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我家的小狗--洞奎(1)
1. 我家的小狗--洞奎
纷纷扬扬的雪花从天空中飘了下来,覆盖在已经吐露青涩嫩芽的枝桠上。浪漫的飘雪挥洒在已经渐暖的二月末,这种感觉就象是回放那些虽然经典但已不再流行的歌曲。
略显凛冽的寒风将纷飞的雪花变得厚重而坚实,院子里很快就呈现出一片银装素裹。整整一个小时的时间里,我就这样呆呆地坐在里屋门前的板炕上,眺望着眼前这个宁静的村庄,任遐思如雪花般纷飞,漫无目的。
我家房子的海拔是全村里最高的,而我目前所在的这间里屋,海拔甚至比外屋还要高。所以,只要我坐在板炕上,就可以轻而易举地看到整个村庄。包括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群,包括那些在雪地里嬉笑打闹的孩子,包括一辆刚刚开进村口的陌生轿车。
"咱们家归根到底还是女性旺盛的家族呀,从一开始就是女性占主导地位。把里屋建得比外屋还要高,这就能够说明情况呀。"
坐在我旁边的李鹤奶奶,用她那特有的慢吞吞语气,再一次讲起了屋基的故事。她那副粗糙厚重的双手仍然在不停地挑选黄豆芽。
"现在秀荷小姐也已经考上了首尔的大学,您给首尔打过电话了吗?"
"嗯。打过了。"
"律师大人一定很高兴吧。"
李鹤奶奶亲切、温暖而又善解人意,而唯一的缺点就是不能很好地洞察别人的内心。我看向她那慈祥的笑脸,轻轻地了点点头。
"嗯。还好吧。"
李鹤奶奶看着妈妈长大、出嫁,直到走完生命的最后一段旅程。现在她又要把我送出这座村子,这座我已经生活了22年的村庄。
"秀荷小姐很了不起呀!学习一定很辛苦吧。"李鹤奶奶也注意到了刚进村口的黑色轿车,她仰起脖子不停地看来看去,"这是谁车的家呀?"
我所在的成安村,即使顺着高速公路开进来,也需要30分钟左右的时间。这里既没有著名的名胜古迹,也没有迷人的天然风景,甚至连最常见的寺庙也不存在。
在这座被群山环绕的村庄里,生活着30多户最平凡、最普通的农民。那条围绕在田间的小河是他们唯一的生活源泉。这群平均年龄超过55岁的村民们,每天都重复着一如既往的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每星期都会去郡邑赶集,顺便给自家的孩子们带回些新鲜的玩具或者饶有兴趣地讨论一些道听途说的新闻;如果全国歌唱大赛的剧团来村子里公演,他们就会兴高采烈地换上新衣服,拿上自己的小板凳,迫不及待地围过去欣赏。
当然,村子里也会迎来一些陌生人的来访。城里的大学教授们会带领建筑系和史学系的学生来参观济安李氏的宗宅"花安堂",因为那个地方可以算得上是一份重要的民俗资料。不过这样的机率,也仅仅是一年两次而已。
所以在这样的村子里,在这样的傍晚时分,在这样的飘雪天气里,突然出现一辆陌生的轿车,对于李鹤奶奶来说,确实是一件比较稀奇的事情。
她仍然不停地向外张望着,"听说正才家的儿子赚了很多钱呢,可能是他开车回来了吧。"
"今天不是忌辰,也不是节日,怎么会在这样的天气赶回来呢?"我也有些困惑地摇了摇头。
李鹤奶奶从板炕上站了起来,闷闷地"嗯"了一声,然后把修剪好的黄豆芽装进了篮子里。她穿上鞋子,慢悠悠地走进了厨房,把篮子递给了安成家大婶。
"赶紧做晚饭吧。看这个天气,雪好象还要下一阵子。"
外屋的上方飘起了缕缕的清烟。雾蒙蒙的水气缓缓地向上飘浮着,而漫天的雪花也仍然在不停地向下坠落。它们渐渐地融合在一起,然后又轻轻地散去。
这袅袅清烟的制造者,正是炳泰爷爷。虽然明知老伴儿根本听不到,李鹤奶奶还是忍不住喊了起来,"你这个臭老头儿!都说没有柴火了,你又在那里折腾什么?"
从去年开始,炳泰爷爷好象有些痴呆了。李鹤奶奶每天都要悉心地照顾他,但难免有的时候会不耐烦,会向自己的老伴儿发一通脾气。炳泰爷爷的精神也好象愈发地失常了,昨天他看到我的时候,居然咧开了没有牙齿的嘴巴,笑意盈盈地对我说道,"小姐,你什么时候回来啦?"我虽然被吓了一跳,但马上就恍然大悟,泰炳爷爷应该是把我当成了我的母亲。
一辈子都没有走出这座村庄,将自己的一生都交付给这家的主人。炳泰爷爷对于这间老宅的感情是可想而知的。每天他都会步履蹒跚地走到这间空屋里,轻轻地拂去桌上的尘埃,慢慢地清扫地面的浮土。
每到下雪的天气,炳泰爷爷就会在外屋后面烧火。并不是为了准备晚饭,也不是为了给房子供暖,只是希望给屋子里注入一些暖意。虽然那个外屋的主人,也就是我的爷爷,已经过世二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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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我家的小狗--洞奎(2)
"奶奶,没关系的。空房子里时常烧烧火,对屋子的环境和质量有好处呢。"
"嗯,这个我也知道。可是现在柴火的价格就象金子那么贵。而且过段时间还要去山上砍松枝。最近零工的工资也在不知不觉中涨到了天价,好象都雇不到人呀。"
我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因为李鹤奶奶也只是一直忙着手里的活计,只是兀自地念叨而已。
"不久秀荷小姐也要去首尔上学了,这间房子也要空下来了。想想还真是有些无奈呢。"
"家里还有奶奶,有爷爷,还有安成家大婶呀?您不用担心呢。"
"唉。那个老头子,都快要精神错乱了。我的年纪也大了,身子骨也不行了。一个家里呀,最好还是热热闹闹的。每天打扫一下卫生,准备热热乎乎的饭菜。家里最好还是有些年轻人的气息,如果可以听到小孩儿的哭声就更好了。一家人其乐融融地聚在一起,那才算是真正的家呀。现在连秀荷小姐都要去首尔了。这个地方呀,虽然称作是家,但未免过于萧条了,说不定马上就会坍塌呢。"
李鹤奶奶自言自语地唠叨着,慢吞吞地绕过了后院。弯曲的脊背就象是积了雪的宗宅。我仿佛看到一段已经回不去的时光,就象那些曾经华丽璀璨的光辉,如今只徒留一片余韵,徒留一片孤独的影子。
我低下头,轻轻地咬住了嘴唇。不能否认,我深爱的这个家,已经慢慢变老了。
步入21世纪,信息的快速更新、气氛的无限沸腾、网络及其衍生出的无限文化,演变为人们极度渴求的精神需要。而我这个宗家的孙女,却象是没能随着身体的膨胀而增加脑容量的恐龙一样,孤立地存在于这个文明高速发展的世界中,以近乎灭绝般的勇气去记录每一天的悲喜。
虽然李鹤奶奶只是兀自地叹息,我却可以明显感受到其中的不安和失落。可是如今的我,也已经没有选择了。矛盾着我的矛盾,我最终还是要踏上首尔之行。
"秀荷小姐,祝贺你。你考上大学了是吗?"
