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书吧-->小说书库-->狐魅天下之故山旧侣(第一部分)
第1节:二十 蛊蛛之毒(1)        
  二十 蛊蛛之毒  
  清风明月,星光闪烁,虽然是夜空,却仍是疏朗开阔,仰头观之,令人心胸畅快。好云山的夜色缥缈如仙,头顶是明朗星空,身周却是随风流动的迷蒙雾气,漫步其中,望天观地,宛若踏云而行,别有一份异样的心情。  
  "呜--啊--呜呜--"一阵阵狼嚎般的嘶吼由善锋堂中心偏左的一栋房屋传来,砰砰撞门之声不绝,仿若其中正关着一头狰狞可怖力大无穷的怪物。再看那房屋四周,门窗都以精钢由外封死,墙壁之外堆着许多大石,甚至连屋顶都扣着七八丈钢丝渔网,这等阵势,可见屋内所关的"东西"有多么骇人。  
  一人坐在离房屋不远的柳树下,时渐深秋,柳树正在落叶,夜色中片片纤瘦的黑影,随风而下,落在人发际衣上,状甚安然。这人身着灰色布衣,足踏一双崭新的云纹软鞋,一头银发,肤色甚白,正是唐俪辞。  
  那如野兽一般被关在屋里的"东西",自然是身中蛊蛛之毒和猩鬼九心丸之毒的池云,此时距离他脱离茶花牢已有四日,身上双毒齐发,痛苦难当,加上神志已失,便如疯虎一般。邵延屏本要将他点穴,但他剧毒在身,蛊蛛之毒和猩鬼九心丸之毒都非寻常毒素,长期点穴只怕毒质淤积身上某处,引起难以挽回的后果,考虑再三之后还是放弃,只用绳索将池云绑了起来。结果毒发没多久,池云就挣脱绳索,在屋里冲撞起来,邵延屏生怕他撞破屋子冲出来杀人,只得在屋顶扣上渔网,门窗钉上精钢,再堆上许多大石,宛如把池云活埋在屋中一般,心中虽然万分歉疚,却是无可奈何。  
  四日之间,没有人敢接近这屋子,虽然由一处破损的窗户送入食物,但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吃没吃,若是没吃,就算他是铁打的身子,也支持不了多久。  
  屋外月光淡淡,照在唐俪辞身上,却是十分静谧安详。  
  "唐公子,邵先生传话说,请唐公子到前厅喝茶。"女婢紫云从庭院那端姗姗而来,眉头轻拢,自从前些天唐俪辞无故昏厥之后,她看着这位公子便有些忧心。  
  唐俪辞抬起头来,微微一笑,笑意温善:"烦请紫云姑娘回复邵先生,我现在不想喝茶。"紫云脸上微微一红:"唐公子不必与我客气,叫我紫云就好,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那么……端一碗不太热的粥过来,里面放一点葱花和肉末。"唐俪辞目望房屋,"然后请邵先生传令,由今夜到明日午夜,谁也不许进这院子。"紫云奇道:"一碗粥?从今夜到明日午夜,唐公子只吃一碗粥吗?那怎么行?"唐俪辞微笑,转了话题:"我想到了解毒的方法,紫云姑娘只要转告邵先生就好,不要让人打扰我解毒。"紫云大喜:"唐公子想到了解毒的法子,那真是太好了,池大侠有救了,我这就去说。"她转身快步奔出,往邵延屏的书房奔去。  
  "啊--啊--"屋内嘶哑的号叫和撞门、撞墙的声响依然惨烈,从前几日到现在,仿佛没有丝毫缓和,那里面的如果是个人,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如果是头兽,又会是什么样子?唐俪辞站起身来,缓步走到屋前,手抚着墙上几个被撞裂的缝隙、那精钢之下全毁的窗户,"呵……"无缘无故地,他低声笑了一声,那声音不知怎的带着一股冷冷的嘲笑的味儿。  
  他笑了这一声,屋里安静了片刻,似乎屋里的人听见了他这一笑。  
  唐俪辞转身背墙,斜倚墙角,抬头望着星空。"这样就觉得很痛苦了吗?"他低声道,"如果你一直活到八十岁,就会知道其实今天身上受的痛,永远不如明日的……就会知道今天能让你自杀的事,其实并不算什么。"他望着星空,慢慢地道,"你听到我说话没有?"  
  屋里短暂安静了片刻,突然"呜--"的一声狂吼,屋里人对着唐俪辞所靠的那片墙壁猛力撞击起来,砰砰之声不绝于耳,就算屋里是一头老虎也必定早已撞得头破血流。唐俪辞不为所动,就那么靠着,一直望着很远的地方。  
  "唐公子,粥来了。"紫云端着一碗粥,匆匆奔了回来,"邵先生说,既然是唐公子的吩咐,二十四个时辰之内,他绝对不会让人踏进这个院子一步,请唐公子放心。"唐俪辞颔首,接过那碗粥,紫云盈盈一拜,随即快步离去。  
  "啊--"屋里再度传来一声凄厉的号叫,只听"砰"的一声巨响,这一块墙角土木崩坏,尘沙扬起,墙上竟破了一个人头大小的洞。唐俪辞转过身来,只见洞内露出木桌一角,池云竟是将木桌掷了过来,击破砖墙。木头柔软而轻,能击破砖墙,可见池云发狂时的力道大得异乎寻常。唐俪辞将那碗粥搁在方才他坐过的大石上,再度回到屋前,只听"咯啦"一阵颤抖的爆裂之声,那破了一洞的墙壁轰然倒塌,一人形状如鬼般凄厉可怖,颤巍巍地站在墙壁倒塌之后的洞口,披头散发、浑身是血,散发着一股古怪的刺鼻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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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二十 蛊蛛之毒(2)        
  满身是伤,一半是撞墙撞的,一半是自己抓的,猩鬼九心丸毒性发作之时让人全身红斑,痛痒难当,池云神志已失,就如一头野兽,自然把自己抓得浑身是伤。唐俪辞凝视着他,脸上的神色有一瞬间的柔和:"饿了吗?"  
  池云嗅到了粥的味道,骤然大叫一声,双目阴森森地瞪着唐俪辞,蹲下身来四肢着地,如野兽一般一跃而起,扑向那放粥的大石。唐俪辞右手向他后心抓去,池云的身子突地压得更低,一溜烟如飞鼠一般蹿过,唐俪辞一抓落空,后肘撞出,正中池云后心,池云"砰"的一声倒地滚了几滚,翻身跃起,怨毒的眼神恶狠狠地瞪着唐俪辞。  
  唐俪辞举袖平伸,白皙的手指之中握着一物,池云眼色一变,喉中发出古怪的"呃呃"之声,唐俪辞手中握的,正是装有猩鬼九心丸的灰色瓶子。只闻风声掠耳,池云那污浊的手指已凌空抓来,唐俪辞手指轻弹,那灰色瓶子"嗖"的一声激飞上天,池云抬头仰望,在那一瞬之间,唐俪辞晃身欺入,并指连点,封住他胸口几处穴道,一抬手,池云应手而倒,摔入臂间。随之,"啪"的一声脆响,那灰色空瓶凭空坠下,摔得满地碎瓷。  
  纵然是失常的池云,要和唐俪辞斗,仍是远远不及,就算是神志已失,唐俪辞对池云也是了如指掌。一阵怪味扑鼻,唐俪辞拾起袖子在池云脸上一番擦拭,渐渐露出池云那张脸来,胡须横长,血斑点点,一张本来俊朗倜傥的面孔变得丑陋可怖,令人见之惊怖心酸。唐俪辞的袖子在他脸上抹拭,池云便狠狠张口来咬,嘴巴一张,唐俪辞手指一翻,一颗药丸塞入他口中,池云蓦然一呆,那药丸气味辛辣,含有一种古怪的香气,正是猩鬼九心丸!  
  吞入药丸之后,未过多时,池云已不再狂躁,眼神却仍是迷茫,唐俪辞拍开他的穴道,把他扶到柳树下的大石旁坐下,端起那碗肉粥,微微一笑:"张嘴。"池云呆呆地看着他,像看着一团云雾,过了好一会儿,当真张开嘴来,唐俪辞一匙肉粥塞入他口中,他便咽下。  
  未过多时,一碗粥吃尽,池云精神略复,张了张嘴巴,似要说话,却不成声调。唐俪辞手指伸出,横唇而过,擦去他嘴上粥的残渣:"闭上眼睛,什么也别想,先好好睡一觉。"池云此时听话至极,闻言闭上眼睛,倒头便睡,也不管身后只是大石一块。唐俪辞看着他,摇了摇头,池云只是个孩子,不管武功练得多高、杀了多少人,仍然只是个孩子。  
  静坐了一会,夜风更凉,雾气之中更为冰冷,唐俪辞探手入怀,取了一个水晶酒杯出来,对着月光一照,酒杯晶莹剔透,梨形的杯身颇长,宛如一泓清水,散发着一层迷人的神秘之气。这水晶酒杯就叫做"水晶杯",传闻世上本有七个,万窍斋珍藏一对,而这就是其中的一只。唐俪辞挽起了衣袖,横指划过左腕,左腕血脉破裂,鲜血流出,很快涌满一杯,他以一块白色绸帕包扎伤口,把那杯鲜血放在地上,人也席地而坐,背靠大石。  
  大石之侧,池云沉沉睡去,鼻息均匀。  
  大石的另一侧,唐俪辞倚石而坐,眼望遍地碎石尘土,过了良久,目光移到盛满鲜血的水晶杯上,又过许久,微微一叹。他很少真的叹息,毕竟,能让他感慨的事真的不多,这世上错综复杂、凄厉悲哀的故事,他已经历过太多。中了暗算变成蛊人,杀人无数,对唐俪辞来说不算什么,但对池云来说,也许会是一项他承担不起的打击。  
  要让他真的清醒吗?  
  清醒,尤其是太过清醒,毕竟是人间最残酷的事之一。  
  夜风轻拂,雾气弥散,那盛满鲜血的水晶杯外隐约凝了一层白霜,雾气飘过,白霜随即散去,而白雾再飘过,白霜又现……  
  就像那杯中的热血,正和清秋的寒意搏斗,就像它纵然脱离了躯体,却始终不甘冷去。  
  过了大半个时辰,杯外白霜终于凝住,那杯中的鲜血渐渐分为三层,越往上颜色越浅。唐俪辞举手握杯,只见水晶杯外的白霜渐渐增厚,唐俪辞施展阴柔之劲,让那杯鲜血的温度降得更低,但见血色渐渐转为褐色,杯底浓郁的血层慢慢变为血块,而上层的颜色更清。等到血层彻底凝为血块,唐俪辞又取出另一个水晶杯,将上层清澈的液体倒入水晶杯中,手腕晃动,均匀而快速地摇晃起来。  
  他的血,因为特殊的原因,对世上大部分毒素都有抗体,所以如果提取血清,为池云注入免疫血清的话,也许可以解蛊蛛之毒。蛊蛛品种繁多,好云山上又缺乏真正了解此道的名医圣手,与其坐以待毙,取免疫血清是相对妥当的方法。只是在如今的时代,缺乏制备血清的器皿和工具,不足的一切,他只能以人力代替,血清能不能成,谁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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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二十 蛊蛛之毒(3)        
  一切看池云的运气,而究竟是把他治死了是他的运气、或是医活了是他的运气,便是池云自己,也很难回答吧?  
  一炷香时间之后,唐俪辞取出一个小小皮囊,将第二个水晶杯中澄清的液体吸取部分,存入皮囊之中,随后拉起池云左臂,小桃红一掠而过,在他左臂内侧划了一道虽不大却颇深的口子,鲜血随即涌出。池云吃痛,一惊而醒,唐俪辞托住他左臂将皮囊之中澄清的液体一下灌入他伤口之内,随即五指伸出,牢牢按住那伤口,一股强劲的真力逼住伤口鲜血不得外流。池云只觉左臂伤口剧痛,一股刺痛的凉意顺血而上,唐俪辞真力透臂而入,推动那凉意运行全身,池云一声大叫,全身不住颤抖,片刻之后牢牢抓住唐俪辞的右手,昏死过去。  
  夜色深沉,明月缓缓蔽入云中,庭院之中一片黑暗,唐俪辞一扬手脱下套在中衣外的灰袍,连同扯开池云紧扣在自己臂上的五指,席地而坐,仰首望着阴云涌动的夜空。  
  未过多时,地上浮起一层燥热之意,夜空阴云更浓,豆大的雨点点点打下,再过片刻,哗啦一声,已是倾盆大雨。好云山水气浓重,下雨是常有的事,尤其是这种季节,一会儿晴空万里、一会儿电闪雷鸣,众人早已习惯,并不奇怪。  
  白哗哗的雨水连接天地,身周树木颤抖,花草低伏,方才崩塌一角的房屋又逐渐开始滑落砖石瓦片,满地的雨水流成泥水,耳边尽是沉重的雨声。  
  唐俪辞并未躲雨,池云也一样暴露在雨中,暴雨闪电之中,两人一坐一卧,任由雨披满身,衣袍皆湿,勾勒出全身所有的轮廓,便如两尊石雕铁铸的菩萨。  
  雨似乎下了很久,天渐渐亮了。  
  池云躺在石上,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因为整夜淋雨,他全身的污垢已被洗去大半,肌肤上毒发的红斑也已褪去,然而受寒所致,脸色惨白。唐俪辞倚石而坐,衣袂委地,日光渐渐照到他湿透的衣袖,与池云惨白的脸色相比,他仍是脸色姣好,被日光照了一阵,似乎暖了回来,他转过目光看池云,唇角微微一勾,说不上什么表情:"还不起来?"  
  池云全身颤抖了一阵,右手五指张动,似想抓住什么,转过头来,缓缓睁开了眼睛,右手抬起覆在脸上,沙哑地道:"我……我怎么会在……这里……"  
  唐俪辞侧脸相看,轻轻一笑:"自然是我救回来的。"  
  "老子……老子做了些什么?"池云坐了起来,"老子的刀呢?"唐俪辞不答,过了好一会儿,他问:"你现在记得些什么、不记得些什么?"池云皱眉,咳嗽了几声,甩了甩头:"咳咳……老子记得跳下那该死的什么牢,他妈的一出好云山就被人沿路追杀,人人武功高得不像人,并且人人蒙面,老子抵敌不过,跳下那什么花牢。"唐俪辞眉心一蹙:"之后的事你就不记得了?"池云茫然看着他:"你是怎么把老子救出来的?那山顶一个坑,深不见底,你打破山顶了?"  
  "我早就说过,我神机妙算,武功天下第一。"唐俪辞语气很淡,听不出究竟是玩笑、或者不是玩笑,"要救你并不难。"池云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老子跳下茶花牢以后怎么了?"唐俪辞又看了他一眼,眼神变幻莫测,其中一瞬闪过一丝说不出的寒意:"你跳下茶花牢以后怎么样了,你自己不知道,我怎会知道?"池云呆了一呆,抱头苦苦思索,然而脑中一片空白,除了跳下茶花牢那一刹那的黑暗,脑中似有千百个人影晃来晃去,却是不得头绪,仿若在那千百人影之前有一道枷锁,让他抓不住其中的丝毫片断,越想越是茫然,越想越是不安:"我……"  
  "你跳下茶花牢之后,头在地上撞了个包,将自己摔晕了,一直到我将你救出,什么事也未发生。"唐俪辞冷冷地道,"所以不必想了,什么事也没有。"  
  池云皱眉:"真……真的吗?"唐俪辞勾唇浅笑,笑得毫无笑意,眼角眉梢挑起的全是一股子冰冷之意:"真的。"池云用力摇了摇头,茫然道:"我有摔得如此重?"唐俪辞看了他很久,眼色自极寒极冷渐渐缓和,过了好半晌,他道:"有。"  
  他当真是摔昏了?池云听着唐俪辞的说辞,心中是说不出的不安,蓦然转头,入目倾颓毁坏的房屋,心中大震:"这是--"  
  "那是我拆的。"唐俪辞自地上缓缓站起,一把将池云从大石上提了起来,"既然醒了,那就走吧。"池云颈后要穴落入他手中,骤不及防被他提了起来,惊怒交集,张大嘴巴:"啊--"他尚未说话,唐俪辞提起人往前疾奔,强风灌入口中,顿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有很多事都不对劲,跳下茶花牢之后的事真的丝毫想不起来,心中不安愈盛,但却不愿细想,脑中一阵混乱、一阵空白,片刻之间,唐俪辞已把他提到另一处厢房之内。房内本有一人,见这两人这般闯了进来,大吃一惊:"唐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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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二十 蛊蛛之毒(4)        
  "邵先生,"唐俪辞踏入邵延屏的屋子,脸色顿和,微微一笑,"池云已经醒了,烦请让人送热水过来让他洗漱。"邵延屏刚刚起床,心中苦笑,这位公子自己不睡也当别人都不睡的,幸好他习惯好起得早,眼见池云神志清醒,顿时大喜:"他好了?"  
  唐俪辞眼神微敛:"自他摔晕之后,总算是醒了。"邵延屏一怔,他七窍玲珑,闻一知十,立刻打了个哈哈:"池大侠这一昏昏了好久,总算无事了,可喜可贺,在此稍等片刻,我立刻让人送热水过来。"池云眉头一皱,邵延屏这句话不伦不类,但他刚醒不久,脑中尚未清楚,一时之间也说不出什么来。片刻之后,下人送上热水,池云开始沐浴,热气蒸腾上来,一切迷迷蒙蒙,热水泼上肌肤,阵阵刺痛,却是不知何时遍体鳞伤。他呸了一声,一勺热水浇上脑门,白毛狐狸和邵延屏都不是什么老实人,说话不尽不实,老子总有一天会想起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屋外,邵延屏和唐俪辞走出十来丈,脸色顿时一变:"池云他……"唐俪辞低声道:"他忘了。"邵延屏失声道:"忘了?他忘了他身中猩鬼九心丸和蛊蛛之毒,被炼成蛊人,在那茶花牢里杀人盈百、甚至还要杀你的事?"唐俪辞背对着邵延屏:"不错,他打心底不想承认曾经发生过的事,于是便强迫自己忘了。"  
  "忘了?"邵延屏苦笑,"忘了也好,池大侠英雄侠义,若是毁于猩鬼九心丸和蛊蛛之毒,实在是苍天不仁,忘了也好。"唐俪辞缓缓转过身来:"他并非是真的忘了,只是不愿承认而已,而不管是忘了,或是不愿承认,发生过的事都不会因此改变。"他淡淡地道,"人要学会承受,而不是逃避。"邵延屏脸上失了笑意,叹了口气:"但并非人人都一开始能如此清醒,逃避是种本能。"  
  "只要逃过一次,要站起来就很难,而要看得起自己更难。"唐俪辞平淡地道,语气之中听不出什么感情,"他让我很失望。"邵延屏越发苦笑:"池大侠遭逢大难,能得不死已是奇迹,何况他还年轻,唐公子要求他一旦清醒就接受发生过的一切,未免太过。"唐俪辞缓缓地道:"做不到?做不到就是幼稚、就是懦弱。"邵延屏心中骇然,看了唐俪辞一眼,唐俪辞目中毫无笑意,脸上却仍旧微微一笑。这一笑笑得邵延屏越发心寒,他自己对自己要求颇高也就罢了,他若是持着这种苛刻偏激的眼光去看人,有几人能达得到他的要求?世上在他眼中的,能有几人?  
