟髻的少女抬起头来,面容与这绯衣女子相似。只是绯衣女子已不年轻,眼尾唇角已有风霜痕迹。少女朝她伸出手,笑容温暖:"母妃,你的发髻散了。"
"散了吗?"绯衣女子微怔,依言温顺地坐下来,任凭少女为她梳头。少女跪坐在她身后,掬起如缎的长发在掌心,却见几丝白发暗潜在青丝间,甚是触目。"快些梳呀。"绯衣女子催促道,"宫里放焰火了,今晚必有庆典,你父皇兴许会来的!昀凰,我要梳仙螺髻,皇上最爱这发式,当日他便站在木槿花下,瞧着我说,秋水为神,裁玉为骨……"她呢喃着羞红了双颊,恍然沉入昔年绮梦,身后少女也随之流露出一丝笑容。
父皇,父皇已经十六年未曾来过辛夷宫,往后也不会再来了。
昀凰握了玉梳,一下下梳过母亲发间,为母亲梳了七八年的头,一天天看着白发从青丝里长出来。往日她总会悄悄将白发扯去,害怕有一天会看见母亲满头成霜。
今日过后,母亲这一头珍爱的长发再不会变白了。
又一声轰然巨响震动大殿,琉璃翠瓦跌落的脆响接连传来。绯衣女子蓦然激动起来,指着天上血似的火光叫道:"有烟花,好多的烟花!昀凰你看,你看!"她激动得霞染双颐,不由分说拽起昀凰的袖子,拖她到殿外廊下,"天上好亮啊,跟你出生那年的烟花一模一样……那年新岁,皇上大赦天下庆贺你降生,宫里放了三天三夜的焰火,就是这样的,昀凰你记不记得?"
她紧拽着昀凰的袖子,殷殷热望,眼里满是期盼。昀凰点头笑笑:"母妃,我记得。"于是她便真的相信她记得,越发欢喜不已,奔到庭中仰望满天火光,雀跃得像个孩子。昀凰靠在廊柱上,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终将目光投向火光中的遥远天际。
父皇的头颅已在永安门上悬挂大半日了。
叛军从外城攻入宫城足足费了三日,听说护城河里满满都是尸体,血水一直流淌到永安门去。虽然气数已尽,残存的万余王师和三千禁军,还是为父皇效尽了最后的忠诚。最后一支勤王之师殒没后,父皇率太子和五位皇子亲自出战……说是出战,毋宁说是赴死。他们齐齐死在阵前,连父皇的头颅也被斩下。这样酷烈的死亡,的确更符合父皇的暴戾之名。他一生嗜杀,最终宁肯带着儿子们迎头撞上屠刀,也不肯同后妃窝囊地死在深宫里。
父皇的面容已经遥远而模糊,怎么也想不起他长什么样子。仅有的记忆也停留在三岁之前,往后十六年他再未同她说过一句话。也曾站在远处看过,每逢皇家大典跟在兄弟姐妹身后远远叩拜过……除此,再无印象。
可惜了,她都不记得他的样子,如今悬挂城上的头颅也不知是狰狞还是凄凉。
这样想着,却也不觉得悲伤,仿佛只是一个与她无关的人。
荒凉的辛夷宫,到此刻越发冷寂得像座坟墓,原本不多的几个老宫人已逃的逃,躲的躲了。整个宫里已全然打翻了个,什么君臣主从也顾不得了,能逃命的都自顾自地逃命去了。
半个时辰前来过一名仓皇的内侍,传皇后懿旨,召恪妃与清平公主速往中宫觐见。看这光景,也该是时候了,叛军很快将要攻进宫里,皇后召见诸妃嫔公主,必是备好鸩酒要一同上路了。
可这次不同,昀凰不接旨,也不打算去中宫。卑顺温和的清平公主对皇后的懿旨毫无反应,令传旨的内侍无措而返。
疯癫失宠的恪妃,连位分低微的才人也敢当面欺负,何况是高贵的后妃们。昀凰望着兀自欢喜奔走的母亲微微一笑,十几年隐忍下来,到此刻终于不必掩饰心中的憎恶了。即便是死,也懒得与她们死在一处。
"母妃。"昀凰徐步走下宫阶,立在梨花树下,素锦长裾逶迤身后,"时辰差不多了,我们该去见父皇了。"她向母亲伸出手去,广袖迎风,纷纷落英恰被风吹散,如雪砌落。几点花瓣飘落掌心,质若初雪,犹不及她掌心的莹洁。
琴案上酒樽已斟满,碧色的酒,馥郁可人。
昀凰双手将绿玉杯捧到恪妃面前,眉眼盈盈地笑道:"佳人醉颜酡,母妃稍饮些酒,父皇看了不知多喜欢。"恪妃轻笑,娇羞不已,接了杯子引袖送至唇边。蓦然又是一声巨震,令她失手泼洒了大半杯酒。昀凰只得再将杯里注满,恪妃却放下了杯子,含羞而笑:"不,我要等皇上来时一同喝。"说罢翩然转身,到妆台前欣欣顾影,拣了一支金步摇仔细插在鬓旁。
昀凰怔怔看她,耳听得殿外巨声一下连着一下,仿佛离辛夷宫越来越近了。
再不能等了,一旦叛军冲杀进来,便是求死也不能。
听说叛军攻入睿王府后,将府里女眷通通发为营妓,更将安乐郡主凌辱至死。
那潮水般的喊杀声隐隐已至近处,昀凰执起酒杯,却再也劝不动恪妃,疯癫的女子偏在此时固执起来。昀凰一咬牙,将酒杯强送到她唇边。恪妃惊叫着挣脱,踉跄后退数步,手腕却被昀凰紧紧扣住。昀凰一语不发,紧紧抿了唇,执杯的手却连连剧颤,洒了自己一襟的酒。恪妃望着她的面容,终于害怕起来,拼命摇头挣扎,说什么也不肯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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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第一章 【金枝委地谁人拾】(2)
轰然一声响,落锁的宫门突然被人从外撞击。
酒杯脱手坠地。
恪妃趁机挣脱,往殿外奔去。
昀凰也不追赶,转身自琴案上拿起一张朱漆雕弓,张弓搭箭,对准了母亲背影。
这箭,本是留给踏入辛夷宫的第一个叛军。
这弓,本是为博父皇一顾而准备。
今上尚武,每年的行苑射典,成年皇子公主均可一试身手,夺得头筹者必能得今上嘉赏。昀凰从九岁开始练习,偷偷向侍卫求教,躲在辛夷宫里射坏无数草垛。到十五岁及笈那年,终于可以参加射典,却被皇后一道懿旨留在宫中,命清平公主随侍弥留的顺惠太妃,不必前往行苑。之后四年的射典,皇后总有恰到好处的理由,将清平公主一人留下。
多年苦习的箭术,一次也未能用上。
此刻挽弓所向,却是射向自己的母亲。
宫门被撞得摇摇欲裂,恪妃被这动静吓得手足无措,不敢再往前跑,一时怯生生立在庭中,茫然望住殿前的女儿。昀凰立在殿门阶上,苍白指尖稳稳控住白羽箭尾,将三棱铁矢对准了母亲心窝。
最后一声巨响里,高大的宫门被轰然撞开。
昀凰猛地闭了眼,指尖上力道一松!
恪妃一声尖叫。
昀凰眼也不睁,转身扑到琴案前,举起剩下半壶毒酒仰头便喝。
"公主且慢!"一个男子声音急呼,因惶急而透出凌厉。
随之却是恪妃哽咽惊恐的呼声:"放开我!"
昀凰僵住,缓缓放下酒壶,鼓足最大的勇气回头。只见恪妃被一名内侍扑倒在地,毫发无伤,白羽箭正中她身后的木槿树身,箭尾犹自颤颤。昀凰缓过一口气,再没力气支撑,软软跌倒在案前,茫然望向恪妃身后的那人。
正午阳光白晃晃照在他绛紫朝服上,整个人灿然生辉,耀得昀凰目眩。
昀凰想站起身来,却周身虚软,冷汗不知何时已湿透衣衫。那人大步来到跟前,扶她靠住琴案,一双深湛眸子关切地看她。昀凰颓然闭上了眼,再睁开时已寂然无波:"沈大人,久违了。"
"臣万死,臣护驾来迟。"沈觉垂眸不敢看她。
护驾,他说他来护驾。
从太子侍读,而至太子宾客,年过弱冠便官至少傅,这位受父皇恩宠有加的当世第一才子,临阵倒戈,携军机密件投向叛军,引致络川之役十万王师兵败如山倒,叛军至此长驱直入帝京。宫陷之日,他堂而皇之踏入辛夷宫,却说是来护驾。
昀凰抬眸,一双眸子极澈极亮,似要将他看个透彻。
沈觉低下头去,态度温文卑逊:"臣恭迎公主与恪妃娘娘鸾驾至昌王府暂避,免受兵事滋扰。"庭中恪妃已被内侍拉起来,一左一右地攥住,惊恐尖叫一声接一声传来。
昀凰冷冷看着,垂在身侧的右手缓缓握紧。沈觉看见她的动作,挺秀眉峰略微一抬,却不能做声。她绾凤双鬟髻早已散了,青丝纷披双肩,衬得脸颊一点血色也无。望着庭中挣扎哭叫的母亲,方才一心赴死的决绝亦如草灰熄散,昀凰漠然开口:"别吓着她,我随你去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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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第二章 【琼庭暗香曾入袖】(1)
第二章 【琼庭暗香曾入袖】
雨丝如织,密密垂落朱檐。已是季春三月,檐外燕子呢喃,纷落了残红一地。
"花都谢了。"恪妃喃喃自语,恍惚直往中庭里去,也不顾密雨正急,身后披帛绣带拖曳于泥泞。两名侍女撑伞追了上去,替她遮去雨丝,却怎么也劝不住她。恪妃展开广袖,只忙着为那些花儿遮雨,自己却衣袂尽湿。
两名侍女正觉无奈,却听身后传来轻柔语声:"母妃,回来。"
清平公主不知何时来到庭前,素衣广袖,青丝如云,净瓷似的一个人,连语声也似水溅瓷上。听见她的声音,恪妃立即转身,像个做错事被发现的孩子,讪讪地任由侍女搀回。
昀凰抬手为她拭去颊上水迹,举止轻柔,恪妃却似十分不安,怯怯低了头道:"是你父皇最喜欢的木芙蓉呢……"这话在侍女听来,也不由得心中一酸,昀凰却淡淡道:"花谢了还会再开,父皇不会错过的。"恪妃侧首想了想,脸上浮上些笑容。
忽有侍女进来通传,称昌王与沈少傅求见。
听有外人来,恪妃立时惊慌失措,拽了昀凰的袖子怎么也不肯放手。
昌王引着沈觉穿过曲折回廊,一路行至王府最北侧的僻静院落,沿路不见几个仆役,石径上落英成泥。"一时匆促,只备得这么个寒碜地方。"昌王笑得谦和,待沈觉十分客气,沈觉亦谦逊有加:"有赖王爷照应周全。"昌王抚须一笑:"皇命在上,老夫不过举手之劳。"
新皇即位,论辈分仍是昌王的侄孙,待这位老王爷礼遇有加,而沈觉也是新皇御前红人。二人此时悄然而至,也不带一个侍从,转入门内,迎面便见清平公主独立庭中,一身素衣皎洁。
昀凰执晚辈礼,敛襟向昌王略略欠身。
昌王素以风流闻名,年过六旬仍姬妾成群,见得昀凰一屈身的风致,却不由得呆了。
前日一乘轻车载了这对母女入府,匆忙间未及细看,为避嫌起见,也不曾私下探视。此时乍见,这孩子已出落得如此姿貌,犹胜她母亲当年风华。
只是谁又料到,昔日艳绝天下、宠冠六宫的恪妃,会落得如今这般境地。
昌王心下欷?#91;,面上自是一派长者敦厚,问候了称病未出的恪妃,又细细关照一番起居,这才借故先行离去,剩下沈觉与昀凰单独相对,三步之隔,一世之遥。
假若当日父皇允了他的求婚,眼下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昀凰不合时宜地想到了这个问题,不由得露出微微笑容。沈觉定定地看她,终于能够这样看她,无须避嫌,无须卑微……她却以一抹深凉透人的笑容相迎。
良久对视,沈觉徐徐垂下了目光。
庆嘉元年,信平侯次子沈觉以弱冠之年随父使北齐,雄辩于庭,震慑异邦,令齐主抚膺长叹。是夜齐使至驿馆,许以高位厚帛美姬,沈觉按剑逐客。归朝之日,帝设宴宫中,厚赐嘉恩,以帝女尚之……岁冬,临川公主下嫁沈氏,婚后不久即染疾,逝于庆嘉二年仲夏。
宫宴之日,帝十一女清平公主昀凰随着一班位分低微的宫眷坐在最偏远的席位。殿前歌舞升平,繁华似锦,才俊风流,于她只是局外的热闹。父皇很高兴,趁醉指着那出尽风头的锦衣少年说:"朕也听过京中传言,说沈郎风流,拟配天女。今日朕的女儿都在这里,沈觉,你可有瞧上哪个?"父皇生性豪迈,常有惊人之语,当众说出这番不合体统的话,更令帘幕后的公主们惊嗔羞怯不已。几位适龄的公主更是粉面飞霞,一面拿纨扇遮了脸,一面偷眼看那俊俏沈郎。
昀凰听得有趣,好奇心性上来,也翘首去张望。只见沈家父子跪地谢恩不迭,父皇笑望了这边帘幕一眼,等着沈觉开口。殿上诸人都在窃窃猜测沈郎会求娶哪一位公主,连不苟言笑的皇后也将目光扫向这边……沈觉终于开了口:"臣,求尚清平公主。"
话音落地,满殿俱寂,方才还是歌舞升平,转眼只剩寒冰覆地。御案后的皇上骤然沉默,殿上阶下,帘内帘外,再没有一丝声音。帘幕内外无数目光投向末座的昀凰,似悄无声息的箭,将人洞穿。
清平公主名昀凰,年十五,恪妃所出。十七位帝姬的名讳皆是一个单字,唯有清平公主得圣上亲赐"昀凰"之名。昀者,日光也;鸟中之王,雄为凤,雌为凰--昀凰,翱翔在烈烈日光下的百鸟之王。
"你降生之日,皇上梦见了金色凤鸟在日光下飞舞,便为你赐名昀凰。"母妃每次说起这名字的由来,总有光彩溢于眉目,似重见昔日荣耀。她的女儿是那么与众不同,是皇上最珍爱的公主,为她诞生而设的庆典奢华至极,烟火足足燃放了三个夜晚。
父皇终于开口,却是漠然的一句:"谁是清平?"
原来他已不记得她。
跪在阶下的沈家父子,以额触地,不敢抬头。
只听皇后笑了:"沈郎说的是兴平,皇上听差了。"
"哦,是兴平吗?"皇上似在自言自语,目光却扫向阶下沈氏父子。信远侯沈恩低伏的身子明显一颤,仅有极短暂的一刻迟疑,旋即朗声道:"犬子斗胆,求尚兴平公主。"
兴平公主乃皇后幼女,年仅十三,帝后爱之笃甚。
皇后微笑:"可惜兴平年幼,尚未足龄,倒是临川上月刚行过了及笈。"
帝十二女临川公主,皇后胞妹宸妃所出,年十五,美姿貌,工琴书。
皇上慵然啜一口酒,眼也不抬:"那就临川吧。"
龙颜金口,一句话便是临川的一生--隔了重重御座,层层珠帘,昀凰看不到旁人的神情,旁人也看不到她的神情。而这一切,已经与她无关,片刻前雷霆过耳的惊怔不过是清平与兴平的小小误会。
是误会,是巧合,抑或是别的,昀凰已无心去分辨,周遭或取笑或探究的目光已令她冷汗透衣。宫妃命妇们掩袖而笑,看那疯妇的女儿又添一轮笑柄,看那卑顺的清平公主垂首低眉,只会盯着自己裙袂上的花纹出神。
信远侯父子叩首谢恩,宸妃与临川公主隔了帘幕谢恩,殿下群臣贺喜,内外命妇贺喜,齐颂万岁之声响彻宫阙。御前乐舞应景地换上了喜庆调子,霓裳彩衣,羽扇飞花,檀板敲罢歌方歇,觥筹交错影婆娑……皇家又逢喜事,理当普天同庆,四海齐贺。
世家风流子,乘龙上九天。
皇后郭氏与宸妃姐妹出身并不高贵,昔年只是平州刺史的女儿,郭家虽一门显贵,却从未被视作真正的后族--天佑四年,怀晋太子告发庐陵王生母华妃行咒魇之事,秽乱宫闱。景帝赐华妃鸩酒,处斩华家满门;天佑五年,庐陵王起兵平州,趁怀晋太子代天巡视北疆之际,诛杀太子及冠威将军,迫令景帝逊位。庐陵王继位登基,从母姓,改国姓为华。平州刺史郭从绍以拥立之功拜太尉,长女入主中宫,次女册妃,郭家一跃而为外戚之首。
弑兄夺位,更易国姓,倚赖外戚,本已触怒朝中元老亲贵。登基之后,新帝行事越发乖戾,尤为嗜杀,尝有老臣冒似劝谏,皆被杖毙于廷。朝中一时人心离散,重臣接连辞官求去,以致朝中无臣,边关无将,引来北齐蠢蠢欲动。天佑九年,信远侯沈恩临危受命,入朝主政。沈恩身为三朝元老,德高望重,主政十年间力行仁俭,重用良臣,三次击退北齐进犯。
临川公主下嫁信远侯府,郭家与沈家,一个是最煊赫的外戚,一个是名望最高的世家,自此终成姻亲之盟。
庆嘉元年,孟冬之岁,临川公主的婚礼轰动帝京。
三日后,新婚的临川公主与驸马沈觉回宫归省,皇后赐宴承光殿,辛夷宫疯癫的恪妃与清平公主皆在出席之列。十年过去,皇后仍没有忘记疯癫的恪妃,即使她二人恩怨胜败已分,也仍要将失败的耻辱钉在她女儿身上。
临川公主华瑛比清平公主只小三个月。当年恪妃宠盛,为清平公主庆生而燃放的烟火,曾照得帝京的夜空比白昼更耀眼。三个月后临川公主降生,宫中忙于筹备清平公主的百日宴,宸妃的瑞麟宫前冷冷清清,阶下积雪三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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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第二章 【琼庭暗香曾入袖】(2)
世事如棋,局局新。
昀凰与恪妃的席位被特意安排在一个微妙的位置,既不会吸引皇上的注意,又刚好能被众人瞧见。那日的恪妃很兴奋,很久没有见到这么热闹的场面,不禁手舞足蹈,引得左右掩袖侧目。昀凰的目光一刻也不敢离开她,唯恐她见到父皇出现时癫狂失态。新人几时到来,旁人如何看她,昀凰一概不曾留意。直到父皇驾临,众人叩拜,恪妃亦痴痴朝着远处穿明黄龙袍的人影俯跪下去,额头触地,久久不敢抬起。待昀凰扶起她时,恪妃满目凄惶,竟不敢朝皇上所在的地方看上一眼。所幸父皇只待了片刻便离席而去,余下各宫妃嫔在皇后跟前百般奉承,本是主角的临川公主与驸马反倒成了陪衬。
未过三巡,恪妃已有些醉了。皇后大约心情甚好,随口允了恪妃与清平公主离席。
外头纷纷扬扬下起米粒似的雪珠,细细一层雪末儿铺撒在朱檐碧栏琉璃瓦上,扑面寒风里也夹带了细碎的冰凉。昀凰替恪妃裹紧了雀绒斗篷,两个宫人左右撑起伞,一路搀扶着恪妃出来。
行至庭中,一阵疾风刮来大团霰雪,打得伞面簌簌作响。恪妃嬉笑着伸手去抓,不留神被她挣脱了宫人的搀挽,径自追着飞雪奔入腊梅林中。
两个宫人急急赶上去,昀凰长裾曳地行走不便,独自撑伞立在雪中,等了半晌也不见她们回来。雪粒子沙沙扫过薄绢绘墨的伞面,被风吹得盘旋飞舞,纷扬着掠过昀凰鬓旁。远处廊下忽有男子笑谑声,鲜衣玉冠的显王世子与安王次子扶醉更衣归来,蓦然见此,不由得驻足呆了--琼庭里暗香如缕,伞下丽人婷婷,飞雪盈袖,衣带当风,素锦长裾逶迤雪地,人似雪砌,貌若凝琼。
半醉的安王次子未能认出昀凰,醺醺然上前,一把拽了她衣袖笑道:"这是谁家美人?"昀凰大怒,抽身避过那扑面酒气,正要斥他无礼,却听一个清朗语声自后传来:"她是清平公主。"
安王次子一惊,醉里一个踉跄,竟拽着昀凰衣袖往后跌去。昀凰慌忙退后,裂帛声过,衣袖挣裂两半,晶莹肌肤赫然外露。身后那人箭步上前将她挡在身后,低叱道:"少康,不可无礼!"显王世子慌忙拽起少康,连连赔罪。昀凰羞愤至极,叱责的话冲到唇边却又生生忍回。
这般狼狈事,若是闹开,必然又添笑柄。
两人虽心虚,却也不怕昀凰,见她低头不语,趁机赔个笑脸便溜。身后那人冷冷斥道:"你们就这样走吗?"显王世子转身嬉笑道:"少康多饮了几杯,公主已雅量海涵了,沈兄又何必这么大脾气。"
他姓沈吗?昀凰心头一紧,似有只冷冰冰的手捏上心头,将一片感激的暖意捏作冰凌。
昀凰猝然背转身,一言不发离去。
"公主!"那人亟亟地唤她,昀凰头也不回,走得更急,长裾拖曳雪地带起碎雪纷纷。那人赶上来,撑一方晴空在她头上,语声关切:"你的伞。"
昀凰驻足,缓缓抬头,终于看清这人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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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第三章 【凤羽摇落梧桐影】(1)
第三章 【凤羽摇落梧桐影】
鬓如裁,眉如画,目似星辰朗朗,这便是名满帝京的沈郎了。昀凰目不转睛地看他,一双凤眸黑白分明,清澈照见他的影子。彼时她尚年少,他亦风华正好。
这个人素昧平生,却在御前公然求她为妻;求娶了她,却不敢向父皇坚持,无端令她成为六宫笑柄;他另娶临川,却在归省之日悄然尾随她身后……昀凰的眸色越来越冷,毫不避忌地将他看了个仔仔细细,眼里的细碎的锋芒令她与方才的隐忍模样判若两人。
沈觉在她的注视之下缓缓低了头,落雪的冬日里,挺秀鼻尖渗出一层细汗。他低头的样子令昀凰想起辛夷宫后面的修竹,积雪压弯了竹枝,颤颤垂向地面。
此后的两次相逢,一次是临川夭逝之后,一次是沈觉叛离之前--再之前呢,昀凰不知道,也不再有兴趣知道。四年别后,她已是苟且偷生的阶下囚,他却是权倾京华的权贵。峨冠博带的绛紫朝服令他脱去了少年锐气,轮廓深了,肤色暗了,举止间多了从容沉着。唯一不曾改变的,是他低头的姿态,依然像极了积雪压弯的修竹。
而她亦失去当日清澈照人的目光,凤眸低垂,神色淡淡,再看不出喜恶。
"臣沈觉,参见公主。"沈觉退后一步,向昀凰行了参拜大礼。
良久未得回应,只见宫锦流云纹裙裾映入眼中,缠枝碎金屑披帛垂落,似有若无地从他眼前拂过,芳冽气息袭人。沈觉微窒,眼见她近在咫尺,却有遥不可及的错觉。
庭中遍植深紫浅碧的木芙蓉,开得别样幽寂,浮动在午后微风里的花香似能醉人。
沈觉定一定神:"臣奉皇上口谕,来接公主入宫觐见。"
觐见新君,是要她以臣属的姿态跪拜在御座之前,为那似锦江山再添一簇新花吗?