今天一大早,邮递员就笑呵呵地向我递来一个信封,那是首尔市新罗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我未能如愿考取第一志愿的艺恩大学。虽然自己也没有特别期待那样的结果,但突然面对这样的现实,还是未免有些失落。重读三年,却仍然未能如愿以偿,这样的事实确实让我有些挫败。
我必须承认,对于那所大学的感情其实是基于妈妈的遗愿。一辈子都没有离开过成安村的妈妈,最向往的那所大学就是艺恩大学。作为女儿的我,如果能够置身于那样的学习环境中,也算是完成了她的一桩夙愿。
可惜事已至此,我只好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不想去体味那里究竟饱含着多少意味。我也必须承认,我之所以会产生如此沉郁的心情,是由于刚才和父亲之间的尴尬通话。
父亲的电话对于我来讲是个不速之客。我好象是在说别人的事情,把眼光飘到了别处,漫不经心的声音传了过去,"我考上新罗大学了……"
电话那端是一段无言的沉默,里面依稀混杂着困惑的情绪。想必父亲的心里应该非常矛盾,他不能给予我委婉的安慰,也无法表达直接的祝贺,更不能表现出遗憾的叹息。
父亲是成安村的第一个大学生,同时也是当年考生中的佼佼者。作为他的女儿,我应该理所当然地顺利考取理想的大学。然而事与愿违,我并没有把这样一个好消息通过电话线从成安村传递到首尔。
我保持着同样的沉默,和电话另一端已不平静的呼吸形成了尴尬的对立。其实一直以来,我只是活在大人们的希望里,用他们赋予我的激情与能量勉强去支撑学习的兴趣。平时辛苦地照看生病的妈妈,抽出业余时间来断断续续地自学,没有参加任何形式的培训辅导班。如今能够取得这样的成绩,我虽然并不满意但也已经足够释怀。
"辛苦了,祝贺你。什么时候开学呢?"在我的预料之中,父亲用略显牵强的欢快语气向我表示了祝贺。作为一名正直的律师,此时此刻他的心里也许会感觉到违心的无奈吧。
比我小两岁的异母弟弟俊熙,已经顺利考取了韩国大学医学系。我那远在首尔的父亲和母亲为他们的儿子举办了盛大的欢庆派对。而且根据他的哥哥俊英提供的消息,俊熙还如愿以偿地得到了去欧洲旅行的超级大礼。
我为了显示出被遗弃女儿的无限悲凉感,故意摆出了一副生涩而又委屈的语气,"我还在考虑要不要上呢?"
"有什么好考虑的?当然要上了。"
"如果是父亲的希望,那就照您的意思办吧。"此时的我,已经表现出一副孝顺女儿的口气。
"那你什么时候过来呢?"父亲征求性的疑问里其实隐含着一丝不容否定的命令感。他特意为我准备了房间,并且已经重新装修,昨天还专门购置了家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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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我家的小狗--洞奎(3)
"开学之前吧,大概二月底。"对于已经离开我22年的父亲来讲,虽然他这样做也许只是为了家族的尊严,为了我这个女儿的体面,但我的心里还是涌上了丝丝暖意。
家里的规矩向来如此,虽然我是去上学,也不可能让我单独出去居住。更何况我还有父亲,还有首尔母亲,还有两个同父异母的兄弟。虽然我很不情愿,但事实已经摆在我的面前。去首尔上学期间,我注定要面临那三个也许和我感觉同样尴尬的亲人。
思绪荏苒,那是前年的冬日。院子里堆满了厚厚的积雪,映衬着母亲如雪一样苍白的脸颊。
"我希望秀荷可以去首尔上学。"母亲疲惫不堪地靠在病榻上,勉强露出了一丝笑容。
"为什么呢?"我抚平了母亲前额那纷飞的发丝。她的年纪并不大,可是原本乌黑油亮的秀发中却已经斑驳出丝丝雪白。
"没什么。只是怕秀荷一个人守着这个空空荡荡的家会感觉不舒服。"
"不会呀,妈妈,您说的这是什么话呢?您会一直陪着我呀,而且我真的觉得这里很好呢。"
"傻丫头,世界很广阔。我希望秀荷可以替妈妈去看看那个广阔的世界,不要象妈妈一样没有勇气,一辈子都窝在这座小村庄。如果可以的话,妈妈希望你去国外留学,就去我们曾经旅游过的巴塞罗那,你说怎么样呢?呵呵。"
19岁的时候,我的母亲与20岁的父亲结婚了。虽然两家都是讲究体面和威严的名门宗家,但父亲和母亲毕竟只是刚刚毕业的高中生。所以在当时来讲,这样的婚姻还是很少见的。
"干嘛要那么早结婚呢?连大学都没有上,妈妈觉得委屈吗?"