  "你在想什么?"倏然间,唐俪辞一双眼睛牢牢地盯着他,邵延屏只觉浑身都出了冷汗,强笑道:"我在想……哈哈哈……天亮了。"唐俪辞看了他好一阵子,回过身去淡淡一笑:"不错,天亮了。"邵延屏长长舒出一口气,越接近这位公子爷越了解这位公子爷,他便越是怕他,这位公子爷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冷意,孤寒的冷,自心中发散出来孤寒,像人在高处风愈冷,望下尘寰皆渺然的那种孤寒,因为太高、离得太远、太孤傲,所以衍发出一股对人的不信任来。他见过的世面不可谓不广,再孤傲自负的剑客也见识过,但都不是唐俪辞身上的这种冷,平时也不明显,便在此种时刻清晰透骨。  
  仿佛他和这世间的一切距离遥远,而他的所欲所求更是这世间的人事物所无法满足的一般,一种空洞的孤寒、一种无解的寂寞。  
  也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  
  所以很冷。  
  很寒人。  
  "听说普珠上师已经返回少林?"唐俪辞静立了一会,转过身来,微微一笑,神色已和。邵延屏点头:"按日程计算,应当快到了吧。"唐俪辞颔首:"接下来几天,也是武林局势关键的几天。"邵延屏心中一动:"少林寺方丈之会,剑会可要派人参加?"唐俪辞目光流动:"邵先生可代剑会前去观摩,表明中原剑会对少林寺的敬意。"邵延屏大喜:"我也正是此意,我带十名剑会弟子前去参会,善锋堂中有唐公子在,我十分放心。"唐俪辞平和地道:"邵先生尽管去,这里有我。"  
  "剑会中尚有成大侠和桃姑娘,董长老也正从洛阳折返,其余弟子六十六人,一切皆受你调遣。"邵延屏正等他这句话,中原剑会这个烫手山芋,只愁不能早早丢给唐俪辞:"明日我也准备前往少林寺,池大侠的毒伤……"  
  "放心,现在他想不起来,总有一天是要想起来的。"唐俪辞慢慢地道,"还有在善锋堂游荡的那名黑衣人,我保管他绝对不会在少林寺出现,也绝对不敢再袭击你。"他说得很温淡,邵延屏却是大吃一惊:"你--你知道那黑衣蒙面人是谁?"唐俪辞微微一笑:"我知道。"邵延屏瞪眼道:"是谁?"唐俪辞眸色流转,眼色很深:"这个……在少林寺方丈选出来之前,还是不说为上。邵先生若是信我,尽管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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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二十 蛊蛛之毒(5)        
  "我当然是信你。"邵延屏惭惭地笑,说信自然是信唐俪辞的,只不过并非是一种心悦诚服的信,更宁可说是一种寒畏,若说唐俪辞是个将军,则他邵延屏决计不会为了这样的将军去死的,而若成缊袍是个将军,说不定情况便不相同。唐俪辞轻履走出三五步,忽而微微一笑:"你很怕我吗?"  
  迟疑了一小会儿,邵延屏坦然道:"很怕。"唐俪辞缓步而去,背影卓然潇洒:"会怕我的,都是聪明人。"  
  邵延屏哑然,这句话听在耳中,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苦笑一声,回房去看池云的情况,再点人手准备行囊,前往少林寺。  
  秋色渐浓,好云山云雾中寒气渐盛,湿气重,便让寒冷更冷了十分。  
  垂柳逢霜,渐变白头,满园郁郁的青翠,化作一片萧条之色。园中竹亭之内,一人桃衣如画,怀抱一件淡紫色的夹袄,倚在亭中,不论远观近看,皆是佳人如玉,仪态万千。  
  她自然是西方桃。  
  她在等人。  
  雾气浓重,自树梢凝水而下,宛若有雨,有人撑伞而来,灰衣布履,水雾迷离之中,就如一幅江南烟雨的图画。  
  "桃姑娘。"来人将伞收起,笑颜温雅,意态安然,"等了很久了吗?"  
  西方桃浅笑盈盈,娇美温柔无限:"等的是唐公子,无论等多久,我都不会厌烦。"她转过身来,看着灰衣银发的唐俪辞,"唐公子神通广大,又出了我意料,"她轻轻地叹了一声,"我以为茶花牢外如此多的高手加上茶花牢内中蛊的池云应该足以要了唐公子的命,结果……你居然毫发无伤……"  
  "你很失望?"  
  "不,"西方桃柔声道,"我很高兴,人生……难得遇上一个很想赢的对手……"她抬手绾了绾头发,"这几天我有许多机会可以杀了池云,尤其是你昏迷的那一晚,我没动手,你可有觉得意外?"  
  "池云现在的状态,对你有利无害,我从不担心你会杀他。"唐俪辞在亭中坐下,人影扶疏,眼神微垂,唇角未勾,却能从下垂的眼睫处看出丝丝的笑,"你想杀的人……从来都不是池云。"  
  "哦?"西方桃似笑非笑,衣袖一拂,"那我想杀的人是谁呢?"  
  "桃姑娘想杀的人从未变过,不杀邵延屏,你就没有机会染指中原剑会,不是吗?"唐俪辞眼波流动,似笑含情地望了西方桃一眼,"可惜你一直找不到机会。"  
  "有唐公子在,就算我瞧到机会,也是不敢出手呢。"西方桃嫣然一笑,"但你让他出门到少林寺去,不怕我在路上设下埋伏,悄悄杀了他?"唐俪辞斜倚竹亭的栏杆,手指托腮,目望远方的迷离的水色,唇含浅笑,"杀邵延屏是一回事……我猜你这几天没有动手,除了找不到机会、怀疑我故布疑阵之外,还想出一个好主意……"他慢慢转头,看人的瞳色很美很深邃,"你打算杀了邵延屏,嫁祸给我,一石二鸟,上上大吉。"  
  西方桃目中掠过一丝惊奇之色,樱唇微张:"有时候……你真让人怀疑是人是鬼……"唐俪辞微微一笑,柔声道:"今天约桃姑娘前来,是想提醒姑娘一件事--"西方桃眼波流动:"什么事?"唐俪辞道:"你若杀了邵延屏,却不能成功嫁祸给我,那便是促成我入主中原剑会……"他轻轻呵出一口气,在清寒的天气里便是一团白霜,"我若真正掌权,我要杀谁便杀谁,从不忌讳任何人的想法,你明白吗?"  
  西方桃脸色微变,咬唇不语。唐俪辞缓缓站起,背对着西方桃:"我之所以没有像对付余泣凤那样对付你,不过不愿中原剑会受到刺激分崩离析,折损白道实力。若是我做了中原剑会之主……那立威之举--第一件事就是杀你。"言罢,他忽而侧脸轻轻一笑,脸颊雪白,腮上晕红,煞是好看,随之步履优雅,施施然而去。  
  西方桃望着他的背影,目中杀气一掠而过,竟是森寒可怖,桃色衣袖中手掌握拳,指节咯咯作响,倏然拂袖转身,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过了片刻,她修长的指甲轻扣竹亭的竹柱,嗒嗒两声轻响,心计已定,抖开紫色夹袄,袄中一只青黄色、极小的鸟儿振翅飞起,往天空自由而去。  
  过了许久。  
  "桃姑娘。"有人走近,语气冷淡,"善锋堂正逢多事之秋,你还是待在房里,少出门为妙。"听这人的声调,正是成缊袍,自从剑会突现蒙面黑衣人夜间游荡一事,他便放弃返回师门,留下增强剑会的实力。  
  西方桃转过身来,神情似有所忧:"成大侠,我在想……就我和普珠上师一路同行途中,曾经遇见几个风流店的女役,听她们私下议论,好像提及一个地方,名叫"冯宜"。我一直没放在心上,今日突然想起,那似乎便是江湖"名医谷"所在,所以我想……那些退隐江湖多年的老名医,难道会与风流店有所纠葛?或者是风流店残众的下一个目标,便是名医谷?"  
  成缊袍微微一怔:"这个……姑娘可有向邵先生提及?"西方桃摇了摇头,柔声叹道:"等我想起之时,邵先生已经出门前往少林了,而唐公子……他……他……"她脸颊红晕,神情颇现幽怨之色,"我说话他都不听,我想他……他开始讨厌我。"成缊袍甚为诧异,不久之前方见这两人搂搂抱抱,十分亲热,短短几日便出现问题了?究竟是西方桃言过其实,别有用心;还是唐俪辞真是风流成性、对人使乱终弃?眼见西方桃双颊飞红,大显羞色,成缊袍也不好多说,满心疑惑,辞别而去,心中却想抽空往冯宜一行,冯宜离此不远,虽说名医谷的老人家已不现江湖多年,但也该有所提醒。  
  见成缊袍沉吟而去,西方桃浅浅一笑,心情忽又好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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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二十一 战鼓如山(1)        
  二十一 战鼓如山  
  好云山客房之中,池云正在静坐调息,他身子本来结实,虽然削瘦,却是瘦而利落,但苦受这段日子的折磨,已颇现憔悴之色。唐俪辞和西方桃在竹亭中谈过,缓步来到池云房中,虽然给池云用过血清,但一次应该不够,要想确保万无一失,至少要用过三次。  
  站在门口,静看了池云一阵,只见他闭目运功,双眉之间却是隐隐约约可见一团黑气,床榻之下几只蜘蛛盘丝结网,两只蝎子把蛛网撕得不成模样,尚有几只小小的蜈蚣死在地上。  
  看来蛊蛛之毒的确尚未完全清除,唐俪辞红唇微动,露出雪白的牙齿浅浅咬住下唇,缓缓呵出一口气。身后有人也自走近,踏到门口,看见唐俪辞的背影:"唐……唐兄,听说池云已经清醒?"这将"唐公子"改口为"唐兄"的人,自是余负人。  
  唐俪辞颔首:"但是蛊蛛之毒尚未全清。"余负人踏入房中:"你可是很担忧?"唐俪辞微微一笑:"这个……池云能被救回,人能清醒,应当在设计人意料之外,但是既然池云回到善锋堂,那么针对意料之外的池云,聪明人自然会有聪明人的设想。"余负人眉心微蹙:"设想?什么样的设想?"唐俪辞目光流转,眸色深处是一种难以分辨的情绪:"就是……"他一句话尚未说完,突地抬起头来,遥遥只见远方一群鹭鸟飞起,余负人一看便知,变色道:"什么人马侵入好云山?"  
  "若我猜得不错,那是梅花山的铁骑。"唐俪辞淡淡一句话,却是激起了余负人心中千百层的骇然:"什么?梅花山的铁骑?"  
  梅花山,山在北方边陲之地,以岩石遍布红斑,酷似梅花之形而得名。梅花山上火云寨,寨主"天上云"池云,其座下"连宵堂"堂主"三刀夺魂"殷东川,"望日阁"阁主"潇洒麒麟"轩辕龙,"迎风堂"堂主"一剑东来"金秋府,都是响当当的角色,没有追随池云之前,在绿林之中也是剪径的名家好手,入火云寨之后更是如虎添翼,三年多来做过十来件大买卖,其中之一便是连唐俪辞都很想到手的稀世奇珍"歃血鬼晶盅"。火云寨下近两百弟兄,个个骁勇善战,这伙人素来自守北方之地,很少来到中原,这下突然出现在好云山下,难道是因为池云离开梅花山调查猩鬼九心丸一事,离家太久,导致火云寨不安,出门来寻?但就算是池云离开火云寨太久,也不至于引动火云寨如此多的人马……自北方倾巢而出,难道不会太过?  
  "邵先生已前往少林寺,成大侠刚刚出门去了,如今剑会之中只有你我二人,弟子六十六人,如果火云寨是为进攻而来,我等如何抵挡得住梅花山火云寨的人马?"余负人脸色变幻,伏地听声,只觉大地隐隐震动,来人是骑马沿着山路而来,听那震动之声,来者不知有多少,"他们是来找池云的吗?来者如此众多,只怕来意不善。"  
  "池云中毒、被邵先生锁在房里的消息,只怕已经被有心人传出去很久了,"唐俪辞目不转睛地看着池云,"火云寨对池云忠心耿耿,听说寨主受伤被困,因此倾巢来袭,并不奇怪。"余负人缓缓吐出一口气:"如果只是一场误会,那么请火云寨三堂主进来,和池云一谈,误会自然消弭。"唐俪辞微微一笑:"如果能这样,自然是最好。"这话说得很淡,目光却是纹丝不动地看着池云,余负人随之望去,只见他双眉之间黑气愈盛,屋内的空气中隐隐约约有一种奇异的气味,分辨不出是甜味或是臭味,一缕极黑的血丝自他嘴角缓缓挂落,整张俊朗的面孔都浮现出丝丝诡异莫测。  
  "你留下,看住他。"唐俪辞道,"他在逼毒,这屋子的气味招纳五毒互残,有些危险,不要让他受毒虫影响,行岔了气。"余负人点了点头,虽然不知道池云用了什么方法自行逼毒,但看这种情况也知惊扰不得,一旦岔气,必定是毒气走岔,后果严重。唐俪辞转身而去,一阵寒风徐来,他灰衣贴身略飘,颇显骨骼均匀漂亮,余负人看了一眼,回想起自己刺他一剑,却是恍惚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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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二十一 战鼓如山(2)        
  地面的震动渐渐地轻了,未过多久,渐渐地消失无踪。唐俪辞穿过花园,竹亭中那个桃衣翩然的女子仍站在那里,抱着那件淡紫色的夹袄对他盈盈地笑。他站定,语气平静地问:"你寄信给了火云寨?"西方桃巧笑嫣然:"不错。"唐俪辞蓦然抬起头看她,那眼神便如要杀人一般,一字一字地问:"你对火云寨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西方桃乍然看到他那鬼一般的眼神,也是微微吃了一惊,拍了拍胸口,嘴角翘起,笑得甚是开心,"我只说池云快要死了。"唐俪辞目色极深极冷,偏又在深冷之中蕴涵一种极其夺目的艳光出来:"池云快要死了,却是我害的?"西方桃负袖抬头,神态娇然,笑吟吟地:"难道不是?我可没有骗人,他快要死了,就是你害的。"她看着唐俪辞的眼睛,"你如果没有让他孤身去追人,他怎么会落到现在的地步?难道不是你考虑不周不是你小看了我不是你因为一己之私罔顾他的死活不是你觉得柳眼的命比他的命重要不是你其实根本只拿他当条狗--而造成的?"  
  "还真是说得剥皮……揭骨……"唐俪辞"霍"的一声挥袖转身,背影丽然,"我就算是真的根本只拿他当条狗,那又怎么样?"他阴森森地问,"难道我不能吗?"  
  西方桃微微一怔,哧哧地笑了:"你能吗?身为江湖白道客座至尊,说出这种话,岂不让扶持你平定天下降妖除魔的英雄好汉们齿冷?让天下敬仰唐俪辞之人心寒失望?"唐俪辞侧过脸来,那森然的邪气尚未褪去,唇边已是温柔微笑:"我就算拿他当条狗,他尚未在乎,你是要替谁齿冷谁心寒,要替谁不平呢?"他施施然转身,对着西方桃秀丽地笑,"桃姑娘,恕在下有事,先行一步,请了。"言下悠然而去,步履平缓,意态温雅平和,不见丝毫怒态。  
  看来这位公子,虽然重情重义,心思的确狠毒得很。西方桃淡淡地笑,笑得很俏,只消略加挑拨,这种天生的阴险狠毒,不管他隐藏得多么好,总会有人发现的。  
  而只要有人不信任唐俪辞,有人不服,她就有机会。  
  门外。  
  山路尘土飞扬,虽然好云山雾气浓重,竟也遮挡不住这满天的黄泥沙石,有些树木轰然倒下,枝叶摇晃,想必是树冠茂盛阻挡了来人去路,被挥刀砍断。唐俪辞带着数十名剑会弟子打开大门,只见清一色红衣人,头扎冠带,一身紧装,纵马而来。那奔腾的马匹都是黑马,黑马雪蹄,煞是神俊威武,上百匹骏马齐奔之声,真是震天动地,恍如崩云,气势骇人。  
  "降云魄虹,武梅悍魂,唯我独尊!"骤然这数百人齐声大喝,顿时水气奔走,土地震动,剑会弟子相顾骇然,只觉胸口窒闷,天旋地转,一颗心被压得丝毫喘不过气来,斗志全消。奔上山来的黑马之中,有一人领首在前,待怒马奔到大门口,一挫腕翻身下马,衣袍荡然,神情自若:"这就是堂堂中原剑会,看起来不过尔尔。"  
  "见不得人的人,才喜欢躲在这种鬼鬼祟祟、不清不楚的地方……"马群之中有人阴森森地道,"老二,叫门口的小子把寨主交出来,咱们带了人即刻就走,否则两百多人闯将进去,把什么中原剑会扫荡得干干净净,再放火烧成一片白地。"  
  "诸位就是梅花山的豪侠,果然英姿飒爽,与众不同。"唐俪辞微笑抬袖,"如果诸位只是为池云而来,唐某绝无阻拦之意,只是池云尚在疗伤,不便见客……"入耳这句话,本来骇然的剑会弟子都是松了口气,来者非敌。却听有人温文尔雅地道:"听说中原剑会强扣我寨主,乃是为了歃血鬼晶盅,而这件事是你唐俪辞的主谋,不知是也不是?"这人声调文雅,却有一种茹血般的狠毒,这句话说出来,虽是问话却显然已是先入为主。  
  "这个……唐某手中胜于歃血鬼晶盅的金银珠宝不知凡几,"唐俪辞本来抬起迎客的衣袖缓缓负后,"折磨池云逼取歃血鬼晶盅,如果此盅可以令人延年益寿长生不死,或许我会考虑。"那语调文雅之人正是"望日阁"阁主"潇洒麒麟"轩辕龙,闻言微微一怔,双眉轩动:"事实上,难道寨主不是被邵延屏锁在房中,失了自由之身?难道他不是为你助拳赴汤蹈火,你却让他孤身一人陷入重围,而后身受重伤?我寨主对你顾念旧情,难道你就是如此回报的?我不相信有人能无情到此,歃血鬼晶盅就是一个很好的理由。"  
  "如果你有耐心,等池云醒来,大可自己问他我是不是故意将他送入重围,然后乘人之危将他锁起,逼取歃血鬼晶盅?"唐俪辞唇线勾起,并非在笑,只是勾起一丝寒意深沉的红润,"只是现在他人在作息,不宜打扰,轩辕先生如能不弃,可愿入我院内,让中原剑会奉上一杯茶水?"面对梅花山铁骑杀气腾腾之相,他处之泰然,身后剑会弟子莫名对他生出了些许敬佩之意,暗觉这位唐公子果然是见识不凡,临危不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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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节:二十一 战鼓如山(3)        
  轩辕龙回顾了殷东川一眼,殷东川神色冷淡,缓缓点了点头,当下轩辕龙也淡淡地道:"既然寨主正在其中休养,我等也不便打扰,这就等到他入定醒来。"言下之意自然是,如若池云醒来对唐俪辞有半句不满,火云寨这两百铁骑当即踏平了中原剑会。  
  "各位这边请。"唐俪辞举袖相迎,身后毫不设防,引路而去。  
  骑在马上的众人一起下马,下马的姿势潇洒利落,一模一样,显然也是练过,火云寨可谓训练有素。两百来人就地坐下,轩辕龙、殷东川和金秋府三人跟在唐俪辞身后,往善锋堂客堂走去。  
  秋渐深,好云山地处阴湿之地,更是令人遍体寒冻。金秋府心中暗暗诧异,这等地方到处青苔,易生瘴气,哪有梅花山山清水秀遍地瓜果的好?堂堂中原剑会安家在此,实在是品味特异,眼光有差。轩辕龙和殷东川却是各自留心,暗看各处转弯屋角可有埋伏,走不过数十步,只听西方"砰"的一声震响,几人都是微微一怔,那是掌风交击之声。唐俪辞眉心微蹙,但见灰影一闪而逝,直追西方而去,轩辕龙三人不约而同一起追去,穿过几重院落,却见一道黑影直掠墙外,有人如影随形自屋内追了出来,扬手一道白光,大喝道,"哪里走!"却是威风凛凛。  
  "寨主!"金秋府脱口叫道,轩辕龙和殷东川也是脸现激动之色,三人一起单膝跪地,齐声道,"火云寨众兄弟恭请寨主回寨!"那刚从屋中冲出的人一怔,诧异道:"你们来得这么快?统统给老子起来。"这等语气架势,自然便是池云。  
  "寨主!"金秋府一下挤了过来,心情激越,"他妈的有人给咱们寨寄信说寨主被唐俪辞害得重伤,被邵延屏关了起来。咱三个合计了一下,立刻挥师南下来救人,幸好寨主你安然无恙啊!"他性情耿直,说得几乎老泪盈眶,十分激动。轩辕龙却是多了七八个心眼,满腹疑窦:"寨主安好,大家自然放心,不过方才那人究竟是谁?在中原剑会之内,怎会有人潜入?"  