昀凰淡笑:"我若不去呢?"
沈觉猝然抬头,望见她眼底的轻藐,满腹劝谏安抚的话再说不出口。她唇角笑意愈深,俯身靠近他,细细声问:"大人可会庇护昀凰?"这绵软的声音伴着如兰气息吹进心底,缭绕盘旋,抽出丝丝痛楚。分明是痛,却又快意无比。
沈觉深深低头:"臣不能,唯有皇上才可庇佑万民。"
顺天者昌,逆天者亡,唯有踏着她父兄尸骸践登九五的那个人,方可令她生、令她死、令她上天入地。宫倾之日,那人斩下她父皇的头颅,将她的兄弟一一处死,逼迫六宫妃嫔饮鸩自裁,却独独令沈觉至辛夷宫,带走她与母妃,将她们安置于昌王府内。一连七日过去,高墙之外天地翻覆,王帜易色,昌王府里北苑一隅却是无声无息,仿佛已被遗忘在屠刀未至的角落。
"公主不必忧虑,陛下宽仁,素来厚待功臣。"沈觉的话里有话,点到即止。
见沈觉神色凝重,昀凰却笑了,苍白脸颊浮现异样红晕:"沈大人过虑了,昀凰说笑而已,皇命岂敢不从。"她的说笑,却有不加掩饰的嘲讽,温柔笑容下藏了密密的针,刺向他。
"臣愚钝。"沈觉低了头,喜怒尽敛,神色木然。
侍女捧来崭新宫装,侍候昀凰与恪妃更衣梳妆。
恪妃很雀跃,穿上明彩华章的新衣,翩翩引袖旋转。镜中昀凰亦是一身的红,胭脂色,欢喜色,绚烂似云霞。为废帝着素服孝,还是为新皇妆红绮绿,别有深意的颜色,暗藏了微妙悲喜。"我要你这一支!"恪妃抢过昀凰手中的发钗,神情娇嗔似少女。昀凰一笑,将那金钗插进她发髻,她便心满意足地笑着跑开。望着恪妃的翩翩身影,昀凰有刹那迷茫。
母妃,是真的不记得,还是不肯再面对?
往事惨烈,真正置身其间的人,反而早已木然。恪妃疯癫的时候,昀凰年仅三岁,人人都以为她尚不知事。那些流言飞语,断断续续传入辛夷宫来,同母妃颠三倒四的言语混在一起,起初昀凰听不明白,到明白时,已是七八年过去。往事,早已成了不关痛痒的故事。
苏焕,太子太傅,拜文定公,天应四年因"忤逆犯上"杖毙于廷。
那是她的外祖父,以六旬之龄,被父皇活活打死在宫门,打死在母妃眼前。苏家一门上下杀的杀,贬的贬,失宠的失宠,从此除了个干净。世人皆知苏文定公因忤逆获罪,可昀凰还知道另一种传言,说外祖父谋逆,庇护了怀晋太子的遗孤;又有人说,恪妃昔日侍读东宫,与怀晋太子早有私情,以致怀刃行刺圣上,触怒龙颜……真真假假,无从求证,疯癫的母妃早已忘却前尘,知情的宫人永久缄口,起初沸沸扬扬的流言也渐渐湮没在龙檐凤阁之后。
沈觉袖手立于庭中,已然等候了许久。
公主与恪妃终于出来,朝服宫髻一丝不苟,累累云鬓,硕硕珠玉,潢潢是天家贵眷。
油壁轻车静候在昌王府的后门,侍女并未随来,昀凰亲手扶恪妃登车。沈觉忙上前搀扶,指尖不经意掠过昀凰袖摆,昀凰头也不回,冷冷将广袖一抽。沈觉僵立在她身后,薄唇抿得失了血色。
轻车直入宫禁,一重重宫门洞开,红墙朱檐碧阑干,琉璃盘龙台,凤阁连霄汉。
昀凰从帘缝里看出来,目不转睛瞧着一路驶过的地面。宫中铺地的方砖多为天青、玉白、褚黄三色,雕瑞兽祥纹,尤以青砖最为常见。幼时昀凰常蹲在地上看砖面花纹,爱将清水浇在上头,看涓涓水流漫过砖缝,渗出奇异纹样。
宫倾那日也是乘轻车离去,昀凰清楚记得,所过宫道的青砖都变为暗红,满满的血淌过砖缝,蜿蜒成无数殷红细流,血的腥气扑进车帘,直至驶出很远都未散去……仅仅过了七日,再从同样的路上经过,地上已看不见一丝半点的红。车轮辘轳碾过汉玉雕砖,地面纤尘不染,仿佛从不曾有鲜血流过此地。当日被摧折殆尽的庭树苑花又换了新的,竟也照样含芳吐蕊,粲然开满皇家庭苑。
内侍宫娥也换了服色,从前父皇喜见霓裳艳影,宫娥彩女都穿细罗轻纱,姹紫嫣红。如今却换了一色的青衣素帛,个个低眉敛目,行走间轻捷无声,不复往日翩跹靡丽。昀凰回首看恪妃,见她歪在锦垫上恹恹无神,离开与归来都是一般漠然,或许在她眼里天涯海角都是一样,无处不是尘世间。
沈觉默然随侍在侧,由内侍引了三人往御书房行去。
廊下风疾,天际云低,竟似有了雨意。
斜对面有一列医侍疾步趋行而来,为首一人捧着煎药的小炉,后头每人都捧个药匣,急忙往御书房赶去。飘入鼻端的药味浓重,昀凰却觉出清苦里的甘绵,仿佛辛夷宫里常日萦绕的味道,无端令人觉得心安。
内侍入殿通禀,不过片刻,一名穿皂蓝锦袍的圆胖内侍便满脸堆笑迎了出来。这人体态肥拙,举止却从容,不疾不徐地朝昀凰叩拜,复又同沈觉见礼。沈觉沉声问:"陛下可是龙体违和?"中常侍王隗点头叹了口气:"还是旧疾,这会儿好容易歇下,只怕沈大人要多候上一阵了。"
这一候便候到了宫灯初上,几近戌时。
不多久便听说皇上醒了,却迟迟未宣她们入见。内侍过来传了一次话,说是陈国公到了,正与皇上商议要事,还得劳烦清平公主再等等。一个时辰前,内侍又来传话,却是召见沈觉。
昀凰与恪妃所候的益清阁离御书房并不甚远,沈觉去后良久不见动静,忽听得一声脆响遥遥传来,仿佛摔杯裂盏,随后再无声息。
四下静得窒人,唯觉夜幕渐沉。
终于等来内侍一声悠细通传:"宣清平公主觐见。"
不知何时下起的雨,淅淅沥沥转急,雨水漫过琉璃雕瓦,檐下垂落细流如注。从益清阁到御书房有曲折回廊相连,廊下一池碧水,入夏有红莲盛开,清芬香远,故名菡池。三月黄昏,烟雨里只有稠稠浓绿的浮萍,绿得太深,看一眼便似要坠入此中去。
在前引路的内侍也穿皂衣绿袍,袍摆青得近墨,映入眼里也似廊外浮萍,带了化不开的湿意。恪妃被昀凰扶了,一路欣然而行,不时去踩地上玉砖所雕的莲花。菡池本是明帝为孝诚皇后所筑,每块砖上都精雕了千瓣莲花,行走其上宛若步步生莲。父皇性好奢丽,嫌此地清冷阴重,鲜少前来。渐被遗忘的菡池,却是昀凰从前喜欢的地方,如今新皇偏偏选中这里做了御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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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第三章 【凤羽摇落梧桐影】(2)
恪妃咦了一声,昀凰抬眸看见净植斋已在眼前,那清苦的药香似更浓了,沁人的浓。恪妃却忽然瑟缩害怕起来,扯了昀凰袖子直往后缩。昀凰安抚地轻拍她手背,令她稍稍安静了些。
青衣双蝉髻的宫娥撩开层层垂帘,次第宫灯,柔光氤氲成雾。昀凰扶了恪妃一步步行来,却不知净植斋里面是这样的幽深。最后一层明黄烟罗后面,宫灯转柔,映出一个朦胧人影。
恪妃茫然四顾,未及回过神来便被昀凰牵住,随她一同跪了下去。
"叩请陛下圣安。"昀凰跪在帘外,轻轻启齿。
帘后良久无声。
昀凰掌心渗出微汗,深深俯首下去,更敛低声气:"叩请陛下圣安。"
里头终于传来低沉带笑的男子语声:"为何如此惶恐,以为朕会吃人吗?"
这声音落在耳中,微哑的柔,倦淡的暖,却似一声惊雷劈在耳边。
昀凰一抬头,失魂落魄。
骤然间身不由己地站起,颤颤伸手,挑起了那道明黄烟罗--
新皇斜倚锦榻,玄色绣金团龙外袍披在肩上,底下白绫单衣似雪。
苍白的脸,鸦色的鬓,笑若煦风,吹不散春夜露寒。
凄然一声呜咽,恪妃眼里滚下两行泪,唤一声"太子殿下",身子竟摇晃不稳,踉跄靠向昀凰。昀凰却似痴了一般,定定望住眼前人,对恪妃的异样浑然无觉。
新皇看向泪流满面的恪妃,目中有恻然之色,伸手欲扶她。未待他指尖触及,恪妃骤然后退:"不,你不是殿下!"这尖叫声惊回昀凰的魂魄,转头见恪妃神色若狂,竟挣脱她朝外殿奔去。昀凰待要追去,腕上却是一紧,被一只修削的手紧紧握住。
他近在咫尺,气息拂上耳鬓,有清苦的药味和极淡的杜若香气,温热扫过她肌肤,却令昀凰如坠冰窖。
"不认得朕吗?"他收紧了手指,含笑迫视她,薄唇退了血色,犹带三分病容。
昀凰直勾勾看他,神志在刹那间游离身外,仿佛已不属于自己。眼前容颜出尘清雅,眉梢眼角都是梦里曾见--认得,或不认得,是他,或不是他,都已无可更改。
四目相对的僵持,一瞬却似一生那么长。
终于,昀凰僵直的肩背颓软,一屈身朝他跪下,语声空洞缥缈:"臣妹昀凰,叩请陛下万安。"
这一声"臣妹"令他眼里笑意愈深,而她跪地垂首的姿态如此顺从。他托起她下巴,白衣广袖垂落,绫罗的冰凉扫过她脸颊:"朕说过会再回来,昀凰,你可记得?"
记得,仿佛是记得。
惠太妃榻前惊魂一剑,染血屏风后夺魄一眼,长秋宫废殿前临去一瞥,他的体温、他的气息、他的血,依稀仍留在昨夜。他说他会归来,她却道,此生天各一方,永不复见。
"臣妹记得。"昀凰低了头,眉眼寂寂,无波无澜,"陛下天命所归,万民同庆。"
"朕不想听你叫陛下。"他温柔凝视她,在她耳边说,"从前怎样,现在也一样。"
一样,岂能一样。
昀凰沉默,他亦冷冷等待她开口。
"臣妹不敢。"昀凰的脸色苍白得怕人,字字咬得清晰。他笑起来,抬手摁了胸口,呛出几声咳嗽。昀凰看他以手按着胸口,正是昔日伤口的位置,一时目光凝住,再不能移开。
"不敢什么?"他缓过气来,仍是笑着,一伸手将昀凰拽入怀中,"不敢再叫少桓?"昀凰一颤,唇上咬得发白,颊上却是红透。他抚上她的脸,细细审视这浓腻脂粉遮不去的绝色。她用浓妆掩饰的悲伤,以粉黛遮掩的倔犟,通通在他唇下瓦解。
他的唇薄而软,带了凉凉的一点药味,清苦甘香难辨。他流连在她颤颤紧闭的唇上,并不急于袭掠,只是久久流连,仿佛孩童贪恋着心爱的饴糖。她颤抖得越发厉害,却不再挣扎抵挡,只茫然睁大了眼,一瞬不瞬地看他。那眸子里渐渐凝起水雾,弥散了深浓的凄凉,仿佛雨天的菡池,亦如少桓的笑容。
翌日圣旨下,晋清平公主为宁国长公主,尊恪妃为恪太妃。苏文定公以忠烈入祠,苏氏一门自文定公以下皆追赐名爵,赐葬文定公衣冠冢于皇陵。宁国长公主赐邑三千,为筑栖梧宫、桐华殿、凤影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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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第四章 【齐纨新裂见莲华】(1)
第四章 【齐纨新裂见莲华】
五月郁蒸,时值天中,午后日光已转炽。从中宫一路行来,潜月两颊微红,罗衣汗透,直至踏入辛夷宫的地界,顿觉眼前日光转幽,夹道两侧遍植高大梧桐,深深碧叶,筛落匀匀光影。行走其下,衣带生风,遍体生凉,竟似一片与世隔绝的凝碧之境。
潜月记得辛夷宫外原是一片幽篁,生满堇色兰花。数月之前,皇上下旨从南国移来三百余株梧桐,俱是生长百年以上的青梧,高数丈,阔叶如玉,遍植辛夷宫内外。听说尚在修筑中的栖梧宫更有梧桐千株,需三年方可建成。
碧梧栖老凤凰枝,到底是宁国长公主的居处。
只是可惜了那片郁郁修竹,就连皇后初到宫中,也曾赞叹过辛夷宫的幽致。谁知长公主却不喜竹,命人将那清雅兰竹连根铲了,只留梧桐与蔓草。关于长公主的传言纷纭不息,这辛夷宫的主人却一向深居简出,自皇后入主中宫,潜月随侍左右,也只见过长公主寥寥数面。
宫人引潜月进了偏殿,说公主尚在小睡,潜月便只得静静候着。殿里弥散着奇异的薰香,是别处没有的,沉沉缈缈似一缕叹息,无端令人心境萧索。
环佩声动,一个眉眼鲜灵的小宫女挑了帘子来传潜月进去。看来长公主身边又换了人,辛夷宫的人没一个能久留的。潜月敛息步入内殿,却见长公主斜倚了软榻,似醒非醒的样子,一时不知该不该惊扰。
"皇后何事?"长公主淡淡开口,仍是慵然倚着,手里纨扇半遮了脸。
潜月忙回禀说,承淑宫的芍药开了,裴昭仪设宴请皇后赏花,皇后想邀长公主明晚一同前往。长公主眼也不睁,只漫不经心道:"多谢皇后美意,我素来不喜花草,还是不去碍兴的好。"
这般冷遇,潜月是早料到的。此前皇后数番邀宴长公主,欲与她多些亲近,赐赠辛夷宫的珍物从未间断。只是这位宠眷殊厚的长公主似乎并未将皇后的恩典放在眼里,视后宫诸人更若无物,终日与恪太妃独处辛夷宫中,鲜少有外人得见。
"此番还有皇后另一桩心意,听闻长公主雅好音律,裴昭仪恰擅琵琶,遂想到邀公主赏花鉴乐,岂非美事。"潜月笑语宛转,一番话说得圆泛得体。长公主将纨扇略移下几分,一睁眼,流波照人。"哪位裴昭仪?"她问得轻慢,潜月便说是文襄侯之女,陛下新册封的昭仪。公主静了片刻,慵然一笑,只说知道了,便再无言语。
潜月心里惴惴,猜不出她是什么意思,却见公主背转了身,似又睡去。
自入宫以来,潜月还未受过这般冷遇,一时僵在当地。她是从陈国公府就服侍何皇后的,如今已是长信宫里掌事的人,纵是各宫妃嫔也不敢怠慢她半分。
这宁国长公主,也不过是废帝之女,无倚无势,偏偏皇上仁慈,待她亲厚,以至皇后也要给她三分颜面。潜月心中气闷,却也无可奈何,默然叩了一叩便欲告退。却不经意瞥见长公主的纨扇掉落地上,潜月拾起来双手奉回榻侧,目光扫过扇面,却是一震。
蝉绢扇面上绘的是《莲华色女图》,笔致艳冶,用色妖袅,底下题写的"莲华色女"四字却是清峭出尘,仿佛圣上御笔……潜月搁下纨扇,悄然无声退了出去。
"莲华色女?"皇后何姌并不信佛,一时有些不解。恰逢陈国公今日入宫探望皇后,正同女儿饮茶叙话,听了潜月的回禀,良久蹙眉不语。何皇后侧首看他:"父亲可知是何典故?"
何鉴之看了眼垂首不语的潜月,朝皇后只是一笑:"不过是佛家劝化的典故,叫女子向善知耻,莫要胡思乱想。"何皇后听出父亲话里的敷衍,也不急于追问,只淡然一笑揭过。知女莫若父,见她这般神色,陈国公便知她心里是不信的:"姌儿,你如今虽是六宫之主,言行仍须万般谨慎。听多了流言飞语,空穴来风,于你并无好处。"陈国公说着,朝潜月含笑看去,"尤其近身之人,妄为佞言,不可不罚。"
他神色慈和,言语温厚,潜月却已脸色惨白,腿一软便跪倒在地上。
"女儿愚昧,父亲教训得是。"何皇后素有贤孝之名,虽只十八韶龄,言止已见母仪风范。
潜月旋即被拖了出去,廊外掌掴的声音响起,清脆得慑人。左右都避了出去,陈国公这才敛了笑容:"你这糊涂孩子,竟如此不分轻重,眼下劲敌未除,你倒又去树敌。"见何皇后蹙眉不语,陈国公又道,"陛下厚待长公主无非是看在苏家一门忠烈的分上,给元勋旧臣做个样子。皇室自相屠戮多年,如今陛下与长公主友爱亲厚,好令天下人瞻慕,得见皇家的体面……这是好事,亦是正事,万万不可往那污秽上头乱想!"