"秀荷也是知道的,你的父亲家是三代独子。和尚曾经给他算过命,说他的寿命只有25岁。如果想要活得长久,就要找一个有命福、能辅佐丈夫在外做事的妻子。所以他的家人自然很着急,所以我们就……"
"就因为这样,您就服从了大人的意见和父亲结婚了是吗?"我不禁感觉有些无奈,也许本该拥有幸福家庭,也许现在应该享受甜蜜爱情的母亲,却在年纪轻轻的时候陷入这样一段无望的婚姻中。
"呵呵。其实你爸爸长得很帅呢。相亲的那一天,我很紧张,不敢走出去,只好偷偷地透过窗户向外看。他静静地坐在外屋,那天的阳光很好,斜斜地洒在他的身上,我真的感觉一阵眩晕。他戴着一副眼镜,看起来很有学问的样子。而当他看到我的时候,他向我投来了一抹温婉的笑容。呵呵。秀荷,这也许就是天意,就是那样一抹微笑,我就觉得自己这辈子已经无处可逃了。"
母亲微笑着,双颊慢慢晕染出一朵粉色的牡丹花。她轻轻地闭上了眼睛,兀自陶醉在那一年的那一天。在一个漫天飞雪的冬日,她的心里洋溢着最初的感动和最温暖的情怀。母亲虽然在紧紧地握住我的手,在向我轻轻描述。但是我知道,她其实只是陷入了兀自的回忆。
虽然母亲知道,父亲从来没有爱过她。对于母亲,父亲只是怀着一种责任,一种同情,一种感恩。然而,执著如母亲、痴情如母亲。19岁时那一见钟情的初恋已经深深地烙印于母亲的心头,烙印为任何人都无法改变的天长地久。
父亲结婚了,整整25年,他体面地支撑着这个家,对母亲尽了一个作为丈夫的义务和责任。然而父亲也在这样的期间,邂逅了一位漂亮的首尔小姐,并且最终和她走到了一起。
母亲结婚了,整整25年,在这座小小的成安村庄,在这间小小的李氏宗宅,一直静静地绽放在那片矮矮的围墙边缘。如一朵开在深巷的紫色奇葩,心怀本心,不求人折。
去年初秋,这朵奇葩伴随着纷纷的落叶,伴随着一种被称作胃癌的病症,努力地绽放出了最后一段傲人的绚烂,最终结束了45年的花季。
虽然是心甘情愿地付出,虽然是矢志不渝的执著。母亲的心中还是残留着没有完成的愿望。她希望我这个唯一的女儿能够飞越这座村庄,飞向外面的天空,借我的双眼去感受不同的世界。
但是同样固执如我。从小到大,我并没有什么特别强烈的愿望,也没有形成雄心勃勃的壮志。对于那些奢华伦美的生活没有过多的期待也不会感觉特别羡慕。个性略显直率,不够淑女也不懂得矜持,不会妄自菲薄,更不喜欢哗众取宠。热情与好奇,执著与激情,相辅相成但绝对不会汹涌而至。我想,这也许就是一个没有父爱的宗家孙女的独特之处吧。
在银白色的玻璃上轻轻地呼了一口气,那一圈湿润的晕就渐渐散开,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形。那片透明的对面,是已经迎来又一个傍晚的村庄,还有那辆从村口开进来的黑色轿车。
"怎么回事?"我下意识地直起了身子,"那辆车怎么会停在了我家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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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我家的小狗--洞奎(4)
一直懒洋洋地趴在板炕下面的月伊也怏怏地爬了起来,闷闷地呜了几声,作为对我这个主人的回应。
作为一只看门护院的小狗,月伊有明显的玩忽职守迹象。即使看到陌生人走进来,它也只是因为不耐烦才会汪汪地叫几声,然后又怏怏地趴到原来的位置上。而且它也对那些在自己面前玩耍的小老鼠表现了足够的包容心。月伊总是会默默地欣赏着它们的游戏,还不时摇一摇尾巴表示自己的欣赏。
所以这只已经懒到一定程度的小狗曾经有过两次被赶出家门的历史。只可惜,它还是不能虚心汲取教训,依然保持着我行我素的风格。所以,对于已经愈来愈近的陌生脚步声,月伊仍然保持着足够的冷静,没有展示出一条看家小狗应有的反应。
我有些微愠地瞪向月伊,开始对它进行麻木的训斥,"你这个家伙,作为看门狗,是不是要维持一下最起码的体面呢?喂,月伊,我在说你呢!"
在我去首尔上学之后,这间屋子里的安全就要交给这个小家伙了。我不禁有些后悔当初的决定,去年伏天的时候就应该领养一只凶狠的狼狗,让月伊感受一番下岗的滋味。
"如果主人的家里出现陌生人,你应该马上就警觉,然后冲上去咬住他哦?"