  池云闻言看了唐俪辞一眼,一指西方,脸色慎重:"不出你所料,火云寨一到门口,就有人蒙面闯进来下杀手,幸好你留下姓余的小子房内守卫,老子和姓余的小子两人联手,接下他一击,现在人跑了。"唐俪辞微微一笑:"他果然沉不住气,只可惜成大侠被调虎离山,否则三人伏击,或许能留下人来。"池云嘿嘿咧唇一笑,舌头一舔干燥的嘴唇:"就这么一眨眼的工夫,想杀老子,没那么容易。"轩辕龙越听越奇,看样子池云显然不是被唐俪辞所害,而是另有其人:"刚才那人……"  
  "刚才那人,就是设计陷害老子我,找了一帮武功奇高的蒙面人围攻老子,害老子重伤,刚才又想杀老子灭口嫁祸唐俪辞的浑蛋。"池云冷冷地道,"他趁老子重伤,寄信给你们说老子被邵延屏关了起来,引你们出师来救,然后想在你们和老子见面之前杀了老子,嫁祸给白毛狐狸,如此一石二鸟,火云寨和中原剑会火拼,两败俱伤,他坐收渔翁之利。却不知老子和白毛狐狸早就猜到有此一招,老子今天没在打坐,只是在装模作样,白毛狐狸留下余负人替我护法,这世上再高的高手,也绝不可能在你们穿过几条走廊的工夫击败池云和余负人两人联手。老子的命他自然拿不走,只可惜虽然引出人来,让你们亲眼看见一场好戏,却没能将人留下,揭穿他的真面目。"  
  "只要寨主平安无事,就是火云寨之幸。"轩辕龙心头凛然,听池云如此说,分明对上的乃是一位诡诈莫测心机深沉的高手,池云武功如何,他自是清楚,以池云之能,居然还要和人联手方能接下一击,这人武功之高委实令人难以想象。"那人究竟是谁?"  
  "一……"池云不假思索,差点把"一桃三色"四字脱口而出,突然想起这事和唐俪辞赌咒发誓,如果泄漏半点风声,他要把梅花山整个家业包括歃血鬼晶盅送给唐俪辞,此事万万不可,顿时改口,"一个鬼鬼祟祟,背后伤人的魔头。"  
  余负人自房中缓步而出,方才有人突然闯入,对池云下一记重手,池云竟然一跃而起,和来人对了一掌,连他也大吃一惊,急忙拔剑相助。此时青珞归鞘,虎口流血,方才那招他也尽了全力。  
  一行人渐渐往客堂而去,遥遥庭院之中有人影微晃,一人站定了望着众人的背影。只见通往客堂的过道上渐渐有蚂蚁聚集,随后两只小小的蜈蚣慢慢地沿着众人行去的方向爬着,爬不多时便慢慢僵死在路中。  
  微风吹过,僵死的蜈蚣尸体轻飘飘的,被风吹到一边,地上死去的蚂蚁更是有如细微的尘埃沙粒,引不起谁的注意。  
  火云寨诸人跟着池云踏入中原剑会客堂,三人各自坐了一张椅子,唐俪辞吩咐剑会弟子看茶,池云站在堂中负手而立,却并不坐。唐俪辞的目光停在池云身上,似是极小心的在观察他的举动,颊上却仍旧温雅微笑:"数日之前,好云山大战那日,各位都知道发生了一件意外,风流店主人柳眼被沈郎魂劫走,导致中原剑会和风流店一战战果成空。那日兵荒马乱,柳眼突然被劫走,我一时心急,便叫池云去追人,结果让他孤身一人落入敌手,这实在是唐某的大错。幸好池云武功才智过人,虽然陷入敌手,却还是带伤突围,这几日在剑会疗伤,不知是谁误传消息,让各位误会了呢?"他说话不尽不实,要害皆尽轻轻带过,却是说得从容诚恳,丝毫没有勉强之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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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二十一 战鼓如山(4)        
  轩辕龙满心疑窦,自怀中取出一封信件:"但有人以中原剑会名义,给火云寨写了一封信,信上说寨主身中奇毒……"他尚未说完,池云怒道:"哪个王八羔子说老子中毒?老子纵横江湖,从来没打过败仗,怎么会中毒?"轩辕龙一怔,池云脾气毛躁他自然知晓,但对一句中毒如此激动却在他意料之外:"这个……"他不便再说下去,手中握着信件,沉吟片刻,缓缓递给了唐俪辞:"若不是好意示警,就是有心挑拨。"唐俪辞打开信件,抽出信笺,信笺上的笔迹潇洒自如,大走秀丽丰满之态,看得出下笔之人满腹文采,绝非寻常武夫写得出来,其上寥寥几行字,他却看了许久,微微一笑:"中毒之事……"他也还未说完,池云砰的一声一拍桌子,勃然大怒:"老子什么时候中毒了?"唐俪辞脸上的微笑丝毫未变,便如一张微笑的陶瓷面具一般,正因为纹丝不动,所以显出一股分外隐匿的妖冶来:"你的确中了点小毒,不过很快就要除净了,只消你再用两贴药,便--"  
  "哼!"池云怒容未消,在轩辕龙三人面前,他勉强克制住自己,却显然是一千个一万个绝不承认。轩辕龙和殷东川交换了下眼神,心中均觉事情不对,池云怎会如此暴躁?唐俪辞却柔声道:"你只消再管住你自己三两日,用完两贴药……"  
  "我怎么不记得我自己中毒了?"听闻唐俪辞坚持要他服下两贴药物,池云心中烦躁,热血沸腾几欲冲脑而出,"你是不是有事骗我?"他本也不想如此冲动,但不知为何便是控制不了自己,心头狂跳,掌心潮热,仿佛不能做点事发泄一番,便浑身上下都不自在。唐俪辞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你不过昏迷之时被只毒虫咬了一口,自己没有察觉,难道还要别人告诉你?"池云一怔,运气周身,感觉似对非对,既说不上是中毒,却也有异平时:"什么毒虫咬了我?"唐俪辞手指往外一指,他的手指雪白修长,煞是好看:"蜈蚣。"池云不假思索,一掌劈出,只听一声闷响,屋外泥土飞扬,几盆花卉花盆暴裂,横飞丈外,匍匐花盘下的一条蜈蚣被他一掌震死。唐俪辞缓缓收手,眼神流转,眸底深处似含了一丝几不可辨的笑。殷东川目光微闪,心下存疑,池云举止有异,唐俪辞态度暧昧,究竟数日之前发生了什么事?究竟那封信笺的内容和唐俪辞所说的真相,哪个是真?哪个是假?转过头来,轩辕龙亦是眉头皱起,显然也是心有疑虑。  
  出掌杀了那蜈蚣,池云心头沸腾的烦躁出奇地平静下来,深深吐出一口长气,浑身竟泛上一股深沉的疲惫。"池云,"唐俪辞端起剑会弟子送上的清茶,浅呷了一口,"你伤势未愈,回房休息去吧。"池云再度哼了一声,和三位阁主久别重逢,本不想走,但的确浑身疲惫,犹豫之间,轩辕龙站起身道:"寨主伤势未愈,还是静坐休息的好,需要护卫之处,火云寨义不容辞。"他袖袍一挥,一发烟火弹冲天而起,只听门外排山倒海般的一声喝,脚步声响,却是五十名火云寨弟兄列队奔入,轩辕龙神色淡淡地,吩咐道:"各位护送寨主入内休息,无论谁靠近房门三尺之内,格杀勿论。"火云寨众人齐声应是,轰然一声,气势慑人。  
  池云在众人簇拥之下回房休息,唐俪辞端茶静看,并不阻拦,轩辕龙站起之后也不坐下,转过身来,冷冷看着唐俪辞:"究竟寨主中毒之事情况如何?毒伤严重吗?"他召唤火云寨众人入内,说明对中原剑会已不信任。唐俪辞眉心微蹙,不知在想些什么,顿了一顿,似乎方才听见轩辕龙的问话:"毒伤……不重。"他抬目望向池云离去的方向,目中神色变幻,似有千重忧虑。  
  "唐公子名满天下,心机绝伦。"轩辕龙冷冷地看着他,"偌大名声,倒是让轩辕龙不得不对唐公子所言怀有疑心,毒伤当真不重?寨主方才那般浮躁,究竟是怎么回事?"唐俪辞眉心微蹙,茶杯放下:"如果火云寨诸位能让他安然休息,不逼问他发生何事或者刺激他的心神,毒伤就不重。"殷东川冷冷地道:"如此说来,事实上寨主之伤果然是非同小可,你刚才说的话有几分可信?"唐俪辞合上双眼,唇角微微一勾:"十分。"殷东川怒极反笑,拍案而起:"哈哈哈--唐公子说话真是令人佩服,不知在你刚才那番言语之中,有哪一句提到寨主的毒伤?"唐俪辞淡淡地道:"我以为--最重要的是池云安然无恙,我并未逼杀他囚禁他索取歃血鬼晶盅,难道这一点还不够?难道不足以让你怀疑那封信笺的居心、不足以让你信任中原剑会?"  
  这句话说出来,殷东川和轩辕龙都是一怔,金秋府哈哈一笑,"唐公子所言甚是,至少我老金就没有怀疑剑会的意思,大家喝茶、喝茶。"唐俪辞眼角长睫微微扬起,却不睁眼,就此静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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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二十一 战鼓如山(5)        
  殷东川和轩辕龙面面相觑,客堂气氛顿时静然,静得越久,唐俪辞威势越增,不过片刻,竟连堂堂火云寨三位阁主都局促不安起来。在这微妙的静谧之中,余负人开口说了句话:"我去看池云情况如何。"唐俪辞睁开眼来,微微一笑:"去吧。"  
  这微微一笑,局面顿时转和,轩辕龙暗自吁出一口长气,平生对敌无数,说砍便砍说杀便杀,面对唐俪辞闭目一静,却是感觉到平生未有的强烈压力。余负人转身出门,唐俪辞也站了起来,拂袖背后,银发随袖风往后略飘:"三位远来不易,还请客房休息,我尚有要事,就此失陪了。"  
  "唐公子自便。"轩辕龙随口答道,心中盘算,正好趁机查看中原剑会各处地形,若是必须一战,也有所准备。唐俪辞走出数步,并不回头,却柔声道:"池云重伤初愈,神志尚未稳定,各位若是为他好,还请克制兄弟之情,莫去打扰他。"言罢缓步而去。  
  "看唐俪辞的神情,寨主的毒伤只怕非同小可。"殷东川沉吟,"方才寨主说话古怪,好像情绪激动,无法控制,难道正是毒伤的表现?"金秋府咳嗽一声:"不过我觉得唐俪辞对寨主关心有加,不似有假。"轩辕龙道:"唐俪辞心计过人,必定善于矫饰,仍是不得不防。"  
  唐俪辞离开客堂,回到自己房里。池云身上的猩鬼九心丸已经暂时压下,蛊蛛之毒却再度发作起来,虽然有他血清压制,但血清量少,尚未彻底解毒,一旦蛊蛛之毒再度发作,以目前情况看来,必是一场腥风血雨。但是血清血清,要自制血清,需要数个时辰的时间,饶是他心计千变万化,这种事却是无法取巧,只能赌上一赌了。  
  捋起左腕的衣袖,昨夜手腕上的伤口浅浅地结了层疤,他端起了搁在桌上的水晶杯,左手五指一握,手腕伤口迸裂,点点鲜红的血液再度流入杯中,不过片刻,又是一杯浓郁的红。仍是一个人静静坐着,手持水晶杯,等待自己的血液变冷凝结,而后取上清液振荡成血清,失血费力,劳心劳神,仍是无人知晓。唐俪辞唇角略勾,端起水晶杯,微微一倾,他的红唇贴上杯沿,红润的舌尖微动,几乎就要一尝杯中的鲜血,然而柔软温腻的舌尖在堪堪触及血液的时候缓缓停止,换之是自心底深处呵出一口热气,那瞬间仿佛让全身都冷了。  
  就算血清制成,要如何让池云安分守己接受这杯救命之物,还是一个棘手的问题。唐俪辞等着血液分层凝结,屋外阳光初露,枝叶飘红,秋色姣好。  
  池云被一帮兄弟簇拥着回房休息,平日他自是不以为意,今日看着这乌压压一片人头,心里厌烦至极,勉强忍耐到回房,自己开门进去往床上一躺,对屋外众人不理不睬。幸好火云寨众人对他素来敬重,轻轻为他带上房门,不敢轻举妄动。  
  一个俏生生的人影站在池云屋外不远处,桃衣秀雅如画,火云寨的弟兄得见如此美妙佳人,顿时纷纷调笑起来。西方桃嫣然一笑,思虑半晌,这许多男人围在池云屋外,倒是不易强行进入,说不定进入不得,还被平白吃了豆腐去。她想了想,转身离去,池云中毒极深,纵然没有她加以刺激,蛊蛛之毒照样会发作,倒是不需她操心。她要留意的是那总也不在她掌握之中的唐俪辞,莫让这位难缠的公子爷又想出解毒的法子,那茶花牢一地失得就可惜了。  
  西方桃施施然离去,余负人缓步前来,金秋府自后追上,他和池云交情好,平日喝酒赌钱都是哥俩好的一双,如今久别重逢,池云竟然对他正眼都没多瞧一眼,一句亲热的话没有,让金秋府满肚子不是滋味。既然余负人要去看人,他实在憋不住,非去质问一番不可,虽然寨主是他头上的天,但就算是天也要讲义气,否则算什么兄弟?  
  池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浑身疲惫,却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心中就像烧着一团火,烧得他坐立不安,几欲发狂。但究竟为何如此烦躁,他却丝毫也不明白,在床上翻覆了许久,心头突然想起一个人来。  
  一个高挑纤细,生着张水灵脸儿,却偏偏心狠手辣喜好权势的女人。  
  白素车,他的未婚妻子,风流店的座下大将。  
  池云望着床上的纱缦,想及白素车,心情突然分外地平静起来。对这个女人,他几乎谈不上熟悉,在白玉明要把女儿嫁他之前,他甚至从来没留意过白府白玉明还有个女儿。第一次注意到这个女人的存在,便是听说她逃婚的那时候,他妈的他实在想不明白,如他这样的堂堂男儿,有梅花山偌大家业,相貌生得也不差,武功也是高强,什么样的女人娶不得?为什么她要逃婚?难道老子还配不上她?这一口恶气,平生奇耻大辱,说什么也要讨回来,所以他满江湖寻找白素车,甚至发誓非杀了这杀他面子的女人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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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节:二十一 战鼓如山(6)        
  第一次看清楚这女人的面孔,已是碧落宫和风流店在青山崖那一战,百丈冰峰之上,寒风凛冽如刀,他挑落一个女人的面纱,那女子肤如白玉,目如丹凤,长得很秀气,是他喜欢的那一型。  
  她有一副柔弱纤细需要人保护的好样子,是他从小喜欢的那一种,女人就该长成那种样子。  
  但她手持断戒宝刀,率领着数十名白衣女子,突袭碧落宫青山崖,甚至蒙面与他动手,丝毫不曾容情,动手动刀,犀利狠辣之处不逊于他曾遇见的任何敌手。纵然她有满面的歉意,纵然她似乎曾经有什么话想说,但他实在没耐心去听一个背叛爹娘背叛江湖又背叛他的女人说话。  
  第二次清清楚楚地看着这女人的脸,是他失手被柳眼所擒,被五花大绑缚在床上,这女人进来侮辱他、折磨他、扇他耳光、在他身上下毒、把他当成肉票要挟那只白毛狐狸。他这一辈子虽然说不上出身高贵,却也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待他,在她扇他耳光的时候,他已下了决心要将这女人碎尸万段,当日自身所受,要她百倍偿还!但自那之后,他便再也没有遇见她。  
  两次,他只真正见过白素车两次,两次都是敌人,那女人杀人如麻,心机深沉,无论如何都不是个好女人。  
  但为什么忘不掉呢?经常会想起那张看似秀气、却是冷静又狠毒的脸,那双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却是什么都不会说的眼睛,那种和唐俪辞有些相似的深沉复杂的眼神,她为什么要背叛白府?投靠风流店,真的能得到她想要的东西吗?嫁给他池云有什么不好?当梅花山火云寨押寨夫人,一样手握重兵,一样有权有势,在北方一隅,她便是皇后一般。  
  她到底在想什么呢?  
  池云呆呆地看着头上的纱缦,心头突然觉得很辛酸,一股分辨不清的情绪缠绕在心,让他觉得很难受。如果她只是白府的大小姐,岂非很好?但她若真的只是个娇柔无知的女人,他又会这么难受吗?低低地呻吟一声,他在床上翻了个身,头脑灼热,似痛非痛,似昏非昏,全身说不出的难受,不住地想白素车,愈想愈狂,愈想愈乱,万千思绪在脑中最后只化为一句话--老子到底是哪里配不上你?到底是哪里配不上你?哪里配不上你?  
  "砰"的一声轻响,金秋府和余负人堪堪走到门口,尚未进门,便嗅到门内一股似甜非甜的怪异气味,余负人脸色微变,这和茶花牢底那蛊蛛的气味一模一样,眼见金秋府伸手推门,池云沉重的喘息之声隔门可闻,顿时抬手阻拦:"且……"金秋府手腕一翻,避开他这一拦,怒道:"你干什么?"余负人道:"门内恐怕有变,小心为上……"金秋府呸的一声:"这是中原剑会的地盘,我火云寨五十名兄弟将此地团团围住,哪里会有什么意外,让开!"他往里便闯,余负人只嗅到那气味越来越浓,池云那日狰狞骇然的模样赫然在目,当下青珞剑柄一抬:"且慢!"  