何皇后端雅的脸庞浮起红晕,被父亲口中的"污秽"二字弄得十分难堪。
女儿到底还是年轻了些,陈国公叹息一声,摇头道:"苏家早已散了,区区一个长公主,加个疯癫的太妃也起不了浪。倒是裴家,如今颇受皇上看重,若再叫那裴氏先得了皇嗣,那才是大大不妙。"
送走了陈国公,何皇后默然伫立殿前,怔忡了许久。
潜月被宫人带上来,鬓发散乱,脸颊红肿紫涨,唇角绽出血丝。何皇后垂目看她,叹息一声:"这回的教训可记住了?"潜月眼里含泪,伏地叩头不止。何皇后笑一笑,平心静气地坐回椅中:"罢了,莲华色女的典故,你倒从头讲给我听听。"
月华如水,明纱宫灯高挑,照见承淑宫里丽影翩跹。
花开宴前,十余位宫装丽人随皇后信步庭中,人赏花,花映人,红妆犹共花争春。
芍药又有将离、近客、殿春之别称,居花中富贵之次,人云牡丹为花王,芍药则为花相。世间芍药多开于四月,承淑宫的芍药却非凡种,定要蒲月之末始吐艳。
陛下登基未久,后宫尚未充实,皇后以下仅有四妃六嫔二昭仪一婕妤。何皇后素来温柔敦厚,同各宫妃嫔相与融融,今日这赏花宴虽是设在承淑宫,众人却是因着皇后的颜面而来。
裴昭仪含笑随在何皇后身侧半步之遥,妆髻精心梳成,言笑间神采飞扬,本就生得极美的容貌,在众人中愈发显得出挑。其余妃嫔有位分高过她的,见她如此张扬,本有些不悦。何皇后却毫无介怀之意,依然敦柔相待,倒令旁人不便多言。
宴已过半,却听得宁国长公主到。众人大感意外,裴昭仪也全未料到长公主会来,一愕之下顿感颜面生光。唯有何皇后不动声色地一笑,欣然率众迎了出去。
素衣宫娥挑两盏宫灯在前,远远照着那绯红身影,广袖飘举,若行云中,衣袂迭迭若曳月华。
长公主与何皇后见礼,众妃嫔复又同她见礼。几名新近册封的妃嫔初见长公主,一时怔住,只觉那艳色迫人欲窒。也有一两位出身世家的妃子,从前仿佛见过她,那时她尚是废帝宫中不得宠的帝姬,偶尔在庆典宫筵上惊鸿一现,隐约也是个丽人。时隔数月,历经一番变乱,天家易主,宫阙易色……再见这位帝姬,却已是万千荣宠在一身的长公主,容貌言止都判若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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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节:第四章 【齐纨新裂见莲华】(2)
长公主与皇后相携归座,殿前丝竹乐舞又起。隔了明烛光影,裴昭仪禁不住一次次看过去,那深的绯,浅的红,挑锦缠枝的暗金,一身的雍容与妖冶,灼灼晃着人眼。皇后向长公主一一引见诸位妃嫔,到裴昭仪时,长公主侧首看过来,笑意飘忽,目光幽深。皇后笑言裴昭仪雅擅音律,弹得天音似的琵琶,尝闻皇上称赞。裴昭仪也不谦辞,落落大方命宫人取了琴来,正欲奏时,宫门外长长一声宣驾,竟是皇上来了。
众人满满跪了一地,何皇后迎上前去,见皇上已至殿外。
"梓童好雅兴。"皇上施然负手,广袖笼纱,沐一身冷月清辉而来。何皇后脸上竟红了,深深垂首不敢与他相视。眼见那九龙佩玉下一绺墨色丝绦犹自颤曳,仿佛行走得甚急。皇后原是请过圣驾,皇上却说无暇,此时偏又来了。何皇后含笑与皇上对答,仪态温逊,似不经意退开半步,将长公主让到跟前。
"昀凰也在这里。"皇上像是这才瞧见,徐徐笑道:"你素来不喜花草,莫非独爱这月下芍药?"长公主侧眸一笑:"美人赏花,我赏美人。"皇上闻言莞尔,笑容愈见温柔:"这承淑宫的芍药确是不及主人之美。"裴昭仪霎时霞飞双颐,满心说不出的矜喜。
筵前重开乐舞,座中气氛比之前庄重了些,却更见暗潮涌起。众妃嫔妙语巧笑,各显妍态,逞尽风华以引皇上注目。当着皇后之面,皇上却让昭仪坐在御座之侧侍酒,二人不时相顾笑语。众妃嫔暗自咬碎了银牙,无可奈何之下,转为皇后愤愤不平。
何皇后却对眼前情状毫不在意,只顾与长公主叙话。也不知皇后说了什么,长公主将手中纨扇轻摇,不时掩扇而笑。裴昭仪看出皇后对长公主曲意笼络,心下冷冷一哂。
宴将尽时,裴昭仪命宫人采来十余枝硕美芍药,请皇上分赐诸人。皇上欣然应允,正待挑选花色,裴昭仪却指着一枝紫金芍药,嫣然笑道:"这枝名唤紫绶金章,最是珍罕,满园也只开得一朵。"
座中闻言俱都一静,六宫之内自是皇后为尊,最美的芍药当赐皇后无疑。然而诸人的目光,却忍不住扫向长公主,复又投向皇后,只见一个意态闲散,一个端庄沉静;一个圣眷殊厚,一个统御六宫,也不知哪一个更堪得花中之花。皇上将那深紫芍药把玩在指间,闲闲一嗅:"皇后凤冠有金丝紫珞,与此花相映正好。"
何皇后俯身谢恩,皇上命她近前,亲手将那芍药簪在她云鬓乌髻之间。
"这枝名唤玉簪珠履,亦非凡品。"裴昭仪见皇上另挑了一枝重蕊晶莹的粉白芍药,便朝长公主含笑瞧去,口中将个"亦"字咬得格外清晰。孰料皇上朝淑妃一笑:"此花娴雅,与你相宜。"淑妃喜出望外,含羞近前谢恩,羡煞了诸人。
一轮颁赐下来,各宫妃子都赏过了,唯独长公主没有获赐。众人皆感意外,唯有裴昭仪替长公主不平,嗔怪皇上小气。皇上笑而不语,一直沉静在侧的何皇后却笑道:"长公主自是不同的。"裴昭仪回眸去看长公主,见她似笑非笑地摇着纨扇,仿若看戏一般。
"若蒙公主不弃,我倒有个冒昧之请。"何皇后柔声笑道,"窃以为天香应衬国色,我又最怕夏日暑暄,不如就以这金章紫绶,换取长公主的纨扇,各自相宜。"
皇上闻言侧目,朝那纨扇深深一眼看去。
裴昭仪觉出皇后手段圆融,既占了声势,又全了长公主的颜面。
长公主却笑道:"难得皇后喜欢,这扇子倒也有些趣味,不知皇后可识得其中典故?"
玉柄纨扇垂流苏,虽极雅致,倒也不出奇。裴昭仪狐疑看去,眼前一亮,认出扇面的御笔字迹。"莲华色女?"皇后似被难住,一时茫然,"这典故,是古老传说吗?"
裴昭仪失笑,脆声抢道:"皇后有所不知,这莲华色原是释家典故。此女曾与母亲、女儿共夫,嫁与亲生儿子为妻,生养逆伦之子,悖尽人间伦常,罪孽深重。而后得遇目犍连尊者,乃比丘尼出家,立心修持,终证阿罗汉果,为比丘尼中第一神通。"她侃侃说来,语声宛转,令皇后恍然点头,面有羞赧之色,"原来如此,昭仪果真博闻强识。"
"皇后过誉了,长公主以莲华色女入画,感佩其解脱之智慧、修禅之定心,取其大道终证之意,足见公主之慧心。"裴昭仪一语道中画里用意,见长公主亦微露笑意,不觉甚是自得。
"昭仪知其义,皇后爱其趣,所谓佛者见佛,情者见情,概莫如是。"长公主曼声而笑,斜斜朝皇上睇上一眼,"可惜纨扇只得一把,昀凰为难,还请陛下代为定夺。"
齐纨宫扇精致,执在她手里,素纨冰肌相映,委实美不胜收。
少桓的目光自那纨扇移上,掠过执扇的手,垂曳的袖,含笑的唇,终落在那双幽寂的眼里。她笑得温婉,眼里却是阴寒,一如当日绘好纨扇给他看时,那笑眸里也是这般自嘲自弃的寒凉……子弑父,弟弑兄,父弃女,女憎父,这天家早已没有人伦,又遑论纲常。比之杀戮鲜血,兄妹相悦又算得什么罪孽。他是中兴之主,开明仁君,却不是救她解脱业障的目犍连;她不是无瑕白壁,贞淑仕女,却是诱他沉沦爱欲的莲华色。
自知罪孽,甘之如饴,遂欣然提笔,为书"莲华色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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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第五章 【鸳鸯风急不成眠】(1)
第五章 【鸳鸯风急不成眠】
一柄纨扇,究竟与谁,何皇后同裴昭仪四目相对,一时间杏眼流波,凤瞳转辉,好不精彩。
"昀凰,且将你这画扇收好,莫叫人以为朕刻薄后宫,连扇子也不舍得。"少桓睨着众妃嫔,薄唇如削,挑一丝戏谑的笑,"传旨织造司,将新贡的齐纨裁了,赐各宫篦丝、玉版、合欢、七宝画扇各一。"
如此皆大欢喜,争无可争,皇后白皙脸颊却透出微红,不动声色地垂下眸子,领了众宫妃谢恩。裴昭仪心里不屑,也只得无奈俯首。皇上似也意兴阑珊了,拂袖推杯而起:"罢了,朕有些乏了,都散了吧。"众后妃又是伏跪一地,恭送圣驾。那云鬓雾髻累累地梳着,金钗翠翘颤颤地绾着,低伏下来亦是各色花式琳琅,如同月下芍药,锦绣簇拥,满目繁华。
少桓目光扫过,却无处可堪停留--唯有跟前的一人,婉转低首,徐徐抬眸,沉静而张狂地与他对视,似孱弱枝头开出炽烈的花,媚色纵肆,直灼进人心里去。
昀凰一直笑,一路笑,直至回到辛夷宫里,仍有笑意漾开在眉梢眼角。身边宫人极少见过她笑,偶有愉悦之事,也只得一丝浅淡笑意。骤见这般笑容,反叫人打心里透出凉意。近侍宫女悄无声息地上前,替长公主更衣卸妆。侍侯太妃的老宫人至帘外回禀,说太妃已经歇下,今日的药也服过了,一应安好。
昀凰默然移步窗下,朝恪妃所居的静庐望去,只见灯火已熄,唯有鎏金宫灯明灭摇曳于烟波水上。自净植斋里见过少桓之后,母妃的病势又更重了,终日惶惶,梦里也惊叫着一个名字,醒来泪流满面。御医说,太妃宜静养宁神,皇上便在辛夷宫临湖的北侧筑起曲桥,连通湖心静庐,以做太妃静养之所。
微风动摇,入夜总有潮意,仿佛又要下雨了。
青衣宫女伺候着长公主宽衣,转身之际,袖底有物飘坠。宫女忙俯身将那齐纨合欢扇拾了,双手奉起。长公主接过手里,将纨扇定定瞧了半晌,忽一转身递向那妆台明烛。火舌舔上,雪白扇面立时现出一痕焦黄。那宫女失惊,不假思索抢前移开烛台。长公主身子一颤,终究颓然垂了手,缓缓跌跪在地。
小宫女吓得呆了,慌不迭退出去,将殿门轻轻带上。
昀凰仰面倚上贵妃榻,将那烧去边缘的纨扇覆在脸上。
扇面"莲华色女"四个字纵肆飞扬,墨迹深泅扇面,也似铭入骨髓。那执笔题画的手白皙修长,也曾抚过她赤裸肌肤,寸寸流连。扇子被烧毁的边缘已然焦脆,一触而裂,仿佛是心头的某一处,触不得也躲不过。
月光被浓云遮蔽,残余一抹昏黄照进银钩珠户,照见尊贵无双的长公主茫然蜷缩,长发凌乱纷覆,华美宫装褪尽,只余素衣裹艳骨,愈发伶仃。
夜色这样浓黑,宫阙高且辽远,仿佛再看不到尽头。
闷雷声里,这雨终于下了。
屋里仍是窒闷,更弥散郁郁沉香,缭绕出纷纭幻影。玉砖的冰冷透过衣衫,驱不去心底潮热,是什么呼之欲出,是什么浅浅舐咬……昀凰静静仰躺,躺在人人踩践的尘埃里,散一地青丝,辗转;缠一身欲孽,栗战。
殿门吱呀地响,有一道淡淡影子投进来。
绫锦细簌声近前,昀凰却不睁眼,苍白面容映着纷乱青丝,寂若睡莲。
杜若清苦的香气浮动,衣摆拂过脸颊,锦缎柔软而冰凉。他俯下身来看她,离得极近,隐约触到彼此肌肤的温热。昀凰闭着眼,似一尊没有生气的玉像,脸颊却有异样的嫣红。两人气息交织,于静默里,只听得彼此渐渐凌乱的心跳。
少桓拾起那烧焦的纨扇细细把玩,迎了月光,那焦痕也似有极致的美。
两人私下里题画的扇子,她公然张扬人前;当着后宫诸人,她以莲华色女的典故试探皇后,戏弄他的宠妃……这般费尽心机,不计后果,引来悠悠众口,后妃之妒,只为逼他放手,放她生也由己,死也由己。
"既然憎恶,怎不烧个干净?"他语声带笑,笑里缠绵,绵里却有淬毒的针,"是舍不得,还是烧不尽?这般罪孽深重,你倒想一人解脱离去?"少桓笑着,以那焦黄残扇摩挲在她脸颊,扇柄斜斜挑入她交襟领口,那薄绢贴着肌肤,隐透一段腻光如玉。
昀凰仿佛不曾听见他的话,紧闭了眼,任那冰凉扇柄滑过颈项,探入乳间……所到之处,轻拢慢捻,徐徐挑动。看她气息紊急,胸口起伏,于无声里煎熬辗转,少桓眸色越发深沉,气息渐渐紧促:"昀凰,朕不会放过你,万般罪孽你都要陪朕一起消受!"
扇柄蓦地一沉,抵在她咽喉,迫出她紧闭唇间的呻吟。
那呻吟里混着叹息,似嘤咛又似悲吟,昀凰睁开眼来,喘息而笑:"如何消受,你要同我白首偕老,还是与我江山与共?"月光凉薄,照见她青丝缭绕,媚颜如毒,少桓的脸色却骤然苍白,似被鞭子抽中伤口,牵出支离破碎的痛。
近有何氏外戚,远有悠悠众口,他却是中兴之主,开明仁君,如何能留她,如何能相守?
"父皇筑辛夷宫,囚母妃一生,如今你筑那栖梧宫,是要锁我一世吗?"昀凰半撑了身子,婉转迎上他,幽幽笑道:"皇上有后宫三千,母妃尚且有我,昀凰又有什么?"
"你有朕。"少桓语声低哑,昀凰却笑出声,看他目光深寒,益发笑不可抑--朕,他要她视皇上为少桓,却口口声声放不下这一声朕。这宫里已没有少桓,只有皇上,而她所有的,不过是三千梧桐,万丈深碧,一世惨淡。
"臣妹要不起。"昀凰长发披散,薄衫半敞,笑容淡淡敛回眼底,"皇兄若真怜惜昀凰,不若找个不相干的外臣,将臣妹远远打发了,从此各安天命……"语声窒断,少桓修削手指蓦地扼住她颈项,苍白手背绽出青筋,眼底戾气大盛,齿间吐出冷冷二字:"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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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第五章 【鸳鸯风急不成眠】(2)
昀凰挣扎喘息,半掩的衣衫褪下,雪白肩头连同酥胸尽裸。少桓看着她凌乱模样,眼里怒色渐转为悲哀,悲哀里透出绝望。他伸手揽了她腰肢,将她紧紧箍在怀中,一低头在她肩头咬下。昀凰呻吟,却不挣扎,任他从肩头细细啮吻,直吻至耳珠。他含了她小小耳珠在口中,轻咬,深吮,哑声唤着她的名。昀凰的回应却是涔涔泪水,无声无息落下,湿了他的唇,咸苦直抵心间。他身上杜若香气清苦,仿佛是和她一样的哀伤,一样的癫狂。她凄凉泪眼令他绝望若狂,裂帛声里,断了衣带,散了璎珞……他狠狠将她抵上身后妆台,拂袖挥落一地珠玉碎溅。
男子肌肤的灼热,身躯的沉重,将她圈禁在爱欲挣扎的囹圄里,不得动弹,不能呼喊。浮动在杜若香里的气息如此炽热,仿佛幽碧之火,在交缠的躯体间肆烈蔓延。惊雷滚过天际,檐下急雨如瀑,雨声风声雷声,夺去天地万籁,只剩冲撞、撕裂与滂沱。
宫灯寂灭,明烛吹尽,昏冥暗色里,唇与舌抵死纠缠,孽与欲绝望争夺。她的呻吟断续,被封缄在他唇间;他以舌尖度入清苦,却吸入她的媚毒。她身子悬在妆台边沿,双手被他高抬在上方,躬起腰肢迎合,最屈辱的姿态竟蔓生出极致的妖娆。
暗夜遮蔽了羞耻,弥散了渴求,昀凰仰头望着眼前的少桓,看他赤裸胸膛起伏,男子的身躯硕颀,苍白肌肤染上欲色,胸口伤痕宛在,暗红而狰狞,似被撕裂了心房。
雷声震动了琉璃重瓦,雨势更急,刷刷抽打帘栊。
欲焰焚烧,寸寸吞啮彼此。这驰骋在她身上的男子,妖异癫狂,再不是那温雅雍容的君王。他喘息渐渐沉重,汗水濡湿了鬓发,沿着脸颊颈项滚下。那狂躁挣扎的兽,在她身体的樊笼里冲突挣扎,掠起她阵阵战栗。被情欲摧折的呻吟,再不能抑止,昀凰喉间逸出哀求的尖叫,蓦然攀紧他肩头,目光迷乱,如痴如狂:"少桓--"
这名字终于冲口而出,携了千般凄凉,万般痴妄。他紧紧抱住她,疲乏地伏在她胸前,微微颤抖,似一个任性的孩子:"朕不会放你走,生生世世也不会!"
金丝架上绿毛鹦鹉轻啄玉钩,陈国夫人拿了细银勺往那食盅里添着金粟,一派沉静专注,似乎全未将皇后的焦灼神情看在眼中。何皇后端着茶盏,一下下拨着水面漂浮的茶叶,良久也未喝一口。
"红豆这张嘴,被你惯得越来越挑了。"陈国夫人笑吟吟地逗弄着那只名唤红豆的鹦哥。皇后将茶盏重重一顿,茶水泼溅在案上:"都这时候了,母亲还有闲情管这鸟儿!"潜月屏息敛声立在一旁,悄然上前将茶盏收拾了,却听陈国夫人悠悠开口:"姌儿,你这浮躁的性子总是不改。"
皇后气闷,在母亲面前也没了风范仪态,倒流露出小儿女的蛮性:"不浮躁又如何,父亲处处讲个沉稳,却还是让裴家有机可乘。如今这事,是哥哥犯下的过失,却丢了整个何家的颜面,叫我在皇上跟前也无脸。你看那裴家的丫头,如今张狂成什么样子!"陈国夫人脸色略沉:"过错犯也犯了,你哥哥也闭门思过了……朝堂上的事,自有你父亲处置,这宫里才是该你操心的地方。"何皇后无言以对,心中却是气苦。
前日里镇守西疆的抚远将军裴令显,截获一道传往乌桓的密信,跟着密信追踪而去,竟被他掀出一宗大事--当日城破宫倾,废帝宫里后妃公主俱都饮鸩自尽,唯有宁国长公主和恪太妃被保了下来。废后郭氏也已自裁身亡,尸首验明无误。当日率领前锋最先攻入宫门,发现废后等人尸首的,正是何皇后的兄长何钺。
皇上曾下旨令他严查宫禁,勿使一人趁乱走脱。然而时隔数月,裴令显擒获那一党私通外寇的逆贼,发现竟是昔日大内侍卫,幕后正是乔装逃出的废后郭氏。当日饮鸩死去的只是一个替身宫女,与郭后面貌略似,毒发后尸身紫涨走形,竟瞒过了何钺。亲信侍卫接应郭后逃出宫去,藏匿民间两月,悄然潜入西疆。
出了关外,便是东乌桓,亦是郭后长女远嫁之地。昔日长乐公主下嫁东乌桓太子,太子尚未即位即病故,其弟即位,尊长乐公主为太妃。郭后潜逃西疆,欲投奔长乐公主,向东乌桓借兵复国。那密函中已约定,东乌桓将遣出人马至关外迎候,先将郭后救出,再谋大计。与郭后一起被捕获的还有兴平公主华瑶,已被裴将军连夜押赴京中。如此一来,裴家立下大功,当日何钺之失却险些酿成后患。皇上重重嘉赏了裴令显,而责何钺闭门思过。
裴家本已渐渐受到皇上器重,在军中与何家颇有分庭抗礼之势,此番更是扬眉吐气,连带裴昭仪也晋为贤妃。何皇后素来心气高傲,又如何能咽下这一口气。若再被裴妃抢先得了皇嗣,非但后位可危,连带何家也将陷于败局。
这也是陈国夫人最忧虑之事,朝堂纷争,各有输赢,然而谁能先握有皇室血脉在手,谁便握住最牢靠的胜券。陈国夫人又再提及子嗣一事,反复耳提面命,终于令何皇后恼怒了:"皇上冷落后宫已久,我这中宫皇后也仅朔望得见,更何况……何况……"
"何况什么?"陈国夫人将眉一蹙,看皇后欲言又止,脸色难堪,不由得脱口追问。
垂帘重重落下,潜月领着左右宫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静室里只余皇后与陈国夫人母女。
皇后册封未久,仍是新嫁少妇,低头间流露惶惑窘态。她这般神色,阅世已深的陈国夫人隐隐有些明白过来:"姌儿,究竟有何难处不能开口,对为娘还需隐瞒吗?"
"子嗣之事,不是我一人做得主的。"皇后声若蚊蚋,白皙脸颊红得似欲滴出血来。陈国夫人心往下沉,试探问道:"皇上不愿驾幸中宫?"皇后胸口起伏,纤细手指紧绞着腰间一段流苏,将那珊瑚缀珠生生扯散下来:"只怕是哪一宫都不肯驾幸。"
"这是为何?"陈国夫人失惊,不由得压低语声,"难道皇上的身子……"皇后摇头,窘困地咬了咬唇:"御医说,皇上龙体虽有旧疾之困,却无碍敦伦,只是子嗣也未必易得。"陈国夫人蹙眉道:"既是无碍,你便多下些工夫,迟早会有所成。"
工夫……这话令皇后蓦然觉得耻辱。世家淑媛耻言床闱之事,堂堂一国之母与诰命夫人,却要关起门来说这等难堪之事。但比这更难堪的,却是芍药宴罢的那一晚--
每月朔望帝临中宫,历代帝后都是这样的规矩。那日恰逢十五,承淑宫里宴罢,皇上起驾回了御书房,仍要披阅完当日奏疏。皇后在中宫沐浴薰香相候,夜近深宵终于等来皇上。帝后合寝是大事,有尚寝女官专掌天子燕寝之仪,司设掌床帷茵席,女史掌执文书。彤史在案,每有临幸都以朱笔题记,巨细靡遗。
那日皇上却已乏了,直入内殿,命随侍宫人都退下。以往都由宫人侍侯帝后宽衣,从未由皇后亲自服侍皇上就寝。自帝后大婚之后,皇上时有驾幸中宫,然而何皇后性情庄淑,于这闱笫间事始终拘谨羞涩……宫灯照得亮如白昼,她屏息上前,为他宽去外袍,手指触上盘龙腰带玉扣,却怎么也解不开。他眯了眼看她,目光飘忽,渐渐灼热,分明落在她身上,却又不似在看她。她怯怯低了头,蓦然被他压倒在身下,纠缠情浓间,她忘情轻喃,低低唤着皇上,他却哑声说:"叫朕少桓。"
她从不知道,他还有这样一个名讳。今上单名一个胤字,为避天子讳,将天下胤姓改为了应姓。他却说他是少桓,回旋在舌尖上的两个字,温柔万端。她有刹那迟疑,试着唤了一声:"少桓。"他蓦然停下,蹙紧眉头定定看她,似在看一个不相识的人。"少桓?"她又唤他,不待话音落地,他竟是一震,狠狠拂袖抽身,狼狈离开她的身子。云犹未布雨已敛,片刻前犹是温柔乡,转眼已作阴霾天。
她呆在那里,不知因何触怒龙颜。裸着身子拥衾而起,顾不得羞赧,张口却不知该唤皇上还是少桓,终究只能惶然望着他背影远去。
第二日才知道,当晚皇上离开中宫,便去了长公主的辛夷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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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节:第六章 【筝上新弦张旧恨】(1)
第六章 【筝上新弦张旧恨】
皓腕凝雪,红袖添香,裴妃爱娇地低了头,任皇上握住她的手,在云母笺上写下"令婉"二字。少桓闲适一笑:"美且柔约,好名字。"裴妃软软依入身后怀抱,轻嗅他衣上清苦香气,俏皮笑道:"臣妾还有一个乳名,原本唤作瑞应。"少桓笑容稍敛,淡淡道:"这名儿不好。"
裴妃却未觉察他语意的细微变化,仍一径笑道:"是呀,后来听说这样的名字太重了,会叫人折福的,这才改了叫令婉。"瑞应是凤凰的别名,寻常官宦家女儿叫这名字确是大胆了些。不过裴妃心中想的却是,当年一语成谶,她果真伴了真龙,进了天家,可不是成凰成凤了吗?