我还在徒劳地向月伊表达着不满情绪,而它依然在洋洋自得地摇着尾巴,好象对那个即将步入屋里的陌生人充满期待。不过想想也是,每个月在这间屋子里进进出出的人用手指头就可以计算出来,也难怪月伊会对这样一个不速之客显得如此兴奋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陌生的访客穿过了里屋的大门。那阵铿锵有力的皮鞋声在门口戛然而止,我的眼前投射出一片黑色的影象。
"您是李秀荷小姐?"眼前的男人有着和皮鞋声一样铿锵有力的嗓音。
"是我,您是?"我目不转睛地盯向对面的高个男子。
"哦,我早上给您打过电话,我是黄道奎。"
哦?是这个家伙,虽然我们在电话里的交谈并不投机,不过他的举止倒是蛮有礼貌的。他先在门口点头示意,然后又礼貌地自报姓名,这一点还是比较令我欣赏嘛。
只可惜,我很快就感觉到他那并不友好的目光。面对这个和我在通话中就已经开始针锋相峙的对手,我只是穿了一条简单的牛仔裤,上身配着一件朴素的开襟羊毛衫。估计在他的心里,我已经被列入可以随意敷衍的小孩行列了。
我毫不示弱地扬起了脖子,开始用眼神和他进行激烈的较量。
陌生男子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外套,外套的扣子随意地敞开着,露出里面那条精心扎起的领带。高高的个子,健硕的身材,浓密的眉毛,炯炯有神的双眼,这个看起来大概40岁左右的大叔,给人的第一印象还算不错,就象是一个饱经风霜的铮铮铁汉。唯一失败的地方就是他那过于保守的发型,头发虽然乌黑亮泽但却显得过于油腻,好象一次性抹掉了整瓶的润发油。他的头发缕缕清晰地顺在脑后,在这狂风肆虐的天气里,依然保持着原有的姿势。
月伊虽然个性慵懒,不过它的优势就在于它的个头。当月伊兴冲冲地跑过去开始围着大叔绕圈时,它的高度已经超过了大叔的膝盖。在这样的情况下,几乎所有人都会感觉害怕或者厌恶。可是这位大叔却显得尤为镇定,他若无其事地低下头,看了一眼仍然在不断徘徊的月伊,然后很快就抬起了头。
"这只小狗长的不错嘛,好象是土种啊。"
"一般都说是杂种吧。"我对于大叔的话没有表现出任何兴趣,直接抱以了冷冷的回应。
"其实这种狗才是最好的,长得也很结实呀。"由月伊的话题展开寒暄,这样的开场白反倒让我觉得有些稀奇。
月伊已经乖乖地卧在了大叔的脚下,看起来对这个第一次步入我家的陌生人抱以了极大的好感。
"我……可以进去吗?"大叔也许是对我那种目不转睛的表情有些犹豫,他的语气在不知不觉中停顿了一下。
我不禁有些得意,在心里暗暗地笑了起来。虽然感觉自己已经略占上风,但我还是保持着乘胜追击的架势,向大叔抛去了一串连珠炮的反诘语气。
"虽然您是一位不速之客,可是在这样的大雪天里把您拒之门外会显得过于生涩吧?更何况,我感觉您的样子是不是已经胸有成竹了?即使我不欢迎您的到来,您大概也不会就此放弃吧?"
"呵呵,是的。"对面的男人翘起了右侧的嘴角,而双眼则依然保持着锐利的光芒,向我露出了一副并不友好甚至有些可怕的微笑。
伴随着月伊在脚下的牵绊,大叔也坐到了板炕上面,和我保持着一米开外的礼貌距离。他模仿着我的样子,心无旁鹜般看向了远处的村庄,语气里却略含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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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我家的小狗--洞奎(5)
"秀荷小姐,为什么只要接到我的电话,你就不问青红皂白地挂掉呢?"
哼,大叔还挺直接的。只是挂掉几次电话而已,他居然不顾大雪天直接从首尔赶到我家。我真是很佩服他的勇气和毅力呢!
"我好象没有理由接你的电话吧?"我挑起了眉头,直直地看向了对面的男人。
"咱们不是说好要协商吗?"大叔的语气里略显无辜。
"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我已经做出决定了!这个家是绝对不能卖的!"我咬牙切齿地回敬道。
"世界上没有什么绝对。"大叔轻声地嘟囔起来,语气里却是一副自信满满的表达。
看他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好象对待我这样的小女孩,只需要几块糖果就可以顺利地搞定。我不禁有些微愠,眼前的大叔过于傲慢无礼,可惜他低估了我的潜能。
"秀荷小姐,我想你也是知道的。除了这片宗宅以外,周边所有的土地都在我的掌握之中了。所以,我是一定要买下这间屋子的。况且,秀荷小姐马上就要去首尔上学吧?"
"那又怎样?"我不禁有些慌张,大叔的消息还挺灵通。我在今天早上才收到录取通知书,而这个刚从首尔赶来的外地人却已经对这个消息了如指掌。总之呀,这个乡间的小农村根本无法保障任何人的私生活。
大叔好象已经料到了我的反应,他立即如演讲般表达出许多反驳我的理由,"以后秀荷小姐去上学了,这个房间就会空下来呀?这可是一间拥有悠久历史的传统古宅,如果由于人为原因导致损坏或者衰败,我想秀荷小姐也会觉得惋惜吧?如果我买下这间屋子,就一定会尽职尽责地进行保管和修理,秀荷小姐也可以安心去首尔读书,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呢!不要再固执了,把房子卖给我吧!"
"不行!"我狠狠地吐出了两个字,怒气冲冲地瞪向这个滔滔不绝的大叔。
"如果你觉得价格不合适,那就尽管说吧。不管需要多少钱,我都会接受的!"
我在瞬间对这个大叔产生了些许同情,他严重扭曲了我的想法,却还摆出一副洞察人心的表情。他口口声声说着传统、说着历史,难道还不能理解宗宅的意义吗?宗宅是不能够进行买卖的,即使家族的子孙落败了,没有人能够继续照看古宅,政府也会专门调配资金进行整修,宗宅是受到国家保护的文化遗产。
而我面前的这位大叔,居然信誓旦旦地想要买下我家的宗宅,买下这幢建筑历史超过三百年的古屋。
"如天高,如海深!"我笑眯眯地看向大叔,说出了一段令自己都感觉有些滑稽的台词。
"你说什么?"大叔迫不及待地反问起来,对我这个宗家孙女提出的要求充满期待。
"我是说,只要你能够给出如天高,如海深的钱,我就把宗宅卖给你!"我笑意盈盈地看向这个已经目瞪口呆的大叔,继续保持着戏谑的口气开始了乘胜追击,"黄道奎,没有那么多钱吧?所以你还是不要浪费口舌了。这个家,我是绝对不会卖的!"