  好啊!中原剑会果然有鬼!我不过想要进门看一眼寨主,你拼命阻拦,究竟居心何在?金秋府见余负人动了兵器,大喝一声,一掌便往余负人脸上劈去。余负人眉头紧皱:"金先生,此事说来话长,切莫误会……"金秋府见他闪避身法了得,心中赞一声好,双手一盘,一招"清风秋露"对余负人肋下击去。余负人青珞在鞘,逼不得已挥剑招架,连退三步,陡然身后疾风凛冽,却是护在屋外的火云寨人马眼见金秋府遇袭,纷纷挥刀砍来,大喊大叫。余负人倏然翻腕,当当当连挡三刀,金秋府一声长笑,掌力已按至他后心要害之处。  
  "保护寨主!"金秋府纵声大呼,火云寨众人齐声答应,余负人心中大骇,形势骤然失控,却要如何是好?"金先生住手!池云他--"一句话未说完,金秋府掌力已至,他匆匆招架,无暇说完。火云寨人马已有人冲入门去,查看池云的情况,余负人青珞挥舞,眼见有人进入,不顾金秋府雄浑掌力在前,纵声大喝:"别进去--"  
  "嘭"的一声闷响,刚刚踏进房门的人身如流星,竟刹那倒飞出去,摔在地上一动不动。众人愕然回首,只觉脸颊上溅上阵阵热辣,伸手一摸,却是满手鲜血。金秋府骇然震惊:"怎么回事?"瞬间砰砰连响,踏入房内之人四散受震飞出,倒地软瘫如泥,竟是全悉一掌震死!金秋府大步闯入房门,只见房内床榻之上一片紊乱,池云坐在床上,脸颊潮红,呼吸急促,眼神凶恶狰狞,正自恶狠狠地瞪着他。"寨主?"金秋府一声呼唤,池云身影一晃,一环渡月破空而出,金秋府骤不及防,硬生生一闪身,银刀钉入右肩,血溅三尺!池云触目见血,一声长笑:"哈哈哈--哈哈哈哈--"自金秋府身边掠身而过,倏然拔去他右肩上的银刀,瞬间夺门而出。余负人人在门口,出剑急阻,池云一挥衣袖,余负人虎口有伤,青珞把持不住,脱手飞出,池云一晃而去。余负人转过身来,急急扶住金秋府:"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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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二十一 战鼓如山(7)        
  金秋府右肩伤口血如泉涌,一把将余负人推开,咬牙切齿,甩袖一道火光冲天而起,他提气厉声大呼:"降云魄虹,武梅悍魂,泣血啊--"这一声厉声震动山林,在客堂外信步的轩辕龙和殷东川蓦然变色,善锋堂外静静等候的火云寨弟子闻声跃起,排山倒海的喊杀声中,数不尽的人影跃进善锋堂围墙之内。  
  隆隆的战鼓雨点般敲打起来,火云寨人马唱着他们突袭劫掠之时惯唱的歌谣,"降云魄虹,武梅悍魂,泣血遍洒山川,天地唯我纵横……"地动山摇的呼喝几让好云山战栗,风云聚合,树木摇晃,剑会弟子相顾骇然,眼见条条精壮威武的汉子如狼似虎闯将进来,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招架。  
  唐俪辞人在房中,骤闻一声厉喝,他五指一握,咯啦一声手中水晶杯应手而碎,碎裂的水晶碎片混合半凝的血液深深扎入手掌,染红半边衣袖。火云寨战鼓擂起,他拂袖而起,便待出门,却见桃衣一飘,一人浅笑盈盈地拦在门前:"唐公子,我思来想去,觉得你我还是有必要仔细谈谈。"  
  唐俪辞受伤的右手垂在身侧,左手犹自斜搭在椅背上,他双手皆有伤,红润鲜艳的血液顺修长的五指而下,自尖尖如菱角儿的指尖点点滴落在地,地上椅上便如无声的开了朵朵黑红的小花。他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西方桃,幽暗华丽的屋内,碎裂的水晶、如花的血迹,双手染血的男人……一切构成了一幅妖异诡丽的图画,酝酿着一种阴暗的危险性……  
  "哟……"西方桃的目光自唐俪辞脸上转到地上、再转到他染血的双手,嘴角略勾,"原来唐公子是忙于练妖法邪术……你的兄弟现在外头杀人,你在这里做什么呢?"她温柔的语音含着股说不出嘲讽的味儿,"你--救不了他了……他的命,在你让他孤身去追人那一刻已经注定--在他跳下茶花牢的时候已经无药可救,你是不是也该适可而止……该死心了?"她衣袍略拂,身姿说不出的妖娆好看,"池云这一局,是我赢了,并且--我让你就在这屋里听着、看着--听着被他所杀的人的哀号、看他杀人痛快的模样,但你却救不了他……甚至救不了中原剑会的任何一个人。"她柔声道,"你是不是该服我?有没有开始后悔--非要和我作对了?"  
  唐俪辞眼睛微合,长长的睫毛扬起,随即睁眼,声音很平静:"你--断定你能将我拦在这里?"他搭在椅背的左手缓缓抬起,染血的手指指向西方桃,鲜血丝滑般顺指而下,映得那血红的指甲分外光泽华美,宛若地狱鬼使之指,真能勾魂摄魄。  
  西方桃红润的樱唇含着一丝残酷的微笑:"你嘛……你让我发现一个弱点……"唐俪辞指向她的手指一伸,五指疾若飘风,刹那已扣到了她颈上,竟是根本不听她究竟要说什么。西方桃手腕一抬,架住他这一扣,两人拳掌交加,已动起手来,只见屋里人影飘转,却是不带丝毫风声,连桌上点着的熏香袅烟都几乎不受影响。  
  这两人在中原剑会僵持已久,之所以没有正面动手,理由或许多种多样,但最重要的原因是两人对彼此实力心中无数,贸然动手并非明智之举,即使唐俪辞摞下话来说要杀人,但那也是在他手握绝对优势之后的事。如今池云毒发伤人,西方桃当门拦截,唐俪辞出手突围,冲突之势已是不可避免。  
  门外,火云寨众人瞬间连破大半个善锋堂,余负人集结六十余名剑会弟子,困守问剑亭,面对勃然大怒的火云寨众人,中原剑会却是顾虑重重,难以放手一搏。余负人仗剑当关,与轩辕龙相持,另一处却是尸横遍野,发狂的池云刀掌齐施,怪笑连连,所到之处不论中原剑会弟子或是火云寨人马,都是死伤惨重。  
  难道中原剑会不曾亡于风流店一役,却要亡于火云寨铁骑吗?余负人听着火云寨众人的怒吼悲鸣,目见轩辕龙和殷东川惊怒交集的表情,看着昏迷不醒满身鲜血的金秋府,心头一片寒凉--唐俪辞呢?如此危急的时刻,他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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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二十二 龙战于野(1)        
  二十二 龙战于野  
  唐俪辞房中。  
  "嘭"的一声,唐俪辞和西方桃接了一掌,各自震退一步。唐俪辞掌势凌厉,双掌相接之后第二掌随即挥上,单凭掌力雄浑浩瀚,丝毫不顾及招式章法。西方桃接下第一掌,胸口气血翻涌,心中微凛,传功大法果然是天下一等一的奇功,唐俪辞如此掌力,不逊于有一甲子修为的丹客,可惜这样人才却不能为她所用。一念电转,第二掌第三掌当胸而来,她衣袖横飘,雄心骤起,翻掌加劲迎上,唐俪辞眼见她出手再接,左手加劲拍出,两人再接一掌,骤然只闻爆破声响,屋中熏香铜炉突然翻倒,帘幕齐飘,随之咯啦咯啦四周衣柜桌椅不住颤抖,各自裂开数条细纹。三掌接实,唐俪辞的脸已是极近面前,"噗"的一声,一口血雾运劲喷出,西方桃侧脸急避,她这一张脸花费她许多心思,自不能被唐俪辞一口鲜血毁了,就这么一闪之间,唐俪辞穿门而出,扬长而去。  
  屋中犹有细碎缥缈的血雾缓缓飘落,西方桃站在门口望着唐俪辞的背影,双眉高挑,心中喜怒交集,喜的是这一掌相接,唐俪辞拼出了十成功力,结果是自己稍胜一筹,怒的是此人接掌败阵,随即喷血伤人,虽败犹胜,仍是让他脱身而去。她这一掌也是尽了全力,唐俪辞虽然负伤,但是究竟伤得如何,是轻伤重伤?她心中却无把握,眼眸转动,霍然负袖,接着赶往问剑亭战场而去。  
  问剑亭外,悲壮的战鼓不停,中原剑会众人被火云寨团团围困,刀剑光影闪烁,喊杀不停,众人勉力招架,却是面面相觑,不敢伤人。余负人拦住满脸怒色的轩辕龙,一边心急如焚地张望着池云,池云白衣染血,在人群中倏忽来去,人过之处,便是血溅三尺!殷东川拔刀阻拦池云,然而池云身法银刀之快,又岂是"三刀夺魂"阻拦得住?堪堪招架便是险象环生。  
  "轩辕先生,请喝令住手,否则中原剑会将不再留手,"余负人提气喝道,"这其中有许多误会,请住手听我从长道来,事情绝非如你想象那般,我等对池云绝无伤害之意……"轩辕龙冷冷地道:"他已经变成如此模样,妄谈没有伤害之意,你当火云寨都是白痴不成?不将中原剑会烧成一片白地,不能抵消我寨主身受之苦,不能弥消我帮众心头之恨!"  
  "啊--"惨叫之声不绝,余负人急于救人,怒道,"你再不住手,死的都是火云寨无辜的兄弟,池云他身中奇毒,神志不清,快住手合力将他拦住!"轩辕龙阴森森地道:"等我杀了你便去!"余负人气怒交加:"你这人冥顽不灵荒唐糊涂……"在两人怒吼动手之际,只听殷东川"啊--"的一声长声惨呼,轩辕龙蓦然转身,只见池云一只血淋淋的手掌正自从殷东川的胸前拔出,他竟一拳击穿了殷东川的心!余负人目瞪口呆,轩辕龙脸色惨白,刹那之间火云寨众人、中原剑会弟子如死般寂静,众人呆若木鸡地看着池云,一时之间,竟是不敢相信会目睹如此惨状。  
  "寨……"殷东川方才一刀不敢当真砍到池云身上,池云却趁他犹豫之机一拳击穿了他胸口。殷东川张口结舌,胸前鲜血喷了池云满头满脸,池云狞笑地看着他,仿佛看他如此惨状他很是开心,殷东川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神情似哭似笑,低声道:"寨主……"一言未毕,气绝而死,却是双目圆瞪,目中突然落下两行泪来,死不瞑目。  
  "老殷……"轩辕龙全身颤抖,几乎握不住手中的剑,余负人却是紧紧握住青珞,心头苦涩,池云啊池云,你半生豪义英雄肝胆,就全然葬送于此了吗?苍天啊!是谁之过?谁之过?  
  "住手!"万籁俱静之时,有人平静地喝了一声。  
  池云蓦然抬头,手一推,"砰"的一声殷东川颓然倒地。他连看也不看一眼,目光定定地看着迟来的人,那人灰衣银发,就站在尸首堆外。  
  唐俪辞!余负人心中狂喜,他终于来了,随即一阵悲凉,他来迟一步,大错铸成,已无可挽回。池云听入这一声住手,仰天怪笑,众人皆嗅到一股浓烈刺鼻的怪异甜香,余负人捂鼻变色:"蛊蛛之毒!"蛊蛛之毒竟然能在池云体内潜藏得如此根深蒂固,而如今发散出来,若是众人一起中毒,岂非要在这里自相残杀致死?轩辕龙骇然失色:"怎会如此?"余负人淡淡地道:"蛊蛛之毒,本来池云身上的毒性已被压制下来,如果不曾受到刺激,也许……也许结果远远不是如此……"他刻意压抑着淡漠的语气,轩辕龙身子一晃,只觉天旋地转,难道是火云寨害了池云?他满腔忠义,难道竟是害得池云神志失常,害金秋府重伤、殷东川惨死的祸首?热血冲动,他拔剑就待往颈上刎去,余负人一把抓住他的手:"镇定!别让他再受到刺激,池云……池云他说不定还有药救。"轩辕龙惨烈而笑,连半句话都说不出来,有药可救?怎会有药可救?只觉自己也要跟着池云一同疯了。  
  山风掠起,将池云身上散发的浓烈异味吹散,他乱发披拂,一双豹似的利眼凶恶至极地瞪着唐俪辞,唐俪辞衣袍在风中飘浮,眼神很平静。  
  "你--"池云手中血淋淋银刀笔直举起,雪亮的刀尖对着唐俪辞,"你--"  
  唐俪辞负袖侧身,池云右手刀纹丝不动:"你--"  
  谁也不知,池云究竟要说"你什么",余负人只见池云的衣袖越飘越盛,手中刀渐渐离手,凌空而起,一寸一寸,一分一分,犹如狂风中单薄的白蝶,缓缓往唐俪辞胸前飘去。刀势之奇诡,是余负人前所未见。轩辕龙自是知晓这是池云号为"红莲便为业孽开,渡生渡命渡阴魂"的"渡阴魂",是"渡字十八斩"中最变幻莫测的一招,这一招之下,被剖为四块的奸邪恶盗不知有多少,但……  
  但池云已经疯了,他面对的人,是唐俪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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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节:二十二 龙战于野(2)        
  微风自唐俪辞身后吹来,掠起银丝千万,余负人目不转睛地看着唐俪辞,突然发现他衣袖染血,心中一惊:难道他受了伤?众人屏息看着两人对峙,唐俪辞神色平静,池云那柄御风而行的银刀在风势中愈显狂躁,翩跹不定之中,缓缓靠近了唐俪辞的胸口。众人屏息静气,乍然白光骤现,众人皆觉双目一阵刺痛,不得不闭上眼睛,只听耳边一阵如狂风鬼啸般的刀鸣,那银刀撕空之声竟能凄厉如小儿啼哭一般,随即一声闷响,"当"的一声,众人尚未睁眼,已知刀断!  
  睁开眼来,果然见池云一环渡月断为两截,掉在一旁,而唐俪辞究竟是如何破解这奇诡莫测的一刀?却是无人知晓。轩辕龙倒抽一口冷气,但见池云探手腰间,第二柄一环渡月握在手中,满眼都是桀骜的神色,甚至在眼底深处有一抹欣喜若狂的笑,这是池云吗?这是一尊不知从何处误入人间的厉鬼,杀人之鬼……  
  "你--"池云再次低低地嘶吼了一声,第二刀握在手中,刀式如流云飞瀑,竟是出奇地潇洒自若,刀花挽起如飞瀑霓虹。刀出、点点凉意沁肤而来,竟如微风细雨拂面,一刀砍出了水之霓裳,春意婆娑!余负人微微变色,这一刀刀上的意蕴,已远远超出了池云平时的修为,唐俪辞让他再次服下猩鬼九心丸,增强了他的功力,狂乱的心智,突破了他的刀之界限!这时的池云如脱缰的野马,非常可怕。  
  刀来,其势浩然如融雪之潮,唐俪辞探手入怀,握住了一样东西,一挥手但见横影重重,却是那支铜笛。众人眼见他出手铜笛,都是心中一喜--唐俪辞有音杀绝学,纵然池云刀式出神入化,也绝难抵挡音杀之催,看来池云有救了。  
  但是为什么,唐俪辞的眼色仍是如此深沉复杂,流转着千百种情绪和意蕴,却是始终没有笑意?铜笛出手,却并未吹奏,但听"当"的一声脆响,铜笛和一环渡月冲撞招架,平淡无奇的铜笛一挥,却能架住那势若融雪奔洪的一刀。池云眼神狂怒,"啊--"的一声号叫,银刀上运劲澎湃,直往唐俪辞手中铜笛逼去,他此时内力无穷无尽,根本不会考虑是否会力竭倒地。"噗"的一声,唐俪辞一张口,一口鲜血如雾喷出,喷了池云满头满脸,铜笛倒抽,池云刀势不缓,扑的一刀砍在唐俪辞肩上,顿时血如泉涌,然而唐俪辞铜笛倒抽,轻飘飘转了个圈,借铜笛二尺之长,笔直往池云咽喉点去。  
  一刀之伤不过是外伤,绝不致命,而这铜笛一点即使只用上三层功力,那也是致命之处!众人尚未来得及骇然唐俪辞竟然会在池云刀下吐血,已骇然他这出手一点毫不留情,尽管出手并不凌厉,却半点也不迟疑。  
  那种不迟疑,就像他从来不曾识得池云、也从来不曾尽心竭力救他一样。  
  就像刀切白菜,丝毫……不见心动神移。  
  就像他的血冷得像冰。  
  就像一盘棋局,输赢胜负之外,没有更多值得在乎的东西。  
  "噗"的一声,铜笛穿体而过,细碎的血抛洒如蓬,溅上唐俪辞的脸颊,随之"啪"的一声,仍是兵刃砍入人体之声,唐俪辞睁着一双平静得令人心寒的眼睛,看着挡在池云身前的轩辕龙。轩辕龙左肩被唐俪辞的铜笛穿了一个血洞,那个洞本来应该开在池云咽喉上,是轩辕龙突然闯出,替池云挡下一击。他的身后,是另一个穿透心脏的血洞……伤人者,是一环渡月。  
  "且……慢……"轩辕龙受了这身前身后两处重创,脸上的神情似极痛苦、又似极难以置信,"你……你本说是要救他……的……"一句话未说完,身后一环渡月倏然拔出,鲜血骤然狂喷,轩辕龙扑向唐俪辞,气绝而逝!  
  唐俪辞静静站着,就让轩辕龙的尸身扑倒在他胸前,那热血瞬间染红了他整件衣袍,是的,他本该竭尽全力去救池云的,为什么刚才出手毫不容情?为什么他要杀池云?也许片刻之前众人都不能理解,但看着轩辕龙身后那触目惊心的伤口,人人都已彻底明白--  
  池云,无药可救了。  
  他非死不可!  