见皇上笑而不语,裴妃觉得便是默认了她的心思,便凑在他耳边吹气如兰:"臣妾更喜欢这乳名,往后皇上唤臣妾瑞儿可好?"孰料皇上眉头一蹙:"唤什么不都是你。"
裴妃有些讪讪,转眸一笑,便将话头别过:"臣妾的哥哥也有乳名,更是有趣得紧。"
"你说裴令显?"少桓把玩着手中紫毫,对裴令显此人似乎兴趣更大。裴妃笑道:"他幼时多病,家母恐不好养,便给他取了个女气的乳名,叫做芳儿。"少桓想起那高大魁梧的少年将军,剑眉星目,金盔银枪,跨坐狮子骢,偏偏名唤"芳儿",不觉失笑。
"你们裴家男儿英豪,女子娇媚,倒是人才辈出。"少桓不吝赞誉之辞,喜得裴妃谢恩不迭。
入夜的承淑宫里,玲珑宫灯照着御案金杯琥珀酒,佳人斟来,馥郁生香。
时近子夜,已是就寝时分,帘外宫人悄然放下重重垂帘。
在这里不比皇后宫中那么多规矩,少桓慵懒地倚在榻上,口啜美酒,怀拥佳人。裴妃已宽去了长衣,仅以轻罗薄纱蔽体,伏在少桓身边媚眼如丝。觑着他心情甚好,裴妃委婉探问:"听说,皇上将那兴平公主赐与辛夷宫为婢了?"
辛夷宫三个字令少桓微微蹙眉,却眼也不抬地问:"宫中只有一位长公主,你所指是谁?"
"臣妾知罪。"裴妃窘迫,一时嘴上叫惯,忘了兴平公主已被废去封号,贬入贱籍之事。看她嗫嚅模样,少桓似笑非笑道:"你是替裴令显问吗?"他一语道破玄机,惊得裴妃心神大乱,慌忙在榻边跪了下去,"皇上圣明,家兄一时糊涂犯下错事,还望皇上开恩!"
少桓却笑了,幽黑瞳仁里流转淡淡光彩:"两情相悦是美事,有什么错不错的。"
裴妃心中一宽,却也暗自心惊,想不到皇上一切都已了若指掌,只怕没有什么是能瞒过他的--可恨那憨直的哥哥,还真以为此事无人知晓,央告她私下求皇上,将兴平赐了他为妾。
这也真是段孽缘,谁看上谁不好,竟是她家哥哥看上了亲手俘获的待罪公主,更在赴京路上就占了人家清白的身子。也亏得是如今兴平公主已废了封号,若是长公主那样的身份,十个裴令显的脑袋也不够掉!
这兴平公主虽是废后郭氏的女儿,到底还是姓华,身上流着和皇上一脉同宗的血。以往皇室公主获罪,至多就是幽禁赐死,从未有过贬入贱籍的先例。既是贬入贱籍,照规矩也该送去教坊乐户,留在宫中为婢却是闻所未闻的。宫中私下流传说,恪太妃与废后郭氏有旧怨,现今世事无常,郭后囚禁在天牢,辛夷宫的长公主却比六宫哪一位主子都得势。兴平公主还只得十六岁,落在辛夷宫那位手里,只怕是从此不见天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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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第六章 【筝上新弦张旧恨】(2)
裴妃叹了口气,倒不是担心那小妮子死活,却是苦恼于自家哥哥找来的麻烦--这不争气的登徒子,节外生枝闹出这般事情,至今还闹着要向皇上求娶兴平……裴妃贝齿暗咬,却不敢再向皇上开口。少桓瞧着她懊恼神色,漫不经心笑道:"人已不在朕这里,你若有心替裴令显讨这人情,不如去问问长公主。"--长公主,思及那飘飘绯衣,幽冷目光,裴妃莫名有些不安……悄然抬眼看去,只觉皇上和长公主的眼神意态,竟有种说不出的相近。
夜来风急,拂动玉钩珠帘,珠玉轻悄相击,帘后一缕筝音缭绕。
清商流转,幽声动弦,本已清冷的筝音里,更夹了女子断续低微的悲泣声,在入夜的辛夷宫里回荡。侍立帘外的宫女垂首静听着,仿佛有凉意透衣,丝丝渗进骨髓一般,心中不觉戚然。想来那可怜的女子还在殿里跪着,已经大半个时辰了。
素衣挽髻的长公主端坐案后,弹筝也已弹了半个时辰。长发散乱的青衣少女跪在地上,啜泣着俯低了身子,不住地朝昀凰叩头。嗓子已哭得哑了,单薄肩头不住颤抖,人也摇摇欲坠,看得左右宫人俱是恻然。唯有长公主不为所动,指尖筝音流泻,弦依高张,声随妙指,似将心神都倾注在了弦上。
远处忽传更漏声,已近亥时了。俯跪在地的少女闻声一震,猛地抬起头来,苍白透青的脸上涕泪交流:"母后的时辰不多了,奴婢求长公主开恩,求皇上饶母后一命……"
筝音停歇,昀凰垂眸看向她,看她眉目清婉,犹带稚气,眼中却盛满与这稚龄不符的悲伤苦痛。见昀凰终于有所反应,她挣扎着膝行上前,哀哀拽住昀凰衣摆,却再说不出话来,唯有泪水沿着消瘦脸颊滚落。
她口口声声自称奴婢,称她长公主,不再叫她昀凰姐姐。
昀凰定定看她,眼前一时恍惚,似又看见那嘟起嘴巴,为她伤口轻轻吹气的小女孩……那年的御花园里,长乐和临川追着皇后豢养的狮子猫,一路追到僻静的湖石后头,发现了趴在那里的昀凰。昀凰手心里捧着只受伤的小灰雀,正喂它吃着饼屑。长乐皱眉看看昀凰,正待转身,却被临川拉住。刁蛮的临川笑眯眯同长乐耳语了几句,两人便嬉笑着朝昀凰招手。昀凰迟疑走近,冷不丁却被临川一把夺走小鸟。临川嬉笑着跑远,唤出花丛里的狮子猫,将那折了翅的小鸟扔在猫儿嘴边……昀凰情急,立时扑上去和猫儿争抢。畜生护食起来最是凶猛,那狮子猫叼了鸟儿,跳起来朝昀凰手背便是一抓。
三道血痕立时横贯,昀凰一慌神更绊到石头,一跤跌坐在地。临川哈哈大笑,扮个鬼脸蹦跳着跑掉。长乐抱起猫儿,温柔地拂去猫嘴边残留的鸟毛,却看也未看昀凰一眼,径直转身而去。片刻前啾啾可爱的鸟儿只剩地上几片狼藉的羽毛,有些还沾染着血迹。昀凰紧紧咬了唇,拿手帕将火辣辣的伤口裹住,眼泪却大颗大颗滚落下来。
"昀凰姐姐。"稚气的语声怯怯传来,幼小的兴平从湖石后面走出来,在昀凰身边蹲下,对着她受伤的手背轻轻吹气,抬起亮晶晶的眸子看她,"吹吹就不疼了。"
"瑶瑶……"昀凰喃喃开口,一丝怅然笑意掠过眼中,旋即归于沉寂,深潭似的眸底再无波澜。但一声久违的"瑶瑶"却令跪地哀求的女子一呆,颤然以额触地,越发泣不成声。
废后郭氏已经招认了私通外寇的罪行,供出了助她潜逃的两名将领。本朝立国两百余年来,郭氏是第一个身受刑讯的皇后。以提刑司的酷烈,她竟也熬过了三日。最后终肯招认,却有唯一的条件,便是赦免兴平公主,赐其不死。
通敌之罪,当处凌迟。念在她终究曾是一国之母,皇上免了这酷刑,另赐白绫三尺,今夜子时便送她上路。病榻上的兴平听得消息直闯寝殿,跪在昀凰跟前苦苦哀求。昀凰任由她跪着,既不动怒也不劝止,泰然端坐案前,只凝神弹筝。
筝音与哀泣相应和,一个萧瑟清冷,一个哀切断肠。
昀凰推筝而起,华瑶却拽了她衣袖不放,只仰起脸来望住她,哭也哭不出声了。经历一番变乱,原本玉雪可人的少女变得消瘦惨淡,抱病之躯硬挨着久跪,此刻已是摇摇欲坠。
"瑶瑶。"昀凰略略俯身,流露一丝笑意,"你若不再哭泣,此时去天牢还能见上最后一面。若你再哭,我便不带你去,让她孤零零上路,连个送终的人也没有。"
华瑶僵住,似被整块寒冰兜头压下,恍恍惚惚抬眼,见昀凰素衣曳地,臂挽冰绡,峨嵯云髻用玉簪松松绾着,仿佛世外仙姝。众多帝姬里,向来要数昀凰最美,母后曾说"女子过美则近妖",大概便是说的她了。无论当时今日,她仍是这般美,语声柔若春水,目光却冷如严霜。华瑶从不知道,卑顺的清平公主也会有这样的笑容,令她蓦然想起当日的毒酒……
宫倾之日,诸公主妃嫔被召至中宫,含泪饮鸩,以身相殉。并不是每个人都视死如归,也有想要逃命而去的,就像阳城公主,奋力挣脱了宫人钳制却走不出中宫的玉阶,那阶下早有侍卫执刀相候。华瑶战栗地看诸妃嫔公主饮下毒酒,那酒色鲜艳,看似甘美,入喉断肠,便如眼前昀凰的笑容。
早知如此,不若真饮下那杯酒,干干净净随父皇而去。
可是母后不甘,她要亲眼看着后宫的女人们饮下毒酒,一个个都死在她前头,才肯乔装出逃。若不是情势危急,随行侍卫强行将她带走,母后甚至还要亲临辛夷宫,处死恪妃与昀凰。那时华瑶想,只怕她是永远不能懂得母后的恨,不懂这后宫中的女人为何怨毒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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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第六章 【筝上新弦张旧恨】(3)
亦如她不懂,最温柔卑顺的昀凰姐姐,为何会变成冷酷无情的长公主。
"已是亥时初刻了。"长公主淡淡一抽袖子,不再看她一眼,转身入内更衣。
华瑶痴了似的跌在地上,眼泪再流不出。
两乘肩舆已至辛夷宫外,一乘曲柄鎏金伞盖垂绛罗凤帷,一乘花梨云纹罩青罗帷。
昀凰一身素衣,披了玄色斗篷在外头,风帽低低掩去面容。步履虚浮的华瑶被宫人搀扶上了青罗肩舆。肩舆升起时轻微一晃,却令华瑶眼前一黑,似天昏地暗。昀凰自凤帷肩舆前冷冷回头,看了华瑶一眼,眉头微微蹙起。这目光令华瑶越发瑟缩,恰此时,宫门内传来一声怯弱呼唤:"昀凰……"
竟是恪太妃,华瑶怔怔咬了唇,望着那熟悉的身影,仿佛记起恪妃昔日疯癫模样。然而眼前的恪太妃,弱弱地倚了宫门,一双含愁的眼里竟是异样的清明。昀凰回身看着母亲,触及她幽幽目光,仿佛心口一凉,被她看了个透。
"好晚了,你别再出去……"恪妃望着昀凰,说话像寻常母亲约束年幼的孩子,语气却满是怯懦,甚至是哀求的。昀凰不记得母亲是否管束过自己,只知她极少流露这般哀求神色。
她什么都不知道,却又似什么都知道。有时连昀凰亦迷惑,母亲究竟有几分癫狂,几分清醒。
"我去去便回来,你先安歇着。"昀凰对恪妃说话永远温柔仔细,却绝不像是女儿对着母亲。恪妃低了头,似乎想说什么,终究还是默然。
赐缢,并非自缢。
似郭氏这样的罪人,并没有资格自己赴死。
四个身强力壮的老宫人进到囚室里,两人按住郭氏,另两人将白绫子绕在她颈项,左右各执一端,试了试还算称手。离子时还差些时候,早一分不成,晚一刻也是不成。
已近中天的月光从寸许大的窗口照进,森森然,映得囚室惨青的石壁尽是寒色。
披头散发的郭氏已有两日不曾进食,身上囚衣血迹斑斑,十个手指都已肿胀变形。那白绫紧紧绕在颈上,她只木然听任之,全无挣扎惧怕之色,仿佛早已灵魂出窍。
幽暗甬道里却有人渐渐行近,两盏宫灯从浓黑里挑了出来,团团照见个绰约人影。那人脚下停驻,立在门洞的阴影里并不近前。另一个身影却从她身后跄踉扑出,才走两步便咚一声跌跪在地,嘶哑了嗓子哀哀叫道:"母后……"
郭氏一震,死气沉沉的眸子忽然活动过来,吃力地扭转脖子,望向那囚栏外的人。
母女相见,没有抱头啼哭,没有撕心裂肺,只是隔了粗大的圆木囚栏,你哀哀看我,我切切瞧你。终于到了这时辰,死亡来临只是顷刻间事,那么多看一眼也是好的。华瑶爬到栏前,极力伸手想要触到她,里头的郭氏亦拼了命地想要扑到栏边来。那白绫勒在颈上,左右死死拽着,她亦顾不得了,只竭尽全力朝华瑶伸出手去。
眼看二人终于挣扎着要触到对方了,蓦然有只修长如玉的手伸来,一摔袍袖将二人隔开。郭氏抬眼,从肿胀的眼缝里吃力看去,隐隐看见昀凰阴冷的笑容。昀凰垂眸看她,一丝笑意隐现:"谁无父母子女,这生离死别,骨肉永诀的滋味,如今尝来可好?"
郭后早已嘶哑的嗓子里发出咝咝声音,眼缝里有怨毒寒芒迸出。华瑶不顾一切哭着扑上去,却被昀凰稳稳扣住肩头,只得徒劳挣扎。
"文定公被杖毙之日,你强押我母妃前去观刑,逼她亲眼瞧着白发老父血溅当场,从此神志不清。"昀凰笑意不减,手上力道却加重,长年习箭的腕力加诸在华瑶肩头,"不知今日瑶瑶看你上路,观感又会如何?"郭氏急喘咻咻,神色有如厉鬼,自齿缝里迸出话来:"你们允诺过,绝不加害我的瑶瑶!贱婢你敢出尔反尔!"
"母后误会了,昀凰只是带着瑶瑶,前来送你一程。"昀凰温言莞尔,"往后瑶瑶就是我宫中婢女,我必定善待她终生。"
华瑶哀哀伏在地上,已没有挣扎哭叫的力气,只是望住母亲流泪。郭氏浑身颤抖,嘶声喘道:"纵然我郭珺千错万错,瑶瑶也未曾对不起你,你的怨恨只管报在我身上,迁怒无辜算什么本事!"昀凰垂眸看华瑶,摇头叹息:"你也知道有无辜一说吗,若瑶瑶是无辜,那怀晋太子的女儿和幼子,难道就不无辜?"
郭后身子一颤,抬眸恰对上昀凰森冷目光。
"才不过几岁的孩子,你要杀便杀,偏偏挑唆父皇将两个幼儿扑杀在辛夷宫前。"昀凰蹙着眉,信手将华瑶下巴捏起,"瑶瑶,你可知道什么是扑杀?"