而大叔对于我这个根本无法实现的要求却表现出了如释重负的状态。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原来是这样,听起来并不是很苛刻哦?"大叔将双手伸向了后方,将身体调整为半仰的放松姿势。
"你说什么?"我也迫不及待地反问起来,大叔的反应完全出乎我的预料。
"秀荷小姐的意思是,我还是有希望的?只要我可以交出如天高,如海深的钱,我就可以买下这幢宗宅?没问题,我愿意接受这样的条件。请秀荷小姐说个数目吧!"
眼前的这个男人用一种感受不到丝毫温情色彩的口吻回应了我,而我则已经目瞪口呆地看向了他。看来我低估了这位对手,润发油大叔确实是一个固执劲敌呀。看起来,为了达到自己的目标,他也是甘愿付出一切的代价。
"你到底有多少钱?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你到底是干什么的?"我一时想不出来任何反驳的论据,只好从他那嚣张口气的根源入手。
大叔没有说话,只是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了一张名片,默默地递到了我的面前。我象小学生念书似的,一字一顿地读起了名片上的内容。其实,我是饱含着讽刺他的意图。
"黄道奎,SH金融企划室长,负责所有关于金融业务的咨询。"
我一脸睥睨地看向了他,难道黄大叔是村庄金库的营业员吗?
"您到底是做什么的?这上面写得太泛了,能不能简单介绍一下?"
大叔无奈地瞟了我一眼,用下巴指了指我手中的名片,"就是那样,我是金融咨询顾问。"
"金融咨询顾问?这样的工作到底是做什么呀?"我故意拉长声音重复着他的职务,摆出一脸疑惑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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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我家的小狗--洞奎(6)
大叔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摆出了一副严肃的表情,"李秀荷小姐,难道你不看电视广告吗?"
"嗯。我和那个傻乎乎的黑箱子不是很熟。"我只好实话实说。作为21世纪的新新人类,电视也许已经退居二线,电脑才是正宗之选嘛。可惜,对于这两件现代化的电器,我都没有表现出足够的兴趣。
"其实我们公司有很多的广告,经常会在电视里循环播放,曝光率真的很高!"
大叔的脸上露出些许愤慨,明显是挫败于我的置若罔闻。而我却没有体会到居于上风的优越感,反倒产生了些许愧疚,原来自己真的有些孤陋寡闻呀。
正在我紧皱眉头计划下一步的策略时。大叔举起右手,把三根手指用力地交叉在一起。手指之间那强烈的摩擦瞬间演变为清脆的嗒嗒声,伴随着律动的口哨,大叔吹起了一阵悠扬的曲调。
"这是我们公司的主题曲,你总该听过吧?这样是不是可以想起来了?"
大叔一脸期待地看向我,而我依然保持着原来那一脸困惑的表情。
大叔轻轻地叹了口气,"这样的广告,你一次都没看过吗?"
"没有啊。"诚实是我的优良品质,而心直口快也是我的一贯作风。
"该死的!做广告的家伙们,明天我就把你们统统换掉。"大叔微蹙起浓重的眉毛,开始了一个人的自言自语。
"嗯。这个,李秀荷小姐,我该怎么向你解释呢?总之我们公司里有很多钱、相当多的钱!我也是一样的。你想要的金额,我肯定可以接受。所以,你就直接说出价钱吧,我一定会尽快支付!"大叔已经有些语无伦次了,显然是对我这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宗家孙女感觉相当无奈。
"大叔,你既然有那么多钱,为什么要执著于这间偏僻的古宅?你完全可以去江南买一幢更体面的房子呀?"
"我已经在江南买下房子了。"黄道奎对于"大叔"这个称呼表现出了一贯的冷静。他安之若素般回应着我,没有感觉到任何的不妥。我想他现在也根本无暇顾及这些吧。
面对这个财大气粗的黄道奎,我已经没有心思和他继续周旋下去。于是我又象刚才那样,吐出了一句令自己感觉无法实现的台词。"那大叔就去加勒比海买幢别墅吧!"
"我在加勒比海、马尔代夫、夏威夷、加利福尼亚都已经有别墅了。我现在真正需要的房子,就是李秀荷小姐的这幢古宅。秀荷小姐好象很喜欢江南,我可以用那幢江南房屋和你对换!"
我努力保持着平静的呼吸,对于大叔这段不可思议的叙述已经感觉有些恐惧了,他的执著程度超出了我的想象。我准备调整策略,与其和他继续拖延,倒不如声东击西,直接发挥出我的威力。
"总之!我是不会卖的!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你难道听不懂吗?"我以近乎歇斯底里的声音吼出了自己的原始情感。
此时的月伊也终于被我激发出潜能。它开始不住地狂吠起来,对着这个黑衣男子露出了一副不太友好的目光。
大叔瞠目结舌地望向我,然后又下意识地看向了气势汹汹的月伊。想必他没有料到,我这个不饰打扮的宗家孙女拥有和外貌一样的火爆脾气吧。
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换上了一副语重心长的态度,看向了眼前这位一脸无辜的大叔,"大叔既然混得这么好,干吗要执着于这个快要坍塌的瓦房呢?这间房子虽然以我的名字登记,但它毕竟是我家的宗宅呀,我怎么可能把它卖掉?何况我的爸爸、我家里的长辈们都还健在,我怎么可能就这样草率决定,怎么可能把这间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宗房卖给一个陌生人?我觉得您应该先了解清楚情况再来找我吧,直接提出这样无理的要求,实在是有些过分吧?"