  不杀池云,只有更多人被他所杀,只有杀了他,才是对池云的救赎。  
  余负人全身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今生所遇所见,没有一时一刻如眼前这般残忍,但看身边诸人,不论是火云寨兄弟或是中原剑会弟子都是面无人色,目中流露出极度的惊恐骇然。  
  灼热的鲜血同样溅上池云的脸颊,他紧紧握着那柄染着轩辕龙鲜血的一环渡月,看着肩扛轩辕龙的唐俪辞,唐俪辞扶住轩辕龙,眼神平静,缓缓将轩辕龙转了过来,放在地上。池云持刀在手,骤然仰天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狂笑之中,轩辕龙的鲜血自他脸颊上滴落,池云横袖一抹,就在横袖刹那,一环渡月奔雷而出,却是绕过唐俪辞,直扑向唐俪辞背后的余负人。唐俪辞翻手横笛,那铜笛在指间乍若惊鸿般的一掠而过,"当"的一声震响,这次人人亲眼所见,银光缭绕,那一环渡月遇袭倒飞盘旋,寒光绕笛而上,堪堪要将唐俪辞的右臂削去一层,人人脸色大变。却在那寒光一绕之间,唐俪辞一声清喝,左手突出招架,那一横之势奇诡莫辨,完若左手横空而过之时在空中分为三势,而三势又各做不同的动作,再化三势,刹那数十只白生生的手掌各做掌势,或擒或截或扣,掌影如花一绽即收,收势之时,一环渡月已赫然握在唐俪辞左手,点血未沾,泠泠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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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节:二十二 龙战于野(3)        
  "猎昙……"余负人面无人色,嘴唇发青,目不转睛地看着唐俪辞那只左手,方才那一招,若江湖有杀人之榜,榜上必定赫赫有名!那便是白南珠用以杀千卉坊数十口的绝式,出自《伽菩提蓝番往生谱》,白南珠究竟用这一招杀了多少人,只怕难以计数,而白南珠少林寺一战之后此招再现江湖,给人的震撼依然是难以言喻。  
  "啊--啊--"池云的狂笑受此招所激,倏然之间变成了野兽般的咆哮,最后一柄一环渡月上手,横臂画圆,刀光闪耀日之精芒,轮转如烈阳照镜,随之"铮"的一声微响,那轮转的刀锋乍然碎去,千百片碎裂的银刀,闪耀着灿烂夺目的光彩,如一泓日光对唐俪辞喷涌而来!众人情不自禁"啊"的一声低呼,一刀之碎,竟能至如此,池云刀上功力真可见已至神乎其神的地步。唐俪辞左手握刀,眼帘微合,"猎昙"再度掠空而过,迎向池云,两人身法都是迅捷矫健至极,众人眼前一花,两人已错身而过。  
  "啪"的一声,一捧鲜血飞洒,落地横溅三尺。  
  唐俪辞静静地站着,衣袂御风,背影卓然,唯有左手刀上鲜血点点顺刃而下,滴落尘土,一点……两点……三点……  
  池云在他身后七步之遥,一样站得很直,过了好一会儿,他回过身来看了唐俪辞一眼,嘴唇嚅动:"哈哈哈哈……"他干涩地持续狂笑,身子摇晃,突然仰天栽倒。栽倒之后,他仍向唐俪辞的方向扭动着身子,右手抬起五指张开,随即微微一顿,伏地而亡,死的时候双目圆瞪,一样不肯合上眼睛。  
  血缓缓地从池云的天灵盖涌出,而方才错身一瞬,唐俪辞究竟是如何用银刀和铜笛击碎池云的天灵盖,却是无人看清。  
  看清的永远都是结果,一生一死,如此而已。  
  过了好一会儿,唐俪辞转过身来,银刀上仍在滴血,不过那血……并不来自池云。  
  问剑亭内外寒意浓重,幸存的人呆呆地看着满地尸首,看着死不瞑目的池云,只觉心血沸腾,阵阵悲凉、阵阵窒闷、阵阵心酸凄凉涌上心头,不知何时,热泪已夺眶而出。  
  唐俪辞横抱起池云的尸身,在问剑亭前回头望去,凄迷森寒的迷雾之中,遥遥廊桥楼阁之间,有人桃衣如画,衣不染尘,依稀是正对他嫣然而笑,笑意盎然。  
  "天上云"池云的死讯短短数日之间已在江湖中引起轩然大波,各种传说纷至沓来,但毕竟目击者众多,火云寨残部折返梅花山途中不住传播消息,人人已知是池云中人暗算,身中蛊蛛之毒,残杀自家兄弟盟友,而后被唐俪辞所杀。  
  虽然说池云之死并非唐俪辞的过失,但亲手杀友的行径依然让人背后议论不已,只觉这位公子爷心狠手辣,对跟随自己多年的好友也能下此辣手,未免太过可怕。  
  然而传言不过是传言,寻常百姓人家,甚少接触江湖人物,江湖上传得再惊悚沸腾的话题距离耕织渔牧的生活仍很遥远。  
  洛阳杏阳书坊。  
  阿谁正在整理书坊中的存书,坐在一旁的凤凤双眼乌溜溜地东张西望,见人就笑。被阿谁带回洛阳几日,悉心照料,本就白白胖胖的小婴孩越发胖了起来,左颊隐隐约约有个小小的梨窝儿,非常浅,也非常小。阿谁将书本清理干净放回书架,对凤凤望了一眼,情不自禁脸上便泛起微笑,做母亲的心情让她整个人焕然一新,回到洛阳未过几日便觉得江湖诸事离她已经很远,或许一生都不会再见,也许母子二人真的可以安然度过一生。  
  但有件事让她心中存疑,她和郝文侯两人都没有酒窝,凤凤为什么……难道只是单纯的太胖了?或者是郝文侯的父母有?又或者只是很罕见的偶然?微些的疑惑往往一闪而过,凤凤开始会爬了,她往往只全神关注他有没有从椅子上或者床上跌下来,虽然凤凤从来没有跌过。  
  "阿谁,刘大爷病了,听说今天酒楼里要来贵客,耽误不得,你帮刘大妈把这箩筐白玉蘑菇送去,晚了就赶不上时间,掌柜的要骂的。"隔壁刘大妈来敲门,她今年六十有七,身子还算不错,只是带着两个三岁的孙儿,不便出门。她本有个儿子,前些年醉酒之后糊里糊涂跌下石桥摔死了,留下孤儿寡母,现在整个家都是靠刘大爷上山挖点蘑菇撑着。刘大爷寻蘑菇却很有一套,这世上少见的白玉蘑菇便只有他一人寻得到,洛阳著名的银角子酒楼每日都要刘大爷给它送些去。  
  "好,那凤凤大妈帮我看着点,我马上回来。"阿谁闻声回头微笑,她和刘大妈家里关系很好,自从被郝文侯掳走,刘大妈只当她再不可能回来,前些日子阿谁抱着凤凤回到杏阳书坊,她差点还当见了鬼,而后竟是抱着她流了眼泪,让阿谁甚是感动。如今听说刘大爷病了,她将凤凤抱给刘大妈照顾,自己背了蘑菇筐子便出门往银角子酒楼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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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节:二十二 龙战于野(4)        
  银角子酒楼是洛阳最大的酒楼,平常人来人往,今日却是有些意外的冷清。她抬头看了那金字招牌一眼,莫约今天又有达官贵人到酒楼里做客,买空了宴席。背着蘑菇自后门转了进去,她把白玉蘑菇放在刘大爷常放的地方,签了张单子就待离去,突地院子里转出一个人来,几乎和她撞了个对头。  
  阿谁微微一闪,退了一步,抬头一看,几乎是吃了一惊。  
  那是个黑发凌乱,生着一双大眼睛的年轻人,一袭白衣,白衣上沾满了蒜泥葱末,手里还抱着一捆青菜。她行了一礼,静静让过一边,等着这年轻人过去。那年轻人点了点头,自她面前奔了过去,匆匆进了厨房。阿谁回过身来,望着厨房的大门一眼,轻轻叹了口气,这人……这人就是……自她十五岁起,私心倾慕的人。  
  四五年了,这人的面容一点没变,衣着举止也一点没变,仍是这般少说话,仍是这般莽撞,看着……就会觉得有些好笑。她举步往外走去,如果她不是天生内媚秀骨,如果她不曾被郝文侯掳为家妓、不曾被柳眼带走做婢女,如果她还是纯洁如玉的盈盈少女,或者她会想办法和他说句话,而如今……她只想早早转身离开。  
  世事多变,再见少年时的梦想,只会让人分外觉得不堪。  
  "你……"身后传来一声陌生却很好听的男声,那声音和唐俪辞全然不同,也和柳眼全然不同,唐俪辞的声音温雅从容,字正腔圆;柳眼的声音冷冽任性,阴郁压抑;而这人的声音别有一种异样的音调,入耳便觉得好生亲切,是纯然真诚的声音,没有半分做作。她转过身来,讶然看着又从厨房里出来的白衣少年,有什么事吗?  
  "你……是叫阿谁吗?"那白衣少年有些犹豫地问,神色有些尴尬,抬手摸了摸头,又揉了揉头发,"我……我不是很懂得说话,要是打扰了你你别生气。"  
  她几乎忍不住要笑了,他真是有什么说什么,虽然说很唐突,但她真的不生气,"不错,敢问……有事吗?"她从未见过他和人说过话,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如今突然被他叫住,心中当真是很惊讶。  
  "啊……"他又揉了揉头发,把他一头本就凌乱不堪的黑发揉得更乱,"我姓傅,你可以叫我阿傅,或者叫我小傅,其实我的名字真的不好听……对不起我是想问你……问你一件事。"  
  这人说话当真是颠三倒四,或者是很久没和人说话了,咬字都不是很准,她微笑着看着他,"什么事?"  
  "他……"这人不是颠三倒四,便是吞吞吐吐,犹豫了好一会儿,仍是那句"他……"。阿谁很有耐心地看着他,不知为何,想笑的心情渐渐淡去,她隐隐约约明白这人要问出口的,说不定是一件出乎她意料之外的大事。  
  过了好一会儿,白衣少年才犹豫出一句:"他……现在好吗?"  
  他?谁?她凝视着白衣少年的眼睛,他的眼睛真诚而清澈,倒映着非常纯粹的关切……难道--"你……你……"她低声问,"你想问的是谁?"  
  他口齿启动,正要回答,厨房里突然有人雷霆霹雳般地吼了一声:"小傅!该死的小傅哪里去了?进来削萝卜皮,谁把他叫进来干活,该死的哪里去了!"他又揉了揉头发,尴尬地笑了笑,"阿谁,晚上我去你家里再说,对不起我先走啦。"说完匆匆奔回厨房去,走得太快了差点一头撞上门框。  
  阿谁看着他的背影,有些想笑却说什么也笑不出来,小傅?银角子酒楼的杂役,一个住在洛阳很多年几乎从来不和人说话,只养了一只乌龟相陪的年轻人,会有什么重要的事要问她呢?晚上到你家去再说?她从不知道小傅竟然知道她家住何处,而深夜来访,也实在不合礼法……当然,对一个早已身败名裂的女子而言,名节毫无意义,但她并不觉得小傅是因为这种理由轻易提议要去她家,再度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家去,有些她原本以为已经摆脱的事似乎无形之中……又向她笼罩而来。  
  当真是一入江湖无尽期,折身惘顾返也难吗?  
  走出银角子酒楼,她瞧见了停在门前的三辆马车,车前马银蹄雪肤,煞是神骏,不知来的是何方贵人。远远绕开那车队,有许多人在车前马后忙碌,她默默走入另一条巷子,心平气和往杏阳书坊而去。  
  略为僻静的小巷里,午后的鸟雀停在墙头,歪头看着她一个人走路。她走路没有什么声音,走出去大半巷子,眼前略略一花,白衣缥缈,一位白衣蒙面少女俏生生地拦在她面前,手按腰侧弯刀,冰冷清脆的声音道:"这几日让你过得好生快活,阿谁。"  
  阿谁心底略略一凉,退了一步:"你……"  
  "跟我走吧!唐俪辞让你一个人回洛阳简直是笑话!"白衣蒙面少女左手向她抓来,娇吒道,"有人要见你!"阿谁微微咬唇,并不闪避,逃也无用,她绝逃不过武林中人的追踪,只是凤凤……一念未毕,她眸中掠过一抹惊讶之色,连退三步。只见巷子一侧屋顶上突地有人一掠而下,黑衣蒙面一剑往那白衣少女身后刺去。剑风凛冽,那少女骤然警觉,拔刀招架,"当"的一声双双后退。眼见形势不对,白衣蒙面少女一声尖啸,纵身而走,几个起落随即不知去向。那黑衣人对阿谁微微行礼,随即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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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二十二 龙战于野(5)        
  一瞬之间,小巷里又是空无一人,只是墙头鸟雀已经惊飞不见。阿谁抬目望着蓝天,静静站了一会儿,微微一叹。她从未摆脱任何东西,也摆脱不了,唐俪辞果然仍是派人保护她,仍是做得滴水不漏浑然无迹……但那又如何呢?只让她感觉到世事……是如此无奈。  
  阿谁回到杏阳书坊,从刘大妈家中抱回凤凤,凤凤安然无恙,刚才那白衣蒙面女子既然能找到她的行踪,自是对她跟踪已久,又怎会未把凤凤掳走?多半也是托了唐俪辞派人保护之福,心下突地微微一惊:夜里小傅要来,唐俪辞的手下会不会把他也当做敌人,一并杀了?  
  "哇--哒哒……嗯……"凤凤在她怀里指指点点,发出声音表示他饿了。阿谁端出温热的米汤,一勺一勺喂入凤凤口中,凤凤乖乖地喝了一半,突然别过头去,再也不肯喝了。阿谁低头一看,在那碗放在灶台温热的米汤之中,隐隐约约有一截小小的白色杂物,以勺子一挑,竟然是一只翅膀白色略有斑点的蝴蝶,顿时大吃一惊,放下米汤,这蝴蝶从未见过,多半是有毒!唐俪辞所派的人马抵挡得住风流店的人,却抵挡不住风流店驱使的毒物,凤凤必定中毒了。  
  要如何是好?她匆匆自药箱之中翻出一瓶解毒丸,那是她身在风流店之时柳眼给她的,倒出一粒,掰为两半,将一半药丸在温水中泡开,喂进凤凤口中。这解药也不知有没有效,看着凤凤乖乖喝下,未过多时便沉沉睡去,脸颊红晕发起高热,她不通医术,抱着凤凤心急如焚,该如何是好?该抱出去让医馆的大夫看病吗?心念一转再转,她抱着凤凤奔出门外,开口就待叫人。  
  既然唐俪辞在她身边伏下保护之人,那她开口求救,应该有人回应。就在她口齿启动,就待呼唤之际,一人自远处匆匆而来,看她抱着孩子自屋子里冲了出来,抬手揉了揉头,大步走了过来,接过她手中的凤凤:"先进屋去吧,外面好多人。"  
  "我的孩子中毒了,我……"阿谁方才尚称镇定,此时却有些手足无措起来,"都是我……我的错……"她若没有被那突然拦路的白衣女子扰乱了心神,决计不会没有发觉米汤里的蝴蝶,或者她能更镇定细心一些,凤凤就不会中毒,都是她没有尽到做母亲的责任,凤凤要是出事,她便与他同死,绝不苟活。这匆匆而来的人便是小傅,小傅揉乱了自己的头发,习惯性地伸手去揉她的头发,安慰道,"不要紧的,别着急,别怕,我会帮你。"  
  帮我?你……要怎么帮我?阿谁茫然看着他,"你……"小傅抱起凤凤,关上房门,但见他一掌抵在凤凤小小的背心,一瞬之间凤凤身上肌肤发红,升起蒸蒸白雾,过了好一会儿,凤凤突然睁开眼睛放声大哭,双手牢牢抓住小傅的衣服,"啊……呜呜呜……呜呜呜……咳咳……"这么小的孩子,居然一边咳嗽一边将刚才吃下去的米汤一口一口吐了出来,随即继续大哭,突地在小傅肩上咬了一口,"啊啊啊……呜呜呜……"  
  这是内力逼毒之法!阿谁身子微微一晃,她倾慕了多年的人竟然也是……"你是什么人?"白衣乱发的少年急急将咬人的凤凤还给她,一双大眼睛歉然看着她,"我姓傅,叫傅主梅,是个很难听的名字,真对不起……"她接回凤凤,微微一笑:"傅大侠深藏不露,阿谁有眼不识泰山,是我该道歉方是。"  
  "不是不是,"傅主梅连连摇手,"我不是大侠,我不是要和你说这个,我是来问你……问你……"说到他想问的事,他却又犹豫了。阿谁紧紧抱着凤凤,轻轻擦拭他粉嫩嘴唇边的粥,心绪已渐渐镇定,闻言柔声叹息:"你可是想问唐公子他好不好?"傅主梅先点头,点了点头之后他又揉了揉头发:"你怎么知道?"  
  "因为阿谁身无长物举目无亲,"她的淡笑有一丝很浅的苦涩,"除了识得唐公子之外,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傅主梅连连摇头,却不知他是在摇什么:"他现在好不好?"  
  "我不知道……也许……很好吧。"阿谁轻轻地道,"唐公子对我很好,我很感激,也很惭愧。"傅主梅睁大眼睛看着她:"很好?你知道池云死了吗?"阿谁蓦然抬头,大吃一惊:"池大侠死了?怎么会?怎么……怎么会有这种事?"傅主梅苦笑,一抬手又要揉头,举到半空又收了回来:"池云死了,大家都在说池云中了蛊蛛之毒,发疯滥杀无辜,唐俪辞为了阻止他杀人,出手杀了池云。"  
  唐俪辞杀了池云?怎会……怎会发生?阿谁脸色惨白:"我不知道发生了这种事……怎会这样?"傅主梅在屋子里转了两个圈,叹了口气:"他……他的脾气不好,像个小孩子一样,亲手杀了朋友他会气死的。"这句仍是颠三倒四,阿谁压抑住内心的激动:"你是……唐公子的什么人?怎会屈居在银角子酒楼里做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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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节:二十二 龙战于野(6)        
  "我?"傅主梅又揉了揉头,"我是唐俪辞的兄弟啊,不过我们好久不见了,他的脾气不好……"他又说了一遍,"阿俪脾气很坏,他什么都看不开,亲手杀了朋友,就算他表面上装得什么事也没有,心里一定气得要发疯,而且他生气了就会想杀人……哎呀!"他又在屋里转了两圈,"你明白吗?我很担心他,他既然派人保护你,说明你对他来说很重要,所以我想他心里有事也许会告诉你,也许你就知道他现在好不好,可是你什么也不知道。"  
  唐俪辞的兄弟?小傅是唐俪辞的兄弟?这世上的事真是不可思议,阿谁看着他焦急的表情:"你真是他的兄弟?那……那你会去看他吗?唐公子……"她的声音微微低了下来,"我虽不是很懂他,但总觉得他很孤独,他需要有人陪,从前有池云在他身边,池云死了,他受到的打击一定很大。"傅主梅连连点头,突然又连连摇头:"我是他的兄弟,但是他……但是他很恨我……我不能去见他。"阿谁略有惊讶:"他恨你?"傅主梅虽然是武林中人,但年纪既轻,做事又不见得成熟老练,说话颠三倒四,走路莽莽撞撞,几乎不与人交往,这样一个并不怎么出色也毫无危害的人物,唐俪辞为什么会恨他?  
  "他恨我,"傅主梅五指插入自己的黑发中不住抓住头发用力揉着,"他就是恨我,我不能去见他。"阿谁眼睫微抬:"他为何要恨你?"傅主梅皱起眉头,似乎这个问题让他很难回答:"我……"微微一顿,他叹了口气,以他那种特别的声音叹来,有一种童真与沧桑相混的气息,"因为我抢了他的东西。"阿谁秀眉微蹙,这句话底下必然另有故事,但她已不再问下去:"如果你是唐公子的兄弟,那么你……认识柳眼吗?"  
  "阿眼?"傅主梅点了点头,"当然认识,我们也是兄弟,阿眼是个好人。"阿谁哑然,随之轻轻叹了口气:"是啊,我也觉得他不该是个坏人,可是……"傅主梅温暖的手掌在她说这话的时候揉了揉她的头:"阿眼是个好人,不过他……唉……他是个不会替自己打算的人,很多事他只看表面,作决定的时候总是很糊涂。"  
  阿谁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睫微垂再抬:"不错,不过虽然是糊涂,但很多事也不是一句糊涂便能抵偿得过……"傅主梅拉了把椅子自己坐下,托腮看着前方:"其实我也弄不懂阿眼和阿俪怎么会弄成今天这样,也许……也许都是我的错。"阿谁微微笑了,跟着他目望着前方:"怎么会呢?人在江湖,总是身不由己,这句话虽然俗,却总是不会错的,谁的人生、谁的选择、谁的将来,虽然不能都怪在自己身上,但也无法都怪在别人头上。"傅主梅摇了摇头,却没再说什么,呆呆地看着阿谁怀里的凤凤:"这是谁的孩子?阿眼的?阿俪的?"  
  阿谁温言道:"这是郝文侯的孩子。"傅主梅啊了一声,满脸尴尬:"我总是不会说话,对不起,我以为……我以为他们很容易和女孩子……啊……"他越说越错,人往后一缩,那椅子本就简陋,蓦地一摇连人带椅仰后摔倒,"砰"的一声后脑重重撞在地上。  
  "嗯……"凤凤本已睡了,突然被这声大响惊醒,睁眼看见傅主梅狼狈不堪地爬起来,突然眉开眼笑,手指傅主梅,"呜呜……呜呜……"阿谁本不想笑,终是微微一笑,笑意却很苦涩,这让她说什么好呢?"他们都是英俊潇洒的美男子,都手握一方重权,自然深得女子倾慕,也不能说是他们轻薄。"傅主梅后脑在地上撞了一个偌大的包,头发是越发乱了,爬起来仍是坐在那椅子里,"不不,他们对女孩子都不好,有过很多情人,不是阿俪和阿眼的孩子最好了。"阿谁心中微微一动:"不是他们的孩子最好了?"  
  "阿俪和阿眼,都不会是个好父亲。"傅主梅大而清澈的眼睛看着她,"也不会是个好夫君。"阿谁颔首,心情忽地轻松了:"小傅。"傅主梅脸颊边有一丝乱发垂下,闻言抬起头来,那发丝就在脸颊边摇晃,煞是童稚,"嗯?"她有些好笑地看着他,"你会是个好父亲吗?"  