秦刑以酷烈闻,仅杀戮之刑便有十九种。其中一项曰扑杀,便是将人装进布袋,高高举起,再摔打于地,如此反复,直至骨摧筋折,血肉模糊,气绝身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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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节:第七章 【锦绣华年对霜冷】(1)
第七章 【锦绣华年对霜冷】
--"为国家者,见恶如农夫之务去草焉,芟夷蕰崇之,绝其本根,勿使能殖。"
天佑三年,怀晋太子在北疆罹难,京中横生剧变,禁军统领亲率三千甲士逼宫,景帝连夜逊位,东宫上下一夜屠尽,太子妃亲族俱诛,其余姬妾连同仆役侍卫一个不免。东宫侍卫拼死护卫太子妃与四名幼主出逃,乳娘携庶出二主出北门,太子妃携二子出东门。至东门外,太子妃行迹暴露,与幼子一同就戮。长子胤被东宫死士救出、随后与庶子徵、长女姒脱险,匿迹而去。庐陵王继位为帝,次年春,改元天应。越四年,怀晋太子遗孤案发,被文定公苏焕匿藏起来的三名幼童尽数被搜出。长子格杀当场,幼子幼女遭扑杀。
这一年,昀凰三岁。
三岁女童尚不能记事,却并非全然懵懂。至少,那一夜里映红天边的火光、撞开宫门的呼喝、母亲凄厉的哭声……从此清晰刻印在昀凰脑中。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里,有乳娘瑟瑟发抖的身体,丰腴胸脯隔着衣衫,透出腻人的乳香,令昀凰不能喘息。乳娘将她紧搂在胸前,用袖子遮住她的脸,不让她看见跪在宫门哀泣的母妃。可耳边仍听到孩童的啼哭,随即是母妃的尖叫,夹杂了谁的呵斥,谁的号令……最终,两声闷响,一声哀呼,终结了所有混乱。
乳娘却颤抖得更加厉害,牙齿发出咯咯的声音。
那哀呼是母妃的声音,昀凰一口咬上乳娘手背,趁机挣脱,直奔恪妃身边,却瞧见侍卫拖着两只麻袋离去,鼓起的袋子在宫阶玉砖留下猩红的两行。而母妃目光发直,定定地看着阶下泅散的两摊深红,一声未出便昏厥过去。昀凰惶然低头,看那雕花玉砖被浸出诡艳的图案,盘曲沟槽里犹有深红漫开……从此昀凰便记住这图景,常常将清水浇上玉砖,看砖面泅开水迹,却总及不上当年猩艳。
据说经验老道的施刑者会将分寸掌握得恰好,前几下重击不会致昏致死,只会令人筋骨俱碎。这样想来,当年两个幼童连惨呼也未发出,只一击便死去,可算是慈悲了。
昀凰细细审视眼前的郭后,看天窗漏下惨白月光,映在她凄厉面容上。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可郭后嘴唇翕张,说出的却是刻毒诅咒:"贱婢,今日你害我,将来必有人还施十倍惨酷于你,我死后化为……"
"化为厉鬼也不放过我是吗?"昀凰截断她的话,微微笑道,"母后的心意,昀凰懂得,故而选在子夜送你上路。月至中天,阴盛阳弱,人死怨灵不灭,徘徊阴阳之间,永不得往生。"
这世间空有因果,从未见过业报。若真有神鬼之功,又哪来这许多妖孽横行。
她与母妃一辈子为敌,如今人死灯灭,一了百了,连父皇也不在了,岂非只剩母妃独自留在世间,受这凄凉煎熬--恶人先死,反而先获解脱,这不公道。
昀凰宁愿有鬼,宁愿她死而不散。
更漏声过,子时正。宫人预备行刑,只待长公主示下。华瑶眼睛不眨,也不再流泪,只死命攥住囚栏,紧紧望了郭后,眼眶里似要滴出血来。昀凰缄默抿唇,冷冷看了华瑶良久,终究拂袖转身:"带她下去。"
已被白绫套紧脖子的郭后,听得昀凰此言,眼底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安慰。
"母后……"华瑶挣扎着被拖出了囚室,郭后闭上眼睛,面色平静,再无眷恋。
左右宫人发一声令,同时将白绫两端收紧。
一缢,二缢,三缢。
缢刑要绞上三次才将人绞死,若死得早了,便算行刑者的失职。
昀凰目不转睛看着,看白绫一次比一次勒紧,看郭后一次比一次挣扎得无力。不见血的死亡,连声音也没有一丝,只有月光冷冷地照着雪白的绫子与死白的脸。
夜色中的宫门,像森然张开的巨口,直通向幽暗深宫。
子夜已过,轻车简骑的一行驰入宫门,长公主的车驾悄然而回。宫门过戌时落锁是雷打不动的规矩,宫禁森严,即便皇后也不得擅自出入。逾时若要开启宫门,需向皇上请旨,即便有天大理由,犯了宫禁也将受鞭笞之责。这是祖宗规矩,从未有人可以例外--只除了宁国长公主。
辛夷宫前桐影森森,宫灯高挑也照不散子夜的深暗。长公主下了凤舆,侍候恪太妃的老宫人匆匆迎上,禀报说太妃还守在殿前,执意要等公主回来。
见长公主缄默驻足,老宫人惴惴抬眼,见她脸色被月华照得苍白,透出韶龄女子本不应有的疲态。昀凰一言不发地转身,朝恪太妃所居的静庐行去。
通往静庐的曲桥逶迤,远处波心荡漾,一轮冷月昏黄。远远便看见恪太妃立在那里,披了一袭风氅,朝宫门殷殷翘盼。那纤瘦身影映入眼中,蓦然令昀凰心头一窒,眼中竟微微发热。
天家儿女,无论获宠与否,总也是百般娇贵,便是市井小民也会宠溺子女。昀凰却不知娇宠是何滋味,只知道时时守在母妃跟前,在旁人欺辱她的时候护着她离开。而昀凰被欺负时,恪妃只会惊惶哭泣,连拉着她离开的勇气也没有。渐渐,昀凰学会不再反抗,学会默然承受,再不曾指望过旁人的援手--除去自己,谁都是旁人,母妃也不例外。
世事翻覆,待到以为自己足够强硬,却在这样的月夜,望见母妃孤单守候的身影。
无论何时,无论她是从前的清平抑或而今的长公主,始终她只是她的昀凰;无论她做什么,做对做错,回转身时,总有一个亲人在等待她归来。
昀凰缓缓走近,见她鬓发被风吹得凌乱,便伸手去拢。恪太妃却将昀凰的手攥住,将她冰凉的指尖轻轻拢在自己掌心暖着,笑容安静而温柔。昀凰扶了她徐步回到内殿,替她宽衣,看着她睡下。恪太妃目不转睛看着女儿,漆黑瞳仁倒映出昀凰疲惫的笑容。她怯怯伸出手,抚上昀凰脸颊,想将这不好看的笑容抚去。
昀凰俯身在她榻边,柔声说:"睡吧,往后再没有人欺负你。那些欺辱你的人,通通都死了,只有你跟我还活着,还有很多日子要活。"
恪妃仿佛是听懂了,又仿佛很是迷惑。
后宫里争斗一世的女人们,或饮鸩自裁,或死于刀斧,那样跋扈的郭氏也死于白绫之下,反倒是疯癫的恪妃活到了最后。旦兮夕兮,福兮祸兮,谁又知道明日笑者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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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节:第七章 【锦绣华年对霜冷】(2)
无论怎样,从前的敌人都不在了,她终该是欣慰的--昀凰心中这般想着,却在母妃脸上找不到一丝欣慰的痕迹。看来,她已毫不在乎。
或许一直耿耿于怀的只是清醒着的人,如郭后,如父皇,如昀凰自己。
昏暗烛光照着恪太妃朦胧的面容,隐去了风霜痕迹,楚楚风致依稀还似当年。这般美丽的女子,岁月亦不舍得摧折她的容华,那个男子却终究忍心将她抛弃……当年强娶太傅之女的庐陵王,是怎样英姿勃发,俊彦无双,以致十余年来,父仇家恨也抹不去爱断情伤。
昀凰凝视母妃面容,一时迷茫,不知这世间是否真有情孽如此,教人永沦痴妄。恍惚间,父皇的模糊面容似在眼前晃过,或又变成少桓的眉目,少桓的笑容。
苏家犯下逆谋之罪,怀晋太子遗孤伏诛,恪妃激愤之下怀刃行刺……外头不知这些传言真假,昀凰却隐约有些印象。母妃目睹扑杀昏厥,第二日夜里,父皇来了辛夷宫,乳母将昀凰悄然抱走。入夜,昀凰从睡梦中惊醒,听见外头一片惊乱。依稀从寝殿传来宫人的呼叫,随之是父皇暴怒的斥骂和母妃的哀泣。乳母锁起了殿门,不让昀凰出去。耳听着母妃的哭声,昀凰只能瑟缩床头,拿锦被蒙住自己,那可怕的声音却仍从四面八方钻进来……天终于亮了,昀凰赤足奔进寝殿,看见母妃衣衫凌乱地躺着,裸露的肌肤上淤痕遍布,长发垂下榻边,像一丛死去的藤蔓。
从此父皇再没有踏足辛夷宫,本已神志迷乱的母妃也再不曾清醒过来,只是一日比一日倒退回去,回到什么也不曾发生的时候,恪妃还是恪妃,父皇还是父皇。
私心里,昀凰宁愿没有父皇,只将那模糊的明黄身影当做"那人"。
那人在位时,弑父杀兄,屠戮无数,臣子获罪动辄夷族。苏家的下场算不得最坏,至少还留了一个恪妃,一个昀凰。他不杀她,连她的位分也不曾废去,只从此将她遗忘。任由旁人欺她辱她,任由她的女儿孤独长大,只留她们在空寂的辛夷宫里,独对风霜,同那木槿花一起盛开、萎谢、凋落。
那人,仿佛是爱过她,也仿佛是恨着她的。
如今是爱是恨已不要紧,一个死了,一个痴了,再无人知晓其间恩怨。
看着母妃终于睡了,昀凰默默起身,孑然走出殿门,裙裾拖曳身后,轻罗绡纱湿了夜露,凉凉贴着肌肤,冷意直渗入骨子里去。
凤帷半掩,罗幕低垂,白绢绘墨的屏风后头,一盏琉璃宫灯淡淡照着,四下清寂,宫人一个不见。昀凰在屏风前驻足,仿佛闻到隐约浮动的杜若香气。转出屏风却见明烛空照,内室寂静无人,只余一只玉壶,半杯残酒闲搁在案几上。昀凰走近前去,端起那半杯残酒,指尖拂过杯沿,仿佛触到那熟悉的气息和他唇上的温凉柔软……腰间蓦然一紧,已被他稳稳圈入怀中,男子温热气息迫近耳鬓。昀凰闭了眼,软软倚上身后胸膛,任他啄吻在她耳垂。
少桓语声低哑,似半醒半醉:"为何郁郁寡欢?"
昀凰闭目不语,只觉他的温暖气息拂在颈间,撩动心头酥软。
"你要的,朕都给了。"少桓的修长手指摩挲在她冰凉的脸颊上,"仍不能令你快活吗?"
但凡她痛恨的人,他都交到她手里;她所受过的苦,皆还施十倍于她的敌人。他给她复仇的权力,让她亲手抹平过往屈辱,踏过敌人的尸骨。
所以,她是应当快活的,不是吗?
昀凰默然抬起手来,纤白手指迎着月光,腕上赫然有一道鲜红掐痕。
"我上前看她,她却睁开眼,伸手便抓住我。"昀凰有些恍惚,神色疲惫不堪,"她瞪着我,眼睛里流出血,一直流下脸颊。"
"不过是濒死返照,人死了便什么也没了。"少桓紧揽住昀凰,语声温柔,眸色却清寒。昀凰怔忡地看着手上淤痕,眼里渐渐浮起厌憎。那血红淤痕像是附在手上的怪物,令她越看越厌,竟不顾疼痛地抓上去,想将那一圈血痕从肌肤上抹掉。少桓忙将她双手攥住,她却极力挣扎,发了狠地抽出手来。
"不要紧,昀凰,这不要紧。"少桓紧紧将她手腕拽住,一低头便吻了上去。那火辣作痛的伤处被他温软的嘴唇覆上,初时的惊怔,渐被他唇舌掠起的战栗淹没。从手腕至指尖,他吻过她寸寸肌肤,轻轻啮咬下去,咬住那蠢蠢欲动的心魔。
昀凰身子绵软,再无力气挣扎,只任由他吮吻索求。痛在肌肤,痒在骨髓,酥麻在心头,身子深处似有一道空洞寒冷的裂缝,恨不能以他全部的温暖来填补。
月华清寒,闱间香腻,红唇呵暖。她依依攀住他的脖颈,满目迷乱,苍白脸颊浮上一抹极致妖红,蛊惑他狂热难遏。少桓狠狠将她抵上屏风,拂袖熄灭了案上灯烛……冥暗内室里只有低抑呻吟、沉重喘息起伏,纠缠难分的躯体隐现在屏风后头。
情欲的气息消散,静谧月光映照着铺散一枕的青丝,昀凰蜷伏在少桓怀中,似一只慵倦的猫。
"我不想见到瑶瑶。"昀凰漠然开口,"待明日择个去处,便将她送走。"
"嗯。"少桓一笑,手指梳过她如丝长发,"心软了?"
昀凰蹙眉翻过身去:"我厌了。"
"还以为杀一个郭后不足以消弭怨恨,看来朕是过虑了。"少桓仍只是笑,"你喜欢如何处置华瑶都好,只这去处,是早已择定的。"
"裴令显吗?"昀凰眉梢微挑,冷冷笑道,"一个女子给人欺辱也就罢了,反倒要委身给那人做妾?"少桓失笑:"你倒来不平了,也不知是谁要折磨人的。"昀凰有些恼怒,半撑起身子睨他:"这两桩事全不相干,即便我折磨得,旁人也欺辱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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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节:第七章 【锦绣华年对霜冷】(3)
少桓微微蹙眉:"朕将华瑶赐给你为婢,不单单是为了令你痛快。"
见昀凰冷冷侧首不语,少桓揽过她身子,轻叹道:"朕需要裴家,你需要盟友。裴令显年少热血,极好颜面,前日裴妃来求朕,朕故意不肯答允。若由你来成全他这情面,裴家兄妹必定感激,往后你少一个对手,多一个盟友,如何不好?"
"我要这盟友来争些什么?"昀凰似嗔似笑,"皇兄是嫌三千佳丽不够,还缺一个昀凰?"
少桓脸色冷了下来,淡淡直视她:"朕的心意,你该清楚,无须说这番话来激怒朕。"
他确是一番良苦用心,暗暗为她铺设人脉,笼络盟友,找来裴妃做了皇后跟前的挡箭牌。若是从前,她应会诚惶诚恐地领情,小心地仰人鼻息,揣摩着旁人的喜怒行事。可偏偏在他跟前,她一反常态,生平第一次学会跋扈任性。
只因他是这世间唯一肯宠溺她的人,教她即便不甘,即便挣扎,也一步步坠入其中去。
昀凰一切都看得明白,唯独左右不了自己本心。
"我不要争。"她终究还是低了头,神色一时迷茫,带着孩子气的倔犟,"就这么挨完一世也好,别的我不想要,也不在乎。"
不争,不要,不在乎,这话从她口中说出,如此可笑亦可怜。
昀凰自己也怅然笑了,脱去一身坚甲,谁也不是真的冷硬如铁。
少桓心中绵软不忍,仿佛想说什么,又觉说什么都是多余,只轻轻吻在她额头,给她无声的抚慰。昀凰闭上眼,静静听着他鼻息渐沉,很快坠入熟睡,仿佛是极累极倦了。
长夜无声,唯觉漫漫。
月光透帘而入,匀匀铺洒在他的赤裸肩背上,似有细微银芒流动在玉色肌肤上。少桓安稳地睡着,挺秀鼻梁被长睫投下阴影,气息间散发出杜若清香。昀凰悄无声息地起身,信手将他的雪白丝袍裹在身上,轻轻牵过薄衾替他盖好。
辛夷宫侧殿之后有精巧的濑玉池,是当年专为恪妃建造的。宫人已备好了沐浴的香汤,将一勺勺豆蔻、白檀、兰草及药末混杂的香片抛洒入水中,水汽熏蒸,异香浮动。昀凰褪去外袍,步下浅阶,将身子缓缓浸入池中,乌黑长发漂浮水面,如荇流之。
仰靠池边,池水温暖,舒解了周身酸软……仿佛过了许久,似醒非醒之间听得一声叹息,昀凰回眸,朝池边白衣散发,襟怀微敞的少桓慵然一笑。少桓朝她伸出手,俯身将她拽了起来,任她湿漉漉地投入怀中,将他刚换上的锦袍弄得湿透。
他将她横抱到外室软榻,低头间嗅到她肤泽温香,隐约透着一缕麝香的馥郁。
"又是麝香。"少桓一时黯然,满目怜惜里透出些许无奈。
麝香,历来是宫闱禁物,女子久用将致不育。汉成帝皇后赵飞燕姐妹嗜用麝香,以致终生未能生育。有此例在前,宫妃无不避忌。旁人千方百计求嗣,唯有她每日沐浴,都在兰汤里加入麝香……少桓掬起她湿发在掌中,俯身低低说道:"朕不许你再用这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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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第八章 【会向瑶台月下逢】(1)
第八章 【会向瑶台月下逢】
承淑宫里微风送凉,满庭飘散蔷薇香。裴妃在立地琉璃镜前顾盼照影,身后一列宫人手捧了异彩流光的锦绣罗裳待她试穿。烟霞色太艳,海棠色太媚,流岚色太冷……裴妃却不厌其烦,一件件试在身上,各具妍色,愈衬出她雪肤花貌,丽质天成。
于容貌一途,裴妃向来是自负的,放眼六宫粉黛,难有出其右者,似皇后那般近乎木讷的端庄,仿佛是专为陪衬她的娇艳。身后近侍宫女名唤锦心,最是伶俐讨巧,不失时机地从旁谀赞,只道娘娘天仙之姿,夜赴琼台,必定艳惊天下。思及今夜的琼台赐宴,裴妃心中越发愉悦,迫不及待想要在皇上和北齐使臣跟前一逞风华。
外邦使臣来贺,原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只是南秦北齐双雄对峙,已有数十年不通往来,废帝在位时,更有干戈之争。而今皇上登基,治世贤明,北齐亦主动修好,遣亲王为专使,携礼来贺。这本是化干戈为玉帛的好事,偏偏于细枝末节闹出极大风波。
北齐此次以亲王为专使,足见礼遇之隆,皇上感其诚意,欲以九宾之仪相待。陈国公为首的一干老臣却自恃上邦,心怀鄙薄,反对九宾之礼,力主藩属之遇。
此事原该礼官去琢磨,却因小见大,引起两派之争,最终闹上朝堂,令皇上龙颜震怒。陈国公当廷强谏,皇上一反往日纳谏如流,非但执意定下了九宾之礼,更破例重兴郊劳,命少相沈觉出京郊相迎;朝会之后,赐宴琼台,令皇后率诸妃嫔亲临宴前。
南秦风物不同北地,素来倚重礼教,外邦番臣不得与宫眷相见。而北齐本是异族,先祖以骑射立国,虽依了中土教化,民风仍是悍勇爽朗,男女之防也较为开明。按北齐礼俗,一家之中,主母地位同样尊崇。有贵宾来访时,需男女主人共迎之,没有女主人的宴席,便算不得庄重。皇上亦是性情中人,便慨然以彼邦之礼相待。
这一道圣谕,狠狠驳了陈国公的颜面,气得他次日便上表称病不朝。
昨日里,裴令显入宫面圣,又至承淑宫见了裴妃。与妹子言及此事,称皇上对陈国公大为恼怒,愈发对何家生忌,这实在是天助裴家之幸事。
本朝高祖皇帝出身将门,便传下重武轻文的规矩,历代武将世家威望日隆。废帝在位时,犹有沈家堪为儒仕之首,如今只剩一个沈觉,越发撑不起文臣的场面。放眼满朝,只看三大将门的风光。
朝中何、卫、裴三大豪族皆是世代为将,立下过汗马功劳。数拥立功臣,除去一个苏家,便是陈国公何鉴之居功至伟。至何皇后入主中宫,何家权势煊天自不必说;卫老将军长年戍守南疆,卫氏子弟概不入仕,无意于功勋之争;剩下便是少壮崛起,于御前炙手可热的裴家,一双兄妹,堪称人中龙凤--便是那倨傲至极的长公主也对裴家另眼相看。
当日裴妃前往辛夷宫求见长公主,不过是为了给兄长一个交代。原以为皇上将那贬入贱籍的帝姬赐予长公主为婢,已是断绝了裴令显的痴想。却不料长公主慨然应允,更亲自向皇上请旨赐婚--兴平公主尊号已废,削去姓氏以示避讳,另赐名子瑶,以婢女之身赐嫁裴氏。
宫内宫外一时哗然。需知长公主与皇上情谊殊厚,辛夷宫里稍有动静,便可牵动宫闱上下;反之,皇上的喜怒心思,也只有长公主最为清楚。时值朝中耋宿与少壮相争,中宫皇后势弱,裴妃新宠正隆,长公主此时的赐婢之举,自然意味深长,引人思量。
裴令显觐见谢恩之日,皇上与长公主皆有厚赐,随后裴妃进献珍宝于辛夷宫,长公主尽皆笑纳。自此皇上临幸承淑宫愈见频繁,几乎已算得专宠。
裴妃凝视自己镜中的容颜,眸中焕发出咄咄光采。
时命瑞应,玄鸟在天,迟早有一日,这承淑宫再也困不住她。
眼见暮色已至,挑拣了大半个时辰,还未选得一件合意宫装。锦心寻思着主子往日喜好,拣出一件杏色宫装,缀绣珍珠千粒,极是奢丽繁复。裴妃却蹙起两道柳眉,只嫌浮华太过。锦心看她回身看向一袭绛红云锦覆烟罗单纱的宫装,手抚锦上,看神色仿佛喜欢,却又流露怅惘。
细看那衣饰并无出奇,只是一抹深绛,艳得肃杀。锦心转眸想了一想,恍然有些明白,却不由得想起了一桩闲事--那日皇上临幸,见着裴妃梳妆,笑她胭脂点染过浓。娘娘嗔怨说,时下盛行这"嫣然妆",皇上却失笑,只说"美人无妆亦嫣然"。
裴妃低不可闻地叹了声,一时有些意兴阑珊。锦心巧笑道:"这一身绛色只怕衬不起娘娘气派雍容。"听得这话,裴妃也只一笑,便挑了那缀绣珍珠的宫装出来,吩咐锦心梳妆。
锦心手巧,片刻妆成,裴妃揽镜再看,却觉着兴味索然。
外邦使臣来朝,按礼该由专司设筵款待,但此番北齐亲王身份不同,今上格外看重,但若以国宴相待,大加铺排,又于礼不合。既然已破例令后妃临席,皇上索性便以家宴为名,在琼台设下宫筵。列席宴上的都是皇亲重臣,自申时便至太平殿候着,韶乐起,臣工入筵;内命妇及诸宫妃按礼先至中宫谒见,随皇后一同前往,酉时雅乐起,内眷入筵。
裴妃不愿同旁的妃嫔一起早早候着,直拖至酉时将至,才姗姗前往中宫。行至宫门,却见中宫女官挡在阶前,底下宝盖羽扇,侍从如云,各宫主位却在殿前密密候着,相顾交首窃窃。见裴妃到来,素日与她交好的几位好似见着救星,忙迎上前来见礼,各个神色焦虑,隐有不忿之色。原来皇后至今也未露面,只让殿前女官挡驾,既不许人觐见,也没个音信出来。眼看着吉时将至,若在皇上跟前误了礼数,只怕谁也担待不起。