"李秀荷小姐,我想你不用考虑太多,只要直接盖章,剩下的事情都不用操心,直接交给我去办就可以。"
我当时的感觉,可以套用现在流行的网络用语,"我汗,我倒,我狂晕。"眼前这个大叔的执著程度可以和愚公来媲美,但愚公是造福于民,而这位大叔却是要强人所难。而且大叔摒弃了所有的情感因素,将我对于这座宗宅的感情全部忽略,只是一味地追求着自己的目标。
我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看来这位大叔真的是位劲敌。他一直保持着意志坚定的眼神,对于我几次大规模的攻击没有表现出任何动摇。继续周旋下去恐怕不是办法,倒不如采取四两拨千斤的方式,让执著的大叔知难而退。
"嗯,大叔。其实我真的很好奇,您怎么会这样执著于这幢房子?其实它真的是……"
大叔定定地望向了我,眼神里充满期待。我故意拉长声音,就是希望得到这样的结果。
我继续保持着中肯的语气,"虽然我肯定不会卖掉这幢古宅,但我还是愿意让您明白其中的利害。这里是受政府保护的文化遗产,所以既不能增建,也不能修理。而且还要受到方方面面的约束,难以进行直接的管理。其实它也只是徒有一副光鲜的外表,而内在已经是空洞乏力。如果您真的买下了它,也只是不断地付出,根本得不到任何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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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我家的小狗--洞奎(7)
我为了证明自己言论的权威性,伸手指向了那些已经露出丝丝裂纹的偏房和围墙。"最近房子里面已经开始漏雨了。如果要更换一张瓦片,就要花费两倍以上的钱。这里不是旅游胜地,只是一处人烟稀少的僻壤,根本就不存在地皮涨价的机会。象您这样会赚钱的男人应该很会算账呀?这里其实没有任何投资价值!如果你真的买下了它,根本就不会挣到钱,反而会赔进去不少辛苦钱。您觉得有这个必要吗?大叔,我很希望能够了解您的真正意图,你到底为什么要买下这幢古宅?"
我的声音分贝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提高了,语速也已经远远超出了平时的速度。因为我已经厌倦了和这位大叔的对话,面对这个仿佛心里没有感情只有功利的黄道奎,我已经感觉很不耐烦。
"那个,李秀荷小姐,你说话一直都这么快吗?"大叔只是以一句淡淡的疑问句回应了我那一大串的抱怨。
"你说什么?"我的情绪还在渐渐缓和中,对黄道奎这句莫名其妙的问话感觉有些诧异。
"哦,没什么,我只是感觉有些失望。我本来以为您会是一个文质彬彬的名门后代。当然,在我们最初的对话之中,你确实饱有那样的风范。只不过刚才……也许那样才是你的一贯作风?这说明什么,你之前一直在故意做作?"
"你说什么?我在做作?"我咬牙切齿地回敬道,显然已经钻进了他的圈套。正如大叔所言,我已经根本顾及不到形象问题了。
居然这样抵毁我,眼前的大叔到底是什么意思?在这个世界上,我最讨厌的就是做作,而离我最远的也是做作!
"呵呵。秀荷小姐,你真的令我很意外。原来刚才的你一直在装腔作势,而你一旦生起气来,就会露出本来面目。不过,还是蛮可爱的。"
我怒气冲冲地瞪向黄道奎,而他已经转过了头,只留给我一副有着油腻黑发的后脑勺。
我不甘示弱地继续吼道,"不管怎么说,黄道奎先生!这幢房子我是绝对不会卖的!"
男人默默地转过了头,饱含坚定的目光搭配着锵铿有力的语气,"对不起,李秀荷小姐。无论如何,我也要买到这幢房子!"
时间瞬时停止,气息刹那凝固,四周一片万簌俱寂。只有月伊那粗重的喘息声在提醒着两个进入僵持状态的对手。
"说出理由!"我一字一顿地说出了自己的要求,同时庆幸自己的语气里饱含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男人默默地低下了头,在持久的交战过程中第一次表现出无助的表情。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然后开始了轻轻地吐露,"虽然那段往事不堪回首,但毕竟已经过去了。好吧,李秀荷小姐,如果你真的想知道,我就实话实说吧。其实……我的爷爷,曾经在这个家里做过仆人……"
"什么?"我难以掩饰惊诧的态度,任由自己的声音分贝无限提高。
伴随着月伊那惊慌的狂吠,我承认,我们的这一段合作并不悦耳。
对面的男人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继续暗暗地念叨起来,"我爷爷趁着天黑,偷了一担大米,然后就逃跑了……"
"我……我知道了,你原来就是……"我下意识地伸出了手,却被执著的大叔轻轻抓住,然后慢慢地放了下来。
"是的,我就是那个曾经在这个家里做过长工的黄民福的孙子。"
"原……原来是这样,黄道奎!我想你是真的不适合这幢古宅!当时你的爷爷忘恩负义,偷走我家的大米。现在你居然又来抢我家的宗宅?虽然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但无论如何你也应该让我知道所有的真相!我真不知道你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而且你爷爷当时偷走的不仅仅是一担大米!"
"什么?"
"那一担大米,被驮在了我家的牛身上!所以……"
男人露出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而我却依然保持着义愤填膺的状态。
"你是说真的?"
"当然,我现在就可以找来目击证人!"
只要一提到黄民福,炳泰爷爷就会咬牙切齿。当年黄民福偷走了我家的老黄牛,和他一起做长工的炳泰爷爷就因此而吃尽了苦头。正值耕种的旺季,炳泰爷爷只能把耙子直接拴在后背上,独自修整了所有的田地。炳泰爷爷一直把这件事情挂在嘴边,我的耳朵也已经快听出了茧子。如果他知道黄民福的孙子现在来到了古宅,炳泰爷爷一定会蹒跚着步伐,拿着柴火棒追打黄道奎吧!
"天啊,怎么会这样!"黄道奎蹙起了双眉,轻轻地闭上了眼睛。"爷爷怎么这样,他怎么还做过这样的事情,而且居然不告诉我……"
虽然连坐罪早已废止,而且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很久。但毕竟暴露的是自己的亲人,黄道奎还是显得有些不自然,眼眶处已经微微泛红。从一担米变成一头牛,对于爷爷这样的作为,黄道奎也会感觉有些荒唐和无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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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节:我家的小狗--洞奎(8)
"黄道奎先生,我想你也应该知道。那时侯的偷牛贼是要处以私刑的,要裹在草席子里面任由村民鞭打!"