  "会。"傅主梅斩钉截铁地道,随即摇了摇头,"可是没人喜欢我。"阿谁微微一叹:"你那只乌龟呢?为什么会养一只乌龟啊?"傅主梅奇怪地看着她:"你知道我养了乌龟?"她点了点头,他双手摊开,比画了有一张桌子的宽度,"因为我没见过那么大的乌龟啊,你不知道我在山里看到它的时候多吃惊,又用了多久才把它赶到外面来,带到洛阳来养。"她吃惊地看着他:"你把乌龟从哪里的山里赶出来?"傅主梅道:"就是洛阳郊区的那座山嘛,忘了叫什么名字,但是乌龟从山里走到城里只用了八天,爬得很快呢!现在它在我床底下睡觉,一般不叫不会起来。"  
  她忍不住笑起来,这人真的很奇怪,要说他傻呢,他并不傻,却也万万不能说聪明,就算是唐俪辞的兄弟,是个会武功的江湖人,他也没有一点江湖气,甚至半点谈不上出色。为什么唐俪辞会恨这样一个人呢?和他谈笑没有半点压力,这人忽地想到东、忽地想到西,脑子里没啥逻辑,也没有成就什么惊人的事业,或许大部分人不会欣赏这样的男子,但她却是真心喜欢。"刚才真的很谢谢你,救了我的孩子。"她给傅主梅倒了杯茶,"不过不是说晚上过来,怎么大白天的就过来了?酒楼那边没事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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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节:二十二 龙战于野(7)        
  "有有,"傅主梅接过茶杯一口喝干,把杯子递给她要再要一杯,"我还有很多菜要切,很多鱼还没杀好,不过我看见你走了有人跟踪你有些不放心,所以来看下。"他突然想起酒楼里还有事没做,忙忙地站起来,茶也不喝了,"我走了我走了,不然师父又要骂我了。"  
  "去吧去吧,"阿谁为他拍了拍衣裳上的葱末,"唐公子的事我真不知道,不过如果你真的担心他,还是去看看他吧。"她柔声道,"银角子酒楼毕竟不会是你久留之地,不要为不相干的事耽误了你心里真正在意的事。"傅主梅似乎是怔了一下,揉了揉头,腼腆地一笑,匆匆地走了。  
  为什么小傅会是唐俪辞的兄弟呢?她轻轻拍着凤凤,心中不免有一丝遗憾,如果小傅只是小傅,不会武功也不认识唐俪辞,岂不是很好?  
  天色渐渐黄昏,夕阳的余晖映在洛阳城区的高墙之上,显得干净而安详。  
  傅主梅匆匆地往银角子酒楼赶去,绕过两个街角,路上有不少人向他打招呼,都知道他是银角子酒楼的小傅,他却漫不经心地"啊"了几声,目不斜视地赶路。街上的人都在笑,早已习惯了小傅便是如此没头没脑,也并不生气。  
  回到酒楼,尚未踏进厨房,掌柜的在门外一把把他揪住:"哎哟!我每个月二两银子雇你,你给我死到哪里去了?你是想让我白花银子还要搭人在厨房里替你干活是吗?你又不是我买了人可以供起来看消气的大姑娘,我的祖宗你就给我安点心干活去吧,下次再让我看见你出门去厮混,我把你那只乌龟红烧来吃了!"傅主梅脸显惶恐之色,连连点头,却也不说他去干什么了,掌柜的一见他那惊慌失措的脸,心里顿时有些满足,"今天客人点了"山海紫霞云绘鼎炉"。"小傅又点了点头,这"山海紫霞云绘鼎炉"是银角子著名的一道汤锅,巨大的汤锅和复杂的汤料,酒楼上下除了小傅谁也端不起来。"我去端汤。"  
  眼见小傅如此乖巧听话,掌柜的拍拍他的肩,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  
  银角子酒楼的客堂一向热闹,今日却是分外寂静,十来张十人座的桌子全然空着,只有二楼西北角的"文香居"房内有寥寥几个人影。傅主梅端着那数十斤重的汤锅慢慢走上二楼,那汤锅里架着炭火,还有数十种各色汤料,他端得很小心,一步一步走进文香居。  
  房里一张紫檀六方桌,六只桌脚雕作鹿头之形,鹿唇接地,形状极是少见,六张紫檀座椅一一摆开,只坐了三人,桌上已上了不少菜肴,却并没有怎么吃过。正对门口的座位上坐着一位三缕长须的道人,道人的左边一位紫衣大汉正在喝酒,右边一人面戴白瓷面具,却是不露真面目。傅主梅入目看到这些人物,似乎是呆了一呆,手里的汤锅微微一晃,屋里紫衣大汉仰头喝酒,连眼角都没向他这边瞟过一眼,却右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衫一抖一接,将傅主梅手中的汤锅牢牢扶住,他"啊"了一声,连忙把汤锅端到桌上放好,匆匆地退了出去。  
  紫衣大汉瞧了一眼那汤锅,笑道:"好沉的家伙!少说也得六十斤!刚才的小子好臂力,端着这家伙走上二楼,楼梯都不晃一下。"三须道人颔首,心思却不在这汤锅上,而是望着那瓷面人:"阁下邀请我等到此有事相谈,却不知究竟何事?"原来这三须道人道号"虚无",紫衣大汉姓马,提起"虚无道人"和"三枪回马"马盛雄,京城之中是大名鼎鼎,这两人正是丞相府新聘的护卫,在武林中声明不弱,武功高强。昨夜三更,有人夜入丞相府,在赵普床头留下信笺,约两位护法今日银角子酒楼见面。夜行人如此高明,如果想要赵普性命,那是举手之劳,故而虚无道人和马盛雄明知不敌,依然准时赴约,满心疑窦。  
  "谈一件小事。"瓷面人端着酒杯,却不喝,"听说赵丞相最近见了董狐笔一面,谈了些什么,两位是董狐笔的引荐人,应该不会不知道吧?"虚无道人一怔:"董狐笔?"董狐笔的确在前些日子见过赵普一面,但此事极为隐秘,这瓷面人怎会知道?瓷面人背靠坐椅,即使看不见神态,也知他并不把虚无道人和马盛雄放在眼里,"谈了什么?"马盛雄的酒杯"啪"的一声重重砸在桌上:"阁下夜枕留贴,固然高明,但也不必如此盛气凌人,丞相和客人谈些什么,我等怎会知道?即便是知道,也不能告诉你。"言下之意,如瓷面人这等来历不明的怪客,丞相府中事自然是不能泄露。  
  "是吗?"瓷面人语气很平淡,"你不怕今夜赵普的床头……哈哈……"他自斟一杯酒,一口喝完,并不说下去。马盛雄变色,这人如此武功,若是要杀赵普,丞相府还真无人抵挡得住:"你--你究竟是谁?究竟对丞相有何居心?"瓷面人冷冷地道:"我只对赵普见了董狐笔,究竟谈了些什么有兴趣。"马盛雄和虚无道人相视一眼,虚无道人轻咳一声:"丞相和董前辈究竟谈了什么,其实我等真的不知,只知道董前辈给了丞相一封信。"瓷面人道:"信?信里写的什么?"虚无道人摇头:"这个……限于我等身份,确实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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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节:二十二 龙战于野(8)        
  "丞相将信放在何处?"瓷面人问,马盛雄怒道:"我和道长又不是奸细,怎知丞相把信放在何处?你--"瓷面人"砰"的一声一掌拍在桌上,但见紫檀六方桌应声裂为六块,那六块大小均一平整,却并不倒塌,依然稳稳托住桌上菜肴,马盛雄本要破口大骂,见状那一肚子的不忿又缩了回去,张大了嘴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信在何处?"瓷面人平淡地问,虚无道人长吁一口气:"不知道。"瓷面人阴森森地道:"是要做不识抬举的一条忠狗,还是当真不知?"马盛雄再也忍耐不住,拍案而起,只听噼啪一阵乱响,那桌上琳琅满目的佳肴倒了一地,紫檀六方桌应手崩塌:"不论你是何方高人,欺人太甚!莫说丞相之事外人本就不该问,就凭你这瞧不起人的态度,姓马的就算不是对手,也绝忍不下这口气!"瓷面人坐着不动,冷冷地问:"你想怎样?"  
  "出去动手!省得连累无辜百姓!"马盛雄厉声道。  
  房内起了喧哗,掌柜的提心吊胆,打从这三人进来他就预感不会善始善终,尤其是那戴着面具的怪人,怎么看都不像好人,此时听楼上一阵大响:"小傅,上去瞧瞧。"他揪着傅主梅往台阶一推,"要是又想在店里动手,你给我好言好语都请出去吧,反正钱也收了,糟蹋的这些上好的食材我也就不计较了。"  
  "我……"傅主梅睁大眼睛望着二楼,"我要怎么说他们才肯出去?"掌柜的重重拍了下他的头:"你是傻的吗?说什么都行,只要这些瘟神肯出去。"傅主梅张口结舌,完全没有领会掌柜的意思,脸色茫然地往台阶走去,显然脑子里半句话也没有想出来。掌柜的却不管他,忙忙地往里屋一躲,连影子也不露在外。  
  "动手?"瓷面人缓缓揭下面具,往旁临空一放,"啪"的一声那瓷面具在地上摔得粉碎,"你可知你在和谁说话?"马盛雄一见那张面孔,脸色顿时煞白:"你--你--"虚无道人蓦地站了起来,这人的面孔他识得--若干年前江南山庄大战,他见过这人威风八面杀人如麻的模样,这人竟然是"九门道"韦悲吟!  
  马盛雄滑步和虚无道人靠背而立,两人均感心中冰凉,撞上了这魔头,今日已然无幸,但就算不敌,也要尽力一搏。韦悲吟冷冷地看着这两人,动了动右手五指,不知打算先拧下谁的头颅。  
  便在这寂静一刻,傅主梅踏上二楼,韦悲吟抬目向他望去,阴森森地看着这厮仆打扮的年轻人,傅主梅对他阴寒的目光浑然不觉,呆呆地看着房内三人:"掌柜的说……如果三位客官要动手的话,请到外面去……"话未说完,韦悲吟手指一弹,手中酒杯无声无息地往傅主梅胸前弹去,他这一弹手指蕴足了真力,足以将三个傅主梅洞穿而过。马盛雄眼明手快,大喝一声挥枪阻拦,那小小酒杯突然加速,轻轻巧巧地避过马盛雄伸出的长枪,依旧激射傅主梅胸前。虚无道人一声叹息,韦悲吟泛起一抹阴森森的笑意,马盛雄叫声不好,只道这白衣小仆必定胸口被酒杯射穿一个大洞,当场倒地而毙。然而等他枪势收回,回身再看时,却是大吃一惊,只见那白衣小仆手握酒杯,脸色茫然地站在当地,仍旧继续道,"……银角子酒楼外西北角不出三十丈,就有金吾镖局的练武场。"  
  马盛雄和虚无道人面面相觑,一时捉摸不透这小厮究竟是高人不露相,还是韦悲吟无端放了水,正在迷惑之间,只听韦悲吟冷冷地赞道:"阁下好快的手!姓韦的行走江湖,今日是第一次看走眼了!"傅主梅睁大眼睛看着他,眼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神色,甚至和刚才他端汤上来的神色也没什么不同,但韦悲吟看他的眼色却是彻底不同了。能接他这一酒杯,这白衣小厮的能耐绝不在江湖一流高手之下,至少马盛雄和虚无道人便万万做不到,这人究竟是谁?"你是谁?"韦悲吟缓缓自椅上站起身来,"看起来年纪很轻,你的师父是谁?雪线子?武当清净?还是昆仑天问?"这小厮看来不过二十一二的年纪,因此他猜他若非天赋异秉,便是有所奇遇,得过名家调教。  
  傅主梅摇了摇头,过了好半晌,他见韦悲吟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揉了揉头发:"你……你看着我干什么?"此言一出,马盛雄和虚无道人目瞪口呆,再度面面相觑,哭笑不得,不知这人是真傻还是假傻,韦悲吟淡淡地道:"既然阁下出口说左近有金吾镖局的练武场,韦某若不应允,岂不显得小器?带路吧,你若接得下韦某一刀,韦某掉头就走,这两人的性命我也不要了,自此不再踏入此地一步,如何?"  
  傅主梅"啊"了一声,犹豫了好半晌,勉勉强强地道:"好……"他看了马盛雄和虚无道人一眼,"我已经好几十年没有和人动过手了……"言下之意便是他一点把握也没有,让马盛雄和虚无道人先走。这话一出口,马盛雄和虚无道人又是一呆,他便是好心出言提醒,说他对韦悲吟毫无把握,那也在意料之内,但这人不过二十一二,说到"好几十年没有和人动过手",浑然流于胡扯,不知他是存心戏弄韦悲吟,还是神志不清,根本就是个傻子?韦悲吟冷冷地看着他:"看来阁下很自信?"他对容隐、聿修、白南珠都不曾如此谨慎,眼前这个呆头呆脑的白衣小厮全然透着一股捉摸不透的异样,和他所见过的都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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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节:二十二 龙战于野(9)        
  傅主梅对这个问题很是迟疑,并没有回答,他并不是倨傲,人人都能看出他是想了半天之后打不定主意究竟要回答"很自信",还是"其实我不知道",犹豫了半晌之后,他又揉了揉头,转身带头走了下去。被他甩在身后的三人又是一呆,韦悲吟心底阴火燃烧,怒极而笑,跟了下去。马盛雄和虚无道人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见韦悲吟快步离去,两人远远地跟在后头,一人折返丞相府通报今日所见,一人暗中瞧着那白衣小厮和韦悲吟一战究竟结果如何?这位半路杀出的救命恩人究竟有几分本领,虚无道人可当真半点看不出来。  
  两人一前一后,不过多时便到了金吾镖局的练武场。  
  韦悲吟负手而立,傅主梅回过身来,金吾镖局本有几名弟子在练武,见了陌生人进来,都退到一边静看。京城和洛阳周边,练武之人不少,这样借练武场进行比武的事,大家都见多了。  
  "接我一刀。"韦悲吟缓缓自怀里拔出一柄短刀,微风徐来,他手中短刀刀刃斑驳,留有锈迹和缺口,但这口刀是和容隐、聿修、甚至白南珠、唐俪辞接过手的刀,甚至在对阵的时候,韦悲吟也从不落于下风。以他杀人之多之杂,所谓"一刀",便是杀人的一刀。  
  傅主梅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他的眼神一直没有什么变化,仍是清澈无比,退了两步之后,他忽地伸手按腰,微风同样地吹,沾满葱末蒜蓉的白衣之侧并没有刀,然而他空手虚握,眼神乍然一变。  
  韦悲吟眉头一扬,在那虚按一刀之时,傅主梅的神态就已全然变了,变得冷静、锐利、沉着,更可怕的是他在这一瞬之间充满杀气,那种杀气绝非故作姿态,而绝然是一种瞬间杀人盈百破血而出之后的残迹。这样的变化变得让人震撼,韦悲吟本未把这白衣小厮放在眼里,突然之间,他已绝不敢轻视这看似年纪轻轻的白衣少年。握刀在手,韦悲吟半退步,旋身作势,这一刀"天地为用",刀势所向尽罩敌手上半身,只消对手不以腿法见长,可攻可守。  
  刀势发,刀光如雪,韦悲吟深厚的功力所激,这一刀淳厚博大,深得刀中精要。一刀发出,金吾镖局几个弟子齐齐惊呼,脸色转白,神为之夺。傅主梅目不转睛地看着迎面而来的一刀,脸色一分一分变得非常苍白,甚至连唇色都变得非常淡,宛如瞬间冰雪凝身,那清冷绝伦的气势仿如有形一般发散出去,刹那之间刀光映目,犹如月芒一射而过,韦悲吟只觉眼前有耀如明月的光彩一闪而逝,只听"当"的一声,手中刀已被一物架住,随即对方腕上加劲,若非事先自己数十年功力凝注刀上,单凭这一刀刀就要断!他目中震惊之色一掠而过,当真是失色了,脱口惊呼:"御梅刀!"  
  御梅刀!刀如御梅,清冷绝伦,刀出震敌胆,雪落惊鬼神!三十年前的传说,三十年前的奇人,韦悲吟厉声问道:"你是谁?"  
  傅主梅双手空空,方才一闪而逝的那一刀仿佛全然不是出于他的手,他没有回答,眉眼犀利,目光锐利如刀地盯着他。  
  如此功力!如此眼神!如此气势!绝非江湖小辈!方才他那句"好几十年没有和人动过手"掠脑而过,韦悲吟连退三步:"你--就是御梅主!"  
  傅主梅并不否认,韦悲吟一声厉啸,掠身便走,既然试出这人竟然是武林前辈,竟然是御梅主,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其实以武功而论,韦悲吟未必比傅主梅低上多少,纵然不敌,也绝不至于落荒而逃,但御梅主的传说委实惊人,一惊之下,他毫无再战之意,转身便走。  
  御梅主?  
  御梅刀?  
  金吾镖局之内哗然起了一阵喧哗,遥遥在后观望的虚无道人惊喜交集,满心迷惑--如傅主梅这般一个年纪轻轻,呆头呆脑的小厮怎会是御梅主?怎么可能?但亲眼所见,这白衣小厮的确发出了那如神的一刀。  
  若非御梅主,何人能出御梅之刀?  
  "这位……这位……"金吾镖局之中,有个大汉奔了出来,对傅主梅迎了过去,张大了嘴巴,不知该说什么好。傅主梅呆呆地看着他,目中的杀气渐渐褪去,突地叹了口气,揉了揉头发,慢慢地转身走了。  
  "这位……大侠……"金吾镖局的总镖头呆呆地看着傅主梅转身走掉,心想这位武功高强得难以想象的大侠,生得和隔壁银角子酒楼的小厮好生相像,莫非是自己记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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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节:二十三 御梅之刀(1)        
  二十三 御梅之刀  
  自那一面之后,阿谁再也没见过傅主梅,又过了几日,到银角子酒楼去打探消息,却说小傅把他那乌龟带走,无缘无故地就走了,掌柜的还在谩骂说这死没良心的说走就走,连一句话也没留下,要是他知晓小傅要走,少说也多给几两银子,说着抹了把鼻子,好像真的有些心酸。  
  小傅走了,应该是发生了些事。  
  她想他毕竟是练武之人,人在江湖,不论他是怎样希望平静和简单,人生毕竟永远不可能真的平静简单,走了也好,洛阳是是非之地,距离京城很近,来往的武林人很多,希望平静的话,往更远的地方去吧。  
  或者……离开这里,去看看唐公子,不知为何,自从离开好云山之后,她的心头并不平静,他是个太复杂多变的男人,有着太过复杂的心情,当日选择断然离开,究竟是不是会带给他伤害?她无法理解唐俪辞,甚至无法以平静的心情留在他身边,但内心深处仍然希望有一个人能够代替她回去看看他。  
  唐公子……太过复杂和微妙了,心思越是复杂,越容易让人精疲力竭,不是吗?何况你……从内心深处,便是深深地缺了能让自己稳定的力量,池云死了,唐公子,杀了他的时候,你心里在想什么呢?  
  好云山。  
  白雾依旧飘浮,景色依旧缥缈如仙。池云和梅花山两位首脑的尸体被火化为灰,带回梅花山安葬,叱咤风云一时的几位豪杰,就此埋于尘土。唐俪辞在此一战中受了些伤,近来不大出门,邵延屏在去往少林寺的半路上惊闻中原剑会惨变,匆匆赶回,成缊袍也对自己大意出门前往名医谷一事深为后悔,前往洛阳的董狐笔和孟轻雷也已经赶回,众人对唐俪辞杀池云之后都有些担心,但唐俪辞却是始终面含淡笑,浑若无事。  
  "站住,你是谁?"善锋堂后门的一位剑会弟子遥遥见一人摇摇摆摆地走了过来,"这里不可乱闯。"那浑身青苔狼狈不堪走过来的人呆了一下:"我……我是来找人的。"剑会弟子上上下下将他看了几遍,只见这人本来一身白衣,穿到现在基本已经成了绿色,头发凌乱,长着一张娃娃脸:"找谁?"  
  "唐……唐……"那人结结巴巴地说了半天,犹豫了一下,仍然没有说完。剑会弟子皱眉:"你是来找厨房的老汤的?啊,对了老汤交代过他有个侄子最近要来帮忙,敢情就是你啊,进来吧。"那人一呆:"啊?"剑会弟子叫道:"老汤!老汤!你侄子来了!"  