"有这等事?"裴妃大感愕然,思忖着皇后行事素来稳妥,偏偏在此时弄出异样,"莫不是娘娘凤体违和?"几位妃嫔面面相觑,似乎欲言又止。裴妃更觉蹊跷,纤扬眉稍一蹙,看向身侧的毓嫔。最是能言善道的毓嫔此时也哑了口,左右顾盼,将裴妃引至一旁。
"说是偶感风寒,不过,彤书女史方才进去了。"毓嫔语声轻缓,朝中宫方向飘飘地递个眼色。裴妃心神剧震,心口像是给人硬塞进来一截碎冰!宫中专设彤书,记载后妃进御、癸信、生育之事,虽说彤书女史出入各宫也是常事,可今日恰逢蹊跷……莫不是中宫当真有了喜讯,否则皇后又怎敢置大局于不顾,将诸位妃嫔晾在这里。
不想则矣,一想到这最坏的讯息,顿时令裴妃心神大乱,掌心汗出--皇后向来无宠,除朔望之日,皇上几乎鲜有临幸,怎可能被她夺得先机!见裴妃震动失神,毓嫔心下妒意反倒轻减了几分,乐于看到有人更加失意。要说起来,中宫得嗣是理所当然,也是迟早的事。毓嫔叹了一口气:"前几日为着陈国公之事,皇后已是触怒龙颜,今日若再误了宫筵,只怕……"
"怕什么?"裴妃贝齿轻粲,冷冷笑道,"帝后鹣鲽情深,这点微末小事,轮得到谁来闲话?"身侧诸人闻言失色,毓嫔也再不敢接口,只见裴妃犹自笑道:"只是皇后贤孝美名,往后该改做孝贤了,孝在贤之先,贤为孝之辅。"
帝后不睦的传闻,在宫中已不是什么隐秘。一面是陈国公称病不朝,一面是皇上执意而为,两头都不顾皇后夹在当中的颜面,令六宫都看着她的笑话。今日皇上赐宴,原是料到了陈国公称病未至,却不想这当口皇后也来个凤体违和。不论是真喜讯,还是假违和,都是生生拂了皇上颜面,倒与陈国公父女一心。
虽说人人心头有数,但似裴妃这般公然讥讽,却也叫人骇然。她将皇后的贤孝讥为孝贤,两字主次之差,含义却是大异。若是寻常腹诽也就罢了,偏偏裴妃挑在这个时候冷嘲热讽,看在众人眼里,只当是裴家对何氏的公然挑衅了。
饶是裴妃发难,众人色变,中宫却依然没有半分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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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节:第八章 【会向瑶台月下逢】(2)
正僵持间,太平殿总算来人传话了,却不是传达口谕,也不提中宫如何,只说时辰已近,王公公催请诸位娘娘动身。众人一时间面面相觑,这王公公是皇上跟前的人,由他传来这话,便叫人隐约觉出几分况味--皇后看似有恃无恐,皇上却是存心要给中宫难堪,看来今晚这琼台宫筵是不会有女主人临席了。
太平殿高峙十丈,俯瞰天阙,通阶铺设汉玉云母砖,峨嵯入云,层檐历历,窗牖壁带皆是百年沉檀香木雕就,芬芳远送,下临太平池一碧千顷,上凌丹霄云霞蔚蒸。宫中设宴常在此地,丝竹飘飘,缭绕云端,远望仿佛琼阁仙阕,久之便以"琼台"为名。
殿上正中,坐南面北设下九龙鎏金御案,与之并列左侧的凤藻玉案,座东面西而设,便是帝后之席,侧座略低一层,再设麒麟案与百鸟朝凤案。殿前设下三重玲珑水晶帘,将内廷各主位宴桌与外殿臣工宴桌隔开。四妃的座席之后,才是其余嫔妾命妇依次排开。
裴妃昂然直入第一座,紧邻百鸟朝凤案之侧,由她坐在长公主身边似乎理所当然。那虚设在前的凤藻玉案令诸位妃嫔面上都有些不自在,裴妃唇角只浮起一丝微哂……今日这般隆重场面,单单缺了皇后,且看皇上如何在外邦使臣跟前下得来台。
忧心忡忡的淑妃悄然侧身,向裴妃探问长公主因何未至。裴妃笑睇她一眼,只说不知,心里暗想淑妃一向与皇后走得近,今日多少也沾上些中宫的晦气。长公主如今是裴妃最大的靠山,往来迎奉自是周到。然而思及长公主,却令裴妃又觉隐隐失意--
早间亲往辛夷宫,本想邀长公主同赴琼台,却得知长公主一早随皇上离宫,与北齐使者去了上苑试马。此番北齐晋王携来三件重宝献与南秦皇帝,一是上古名剑、二是乌桓神驹,第三件听说是什么通商缔盟的国书。裴妃对那国书毫无兴趣,倒听说乌桓神驹世所罕有,此次一共进献了四匹,雌雄各二,黑白紫绛各一。出身将门的裴妃素来自负骑术,跃然想在上苑一试身手,万般痴缠恳求,皇上却不答允。
未想到,今日却是不谙骑术的长公主随行前往。想来皇上自幼孤寂,只剩长公主这一个亲人,格外殊宠也属自然。至于宫中那些流言,或隐晦或露骨或离奇,裴妃是痛恨至极的。那些不知死的贱婢编造出这等肮脏话,非议皇上德行,实在当杀--对于女子,诋毁她景仰倾慕的男子,原比诋毁她自身更可恼。只是私下里,她也曾劝谏皇上,宜早替长公主择配良人,以免耽误年华。偏偏皇上听不进半分,只把个长公主捧在掌心,似明珠照雪一般宝贝。
说不妒忌,也不尽然;若说妒忌,却又全无道理。只觉得那九五之尊的处境比谁都不易,一边是皇后偏狭,一边是众口诋毁,便是长公主也不够体谅,这全宫上下,再没有人似她一般全心待着皇上。
一时间纷乱念头萦绕,裴妃心里恹恹,觑着时辰将至,臣工内眷皆已入座候驾,却久久不见皇上与北齐使者到来。回转身时,却见毓嫔从次席过来,神色不宁,似有话说。
裴妃佯作气闷,轻摇团扇至廊下小憩,凭栏眺望远处宫苑。毓嫔随之跟来身后,悄声道:"适才有人探听说,今日中宫闭门,倒不是自个儿的主意。"见她蹙眉回眸,有些不明所以,毓嫔惴惴地压低了语声:"听说是,皇上将人禁足了。"
"皇后遭禁足?"裴妃大惊,待要细问,只听两廊下韶乐起奏,内眷臣工尽皆俯跪下来,以额触地,列跪两侧。二人慌忙归席跪下,还未听得黄门宣驾,已有隐约笑声传来。
华盖庄重,宝扇雍容,煌煌天家仪仗簇拥着圣驾到来。
人未至,笑先闻,却是一个朗朗如银铃的女子笑声,欢跃里透出爽朗。裴妃惊愕抬眸,一时顾不得礼数,只见一个金红耀眼的身影撞入眼中,带着夏日骄阳似的生气,烈泼泼的,直撞得人眼睛作痛。看这装束莫约已猜到,此番北齐亲王出使南秦,一并携来了国主掌珠,骆皇后所出的云湖公主。原来这北齐公主是这般绝色,裴妃细看她一身织金红锦宫装,桃形金凤冠四面垂下花簪,一袭明媚金红伴在耀眼的明黄之侧,映得皇上坚玉似的面容也有了几分暖色,风仪秀彻,更见温润。
这一对本已夺目至极,随在其后的二人,却叫众人神为之夺。
同是红衣,长公主的百尺深红连烟锦,裁作广袖长裾流云裳,璎珞牡丹,斜插步摇,铮铮环佩,淡淡匀妆。一点笑意绽在唇上,横春水,泛秋波,竟是在笑。
谁也未曾见过长公主这般笑容,似晨间第一缕风,吹散缈缈层云,湛明天际一碧如洗,自那云淡风轻里,透出丝丝沁凉--而这笑容,却只绽向她身侧那一人。那便是传闻中,文藻与沈相齐名,风流共昌王齐肩,常言平生唯好赏美,自号"食色无倦之徒"的北齐晋王了。
四人年貌相当,不似帝子帝姬,倒似神仙人物。皇上携了云湖公主,晋王伴着宁国长公主,宾主翩翩相携,行过琼台珠帘,直入座中。殿下有老臣已看得暗自皱眉,这男女主人分别迎客,是北齐古老沿袭的礼俗。皇上如此待客,以示亲善倒也罢了,却如何能让长公主僭越这国母之尊。
裴妃自愕然里回过神来,见皇上已至御座跟前,含笑回身将云湖公主交予晋王。两位贵客由内侍引入麒麟案与百鸟案后入座。长公主缓缓步上玉阶,铺绣鸾凤金枝的长裾徐徐曳地,皇上朝她伸出手来,亲自引她至凤藻玉案,并肩就座主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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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节:第九章 【昆山玉碎引潜龙】(1)
第九章 【昆山玉碎引潜龙】
即便侧了脸,垂了眸,仍觉察到那目光的暖意,似羽毛酥酥拂在脸上。昀凰起初漫不经心,渐渐被这目光瞧得不自在,却也无可奈何,索性回眸相迎。那人好整以暇地斜倚着席上的织金锦靠,像是等她这一眼已许久了,又像是全然不曾在意,只有挑在唇角的一丝笑容愈发加深。
上苑初见,这位北齐晋王竟肆无忌惮地凝视她许久,直言赞叹长公主之绝色,更当着少桓、沈觉与一众内臣面前,自请为她引辔扶缰。
虽说北齐不重礼教,男女之防甚轻,也多有听闻过晋王风流浪荡之名,然而君前唐突,仍是令南秦众臣怫然。反观皇上却是不以为意,只同云湖公主笑语盈盈。昀凰原本不擅骑术,对名马良驹也无意趣,今日被少桓强携了来,慵然随在一侧,也懒得理会云湖公主的笑语如铃。倒是晋王倜傥风趣,引得昀凰不时莞尔。此时见着众臣尴尬神色,却令她十分快意,既已被人非议惯了,不如再慷慨些,多添几许谈资也好。于是众目睽睽之下,宁国长公主欣然与北齐晋王并缰而驰,一骑紫骝,一乘乌云,在上苑绿茵间相逐而去,恰似一双云中龙凤。
云湖公主拍手笑着,直惋惜长公主骑术不佳,不然便可和五哥赛马了。少桓闻言,但笑不语,眸色却冷淡下来。沈觉随侍在旁,瞧见皇上神色,心下也僵了一僵--他早年随父出使北齐,熟知彼邦风物,近年与北齐邦交时好时恶,多有他在其间周旋。看皇上神色,显然也知这"赛马"一语,不是随便说的。北齐至今留有先祖骑射之风,青年男女常在春秋赛马会上定情,若一个男子邀约女子赛马,往往是有求婚之意。
却听皇上温言笑问:"听闻晋王妃贤淑,不知可曾在马背上赢过晋王?"沈觉顿时松了口气,既然皇上委婉提起晋王妃,截住了后话,显然是有意回绝了。云湖公主却转眸一笑:"所以才可惜呀,五哥一定很后悔,娶妻太早可不是好事。"少桓淡淡瞧她一眼,看似天真烂漫的少女,言语间试探分寸却是拿捏得极好,不愧为北齐国主掌珠。这里不过几句戏言的工夫,再回望远处,那二人已驰得远了。
绿树浓荫夏日长,不觉已驰入杏子林间,五月青杏坠在枝头,碧悠悠打着秋千,已能嗅到丝丝清香。昀凰平日极少骑马,这乌桓名驹又十分高大,一时令她局促迟疑,不知如何下马。晋王却已纵身跃下,笑着朝她伸出手。阳光透给层叠的杏树叶子,洒落金色光斑在他脸上,有些细碎光影跳跃在他眼底,那比中原人略浅一分的苍褐色瞳仁,越发晶璀好看。
昀凰微笑,将玉柄绞乌金鞭子的一头斜递给他--公主万金之躯,旁人不可冒犯,近侍宫人若要搀扶,也不能直接以手触碰,更遑论男子。晋王却笑了,看也不看那马鞭,仍稳稳伸出手来,等她将手交到他掌心。昀凰迟疑间,腕上蓦地一热,身子竟悬空,被他不由分说地拽了下来。他掌心温暖,双手修长有力,待她站稳了便放开,静静笑看她惊愕的样子。
腕上被他握过的地方竟麻酥酥的,有生以来尚无第二个男子触碰过她肌肤。昀凰恼他唐突,冷冷蹙了眉,却迎上一双灿然生辉的眼睛,有些促狭,有些深邃,底下咄咄的却是直截了当的欣赏,如同他毫不掩饰的钦慕。他看她,只是男子看一个女子,这样一双眼里仿佛什么都有了,却又什么都没有。
"你们南朝女子总是麻烦。"他笑,睇一眼那无用的鞭子,"真是多此一物。"
昀凰啼笑皆非,纠正他胡乱用词:"是多此一举。"
"可见你有自知。"他笑得好似真诚无比,"又何必多此一举。"
原来是存心捉弄她呢,昀凰明白过来,却也不恼,素日里没人敢同她戏谑说笑,偶然被他捉弄,倒觉得有趣。这人身为亲王,却全无皇家的庄重,举手投足总透着些漫不经心,妙在不见轻浮,只觉倜傥,也恰好衬得他这般容貌。南朝多有翩翩男子,少桓清贵高华,沈觉秀仪文雅,而这位名冠北齐的美男子,却不似昀凰见惯的温润之美。
他毫无礼数地瞧着她,她便也细细打量他,两人终是相视而笑。
杏子树下清香沁人,昀凰蓦然觉得周身轻巧,远离了人前人后无数目光,在一个全不知她底细的异邦男子面前,她仿佛又是一个新的昀凰,学着北朝爽朗的女子,欣然接纳倾慕者的目光--只因,他是绝无机会得到她,这倾慕便显出别样的纯粹来。
他仰头看那累累的青杏,欣然笑道:"杏子向来生于北方,这一片杏林移来南方也能存活结果,可见南北之分,未必不可逾越。"昀凰抬眸微怔,听出他言下深意,借杏喻指南北和睦,便也莞尔:"或许北人吃惯金杏,也该尝尝南边青杏,更觉别有风味,反之亦然。"晋王深深看她一眼,伸手摘了一枚低枝上的杏子,在鼻端一嗅,"很香。"
说着,他将杏子递到昀凰面前,让她也闻闻看。昀凰一怔,俯身靠近他的手,未辨出杏子香气,却闻到他指尖有男子独特的气息,似香非香,似暖非暖。昀凰一笑,装作仰首去看杏子,只恐被他看见自己颊上已微微飞红。"北方这个时节,杏子已满树金黄。"晋王微笑道:"长公主何时也来北地看看,尝一尝同青杏不一样的风味?"
昀凰一时触动心弦,淡然笑笑,将话转开:"往常倒不曾在意这杏子,不知有南北青黄之分,今日承蒙晋王赐教了。"见她恢复了淡漠神气,晋王也敛去倜傥笑容,静了片刻,昀凰望一眼来处,便要上马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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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节:第九章 【昆山玉碎引潜龙】(2)
却听晋王缓缓开口:"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
昀凰回眸看他。
他的目光幽深:"南国虽有梧桐,北方亦有佳木。"
"偏偏,凤凰只栖在南国梧桐。"昀凰一笑转身,心下怅惘却越是浓了。晋王不再多言,默然执缰在前,伴她徐行。
昀凰侧眸,不经意迎上他似笑非笑的目光,便回之以落落疏朗的一笑。
此刻宴前,侧身又迎上他目光。
他饶有兴味地瞧着她与少桓,看她泰然就座凤藻玉案,那目光是越发变得幽深了。
主位一坐,风波自起,只是真正的浪头却还在后边。
昀凰含笑起身,敛襟垂眸,双掌交叠,朝少桓深深下拜。内殿诸妃嫔来不及迟疑,也只得随她跪下,向皇上正式参拜。妃嫔参拜完毕,外殿臣工与诸命妇再行参拜--然而外边首座几位老臣,却是僵在那里,不甘心拜,又不敢不拜,额头冷汗顺着帽缨滚落。
如何能拜得,这一拜下去,身后群臣俯首,凤座上那女子便公然以母仪之尊,领受了万众朝觐;如何能不拜,圣驾在前,二人同尊,不拜她便是不拜君,面君不拜,是大不敬的死罪。
内廷一早传出话来,称皇后凤体欠安,抱恙难起,原以为凤位空设,不料却是长公主出现在皇上身侧。照说北齐晋王携妹同来,皇上命长公主随同待客也无不可,然而谁也不曾料到,长公主会公然登上凤座,俨然母仪天下之姿!
这一拜,便拜乱了纲纪,拜逆了伦常,拜坏了礼教体统。
以大司农、廷尉、车骑将军、侍御史为首的四名老臣一向与陈国公亲厚,今日恰遇陈国公卧病未至,而皇后偏偏也巧在此时抱恙,怎不令人疑窦丛生。四位老臣互换了眼色,虽是短短刹那的犹疑,却已转过千百念头。圣驾在前,容不得他四人不跪,更何况首座重臣之中,已有三人越众而出,当先跪拜在地--为首一人是领着宗正卿闲职的昌王,皇族硕果仅存的尊长,名望无出其右者;随后是少相沈觉与刚拜为右卫将军的裴令显,恰是一文一武的少壮重臣,再加一位皇室尊长。
这三人率众跪了,殿前立时俯跪一地,众人宽广袖袂带起齐整的窸窣声,伏下乌压压一片皂纱冠、绛朱缨、白玉簪。三呼万岁之声响彻九重天阙,直达云霄天听。
却在此时,一声粗浊的咳嗽,似从旧风箱绽裂的缺口里发出。众人一惊,见年逾古稀的大司农大人以手抚胸,腰背躬曲,正呛咳得剧烈,像要将心肺都咳了出来。左右一边一个老臣将他搀扶住,满殿俯跪的人丛里,唯独他几人半倚半立着。
御座上的少桓将一切看在眼里,也在意料之中,唇角冷笑隐现,搁在龙椅上的修长手指不动声色地攥紧扶栏,指节越发显出苍白。
"大司农大人病得这般厉害,原该告假休养才是,强撑而来叫人于心何忍。"这柔软的女子语声却是从凤座珠帘后传来,疏淡里透着懒懒的绵软,入耳酥酥然又寂寂然。长公主在皇上之前开口,这叫众臣又是一惊。紧跟着便听她柔声说道:"来人,将大司农抬下去,好生歇息着。"这一句,她说得关切温柔,似晚辈真正体谅老人。而抚胸喘息、佯装犯疾的大司农却以为自己听错,又或她是戏言,只将两道白眉狠狠拧了,恼怒长公主的张狂,一介女流竟敢在御前进言。然而四名内侍已到跟前,不由分说将他从左右老臣手里架下。大司农骇然失色,终于明白长公主是说真的,当真是要在君臣外邦跟前,将位列九卿之一的老臣,像抬废物一样抬出去!
"你,你……"大司农浑身发抖,白须颤颤,一口气没喘上来,立时剧烈呛咳,这次却是真的咳了。四名内侍却不理会,只管抬手抬脚地将他架了起来,直往殿外而去。
这般直截了当,这般不留情面,将公卿老臣如此折辱--实在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余下三名老臣惊得呆了,连带殿上诸人一时也未回过神来,只听得大司农断续挣扎地咳喘……侍御史蓦地自惊骇里清醒,扑通一声跪下,重重叩头:"陛下开恩!"
昀凰抬眸,似笑非笑地直视少桓。
却只见皇上神色平和,带着一向宽仁的笑意:"大司年事已高,朕当体恤老臣,准其告假三月。"大司农掌耕冶盐事,自古耕织便是国之根本,司农一职举足轻重,然而皇上只如春风絮语的一句话,便让大司农卸任归家,破例准其告假三月更显皇恩之浩荡。三名老臣汗流浃背,至此才回过味来,今日这番场面怕是早有谋划--陈国公卧病、皇后抱恙、长公主僭越礼制,触怒大司农,仿佛是一步步棋局,早已摆在那里。大司农自恃德高望重,第一个踏了进去,却只怕等的就是他。
"既然大司农告假,便由沈觉暂代其职。"皇上俯视殿前众臣,温言开口。三名老臣面如死灰,须发俱颤,只悔这一步走得莽撞。大司农尚且当众受辱,谁还敢自恃资望,忤逆龙颜。
告假三月说来轻闲,只是风烛残年的老臣又挨得几个三月。只怕三月期满,一道恩旨降下,又准其静养半年,届时沈觉等一干少壮羽翼已丰,再无老臣立足之地。
"臣遵旨。"少相沈觉俯地叩首,从容领下大司农手中重权,扬声道,"陛下仁厚,体恤臣下,乃我万民之福。吾皇万岁万万岁!"殿前众臣再叩,齐颂皇恩,山呼万岁之声里,廷尉与车骑将军只迟疑得片刻,也颓然随众跪下,朝那高高在上的君王,和他跟前的长公主叩拜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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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节:第九章 【昆山玉碎引潜龙】(3)
殿前群臣敛息,肃然叩首,再无一人有异。
"众卿平身。"御座上的少桓微微笑了,眼底凌厉之色隐去,复又温润如初。他垂眸看昀凰,见她婉转含笑,眼里媚色如丝,驯顺地拜倒在他脚下。少桓微微眯了眼,手抚龙椅之侧,指尖摩挲到栩栩浮凸的雕龙,只觉这九五之尊的帝位,至此才不枉那尸山血河铺就。
昀凰心中亦十分快意,只是这快意不同于少桓的睥睨众生,却像是,像是什么呢?昀凰勾着唇畔一丝微笑,眸色却迷离,隐隐似回到幼年……她喜欢在沐浴时偷偷将自己沉入水里,闭着气息,直到胸中气尽,濒临窒息的那一刻,蓦然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吸入湿润的水汽。那种逼仄、窒闷、濒临绝境的痛苦之后,蓦然涌至的解脱自在,气息再也无阻,出尽胸中滞痛……便如这一刻,仿佛是一样的快意。
恍惚里,昀凰不觉轻舒了口气,徐徐起身归座。然而不经意却瞥见那人若有所思的目光,眉宇间似有些阴晴不定,待昀凰凝目细看时,那丝异色却又隐去,仍只见晋王倜傥笑颜。
另一道直勾勾盯着她的目光,却是来自裴妃。昀凰眸光转处,见裴妃面色灰败,似有什么梗在喉头,樱唇略颤,望住她似欲说什么。触上长公主冷冷眼色,裴妃一颤,那凛然生威的凤目里似有寒芒闪过,针一样钉在她心尖。那是长公主的警告,裴妃再怎么鲁莽,此时也觉出了一丝森然的味道,再不敢抬眸。身侧妃嫔俱是屏息低眉,身在深宫的女子自有不同常人的敏锐--皇后仿佛是传出了喜讯,却在最该她扬眉吐气的时刻遭到皇上禁足,此前帝后虽有不睦传闻,却绝不至于到这样的地步。而长公主却恰在此时,登上主位,公然替代了皇后的位置……裴妃后背手心陡然冒出一层冷汗,耳边嗡嗡,心里一团乱麻。那些传言,流传在深宫里的隐晦暧昧,莫非,莫非都是真的!