对于我这番有些挑衅的言论,黄道奎没有做出直接的回应,只是投来了一段自言自语的语气,"难怪爷爷表示不方便直接出面。其实当时我就应该猜出来的,这里面肯定还有其它问题。"
我陶醉于略占上风的优越感中,却发现黄道奎已经换上了一副坦然自若的表情,"秀荷小姐,正如你所言,这件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已经超过了公诉时效。所以,我希望这件事情能够到此为止!如果你觉得有必要,我会赔偿一袋米加一头牛的价钱。但是无论如何,我也要完成爷爷的愿望。他希望能够在临死前买到这幢宗宅!"
"拜托!黄道奎先生!我想您现在应该还有理智吧?黄爷爷已经很大岁数了,也算是一个历经沧桑的老人了。况且他现在已经很成功了,那就踏踏实实地安享晚年吧!为什么还要垂涎于这幢留有不堪往事的古宅?"
我的口气略显强硬,脑海里浮现出奶奶和妈妈的对话。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的印象中初步留下了黄民福这个名字,只是不包含任何感情色彩。
那个时候,新闻上面一遍遍重复播放着关于黄爷爷的报道。黄爷爷不停地发表演讲,接受采访,然后对着镜头露出那副还算慈祥的笑容。
在当时那样的环境里,经常会有仆人伺机偷走主人家的大米,然后趁着半夜逃跑。而只有黄民福,通过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机会,步步为营,化身为一位声望远远超过主人家的韩国首富,并且成功当选了国会议员!
"真没想到那样的人会在首尔变得这么富有,如今还出现在新闻里。这世道也真是挺有意思的!"
"可是,婆婆。当时为什么会放过可恶的偷牛贼呢?"
奶奶和妈妈的语气里没有嘲笑,也不含愤怒,只是觉得这样的事情足够稀奇。
"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听说秀荷爷爷和黄民福算是一所小学的校友吧;还有人说,黄民福有个妹妹叫黄民子,长得很漂亮,秀荷爷爷曾经暗恋她呢。呵呵。那个老头子,这样的事情都没有告诉我。更何况黄民福也算是家里的老管家了,以前一直都是勤劳肯干的,所以这件事情就没有追究。"
"呵呵。婆婆,你不会在吃公公的醋吧?"
"唉!现在看来,好象还得庆幸那个老头子早早地就走了。如果让他看到这条新闻,他也肯定会被气病呀!"
"呵呵。会吗?公公难道也会关注新闻节目吗?"
"唉。你难道不了解那个老头子吗?他还是很喜欢看电视的。演《旅路》的时候,他直接把电视搬到厢房呢;为了看太贤实他还专门去了趟首尔;那个老头子有一段时间还想当歌手呢,跟着南仁树跑遍了全国;还喜欢那个唱《山茶花》的歌手。哦,对了,呵呵。他还曾经说过想和李美子谈恋爱呢,还经常练《不孝子在哭泣》那首歌呢……"
当时的我躺在床上静静地睡着,听妈妈和奶奶讨论着爷爷生前那些有趣的故事。她们发出了一阵阵欣慰的笑容,我的脑海里也浮现出爷爷那慈祥的面容。
爷爷经常会捧着一本汉文书,端端正正地坐在板炕上,一丝不苟地研究着里面的内容。而我则会轻轻地蹲在他的旁边,托起腮帮子愣愣地看向爷爷;有时候也会模仿着他的样子,目不转睛地看向那些厚厚的、已经泛黄的书籍。每当这个时候,爷爷就会露出一丝慈祥的微笑,我可以清晰地看到他那眼角的皱纹。有的时候爷爷会直接把我抱到膝盖上,一字一句地教我念那些当时我还看不懂的文字;而有的时候爷爷也会轻轻地拍拍我的头,然后兀自投入到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
印象最为深刻的一次,就是爷爷陪我去参加中学的毕业典礼。他带着斗笠,穿着白色的长袍,一身古朴的正装打扮透出一股浓厚的儒雅气质。我静静地端坐在爷爷旁边,油然而生出一种自豪感。当时的我,对学习抱有浓厚的兴趣,一心希望能够象爷爷那样,成为一名受人尊敬的学者……
时光荏苒,爷爷、奶奶和妈妈都已经离我而去了。只剩下我和李鹤奶奶、炳泰爷爷依然留守在李氏宗宅。当年的时光、当年的故事,都留驻于心中的角落。每当回忆起来,都是无尽的温暖与欣慰。
"秀荷小姐?你在想什么?"当我正陶醉于无尽的温情之中,却突然被一阵聒噪的嗓音惊醒。
我愣愣地看向眼前这个男人,脑海里无尽思绪仍然在不停萦绕。而黄道奎并没有注意到我的茫然,他依旧兀自发表着自己的感慨,"秀荷小姐,我希望你能够理解。这毕竟是我爷爷最后的愿望。面对一个迟暮之年的老人,我真的不忍心拒绝他,我真的只是为了满足他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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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我家的小狗--洞奎(9)
我已经从刚才的思绪中成功抽离,准备再次进入戒备状态。只是眼前的敌人也已经陷入了兀自的感慨,他滔滔不绝地抱怨着自己的无奈,"不要把我当成那种不讲道理的恶人,不要以为我是来蛮横地夺取你家的房子。其实为了说服爷爷,家族里的人已经费尽了口舌。只是那个老头子一直在固执己见,他始终执著于自己的想法不肯让步。所以最后……"
"所以最后,你就以孝顺的孙儿名义直接站出来,企图来说服我是吗?"我直直地坐了起来,有些粗鲁地打断了男人的话语。
然而对面的大叔却丝毫没有顾及到我的反驳,他的情绪看起来已经有些激动,"李秀荷小姐,你可以考虑一下老头子的情况吗?他曾经在这个家里做过仆人,曾经为这个家里效过力,却因为一时的糊涂变成了一个受人唾弃的偷牛贼。后来的他在异地成功了,在异地发展了自己的家族。而如今的他,已经是一位鹤发苍苍的老人,虽然他在首尔享受着安逸的生活,但他的心里却有一段难以言说的苦楚。秀荷小姐,一个已经步入耄耋之年的老人,他这辈子唯一的遗憾就是不能衣锦还乡啊!"