  自门后不远处跑来一位约莫六十的老头,对着那白衣人眯眼看了一阵:"好多年没回老家了,侄子长得什么模样我也忘了不少,你娘姓李还是姓姜?"那白衣人呆呆地道:"我娘?我娘姓林啊……"那老头忽地乐了,连连点头:"对对对,我差点忘了,我三弟媳就是姓林,我走的时候她还小呢,想不到儿子也这么大了,我少说也二十年没回老家了,进来吧进来吧,以后就把这里当你的家,老汤一定罩着你,哈哈哈!"说着一把把他拉了进来,摸了摸他的脸,"孩子你可受苦啦!"  
  这满身青苔的白衣人自是傅主梅,眼见老汤真情流露,他终是没把"我不是你侄子"六字说出口,揉了揉头发,满脸尴尬,"啊"了一声。"孩子你叫什么名字?"老汤问。傅主梅道:"我叫小傅。"老汤哈哈大笑:"汤小傅,这名字不错,来来来,从今天开始,你就和我一起在厨房干活,邵先生对人好,绝对不会让你吃亏的。"傅主梅目瞪口呆,一句话没说完就被老汤拉进了厨房,就此开始了他名叫"汤小傅"的日子。  
  唐俪辞的房间距离厨房很远,在山头的另一面,雾气最浓的地方。最近唐俪辞在养伤,就算是邵延屏也很少看见他,更不必说老汤,最常见到唐俪辞的人是紫云,然而他很少和紫云说话,只是到了三餐的时间,紫云给他送饭送茶进去,如此而已。  
  "笃笃笃",三声叩门声。  
  唐俪辞的房内一片安静,自窗口望入,可以看见他负手站在书桌前,以左手提笔在写字。傅主梅端着一碗药汤,入目瞧见这一幕,不知不觉,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  
  阿俪……是很多才多艺的,他会书法、会绘画、会许多样乐器、会读书、会跳舞、会很多门外语、会打球……好像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是他不会的,而所有会的东西,他都能够达到"精通"的地步。不像他……他除了唱歌之外,什么都不会,但……  
  "谁?"门内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傅主梅端好汤药,端端正正站在门前,阿俪的声音仍然很好听,他仍然那么出色,当年……怎么会有人说我唱歌唱得比他好呢?唉……  
  "谁?"唐俪辞并不开门,仍是语气温和地问。  
  犹豫了半晌,傅主梅小心翼翼地答了一个字:"我。"  
  "咿呀"一声,门突然开了,那门开的速度快得让人难以接受,仿佛傅主梅一个"我"字还未从舌尖出来,那门就已开了。唐俪辞的脸倏然已在傅主梅面前,傅主梅全然没有反应过来,就这么呆呆地看着唐俪辞的脸。  
  过了好一会儿,傅主梅才道:"啊……"他一句话还没说完,"砰"的一声,唐俪辞猛然关上了门,那门关得太快,以至于傅主梅的鼻尖差点撞上门板,受此一惊,他又呆了良久,方才明白:阿俪开门了,然后他不知道为什么又关上了,也许是不想看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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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节:二十三 御梅之刀(2)        
  "阿俪……"他在门外犹豫了一阵,"我……唉……你知道我很笨,我想你还是很讨厌我,根本不想和我说话,但是……但是我听说你最近的消息,都不太好,我想……我想……虽然你恨我,但是我想看下你好不好?你受伤了是不是?伤得怎么样?好一点没有?"  
  门内没有半点动静。傅主梅踮起脚尖往窗缝里探了一下,什么也看不见,又道:"我很久没有看见你了,你好不好?刚才你吓了我一跳,我什么也没看清楚。"  
  门内仍是没有动静,过了好一会儿,傅主梅有些着急了:"阿俪,药要凉了,凉了老汤要骂我的,我……我……蒙了面进去行不行?或者你把眼睛闭起来,看不到我,你心里就不气了。"说下他当真从怀里扯出一块汗巾,草草缠在头上,"我进去了。"说着轻轻推开大门,端着那药汤进了唐俪辞的房间。  
  进门之后,唐俪辞就站在桌前,背对着他,左手提笔仍然在写字,仿佛刚才开门的人不是他。傅主梅端着药进来,反而手足无措,呆呆地端着看着他写字,这么一站就足足站了快一个时辰,等到唐俪辞把桌上那张宣纸以极纤细的笔法密密麻麻地写完,他才鼓起勇气,呆呆地道:"阿俪,药凉了。"  
  唐俪辞站起身来,回头微微一笑:"白痴,我关了门,你就不敢进来,我在写字,你就不敢说话,多少年了,你还是这么容易被人欺负。"他神态秀雅,言语温柔,这句话说来却不知是表示亲热,还是在说他就是吃定了傅主梅,一句话下来,傅主梅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回答:"阿俪……你不恨我了?"唐俪辞脸色一沉:"当然恨!"傅主梅被他这一翻脸吓得半句话都不敢多说,噤若寒蝉,唐俪辞脸色一沉之后,随即轻轻一笑,笑意如花:"你来看我,我很高兴。"傅主梅呆呆地看着他瞬息万变的脸,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你……你的伤怎么样了?"  
  唐俪辞脸色平静:"好了。"傅主梅想也不想地道:"骗人!"唐俪辞秀眉微蹙:"你说什么?"傅主梅把药放下:"你骗人的时候就是这样的,说得比真的还真,你说真话的时候,反而像骗人的样子了。"唐俪辞脸色又是一沉,傅主梅立刻闭嘴,半个字不敢多说,眼神却仍是一百个不信。两人僵持半晌,过了一会儿,唐俪辞转头放下笔来,语气温和,仿佛浑然没有刚才的事:"你怎会出现在此?我找你许久,没有半点消息,我还当方周死了以后,你和我割袍断义,准备老死不相往来。"傅主梅连连摇手:"没……不是这么回事,方周……方周的事后来我明白不是你的错,怎么会恨你呢?我很清楚的,你心里对他好……很好的。"唐俪辞猛然回过头来:"你……"他反而笑了起来,"你可知道方周是怎么死的?他活生生地被我挖心,你可知道活生生地挖心有多痛?我告诉他我挖他的心是为了救他,他很相信我,他忍痛让我挖,我剖开他的胸口,弄得满地是血--你知道那有多少血吗?死的时候他相信他会被救活,他感激我!他是感激我的!"他骤然大笑起来,"哈哈哈……你知道他的下场吗?结果他最后被人砍成八块,丢在烂木头里面喂蚂蚁,那些蛆虫在他的眼眶里爬来爬去,一条一条一圈一圈的颜色……有白的有黑的……哈哈哈哈……"  
  "阿俪!"傅主梅抓住他的双肩,用力摇晃,"阿俪!别想了!"唐俪辞一把将他推开,他的力道奇大,傅主梅被他推得摔倒在地,唐俪辞连退几步:"哈哈哈……哈哈哈哈……"他止不住地狂笑起来,"还有池云……哈哈哈……我用笛子敲破他的头,他临死的时候恶狠狠地瞪着我……他死了都想向我爬过来把我活活掐死……"  
  "阿俪!"傅主梅一跃而起,唐俪辞狂笑未毕,全身颤抖,忽地晃了一晃,往后软倒。他匆匆伸手扶住,唐俪辞昏厥的时间极短,瞬间又已醒转,用力挣扎而起,厉声道:"走开!你们统统走开!"  
  你们?傅主梅牢牢抓住他的手,在他眼里到底是看到了什么?阿俪这许多日子就在这样疯狂的境界里一个人过了一天又一天?一个人装作若无其事,一个人面对两个人的死,一个人面对乱七八糟的幻境吗?"你看清楚,我是傅主梅,我……我不是别人,这里什么人都没有,只有我。你看到什么了?"唐俪辞牢牢握住傅主梅的手,因为冰冷潮湿,傅主梅几乎感觉不到他究竟是用手的哪里抓住了他的手,就如抓住他的是一团冰,"别再想了,你快要疯了!"  
  唐俪辞微微一颤,忽然安静了下来,他抬起手捂住半张脸,过了好一会儿:"你叫他们都走开。"傅主梅不知道他所指的"他们"是谁:"他们?他们都走开了,这里什么也没有,只有我在。"唐俪辞急促地喘息了一下,缓缓放开右手,望着傅主梅,望了好一会儿:"你出去,我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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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节:二十三 御梅之刀(3)        
  "阿俪……"傅主梅端起那碗药,唐俪辞抓起那碗药摔了出去,"乓"的一声药汁泼在地上,顿时地面焦黑一片,傅主梅一呆,唐俪辞厉声道:"出去!"傅主梅站了起来,目不转睛地看着地上焦黑一片的药汁:"我出去我出去,你……你躺在床上休息,千万别下来,地上有毒。"唐俪辞对"有毒"毫不在乎,倚在床头,突地揪住傅主梅的衣袖,一把把他拉了过来,口唇凑近他的耳边,一字一字地柔声道:"我告诉你,我不会原谅你,你也绝对不准原谅我,方周死了,是我害死的,池云死了,是我杀的,谁也不许说不怪我,这世上谁也不准不恨我,记得你砍我的那一刀吗?还记得你砍我的那一刀吗?你是恨我的,你还是像方周死的那天那样恨我……哈哈哈……杀兄弟朋友,不管是谁统统都可以死,全部都给我去死!"  
  "我……我……"傅主梅张口结舌,他遇见唐俪辞这种极端的个性,真是头昏脑涨。"我……"唐俪辞松手,侧过脸,"我累了,你还不出去,是想和我一起睡吗?"傅主梅瞪大眼睛,只见他柔声含笑,神态甚是妩媚,眼神却极是冰冷,充满了要杀人的杀气。"我出去我出去,阿俪,"他犹豫地看着唐俪辞,实在不知该如何帮他,过了一会儿,"别再想了。"他站了起来,擦掉了地上有毒的药汁,安静地退了出去。  
  傅主梅关上了门,唐俪辞躺在床上,合上了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抬起右手放在额头上,沉沉睡去。  
  阿俪他……和从前一样,背负着太多的东西。傅主梅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茫然地走着,背负着太多东西……多到早已承受不了,早就崩溃了。只是阿俪他和别人不一样的一点,是就算崩溃了也绝对不肯死心吧?所以看起来像很强、无坚不摧的感觉……  
  听说……阿俪的父母亲很有钱,还听说……阿俪不是他妈妈亲生的,而是通过遗传细胞的精度筛选,医生选择了他父母亲遗传性的最佳组合,修改了一部分DNA的表现性,以植物人为代孕母生出来的孩子,理由是阿俪的爸爸想要个完美的孩子,而他的妈妈不想受生孩子的痛苦。他不知道这样的出生对阿俪来说有没有特别的意义,至少在表面上他看不出来,但是如果是他的话,是会觉得很失望的。  
  他和阿俪不算是认识很早,至少没有阿眼和阿俪的交情那么深,当他认识阿俪的时候,他就已经是现在这个样子了……温雅、华丽、谈笑自若、彬彬有礼,并且几乎无所不能,但听说阿俪的爸爸对他非常不满意。在发生了铜笛主唱的那件事之后,他才发现控制欲和优越感对阿俪来说有多重要,为什么会那样呢?他不能理解,就像为什么来到这里之后阿俪会背负起江湖苍生的命运,为什么?同样是为了追求控制欲和优越感吗?因为没有这个他就不能活下去?因为他不能做不到最好?  
  不是的……傅主梅呆呆地看着前方,也许有人会追求欲望追求到死,但没有人会像阿俪那样……追求欲望追求得那么痛苦,追求得快要把自己逼疯。  
  啊……他突然用力摇了摇头,他在想什么……现在重要的不是为什么阿俪会变成这样,而是应该怎么样让他恢复正常,别再陷在过去的阴影里。对了,那碗药、那碗药为什么会有毒?难道中原剑会也有想对阿俪不利的人吗?  
  眼前有粉色的衣角一飘,傅主梅抬起头来,他心不在焉地走路,差点就撞上了迎面走来的一人,那人哎呀一声,声音娇美,却是西方桃。眼见有个不曾见过的小厮从唐俪辞房里走出来,她也颇为奇怪,这年轻的白衣小厮不但从唐俪辞房里出来了,而且还神不守舍,差点一头撞上自己。  
  "啊!真是很抱歉。"傅主梅漫不经心,看也没多看西方桃一眼,仍旧心不在焉地往前走去,走过了两个岔道,他突然发现走错了路,又倒回来走回厨房去。  
  原来是厨房新近的小厮,但为什么唐俪辞会让他进房呢?西方桃眉峰微微一蹙,这小厮见到人没有半点礼数,连问好也不说一句。抬目往唐俪辞房中望去,池云死后,唐俪辞居然没有向众人揭穿自己,这让她觉得有些奇怪,唐俪辞为了池云不惜和她拼命,绝非对自己没有恨意,但隐而不发,让她留在中原剑会,是有合围绞杀之心吗?她嫣然一笑,想聚合剑会人手之众,合围绞杀西方桃,也要看大家对他还有多少信心,以及他自己有没有这份本事了。  
  "紫云。"她回头呼唤了一声,身后在花园里修剪枝叶的紫云抬起头来,"什么事?桃姑娘。"西方桃微微一笑,柔声道:"我看见厨房新来的小厮端了药汤去给唐公子,你去看下唐公子的伤势好些没有,我怕我进去了打扰他休息。"紫云点了点头:"唐公子的伤前几天就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应该没什么大碍,我去了。"西方桃转身而去,走过七八丈,回过头来,正好瞧见紫云推开了唐俪辞的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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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节:二十三 御梅之刀(4)        
  "唐公子……"紫云踏进房门,突地一呆,只见唐俪辞卧在床上,鼻息轻缓,睡得很沉,对她进门竟然浑然不觉。顿了一顿,紫云轻轻地退了出去,心中一阵凄恻,一阵温柔,这些日子以来,真是难为唐公子了。等她回身再看,已经看不到西方桃的影子,心底不免有些奇怪,桃姑娘哪里去了?  
  唐俪辞房中,人影微飘,西方桃悄然无声地闯入房中,眼见紫云自门内退出,她已知唐俪辞果然在休息,绝非作伪。眼见床上有人闭目沉睡,她一记重掌笔直往床上劈去,这许多天来她一直在找突袭的机会,难得窥见唐俪辞卧床休息,池云已死,唐俪辞若再死,中原剑会余下诸子无一在她眼内。  
  "砰"然巨响,沉香床榻应手碎裂,木屑纷飞,径自撞爆了窗棂,床幔倾颓倒塌之间,唐俪辞惊醒闪避,西方桃一掌碎床,却是毫厘之差,没有伤及唐俪辞。西方桃脸露浅笑,挥掌攻击,唐俪辞坐起招架,然而双掌堪堪接实,尚未发力,只觉头痛欲裂,不得已撤掌向后,缩短了出掌的距离。西方桃哈哈大笑,这一笑她终是笑出了男人的声音,一掌前摧,十成功力必取唐俪辞之命!  
  "谁--"门外成缊袍的声音一声沉喝,紧接着大门轰然碎裂,成缊袍闯了进来,西方桃心念电转,就在门将破未破之时,她一把扯下身上的桃衣往床底一掷,衣袖一抹,蒙上了人皮面具,瞬间面貌全非。成缊袍闯入房内,猛地看见一个面容丑怪的黑衣人站在唐俪辞床前,想也不想,一剑递出,"你是谁?"  
  成缊袍一剑刺来,就算是西方桃也不敢掉以轻心,然而唐俪辞神志未清,此时不杀日后等他有所准备,只怕再无机会。权衡利弊,西方桃一声怪笑,仰身闪开一剑,衣袖一拂,往窗口逸走。成缊袍第二剑紧接刺出,剑风凛然,刹那之间就沾上了黑衣人的后心,正待发力,猛地黑衣人凌空倒翻,竟险之又险地避开他这一剑直刺,单凭空翻之势从他头顶跃过,大喝一声,双掌齐向唐俪辞头顶天灵劈下。  
  "唐--"成缊袍大吃一惊,他剑势使老,已来不及回身救人。唐俪辞胸口起伏,他身上的皮肉伤早就痊愈,眼看掌击在前,满心想要出手还击,然而头痛欲裂,身上一时间竟软得没有半分力气,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西方桃。电光火石的瞬间,西方桃只见他目中透露出极度耀眼的光彩,连她这等心机老到的高手也无法分辨在生死一瞬之间他到底是喜是怒,还是是惊是怕。  
  双掌拍落,成缊袍堪堪转过身来,门外邵延屏刚刚赶来,见状大惊:"唐--"  
  西方桃凌空扑下,唐俪辞脸露浅笑,凝目以对,就在这一瞬之间,一道月光似的冷芒掠空而过,房内众人都觉一阵寒意扑面而来,"格拉"一声门柱上竟是凝了一层白霜。西方桃惊觉刀芒,大喝一声,双掌合扑,匆匆招架半空掠来的冷刀,然而掌刀相接,"啪"的一声血溅三尺,西方桃一晃而去,身后滴落点点血迹。  
  成缊袍和邵延屏震惊骇然--这是什么刀?竟然能在这样的距离一刀伤及这黑衣人?西方桃脱身之后,一柄寒光闪耀的奇形兵器自半空跌落,"当"的一声落在唐俪辞面前,成缊袍和邵延屏齐声惊呼:"御梅刀!"  
  那刀刀刃如波,瓣分双梅,刀出寒如雪,厉刃惊鬼神,正是名震江湖三十余年的"御梅刀"!在两人惊异至极的目光中,一人白衣蒙面自门外掠了进来,从破碎的床幔上扶起唐俪辞:"没事吧?"  