殿前何时起了歌舞丝竹,她也全未在意;席间主客酬酢,她也恍惚无神,只知旁人举杯,便也跟着举杯。眼前晃动着皇上的明黄身影,与长公主翩跹深红相辉映,不时听见云湖公主醉人笑声……这一切,于她裴令婉却是附骨之针。皇上同云湖公主温言笑语,语声那么轻柔,目光回转之间却时时与长公主相顾,此时再看,方觉出他看她的眼神如此不同。
--芍药宴上,皇后说"长公主自是不同";六宫之中,少有妃子穿着红衣,只因皇上不喜,那夺目的绛红、深红、绯红却只流连在辛夷宫的梧桐影里;彤书女史受命于皇后与宗正司,皇上却颁下新令,令其直接受命于大常侍,皇后不得私阅彤书……仿佛是一窍通,百窍通,那些往日只当是旁人捕风捉影的事,裴妃一时间竟都记起来了。然而她又记得哥哥说过,长公主是她在宫里唯一的盟友,是裴家如今的靠山,比起那虎视眈眈的何家跟已经抢先得嗣的皇后,她是如论如何也不能得罪了长公主。
"贤妃!"身侧淑妃蓦然出声惊断她的恍惚。
裴贤妃回过神来,见淑妃悄悄递过眼色,才瞧见云湖公主似乎在同她说话,皇上、长公主与晋王也一齐朝她看了过来。裴妃暗惊,只见众人神色带笑,却不知他们方才说了什么。尤其那位晋王的目光,竟看得她后背发凉,仿佛方才心中所思所想,一切晦秘不可见人的念头,竟都被他看了去。
这晋王的名声太过响亮,连远在南秦深宫的裴妃也有耳闻。
他的生母是齐主爱姬,有些胡人血统,出身微贱,却生得绝艳。生母早逝之后,便过继给膝下无子的骆贵妃,而后骆贵妃连生一子一女,登上后座,宠冠六宫。骆皇后素有妒名,性情冷厉,偏偏对这养子喜爱至极。齐主共有七子,其中四子早夭,嫡长子入主东宫,幼子骆后所出,第五子丰神深秀,博闻多才,年仅十八岁便列土封疆,是为晋王。
注:昆山玉碎:出自李贺诗,代指凤凰鸣叫,喻凤凰叫声像昆山美玉碎裂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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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节:第十章 【何来乔木庇丝萝】(1)
第十章 【何来乔木庇丝萝】
见裴妃失神无语,云湖公主的笑容显得有些尴尬,不由得朝长公主回望了一眼。方才宁国长公主向云湖公主引见后宫妃嫔,依次见礼寒暄,到贤妃裴氏时,公主定睛打量,欣叹她一身缀珠华衣美不胜收。岂料裴妃正心神纷乱之际,对北齐公主的话竟毫无反应。这一来实在大大的失礼,非但云湖公主尴尬,周围妃嫔也是诧异。却见长公主微微一笑,温言软语道:"贤妃不胜酒力,怕是有些醉了。"裴妃反应也是极快,顺势抚着额角,怯生生朝两位公主俯首:"妾身多饮了几杯,令公主见笑,惶恐之至。"云湖公主哧哧地笑了起来:"好娇慵的美人,贤妃娘娘快快免礼。"待裴妃抬起头来,她又眨着一双美目,好奇打量她。这北齐公主举止虽有些唐突,却是一派北地少女天真。长公主为她二人引见,笑言裴妃雅擅音律,才貌冠绝后宫。这话由长公主口中说出,如此赞誉,着实给足了裴妃颜面。往日裴妃也是爱听美言的,然而此刻听在耳中,却又另是一番滋味。她只得笑笑,看似娇羞不胜地低了头,心里涩味却是真切地涌了上来,深深低头也不足以将喉间苦味压下。
"陛下真是好福气呢。"云湖公主转头朝正在叙话的少桓和晋王笑道,"南朝女子都似水里化出来的,个个惹人爱惜。往日我以为五哥府里姬妾已是人间绝色,今日见了长公主与贤妃,才知五哥是个大大的俗人。"晋王险些被酒呛住,啼笑皆非地瞪了云湖公主一眼。众人皆笑,长公主引袖掩唇,目光飘飘掠过少桓。少桓握拳抵在唇上轻咳了声:"南北佳人各有风致,朕尝读古人诗云,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心中亦是向往。"
蓦然听他说出"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一句,昀凰心中微窒,不觉与晋王的目光交会。杏子林里他那番话,分明意有所指,却又似是而非--他说南有梧桐,北有佳木,意在以树喻人,以凤凰喻她,言下倾慕之意显而易见。可他早早已娶了一位娴淑的正妃,又如何能求娶南秦长公主。
晋王的言辞暧昧,云湖公主不时地试探,少桓心中分明有数,却什么也不告诉她。昀凰一向只在自己天地里,对天下事全无兴趣,北齐君臣更与她毫不相关。此时隐隐觉察到些什么,偏又不知头绪何在。
今日这一幕,是少桓早早设计好的,借着北齐来朝的机会,抢先向何家动手--御医证实皇后确已得了皇嗣,南秦惯以嫡长子为储君,一旦消息传扬出去,何家握住了未来储君的撒手锏,再要拔除这股外戚势力,便难上加难了。
于是前夜子时,中常侍获报皇后突患急病,皇上遣御医及中常侍疾入中宫。尚在睡梦中的何皇后被惊起,御医诊出她患了"血症",体内淤血不除,新血未生,以至血虚危殆。皇上忧急如焚,迁怒中宫上下,将一干宫人内侍杖责贬出,另派妥善宫人侍奉皇后,并令皇后静卧休养,不得出内殿一步。
这一出戏,自是做给陈国公与公卿众臣看的。皇后有了身孕,若再有血虚之症,稍有不慎便令胎儿难保。少桓令皇后禁足静养,任何人不得惊扰,亦是再合理不过。陈国公耳目遍布,中宫得嗣的喜讯无法隐瞒,只是待他得知消息,皇后已落在少桓钳制之中。陈国公若想废去少桓,挟天子以令诸侯,只能指望着皇后腹中的孩子。往日何家费尽心思求嗣,如今得偿所愿,也必投鼠忌器,不敢贸然翻脸。
少桓因旧疾体弱,登基年余仍未有后妃得嗣。君主无嗣是大事,这对少桓稳固帝位甚是不利,皇后此时传出喜讯,倒也助了少桓一臂之力。北齐亲王与公主更来得恰到好处,放眼六宫之中,地位尊崇又能以主人身份替代皇后的,只能是宁国长公主。往后六宫事务,也便顺理成章地交由长公主处理。自此金殿之上,百官之前,凤藻玉案易主,后宫真正的女主人也随之而变。踩准陈国公这老狐狸的尾巴,少桓顺势又除去一个大司农,越发抢得先机在手。
"朕不会令你再受委屈。"少桓这样对她说,"纵然不能以夫妇之名厮守,朕也要让你成为这后宫真正的主人。"这便是他所能赐予她的全部,比名分更实际的--权力。夫妇之名,男女之爱,相比较之下,飘零无依的宁国长公主显然更需要权力。至于昀凰,辛夷宫里孤独长大的清平公主,从来没人在乎她需要什么,似乎她也从未有过渴求。
还能渴求什么呢,命里不该有的,世间不能有的,她俱已占尽了。
晋王说得极对,遗世独立的佳人应该生在北方,南方的阴郁或许委屈了这般风华。只是晋王却不知道,所谓"遗世独立",超然尘世之外,这样的女子只在仙山琼阁里。而她,却是活在尘世欲孽中的莲华色,活在杀戮嗔怨中的阿修罗。
晋王静静看着她,二人目光交会,昀凰并不回避。虽是初见,他却能看透她心意,她也无意隐藏。只是云湖公主却不打算放过她,同裴妃笑语未完,一双乌溜溜的眸子已转向了昀凰。
"陛下一定很疼长公主!"云湖公主语不惊人死不休,一张口便触了禁忌,连少桓也沉了脸色。昀凰挑眉看她,笑问何以见得。云湖公主眨眼笑道:"你们南朝女子不是十五及笈就嫁人吗,长公主至今未嫁,也不知令多少才俊空负相思。若不是胤哥哥舍不得,谁还能拦着不让你嫁人?"
少桓与昀凰相视,二人不约而同地笑了,倒是缓和了座中尴尬。晋王亦朗声而笑,似有几分醉意:"长公主请勿见怪,云湖这丫头一向疯癫,分明自己恨嫁,却拿旁人说事。"难得云湖竟红了脸,飞快瞟一眼少桓,朝晋王嗔道:"五哥又欺负人,我是替长公主不平,你们男子哪晓得年华易逝的道理!"
昀凰知她话里有话,抬出年华二字看似无心嘴快,却刺着人的痛处--南朝女子十五及笈,以昀凰的年纪是早该嫁人的,只是她的嫁期已耽误在辛夷宫的寂寞晨昏里,如今年已双十而未嫁,已是民间所称的"老女"了。
"云湖公主有所不知,恪太妃久病在身,长公主事母纯孝,一直侍奉在侧,以至误了嫁期。"裴妃寻着个机会插进话来,巧言替昀凰解围,其余淑妃等人也纷纷赞颂长公主的孝德。
"长公主为太妃而不嫁,令人感佩。"云湖公主瞧着昀凰叹一口气,复又笑道,"可巧,也有个极孝顺的男子,为给母后祈福,去寺里一住便是三年。"昀凰心念电闪,再看晋王静观其变的神情,蓦然间全都明白了过来。果然见云湖眸光闪动,似真非真地笑道,"可惜此番太子哥哥没来,难得你俩如此有缘,长公主若做了我家嫂嫂,那可真是天作之合!"
昀凰骇然笑了,此次北齐来朝,原来果真有联姻之意。只是那晋王口中的北方佳木,却不是他自己,竟是传闻中早已痴傻的北齐皇太子。
座中有"呀"的一声轻呼,却是裴妃脱口发出。众人目光从长公主身上转向她,见她今日一再失仪,少桓也不由得略略蹙眉。裴妃自觉失态,脸红低头,然而心中震动之剧令她忍不住抬眼窥看御座,皇上的侧颜隐约笼在宫灯转过的暗影里,幽幽沉沉,不辨喜怒。长公主唇畔的笑意非但不减,更觉慢慢加深,似一朵渐次绽放的午夜兰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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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节:第十章 【何来乔木庇丝萝】(2)
一眼看过去,仿佛每个人都在笑。长公主在笑、皇上在笑,云湖公主与晋王亦在笑。裴妃掌心却渗出了微汗,从未觉得笑容也会如此可怕。席上主宾俱欢颜,去留尽付谈笑间,仿佛谁也不曾在乎,唯独她才是此间最坐立不安的人。
岂能安宁?眼见云湖公主屡屡示好,分明是一出美人计,却不料机锋立转,北齐当真意在联姻,却是看中了南秦最尊贵的长公主,要她嫁给那天下皆知的痴傻太子--乍一看似乎荒唐,可细细想来,北齐太子纵然痴傻,终究是一国储君,长公主若做了太子妃,便是日后的北齐国母。如今北齐雄霸一方,国力日盛,而南秦历经内乱,皇上登基之初,根脉未稳,朝中更有陈国公结党专权,此番若能与北齐联姻,自然是好事。
至于长公主,纵有盛宠,也不过是废帝之女,若得嫁为皇太子妃--抛开太子痴傻这一层,那是毫不委屈的。天家自古无手足,兄妹情深又算得什么,即便是江山美人……江山美人……裴妃不敢想下去,哪怕这念头已清晰无比,也宁愿是自己想错。
她这里百转千回,其实也不过片刻光景,云湖公主一句笑言,似真非真,仍是试探南秦的意思。长公主却只垂眸微笑,神色端正娴雅,浓睫投下深影如扇。
"昀凰,舍得离家吗?"皇上终于开了口,闲闲淡淡的一声,噙着笑,透着暖。
听在昀凰耳中,却是沁骨的冷--如果她说不舍得,他会留下她吗,还是一切已经算计好,只等她心甘情愿来咬钩。她曾经恳求他,找个不相干的外臣远远将她嫁了,从此各安天命。
再没有比北方异国更远的,再没有比那痴傻太子更不相干的。他确是宠她,确是成全了她。可为什么良愿终成,心中只是荒芜,洪水漫过天地只剩一团死气的荒芜。
就这样纹丝不动,听他笑着问,舍得离家吗?家,离家;嫁,不嫁;舍得,不舍得……何曾有过一样由得她。昀凰抬起一双黑不见底的眸子,仿佛看着少桓,又仿佛谁也没看,只是笑着,一字一顿说:"四海天下,皆是吾家。"
一语出,四座惊。
晋王漫不经心的笑容来不及隐去,一瞬动容,眼里有寒芒掠过。
柔若春水的女子,樱唇一启,便是天下。这八个字,好似什么都没有回答,又似已回答了一切。既然没有家,便坦然以天下为家,无所谓舍得,也无所谓去留。北齐南秦,于她全无分别,漠然里生出傲岸,傲岸中隐有豪气。
晋王与昀凰目光遥遥相触,她眼里有恨,似刀锋般雪亮,隐隐已有杀气。
众人惊窒间,听见少桓的笑声,如夜风吹入帘栊,温恬从容:"公主舍得,朕不舍得。"
铮一声,有什么极轻极细的东西坠地,裴妃却是听见了。她隔得近,瞧见长公主广袖低垂,苍白如玉的一只手闲搭在凤座之侧,扶手上凤眼雕嵌的一粒明珠竟被她用指甲剜了下来,一枚鲜红蔻丹也随之折断。裴妃看得一惊,十指连心,断甲之痛她是领会过的。然而长公主脸上笑容纹丝不变,仿佛毫无知觉。
原来只是试探,北齐在试,皇上也在试……裴妃隐隐约约想着,再往下却想不透了,究竟谁试探谁,谁又试出了什么,再不是她能想到的。看着长公主无懈可击的笑容,想着那半枚折断的蔻丹,只觉背脊凉意更深,眼前浮华似蒙上一层灰色。裴妃转头看帘外,茫然搜寻兄长所在的位置,突然觉得瑟缩,只想立即随着兄长回家。
忽而又记起,她也是没有家的,这深宫禁苑便是她一生一世的家了。
钟磬丝竹,羽衣霓裳,琼浆甘醴……这一场宫宴,裴妃再也觉不出味道,只等到宴过初轮,礼仪毕,长公主领着妃嫔女眷们告退离席,云湖公主也随之告退。撤去了玉座珠帘,屏退了不得干政的后宫,才算这场朝堂之宴真正开始。
子夜已过,辛夷宫里熄了灯烛,内侍宫人悄无声息地隐在重帏之后,像夜里森森梧桐的影子。绣户珠帘锦屏风后头,幽深的寝殿并未掌灯,里头却隐约有低微的声响,似泣非泣,似咽非咽,夜阑时分听来备觉凄凉入骨。
酸涩滋味一次次涌上眼底,来不及流泪却已干涸。辗转在鸾帐锦衾之间,扼着自己的颈项,却连呜咽也不能够,悲伤都在胸间凝作了冰。昀凰发觉自己连哭泣也不能了,一时逼仄窒闷,似溺在水里,什么也抓不住,一口气也透不出。
"你哭什么?"低垂的鸾帐外面蓦然响起那清冷的声音,一个修长身影淡淡映在帷幔上,也不知他何时到来,在帘外究竟站了多久,将她辗转挣扎的狼狈尽都看了去。
昀凰颓然闭了眼,不想再看见这身影。那一缕杜若香气却逼近,他掀帘俯身下来,扳过她的脸,迫得很近很近,呼吸间的清苦芳冽似已同她的气息融在一起。
"是在伤心吗?"他捏紧她尖削下巴,语声带笑,仿如凌迟,"你不是很想离开朕吗,待有时机远走高飞了,怎不见你欣喜若狂?躲在这里又是为何伤心……"昀凰睁开了眼睛,窗外月光透过帷幔,照见她苍白的脸,美得不似真人,倒像夜里的精魅。少桓手上一紧,将她拽了起来,紧紧拥入怀中,甘愿为这精魅永世沉沦。
"朕知道你舍不得走。"他在她耳边低语,抓住她冰凉的手指按在自己胸口,按上那一道旧伤,"这伤痕从未淡去,你也从未忘记朕。"昀凰身子发抖,说不出一个字来,只听他深深叹息,带着孩子似的满足:"总算你心里还存着朕,朕很快活,很快活……"
他语声低弱下去,整个身子靠上来,仿佛是睡着了。昀凰试着挣脱,不料失去她身子支撑,他竟倒了下去,脸上早已没有半分血色。昀凰大惊,慌忙将他扶住,触手只觉他身子绵沉,双手冰凉一片。
"少桓!"昀凰脱口低呼,将他扶在怀中,伸手抚上他清瘦的脸颊,"醒一醒,少桓!"
他果真听见她呼唤,略睁了眼,似乎想对她笑,薄唇一牵,却是点点猩红喷溅,直溅上昀凰雪白丝衣……大口的鲜血随着他剧烈的咳嗽涌出,染红她的双手和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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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节:第十一章 【销魂却在夕阳中】(1)
第十一章 【销魂却在夕阳中】
中常侍王隗立在殿前已经许久,眯了眼不语不动,似已化为一尊木雕泥像。檐下雨滴如注,夜风吹得雨丝斜洒,沾湿了他深青笼纱袍袖。每个捧了药匣从内殿退出的宫人,都要经过他跟前,将药匣高举过顶,呈中常侍大人过目之后方可离去。那药渣里掺了药效猛烈的丹石,显出淡淡褚红色,映入眼里异常触目。王隗闭了下眼,一挥袖令宫人退下。他肥圆的身影融在浓黑夜色里,透出隐隐迫人之力,雨丝飘落跟前,仿佛也遇上无形的阻滞。
在他身后,幽深的寝殿里帷幔低垂,透出淡淡灯影。浓重的药味弥散,云鸾帷幔不住摇曳,影子似的宫人低头趋行而进,又鱼贯躬身退出,将绰绰约约的人影投映在帷幔上。宫人行止无声,只听得雨声簌簌,幽寂的寝殿就如这浓墨般的夜色,静得森然,沉得窒人。偶尔有咳嗽声从重重屏风后传出,隐约的,断续的,似风中雨丝一吹即散。
每有咳嗽声传来,王隗眼中忧色便加深一分,皱痕密布的脸上却仍似老僧入定。一名宫人悄然近前传话,将王隗引入殿内。六位御医战战兢兢跪着,为首一人隔了珠帘,正向帘后之人回禀道:"……陛下脉象已见回稳,药量或可缓减……"
听得这一句,王隗心里顿时一宽,悬在半空的五脏六腑都落回原位。只听帘后长公主的语声清晰平稳,有条有序地吩咐下来,御医依言记下,伏地叩首,依次退了出去。王隗垂手立在一侧,听着那低柔语声,凝神细辨也觉不出丝毫惊乱,倒似涓涓暖流从心头淌过,有着宁定人心的力量。待左右都屏退了,珠帘掀处,素衣挽髻的长公主转了出来。王隗俯身参拜,匆匆一眼只瞧见她脸色憔悴,浑然不似方才语声透出的淡定,仿佛已疲惫到极处。
只听她问:"里外可都照应好了?"
"回禀殿下,各处都稳妥,并未惊动六宫。"王隗顿了一顿,又压低语声道,"禁中戍卫亦未卸甲。"到底是随侍过怀晋太子的老心腹,又忠心耿耿侍奉少桓多年,诸般险恶境地都经历过,处变不惊,行事利落--少桓在辛夷宫里旧疾骤发,病况来得凶险,若非王隗当机立断,以药性猛烈的丹石镇住少桓咳血之症,只怕等不及御医赶来,已出了大祸。
思及那凶险一刻,昀凰背后冷汗未干,寒意犹在。王隗称"禁中戍卫亦未卸甲",显然已预备好应对最坏的结果,一旦皇上有所不测……蓦地一个寒噤,昀凰紧咬了唇,强抑心头翻涌的痛楚恐惧。此时回首看去,王隗暗锦袍服折映了灯烛微光,纱帽下鬓角银丝闪亮,宽厚肩背似一堵可以依靠的墙,令她略觉心安。
"那药虽救了急,却是饮鸩止渴,再不能多用。"长公主唇角牵动,却笑得凄楚,王隗心中发涩,低头叹道:"万幸天佑,皇上龙体无碍,此番算是熬过来了,往后只得靠御医的方子慢慢调养。"长公主缓缓点头,沉声道:"今夜的事,暂不能走漏风声。明日早朝且免,就说皇上偶感风寒。"王隗俯身应了,却又忧道:"北齐晋王明日起程,皇上若不能亲自相送,难免引人猜测。"
长公主沉默片刻,语声微哑:"晋王明日不会走。"
王隗一怔,未及想透此话含义,却听长公主说:"皇上要见沈觉,宣他即刻来辛夷宫见驾。"
"是。"王隗再不多言,立时躬身退下。
内殿重又陷入清寂,昀凰转入屏风后头,轻悄走近床榻,在榻边静静伏下身来。
薄如烟罗的鲛绡帐后,他静静闭目躺着,散着一枕乌黑头发,容颜如雪,杜若香气微弱浮动。眼前这人,差一点就永远睡了过去,再不会睁眼看她,再不会同她笑,同她说话。方才惊乱里来不及换下染血的中衣,只匆匆披上了外袍。昀凰低头看衣襟上刺目的猩红,全是他咳出的血……触摸上去,仿佛还能触着他的温度。
仿佛察觉到她微微的颤抖,少桓睁开眼,定定看了看她,莞尔笑了。飞扬如鸦翅的眉,漆黑的眸,笑起来仍如以往的温柔。昀凰的泪就这么落了下来,落在不怕水的鲛绡帐上,一滴滴似鲛珠滚落。
原以为他身子好了不少,近些时日已不见旧疾发作。若不是今晚这一咳,她竟不知他一直在服食药力猛烈的丹石,用近乎自残的法子强撑着病体。御医说皇上积劳过甚,病势加重,全赖丹石镇住一时,却也无异于自损寿数。
"朕没事,只是吓着你了。"他语声微弱,满是不在意的轻松,到这种时候仍不肯示弱。
昀凰不说话,只扶他坐了起来,端起药碗来一勺勺喂药给他。他亦顺从,像个听话的孩子,虽蹙着眉,仍一口口将药喝下。药盏见底,昀凰如释重负,取了巾子细细拭去他唇边的药渍。
少桓含笑任她摆布,目光深深望着她,忽而哑声笑叹:"真想每日都这么病着。"
昀凰手上一顿,听他又叹一声,笑得有些孩子气:"这样你才对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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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节:第十一章 【销魂却在夕阳中】(2)
这样你才对我好,终于是"我",不再是"朕"。
少桓噙着一丝笑,看昀凰怔怔执着玉色罗巾,手僵着,人也僵着,便伸手想抚她脸颊。还未抬得起腕,她却将罗巾一掷,倾身上来,软香冰凉的唇舌毫不迟疑便封住了他的唇--她不顾一切地吮吻他,不容他或拒或迎。丁香舌,柔如刃,香似毒,绝望里生出癫狂,喜悦里难禁凄凉。爱憎尽化缠绵,细细袅袅挑挑,寸寸凌迟他的唇舌。
只愿此生长醉幽恨,无边欲孽,终归情浓。
"你若要死,便带着我一起。"昀凰泪流满面,伏在他胸前,贴着她亲手刺下的那道伤痕,"我受够这人世,无须再去北齐多受一遭罪。"
少桓喘息犹未平定,听她这样说,却淡淡笑了:"你以为,朕怕自己活不久,便打发你去北齐?"他吃力地抬起她脸庞,笑了,"你又忘了,朕说过,一生一世不会放过你。朕若死了,也不会留你一个人孤单单活着,人间黄泉,红颜白骨,你都逃不出朕的手心!