  唐俪辞的眼睫微微垂了下来,语音含糊:"没事……"白衣人拾起御梅刀,转过身来面对邵延屏。邵延屏惊异地看着这白衣人,他本以为御梅之主必定是个老头,但这人的面貌虽然不见,声音却非常年轻。只听他道:"邵先生,阿俪的伤不要紧,只要让他休息两天就会恢复,我去追刚才那人,这里就交给你了。"话音未落,白衣人穿门而出,刹那已消失不见。  
  好快的身法!邵延屏和成缊袍面面相觑,心中的惊疑只有越来越甚,御梅主口称"阿俪",难道唐俪辞和御梅主竟然有所关联?回头看着唐俪辞,却见他扶着床榻的碎片,缓缓站了起来,脸色虽然不佳,神志仍是清楚,面露秀雅温和的微笑:"我……不太舒服。"  
  邵延屏一声苦笑,他有一肚子疑问想问,唐俪辞就这么微微一笑,加上一句"我不太舒服"就举重若轻地挡了过去:"我立刻去准备房间让唐公子休息。"唐俪辞倚着床柱,轻轻点了点头,雪白白皙的手指微略点了点床柱,几缕黑发垂了下来,神态既是慵懒,又是闲雅,好像方才死里逃生的人浑然不是他。  
  成缊袍皱眉看着他,他也有满腹疑窦,然而唐俪辞一眼也不瞧他,思虑半晌,他终也是一句也没问出来。  
  善锋堂外。  
  西方桃黑衣在身,快速往前奔逃,虎口伤势不重,然而这御刀一击让她恼怒异常。千载难逢的机会,唐俪辞方才神情有异她看得清清楚楚,机会就这么一瞬而去,而且形势逆转,让她不得不撤走,那该死的一刀,真是来得让人恨甚!奔出去两里有余,她忽地回过身来,只见身后五十丈之处,有人白衣如雪,悄然无声地站着,蒙面的白纱临风微飘,一股清寒的风自他身畔吹来,冷若秋水。  
  好大的胆子。西方桃笔直地站立,冷冷地盯视着对手,刹那间她已从愤恨怨毒转为冷静,继而平心静气地估量着对手。方才御刀一击的确是惊世骇俗,但未必她就应付不了,就凭方才那一刀,她就要杀了这碍事的程咬金。  
  阳光和煦,好云山下山水青翠,白云如扫,一黑一白两道身影没有对视多久,骤然光芒爆起,一团耀目的刀光映得白日失色,轰然一声大响,树木摇晃尘土飞扬,尘烟散去之后,黑衣人如鬼魅般消失得无影无踪。白衣人手握御梅刀独对满天尘爆,点点碎土粉尘飘零而下,染黄一身白衣,过了良久,他叹了一口气。  
  好强的对手!这是他数十年来遇见的最强的对手,竟然在他御刀一击之后毫发无损,安然退去。他在唐俪辞杀方周之后,离开唐俪辞和柳眼,另有奇遇,再度穿越时空的间隙,到达三十年前,这就是御梅主的传说能延续三十年的原因。而数度穿越时空,导致傅主梅脱离正常的时空规则,容颜始终不变,看起来反而比唐俪辞年轻了一两岁。  
  啊……傅主梅拿下蒙面白纱,揉了揉头发,迷茫地看着湛蓝的天空,他到底要怎么做才对呢?留在好云山帮阿俪的忙?去追杀那个黑衣人?可是留在好云山,阿俪肯定很不高兴;要追杀那个黑衣人,他又要到哪里去找呢?他根本没有看清楚那个黑衣人长得什么模样,何况就算他看清楚了,也不大可能记住。  
  要去哪里?回去吗?他自己问自己,呆呆地看着蓝天,过了半天,一只鸟雀掠过半空,落在身旁的树枝上筑巢,他看了好一阵子,突然醒悟这半天他只是在发呆而已,不由得又叹了口气。怎么办?找个人问问吧,傅主梅望了望中天的太阳,犹豫地回头看了一眼好云山,慢慢往北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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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节:二十四 碧水涟漪(1)        
  二十四 碧水涟漪  
  洛水故地,碧落之宫。  
  巍峨辉煌的碧落宫殿已经建成,与从前平凡无奇的小村落全然不同,清雅挺拔的亭台楼阁,比之真正的天上宫阙恐怕也不会逊色多少。宛郁月旦蓝衫依旧,在这云淡风轻秋日的下午,坐在碧落宫瑕云坊内赏花。  
  别人赏花是看花色,他虽然看不到花色,却一样能品味花之芬芳,在他心中鲜花一样美好,并且他也从未忘记花朵的颜色和娇美。  
  "这是什么花,这么香?"坐在宛郁月旦面前的人白衣黑发,一张娃娃脸,说的是花,嗅的却是手里端的茶。  
  "这只是桂花,御梅叔叔从来不看桂花吗?八月高秋,赏桂食蟹喝菊花酒,正是人间雅事。"宛郁月旦柔声道,"十年不见,御梅叔叔还是老样子,一点也没变。"他口称"叔叔",傅主梅看起来却最多不过大了他两三岁,但听宛郁月旦称呼他"叔叔",他也并没有觉得有异,他和宛郁月旦的父亲曾经平辈相交,按辈分宛郁月旦的确该叫他叔叔。  
  "你看得见我的样子?"傅主梅闻言茫然看着宛郁月旦,眼盲的人还能知道他"一点也没变"?宛郁月旦微笑:"御梅叔叔说话的声音、走路的声音、甚至呼吸的深浅都和月旦记忆中一模一样。"傅主梅点了点头,喝了口茶:"你却长大了。"宛郁月旦颔首,也端起茶浅浅喝了一口:"御梅叔叔远道而来,必有要事吧?"虽然他认识傅主梅的时候只有十一岁,但这位名震天下的御梅叔叔是怎么样一个人,他却是清清楚楚。  
  "我……"傅主梅看着汉白玉桌上的那一杯茶,那茶杯薄若蝉翼,茶水碧绿清澈,两样都是昂贵之物,"有件事我想问你。"宛郁月旦眼角的褶皱微微一张,放下茶杯:"什么事让御梅叔叔困扰?"傅主梅以指尖轻轻触了触那茶水,温热的茶水染在指上,是一份异样的感觉:"我……我……"他心里有许多事想说,但真的要说出口来,却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说,头脑中一片混乱,不论从哪里开始说都是一团乱麻,"我不知道究竟是该隐退江湖,还是该留在好云山。"犹豫了好半晌,他只喃喃说了这一句。宛郁月旦弯弯眉线微微一蹙:"中原剑会?御梅叔叔是从好云山来的?"傅主梅点了点头,茫然看着碧落宫清雅的景色,那如丹的桂花:"我本以为自从三十年前剑会一战之后,就彻底脱离江湖,唉……江湖、江湖总是有很多不如意的事,我不喜欢。"宛郁月旦轻轻叹了口气,温和地替他接下去:"可是人不惹江湖,江湖自惹人,风流店之事引起轩然大波,御梅叔叔终究也是难以独善其身。"  
  "其实……"傅主梅呆呆地看着桂花,"不是这么回事。"宛郁月旦微微一笑:"那在好云山上究竟发生何事,让御梅叔叔如此困惑?"傅主梅道:"我见过唐俪辞了。"宛郁月旦以指尖轻叩那单薄的茶杯,发出清脆的声响:"唐公子吗……唐公子是个高明的人,好云山中原剑会有他在,绝不会倒,而中原武林有他在,亦不会万劫不复。"傅主梅道:"他是我的好友。"宛郁月旦微微一怔:"这倒是未曾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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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节:二十四 碧水涟漪(2)        
  "我们认识很多年了,"傅主梅道,仰首喝完了那杯茶,"中原武林有他在,不会万劫不复……小月真的这么有信心啊……"宛郁月旦凝目思索,很认真地听着:"难道御梅叔叔对唐公子没有信心?"傅主梅摇了摇头,放下空杯,茫然道:"我真的没有信心,因为我认识阿俪很多年了,阿俪从来不是一个能让人依靠的人。他真的会把很多事都做得很好,但做好之后,他又会把所有的结果一下子毁得干干净净……他从来不是谁的支柱或者能拯救谁的神。"    
  "御梅叔叔很了解唐公子吗?"宛郁月旦温柔地微笑,并没有因为听到这段话而感到惊讶。傅主梅望着碧落宫后远处的山峦:"小月你知道吗?他曾经花了一个月的时间,用书本和酒瓶子搭了一间非常漂亮的房子,搭成以后在房子里开了一场宴会,请了很多人到房子里喝酒,然后……"他很痛苦地叹了口气,"然后他放了一把火,烧掉了那房子,差点把来参加宴会的人都烧死了。"宛郁月旦秀雅纤弱的眼眸微微一动:"哦?"傅主梅点了点头:"但我明白他不是要杀人,搭那房子他就是想放火而已……"宛郁月旦微笑了:"但传闻唐公子温文尔雅,彬彬有礼,江湖大众都相信万窍斋主人绝非泛泛之辈,一定能引导众人战胜此次江湖毒患。"傅主梅迷茫地看着白玉般的桌子:"我一点也不怀疑,他当然比柳眼强。不过阿俪的脾气很古怪的,他其实很脆弱,很容易就精神崩溃了,但因为好胜得不得了,所以他不会让人发现他常常有受不了的时候,要是有人发现他其实崩溃了,他就算不气死,也会发疯。池云死了,我不知道是该留在好云山,或者是永远不再出现……"宛郁月旦长长吐出一口气,微笑了:"我明白了。"傅主梅揉了揉头发:"我……我说得乱七八糟,小月你真的明白了吗?"  
  "我明白。"宛郁月旦摸索着给傅主梅倒了一杯茶,"但我是相信唐公子的。"他缓缓地道,"我相信没有谁比自己更清楚自己的弱点,唐公子身为国丈义子,万窍斋主人,还有一身惊世骇俗的武功,就算他真要放火烧死几个人,我看也没有谁能将他拿下……但他并没有留在京城或者万窍斋恣意妄为……他涉入江湖插手风流店之事,那就是放弃了自己的屏障,明知这一场对决必定有输有赢,明知道自己的弱点会受到挑衅,也许会输、也许会死,却没有后悔。御梅叔叔,不是任何人都能下这样的决心,下决心需要勇气,而勇气……必定来源于支持自己前进的信念。"  
  "我知道阿俪的信念是什么,他要做一个好人。"傅主梅突然激动起来,一拍桌面,"因为他做过了太多乱七八糟的事,他要改做个好人,可是……可是叫他做好人的人自己……自己去杀人放火,自己糟蹋自己说过的话,这样来的信念怎么能说服人?怎么能让一个人真的坚定不移地去做很困难的事?那是阿眼强加给阿俪的信念,那……那又不是阿俪自己想出来的!""当"的一声,他面前的茶杯翻倒,单薄的瓷胎碎裂,茶水流了一桌一地。  
  "唐公子也许是脆弱的男人,但绝不是不坚定的男人。"宛郁月旦缓缓地举杯,喝完了他那一杯茶,"我尊重他作为男人而担待的一切……御梅叔叔,不要把他当做孩子,相信他不会让你失望。"  
  傅主梅呆呆地看着宛郁月旦,不知该如何回答,宛郁月旦杯沿离唇,微微一笑:"御梅叔叔真的是个很温柔的人。"傅主梅点了点头,不过他本要同意的是宛郁月旦刚才那句"不要把他当做孩子",点头之后揉了揉头发,表情尴尬。宛郁月旦已经微笑得很舒畅,眼角的褶皱微微地抿起上扬:"呃……御梅叔叔,我听说洛阳银角子酒楼有个很高明的厨子,叫做傅主梅,不知道御梅叔叔认不认得?"傅主梅啊了一声,更加尴尬:"我……我……"宛郁月旦柔声道:"我还真不知道御梅叔叔的本名就叫做主梅呢,听到消息的时候真是吃了一惊,也曾经特地去吃过酒菜,御梅叔叔做的糕点真是人间美味,可惜鱼肉烹调之技就大大逊色。"傅主梅睁大那双清澈的眼睛,惊诧万分地看着宛郁月旦:"你--你--什么时候去银角子吃过饭?为什么要特地去吃?"宛郁月旦好看的眉线稍稍一扬:"因为很想去,所以就去啦。"傅主梅用力揉着头发:"你……你……"他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御梅叔叔,碧落宫有件东西,希望叔叔能去看一眼。"笑过之后,宛郁月旦站了起来,"这边走,请跟我来。"傅主梅头脑尚未从宛郁月旦特地跑去银角子酒楼吃他做的酒菜这种事上转回来,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突然道:"小月不要再叫我御梅叔叔啦,叫我小傅吧。"宛郁月旦唇含微笑,徐步前行,并不回头:"为什么?"傅主梅道:"因为……因为……常常你叫"御梅叔叔",我不知道你在叫谁,要想一想才知道在叫我。"宛郁月旦温柔地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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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节:二十四 碧水涟漪(3)        
  两人绕过长长的回廊,走到了一片空阔的花园之中。傅主梅见到遍地柔软的花草,有些已经枯萎,有些还在盛开,而大多数结满了颜色鲜艳的小果子,晶莹饱满,光泽可爱,让这一整片花园显得温馨而富有生机。花果点缀,灌木为道,在花草丛中,数十块青玉所制的长碑静静矗立,碑上刻满铭文,写着许多名字。"这是……墓地?"傅主梅低声惊呼,宛郁月旦要他到墓地看什么?宛郁月旦指着数十块墓碑的方向,要他细看其中的一块:"那是一个姑娘的墓地,她不是碧落宫人,但死在碧落宫内,临死之前说……很想见你一面。"傅主梅呆呆地看着那墓地:"她是谁?"宛郁月旦道:"朱露楼的杀手。"傅主梅迷茫地看着那块墓碑,依稀是想起了一些什么,依稀是全然没有记忆,她究竟是谁?是曾经认识过的朋友吗?  
  宛郁月旦退了一步,秋季黄昏清寒的风掠衫而过,带起衣袂轻飘,他抬头向天,在心中回忆黄昏的颜色,许许多多的黄昏秋色,许许多多人生人死,许多的愿望没有实现,而许多黄土上的青草都已开花结果了。  
  两人在墓地静立片刻,背后的镂花长廊有人走过,傅主梅转过身来,只见那是一位红衣女子,背影姣好,消失于花园圆形拱门之后。"她一直跟着你。"傅主梅转头看宛郁月旦,"没有关系吗?她是谁?"宛郁月旦道:"她是一个正处在犹豫之中的聪明女子。"傅主梅看着她离去的方向:"犹豫什么?"宛郁月旦道:"犹豫究竟是付出之后不求回报的感情可贵,或者是眼前小小的付出就能得到温柔体贴的感情更令人眷恋。"傅主梅叹了口气:"当然每个人都希望付出感情就能得到相同程度的回报,不过这样的事终究是很少很少。"宛郁月旦的神情很是温柔:"自负的人总是偏执,我只是希望她选择了以后,彼此的遗憾会更少一些。"傅主梅揉了揉头发:"她的选择很重要吗?"宛郁月旦轻笑:"很重要。"  
  正在说话之间,傅主梅又遥遥地看见了那位红衣女子,只见她站在不远处的树下,一位碧衣男子递了杯茶给她,她低首不语,那碧衣男子也不说话,陪她站了一会儿,转身便走。"欸?那是碧涟漪吗?"傅主梅恍然大悟,"啊!原来她是小碧的心上人,但她为什么要跟踪你呢?"宛郁月旦微笑:"小傅总是敏锐得很,为什么会知道她是碧大哥的心上人?"傅主梅自然而然地睁圆了眼睛:"欸?感觉嘛,感觉就是不一样啊。"宛郁月旦温柔地道:"是吗?对了,我正在担忧一件事,小傅能不能助我一臂之力?"傅主梅连连点头:"什么事?"宛郁月旦道:"我这里有个病人,全身关节被一百多支毒刺钉住,不能动弹也不能说话,如果再没有人能帮他将毒刺逼出体外,恐怕支持不下去。碧落宫中习武之人虽多,但没有人身具如此功力……"傅主梅忙道:"我去试试,人在哪里?"  
  "人在忘兰阁。"宛郁月旦前边带路,虽然目不视物,步履却是从容闲适,边走边笑道,"其实我好多年来都想不通,小傅为人又热心,又简单,又没有扬名立万的心,为什么拿起御梅刀来就完全变了一个人?出刀杀人的时候,在想什么呢?"傅主梅微微沉默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说道:"其实我觉得不论做什么事,如果决定了是该做的就一定要做好,不管是自己喜欢做的或者是不喜欢做的事,决定了要做就要尽最大的努力做好。所以……"他叹了口气,"所以拿刀的时候,我很投入地做一名刀客,而做别的事的时候也是一样的。不拿刀的时候我很认真地做我自己,这么多年以来,我不想被改变,因为我觉得我这样很好啊。"宛郁月旦微笑:"全心投入的时候就能达到超乎常人的境界,不是人人都能做到,认真地做自己,世上有几人能对自己有这样的诚实和信心?哈,你和唐公子却都是这样的人……啊,别往前,这边走。"他扯住傅主梅的衣袖,就如扯住一个容易走失的孩童的衣袖,缓步迈入一处庭院。  
  这是一处种满兰草的庭院,有几本秋兰开着,不是什么出奇的品种,虽然不是奇兰,却仍是幽香清雅。傅主梅好奇地看着那些兰草,毫无疑问他一棵也不认识,但很显然他对种植这些兰草的人非常仰慕,看了兰花好一阵子,他才转头往屋里看去,只见两名碧衣少年将一个全身僵直长发蓬乱的高大男子合力抬了出来,那人一身紫衣,有些破烂,却洗得很干净,显然是碧落宫中人替他洗了又穿上的。  
  "他……"傅主梅茫然看着那人,"他是谁?"  
  "狂兰无行。"宛郁月旦柔声道,"七花云行客之一,善使八尺长剑的猛士。"傅主梅揉了揉头发,目光更加迷茫,也许他曾经听过这个名字,此时已经忘却,但更有可能的是他从来都没有记住过:"他身上的刺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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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节:二十四 碧水涟漪(4)        
  "自眼窝开始,全身所有能够活动的关节,都有两枚以上的小刺。"宛郁月旦叹了口气,"即使能够逼出,一百零七枚毒刺逼出之后,小傅你势必元气大伤。"傅主梅真诚地笑了笑,表情有些腼腆,本想说些什么却终是没说:"刺呢?刺在哪里?"宛郁月旦伸手在狂兰无行身上摸索,缓缓按到肩头一处,"先从这里开始吧。"  
  东山。  
  方平斋黄衣红扇,在树上窃听了那两名男女谈话之后,飘然而退,一路思考。官兵在寻找琅玡公主,此事既然进行已久且又如此隐秘,必定牵涉更多的秘密,一旦得到线索绝不可能半途而废,要将官兵引走,第一个方法是那紫衣少女突然出现,让这群人闻风而去;第二个方法就是手起刀落,将这二三十人的人头统统砍了下来,也就暂时无事,但诛杀皇亲国戚,后患无穷。  
  是杀人……或是帮助寻人呢?方平斋努力回想那紫衣少女策马离去的方向,想了半日,不得甚解。如果不知她往何方而去,那就翻过头来想她是为何而来?东山灵源寺有什么东西会吸引她前来?灵源寺出名的东西不过是碧螺春,最多加上山中一口灵泉,有什么值得妙龄少女不远千里前来?嗯……灵泉?传闻灵泉能治心病,看她一剑杀人心狠手辣,心理必定失常,说不定正是为灵泉而来。方平斋哈哈一笑,挥扇往灵源寺后而去。  
  碧树密林,花已凋谢,而各色杂果生长,密林中仍是一股果香。方平斋以扇挡过重重枝丫,沿着清澈的溪流往上,步行数里,便看见一处泉水汩汩涌出,泉水四周无人,泥泞的土地上脚印杂乱无章,方平斋踏上泥地,左顾右盼,突地在灵泉不远处的密林中看见紫色衣裙的一角。  
  嗯?他举扇拨开树丛,只见距离灵泉十七八步的树林之中,卧着一位紫衣少女,浑身上下都是湿淋淋的,长发凌乱,脸色雪白,却是早已昏了过去。方平斋一眼认出这少女就是当日一剑贯穿林逋胸口的那位女子,蹲下一探脉搏,却没有受伤,只是受寒过度。"唉呀呀,如何是好呢?说要找人没想到竟然真正找到,苍天啊苍天,你说我是把她提到官府去领赏换几百两银子,还是让她留在这里直到病死被野狗咬得支离破碎,美女变骷髅?像我这般有良心又怜香惜玉的贵公子,自然是有良心又怜香惜玉,来,让贵公子救你的性命。"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将地上的紫衣少女抱起,身形一晃,穿越密林而出。  
  灵源寺外不远,民居村庄之外,经历了一番徒劳,十来个小队纷纷撤回,围绕在一处民居外围,民居原先的主人得了百两纹银,已经喜滋滋地搬了出去,而住在这民居里的人,自然是那要寻"小妹"的一男一女。  
  "大哥,累了吗?"那劲装女子提起茶壶倒了一杯水,递给劲装男子,"多处探查,仍是一无所获,也许……唉……"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嘘!不许胡说!小妹福大命大,既然当年在墓中未死,日后自然也不会死,她是金枝玉叶。"女子脸现苦笑之色,轻轻叹了口气。正在两人叹息之时,突地门外一声轻笑:"琅玡公主来了,接着!"两人习武之身,听闻笑声已经跃起,骤然"砰"的一声大响,一物撞破窗户,向两人横飞而来。那男子一声大喝,双手齐抓,奋力一带一转,滴溜溜地转了两个圈才消去这飞撞之力,低头一看,大吃一惊:"这是……"那劲装女子失声惊呼:"小妹!"  
  这撞破窗户飞来的正是一位浑身湿透的紫衣少女,容貌秀美,脸色憔悴异常,眉间深含愁容。劲装男子抬起头来看着劲装女子,再看看怀中的紫衣少女,这两人容貌竟有五六分相似,只是劲装女子颇见英气勃勃,而紫衣少女更见娇柔秀雅。"她……她怎会从窗外飞来?"劲装女子在紫衣少女身上一探,紫衣少女身无长物,只悬着一柄长剑,她心中一惊一喜:"小妹竟然习武,难怪我们在她当年被寄养之处寻不到她,但她……她怎会昏迷不醒……又是谁把她送来的?咦……"她从紫衣少女身上摸出一物,"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