听得这决绝的一句,昀凰眼底亮起一簇微弱光彩,泪水滑过脸颊,映出青瓷颜色:"说什么黄泉白骨,我好端端在这里,哪里也不去。"
她这样轻描淡写,却是从未有过的顺从--不是曲意承欢的婉转,只是顺从,一心一意对他的顺从。少桓眯着眼看她,见她眉目婉转,颦笑温柔,柔若看不见的芒刺刺痛在心,宁愿见她一如既往的冷漠,也不忍见如此笑容。
见他倦容加深,昀凰以为他是累了,便轻轻替他拢好锦衾,放下鸾帐。
"昀凰。"少桓低低开口,语意落寞,"你只是不愿同将死之人计较罢了。"
他侧过脸来,容颜如雪,目光清寂,就这么望住她。
昀凰手把床头一弯玉钩,想要放下鸾帐,却抑不住手上阵阵颤抖。
"朕有江山锦绣,万民俯首,可真正握在手心里的,不过是你。"少桓看着她,语声变得很轻,几不可闻的轻微,"昀凰,朕只有你。"
话音未落,咳嗽复又袭来,少桓猝然以袖掩口,却被昀凰阻住,不许他再遮掩。几点鲜红溅上袖口,昀凰凝眸细看,顿时欢喜无限--御医说血色转浅便是大好,表明丹石的毒性已化去。一时间喜极难言,只顾拿丝帕去拭他唇边的血丝,不料手腕一紧,被他狠命扣住。
"昀凰,朕只有你!"他执拗地重复方才的话,目光灼灼,有迷乱,有伤心,亦有欢喜。
昀凰再说不出来话来,蓦然用尽全力环住他,将他拥在自己怀抱。以纤弱身躯的温暖,容纳他的孤单,将这尘世的痛与冷,尽都融化在一个女子的柔软胸怀。
"好,你活一天,我便在一天。"昀凰在他耳畔轻轻笑,细细说,"再过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最后白骨化灰,也不过如此。"
寝殿里燃着宁神息痛的安息香,芬芳里带些微辛的气味。昀凰一动不动地倚坐床前,唯恐惊醒怀中沉睡的少桓。他的睡容安恬,眉头偶尔一蹙,似在忍受病痛折磨,唇角却含着一丝笑意。
帘外夜色深沉,更漏声远远传来,如此良夜,静好得不真切。
或许是倦了,昀凰渐渐有些恍惚,朦胧里,竟隐约瞧见那锦绣屏风后头,缠枝芙蓉帐被风吹得起伏拂动,弥留的老太妃静静安卧在那里,曾经那样美好的生命,也似销金炉上的一缕轻雾,终将飘散……沉沉的安息香,弥留的惠太妃,秋水横空的一剑,屏风上溅染猩红!
"少桓!"念动刹那,有如惊电劈落,昀凰猛地一颤,自朦胧里惊醒过来。
少桓依然安睡着,睡得这样沉。
一身冷汗却渗透昀凰衣衫,惶然间,以为手中仍握着那柄长剑。
如果不曾刺下那一剑,她和他或许就此擦身,永不会相识。
如果不曾刺下那一剑,他不会留下这样的伤,将半条命送在她手里。
是谁害了谁,谁又辜负谁,到如今真的还需计较吗?假如世上没有了一个叫少桓的人,那也无须再有长公主,清平公主早该在宫倾之日死去,华昀凰本已是幽魂一缕。
他说他只有她,只要她--言下另有一句,他说不出口,不能出口,她却懂得。
身为怀晋太子的遗孤,身负弑父之仇,夺位之恨,诸多忠臣死士为保他一条命脉,舍弃合家性命。其中便有她的外祖父,有她的母亲,甚至有苏氏满门鲜血……自幼时起,王孙胤的每一天,每一刻,无不是为夺回帝位而活,为酬忠烈之血而活。
唯有他是少桓的时候,才得在辛夷宫方寸天地里,留存自己一分爱憎喜怒。宫墙之外,山河万里,与他再无关系。此时此间,只有一个孤零零的昀凰,伴着同样孤零零的他。直至迈出这道宫门,变回至高无上的天子,从九天之上俯瞰众生,便再也看不到自己的影子,连同她的身影,也模糊在身后明黄暗红的宫闱间。
珠帘微动,昀凰闻声回眸,见屏风外有个淡淡身影,依稀是中常侍王隗。
小心将少桓扶回枕上,见他睡颜安然,昀凰这才轻悄起身,无声地转出屏风。王隗悄声禀道:"沈相到了。"此时未过四更,夜色还浓,沈觉却已到了,可见一路来得甚急。昀凰微微蹙眉,只觉头痛欲裂,倦累至极:"皇上刚歇下,暂勿惊扰。"
强打精神步出内殿,一眼瞧见沈觉端立在那里,身形修伟,紫锦朝服在身,无论何时都是这般无懈可击的风仪。昀凰只身步入偏殿,沈觉忙俯身参拜,左右宫人俱都退出殿外。
只见一方素色衣角映入眼中,沈觉垂手屏息,不敢抬眸。这般境地下,也省了寒暄问礼,只听那淡淡语声说:"皇上刚歇下,似已缓和许多。"沈觉已自王隗口中知道个大概,听长公主亲口说了,更觉松一口气,心中却仍忧戚:"御医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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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节:第十一章 【销魂却在夕阳中】(3)
"旧疾之患,照御医的方子长久调养下去,或许仍可好转。"长公主语声透着沙哑,"丹石之药,却是再不能用了。那药性太过猛烈,积郁日深,已伤及经脉肺腑。"沈觉心里黯然,不知如何回话,却听长公主语声陡转,泠然生寒:"皇上服用丹石究竟已有多久?"
沈觉一震,仿佛整个人都僵住,顿了良久终于开口:"已有三年。"
三年,昀凰冷冷看他,目光幽深变幻。果真是这样,临阵倒戈不过是最后一击,在此之前,他早已是少桓的心腹,整个沈家自始至终都效忠于怀晋太子。
灯烛微光将她绰约的身影投映在地,随烛影摇曳。沈觉缓缓抬起眼来,忘了尊卑,目光定定地看她。每每见她,都这般绝艳,只是一次比一次憔悴。
他两次求娶,一次人尽皆知,一次连她也不知。
原已断绝了这份心思,触及往事纷纭却令他心神起伏,将唇紧紧抿了,不知如何开口。然而长公主眸光回转,却似若无其事地别过话头,不再追问旧事,只问他一早如何应对朝臣,内外消息是否守得严谨。
沈觉松一口气,敛定心神,心中却又隐隐失落。
皇上急病之事,要瞒住陈国公等内外耳目,只怕是不能了。所幸辛夷宫中尽是心腹,御医也是可信之人,有王隗与沈觉内外照应,外头即便知道皇上病发,却拿不准底细如何。朝臣政务皆好应对,唯独北齐晋王那里有些麻烦。
与北齐的往来,一向是沈觉从中周旋,此次晋王出使南秦,从头至尾、事无巨细也是沈觉在打点--对着此人,昀凰不打算再绕圈子,只淡淡一笑:"北齐求亲之意,你是早知道的。"
"臣知道。"沈觉亦是难得的干脆,"皇上也是知道的。"
长公主微微一笑,憔悴容色透着青白,颔首示意他说下去。沈觉垂下目光:"晋王此来,明为太子求亲,遮掩宗室耳目,真正想让公主下嫁的另有其人。"
长公主骇笑,却不显惊愕,似乎早已猜到其中别有乾坤:"那又是谁?"
"骆后所生的瑞王。"沈觉神色平静,挺秀鼻尖却有些许微汗。
昀凰恍然而笑,目光如霜:"终究是嫁做皇太子妃,至于谁做太子并不要紧,是这样吗?"
沈觉缄默不答。长公主一笑,回身在椅中坐下,撑了额角淡淡笑道:"北齐也颇有趣……沈觉,将你知道的来龙去脉说来我听听。"
她第一次亲口唤他名字,带着难得的轻缓语气,不是唤他沈大人、沈少傅或者沈相。沈觉颊上竟有些发热,低了头,依言将北齐朝中情形概略说来。她听得专注,他却心神飘忽,时时不知讲到了何处。见她凝神听着,偶尔微一颔首,他便觉得欢喜,只愿一直这样讲下去。
过不多时,宫人来禀,却说皇上已醒来。
昀凰匆忙起身,急欲去看少桓,忽觉眼前一黑。
"公主!"沈觉抢上前将她扶住,昀凰不待立稳身子便抽身挣脱,看也未看他一眼,疾步直入内殿。沈觉黯然放了手,退至一旁,看着她身影消失。
一缕余香犹在,似看不见的丝,勒入心头。
这样的时候,他却恍惚想起第一次御前求娶的情形……早知如此,那时断然说出"清平"二字,会不会一切已经不同?可在那个时候,他还不曾见过她,"清平公主"只是一个陌生遥远的名号。直至误娶临川,婚后归宁,琼庭里不期而遇,他终于看清那独立雪地的女子,原来她便是华昀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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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节:第十二章 【燃榇焚羽待涅槃】(1)
第十二章 【燃榇焚羽待涅槃】
季夏发菡萏,再过四五日便是菡池花期,宫中千朵莲花次第绽放。
这莲花却也有一番奇趣,当年北地巧匠携带花籽入南秦,将北方红莲与南国水泽的碧莲杂植,养出这千瓣重莲,各呈丽质。南北莲华易植,而两国僵持日久,隔阂一时却难以冰消。
此番晋王出使南秦,仅在御前互递了国书,商定重开北疆边贸,已算难能可贵的进展。除此,北齐使臣一行并无多留之意,宫宴次日便拟起程北返。处理邦交事务的鸿胪寺卿一早便携仪仗至驿馆送行,不料却见沈相的车驾停在门前。鸿胪寺卿忐忑地候了一阵,见晋王与沈相把臂言笑而出,忽忆起昔年沈相随父出使北齐,那也是此次晋王到来之前,南北最后一次通使。当年沈相正当弱冠,晋王年岁略长,俱是才俊风流,想来二人应是旧识。鸿胪寺卿上前见礼,方知宁国长公主盛情挽留,邀云湖公主同赏莲花。晋王亦是雅人,便欣然推迟行期,留待菡池花开之后起程。
长公主悉心周到,怕晋王与云湖公主住不惯驿馆,破例将京郊南山的停云别苑让与两位贵客闲住。那原是景帝钟爱的一所行苑,俯瞰京华风物,殿阁华奢至极,更有温泉入室,终年如春。
南郊路遥,次日一早出发,临近黄昏才到行苑。甫一踏入门内,晋王便赞不绝口。沈觉亲自引了二人随处看看。苑中所见侍女皆是云鬓花貌,衣袂轻扬,翩然流连于碧树庭花之间,恍若到了昆仑仙境,令晋王心花怒放。云湖公主却对传闻中可令女子肌肤光润的温泉更有兴趣,不耐烦观景赏美,径直领着侍女去了汤池。
屏退了扈从如云,更觉清静自在。晋王随着沈觉一路穿花拂柳,渐入浓荫深处,只觉方寸园林移步换景,处处皆有玄妙。"素闻南国园林之名,比之北地,果然精妙非凡。"晋王颔首笑叹,长身玉立于藤萝花下,几点深紫花瓣洒落肩头,越发映得衣衫胜雪,丰神卓然。沈觉亦是一袭蓝衫,广袖博带,冠笼漆纱,一反平素不苟言笑的端雅,朝晋王朗朗笑道:"此处藤萝花径依九宫之格修筑,若不小心,是极难走出去的。"晋王挑眉而笑,连称有趣,却听沈觉又说,"穿过此处,便有一座玲珑水榭,隐匿在花影之间,鲜少有人找到。在下幼时听闻,晨昏交替之时,尝有花神现身……王爷可有兴趣一探芳泽?"晋王大笑,当即称妙,便与沈觉订个赌约,若他独自寻着了玲珑水榭,便算沈觉输给他美酒三斛。
行入幽径深处,步步回旋,景致繁妙。晋王兴味盎然,一路施施然寻去,默念着九宫之数,却发觉路径顺畅,并无什么玄妙。循着流水声转出花荫,一道小小栈桥横架,底下流水潺潺。隐约现出一座小小竹舍。莫非这就是那玲珑水榭,晋王驻足,心下觉出些奥妙意味,信步穿过栈桥,见那竹舍的门半掩着,风中送来一丝缥缈香气,仿佛竟是酒香。
晋王心头微动,抬手推开那半掩门扉--
青竹案,青竹窗,青竹盏。
青衣素裳的长公主,不施脂粉,不着珠翠,闲闲坐于竹案之后,素手执壶,将酒斟入翠色欲滴的青竹杯。一两枚玉色花瓣漂浮盏中,微微打着旋,芬冽四溢。
长公主抬眸而笑,落落一拂袖:"昀凰恭候王爷多时。"
晋王笑了,唇角挑一抹玩味之色,悠然道:"沈相诚不欺我,此间果真得遇仙子。"昀凰会意一笑,却不答话,只垂眸将那杯中美酒斟满。时至黄昏,暮色渐深,一痕余晖照入竹舍。晋王长身倚门而立,广袖垂落,意态闲雅。光影游移间,只觉他笑意深深,仿佛意料之中,又似意外至极。昀凰见他闲闲立在门前,并不落座,便扬眉笑道:"王爷吝于赏光?"
晋王摇头叹息:"红粉如毒,在下只怕无福消受。"
昀凰莞尔:"美人计若对王爷有用,昀凰早已用了。"
晋王未想她言辞大胆,坦荡至此,不由得朗声笑道:"公主真是妙人。"
"可惜王爷有欠豁达。"昀凰不掩眼中揶揄之色,笑他驻足不前,将她一番诚意视作红粉陷阱。晋王也不恼,朝她翩然欠身,脸上却无半分愧歉之色:"公主错怪在下。"
"是吗?"昀凰侧首看他,晋王敛了笑容,一派诚挚神色:"在下面薄性狭,一旦被人拒绝,总难免耿耿于怀,尤其是被女子拒绝。"昀凰一怔之下,顿觉啼笑皆非,看他似真非真的容色,怎么也不像"面薄"的样子。晋王笑得狡黠,话锋却是一转:"鄙国仰慕公主天人之资,一片至诚却遭陛下回绝,纵有美酒聊慰痴人,终是失望伤怀,这酒不喝也罢。"
昀凰哑然而笑,从不知有人能将假话说得如此心安理得,明知是假,却对他恼不起来。
窗外风动花枝,竹舍四下幽谧。眼前女子眉眼幽幽,修颈削肩,别有一番婉转风致,与宫宴上艳光不可逼视的长公主竟不像是一人。她的来意,他已猜着几分,故意拿这番话来激她,无非是试探长公主诚意几何。她却兀自低了头,并不反驳,不再同他言辞争锋,未施脂粉的脸颊显出几许黯然……晋王细细瞧去,蓦生一丝悔意,宁愿收回方才话语。
他宁愿她是泼辣刚强的女子,若云湖一般好胜恃能,也不愿见这一低头的楚楚。
眼前略暗,那修长身影已到了跟前,挡住窗外余晖。昀凰抬起脸来,逆了光,只觉他的影子严严实实笼罩下来,将她整个人笼在其间。他俯身靠近她,语声温润:"真的拒绝?"
昀凰静了片刻,决绝点头。
他凝望她,眼中失望之色流露无遗。
缀玉长缨从他束发玉冠垂下,悠悠摆动在颌下,影子一下下掠过她净瓷似的脸庞。他再无言语,方欲直起身来,冠缨却被她手指勾住。昀凰仰面微笑,手指轻轻绕着那缨上珠玉,气息间有兰麝幽香:"皇兄虽婉拒贵国,却未必拒绝了晋王。"
她眼眸如丝,笑容妩媚,晋王的脸色却微微变了。
北齐的来意,明里一层,暗里一层,彼此都已明了--如同晋王的身份,明里奉了齐主之命出使南秦,意在两国修好,求娶长公主为太子妃,暗里却携来骆后的密约。
北齐国主老迈,骆后为首的外戚与拥戴太子的宗室重臣势成水火。太子自三年前一病成痴,能否好转仍未可知。宗室坚称嫡长之制不可废,力保太子储君之位,骆后则一力要将亲生的瑞王扶上皇位。北齐大半兵权掌握在宗室重臣之手,令骆后不敢妄动,转而寄望联姻,寻求南秦为盟。
以瑞王的身份,未必匹配得了南秦长公主,宗室重臣也必横加阻挠。所幸太子因病耽误,至今尚未册立正妃,恰成全了秦齐联姻。假若天有不测风云,太子"不巧"在成婚之前薨了……
两国联姻非同儿戏,南秦公主既已嫁了过来,自然不能再送回去。北齐民间至今沿有塞外旧俗,一家兄长死了,其弟可以续娶嫂嫂为妻①。皇室虽已奉行中原礼制,若要沿用祖上旧俗,也无可厚非。北齐诸皇子皆是庶出,多已婚配,唯有瑞王是皇后嫡子,年及弱冠,恰能迎娶南秦公主--至此南秦与骆后之盟既成,太子亡故,谁主东宫不言自明。
宫宴当晚,晋王与少桓密议此事,仅沈觉随侍在侧。
骆后许诺给少桓的条件极是诱人,其一是云湖公主嫁入南秦,其二便是从外牵制住陈国公屯驻北疆的十万大军,即便京中有所动静,也令其无力回顾。必要之时,彼此皆出兵相助。
陈国公昔年驻守北疆,在军中广植亲信,现今北疆将领大半听命何家,渐成心腹之患。少桓苦心培植的一众少壮将领,要替代军中老将尚需假以时日。诸般牵制,令少桓迟迟不能对何家痛下杀手,步步削弱却使何家有了挣扎反啮的余地。如今皇后有了子嗣,更令何家有恃无恐。
情势至此,与北齐为盟,已是眼下最为明智之举。
然而少桓断然回绝,非但拒绝了北齐的求亲,更推开了唯一可倚仗的盟友。
"陛下实在太过骄傲"--这是晋王对沈觉所说的话,由沈觉转述与昀凰,却似微妙的讽刺。昀凰笑不出,也哭不得,连感伤也落得矫情。晋王凝视昀凰半晌,终于在她对面坐下,给她平视的目光:"公主若有新的主意,在下愿闻其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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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节:第十二章 【燃榇焚羽待涅槃】(2)
但见她一双眸子璀璨夺人,望定他徐徐笑道:"南国有梧桐,北方有佳木,不知王爷所谓的佳木何在?"
"公主以为呢?"晋王不动声色地反问昀凰。
"昀凰原以为是太子,又曾想是瑞王……"她浅浅一笑,"转念再想,螳螂身后尚有黄雀,谁是佳木也未可知。"
话已至此,谁同谁的机心都明明白白摆在了案上。晋王眼里有刹那阴霾密布,旋即敛入那深褐瞳仁里去。他深深看她良久,忽而一笑:"好极了,开宗明义,皆大欢喜。"
仿如灼灼如金辉穿透云层,这一笑的光芒再无遮掩。昀凰有些目眩,似被他眼里锋芒穿透,不觉屏住了气息。晋王亦敛去笑容,显出淡淡倨傲:"公主想要什么?"
他只知道,她所要的并非佳木。
昀凰望定他,轻轻说道:"凤凰涅槃,浴火而生。"
传说中凤凰历五百年一次涅槃,大限至时,集梧桐枝以自焚,投身烈烈火焰,历经焚身之苦而获重生。丰其羽,清其音,髓其神,是为涅槃。
和亲之议遭拒,原在晋王意料之中。随后长公主以赏莲之名挽留,又亲至行苑相见,也并不令他意外。南秦皇室再无更好选择,改变心意只是迟早,却未料到她改变得如此之快。
女子心性向来浅,杏子林间一番话,他的心意已表露分明。她是心有七窍的女子,闻弦歌,应知雅意--往后谁主东宫并不重要,她终究会是皇太子妃,母仪天下指日可待。
碧莹莹的青竹杯,将她掌心也映上一抹翠痕。但见她纤长手指轻轻转动酒杯,脸上笑意清浅:"两国尚需为盟,王爷虽是英姿天纵,也需一个好的盟友。"
晋王低头浅啜,并不答话,似全神凝注于佳酿,眉宇间一丝凝重却被她看在眼里。昀凰耐心极好,静静等了良久,终于见晋王搁了杯子,目光如刀锋掠至:"你想如何助我?"
"既已做了渔人,不若让鹬蚌之争来得更烈一些。"昀凰侧了脸,浅浅笑着,似乎在说一出赏心悦目的戏文,"迎亲途中,太子若是遭遇不测,而这弑兄恶行又恰是瑞王所为,晋王会不会大义灭亲,翦除骆氏外戚,为太子殿下雪恨?"
晋王神色泰然,眯了眼笑:"这么说,公主是打算以太子妃之身,助我大义灭亲?"
昀凰微笑:"假若太子妃同遭不测,宁国长公主就此魂断北齐,王爷以为如何?"
这轻轻细细的一句,话音落,笑未歇,晋王已骤然动容。
长公主若随太子魂断北齐,南秦势必不肯甘休。届时两国交恶,最坏的后果莫过于兵戎相见。
朝中鹬蚌相争,边塞干戈再起,当是时,谁将临危受命,执掌江山于风雨之际?
反之于南秦,一场"假干戈",恰是破除外戚兵权的"真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