"那也是因为他做了不该做的事情呀,早知现在,当初为什么要偷人家的牛呢?"我没好气地讽刺着黄道奎,但其实心里已经感觉到丝丝惋惜。黄民福,那个我素昧平生的老人家,应该也象爷爷一样,拥有斑斑的白发、细密的皱纹、蹒跚的脚步……而他是否也会象爷爷那样,对我露出慈祥的笑容呢?
"我们家的老头子,想坐着金轿子。哦,不是。现在应该是坐着奔驰,回到故乡,回到他的主人家里,回到这间留有他太多辛酸的外屋,回到这间他曾经效劳过的宗宅里。面对一个已经拥有无尽物质生活,只是想要实现人生最后一个愿望的老人家。李秀荷小姐,你认为我能用什么样的理由去拒绝呢?"
眼前的男人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那里面仿佛夹杂着纷乱的情绪。包括对于那个贫困时代的怨恨,包括对于爷爷当时行为的不满。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令他的笑容里充满了遗憾的温情同时也夹杂着凛冽的寒意。
我的心里同样充满了矛盾。作为李氏家族的宗孙女,一直以来都窝在这座平静的村庄里静静地生活。经历了种种悲喜,原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已经足够抵御任何令人动容的情愫。但实际上,我已经将自己置身于这样的感情之中,我情不自禁地将黄民福与爷爷联系在一起,想象着那个年代的生活,想象着这个老人的音容笑貌,想象着他内心的遗憾……
对面的男人依然在滔滔不绝,我暂时搁浅矛盾的思想,继续聆听他传来的感慨,"秀荷小姐,原谅我有些冒昧地来访。只是我家的老头子,一直希望能够在80岁那年,回到这间故乡的老宅。而且,如果我真的办成这件事情,就可以悉数继承他名下的财产。所以,我希望你能够仔细考虑,任何条件我都可以答应……"
"原来,还是为了钱……"我低下头,开始了失望地自言自语。刚刚萌生的认同感已经刹那消散了。原以为黄道奎是一个孝顺的孙儿,甚至还为他的故事而悄然动容。可惜到最后才发现,那些故事只是表面的浮光,其实黄道奎只是在觊觎爷爷的财产。
我不禁露出了一丝苦笑。诚然,能够在这样的大雪天里赶上几个小时的路,不厌其烦地和我协商讨论,这根本的动力还是在于金钱的力量吧。一直认为除了金钱,人们的真心、感受、爱情、思念,才是最温暖、最重要、最欣慰的。如今看来,也许是我错了。
妈妈,你一直希望我能够走出村庄,走出大山,去感受不一样的生活。只是,外面的世界真的会和想象中一样精彩吗?
我已经没有心思去讽刺面前这个道貌岸然的男人,其实我们只是秉持着不同的价值观而已。生活还是要继续,他还是会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工作、去挣钱、去生活。而我,也只是希望能够继续沉浸在温暖的幻梦中。
天色已晚,黄道奎完成今天的游说任务起身告辞。送别之路由月伊来代劳。它依然环绕着男子的双腿,对于这个难得出现在家里的陌生人恋恋不舍。而我则呆呆地靠在板炕上默然感慨。没有悲伤,不含愤怒,只是确信我和那个男人完全不同,略感遗憾而已。
那天晚上,我打开了那个久违的黑箱子。穿插在热门电视剧的中间,我看到了那个男人极力推荐的SH金融广告。
一个看起来很帅的男人,轻松地吹着口哨,随着节拍的律动,蹬踏着自行车自由驰骋。在他的身后,是一座座伟岸崛起的大厦,一幢幢傲然屹立的居民楼,还有先进、整洁的高尔夫球场地球在不停地转动,象征着无限的运动、无限的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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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我家的小狗--洞奎(10)
"你希望的一切,就是SH金融的未来!"广告里的男人潇洒地倚靠在车上,露出一副运筹帷幄的表情,摆出自信的手势。他伴随着激扬而又律动的音乐,铿锵有力地道出了结束语。电视荧屏下方闪出一串细密的文字,"连带利息66%。"
"SH金融公司,要收取连带66%的利息,这家公司具体做些什么业务呢?"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直直地瘫到了板炕上,"啊!66%的利息!这……完全就是高利贷公司啊!"
我恍然大悟,倏然间直起了身子。黄道奎那个男人,标榜自己是金融公司的顾问,其实他根本就是一个可恶的高利贷游戏者。
我想起了爷爷对我的教诲,"无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都不可以去接触以下三类男人。第一类是嗜酒成癖的男人;第二类是风流成性的男人;而最后一类,就是无休止地追求金钱,沉迷于金钱游戏的男人。秀荷啊,你是济安李氏的宗孙女,是有身份的人,绝对不能和那样的人扯上关系呀。如果你不听话,爷爷就会扯你的耳朵,而且让妈妈揍你哦!"
当时的我还小,对于爷爷这段略显深奥的话还是似懂非懂。但是对于我来讲,扯耳朵已经算是一种酷刑。所以从一开始,我就努力把爷爷的这段话熟稔于心。
没想到时隔多年,在我即将步入首尔去迎接大学生活的前夕,就真的有这样一个男人出现在我的身边。
我望向窗外依然不断飘落的飞雪,伴随着呼啸的冷风,旋成一圈圈白色的涡流。黄道奎,虽然你有一副看起来还算倜傥的外表以及一副磁性十足的嗓音,言谈举止方面也可以算是温文尔雅。只可惜,你最终还是一个仰仗着家族的财势、觊觎着长辈的财产、从事着金钱游戏的高利贷商人!而且更加过分的是,你企图借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来赢取我的同情心,夺取我家的宗宅!
我低头看向蜷缩在脚边的月伊,露出了有些邪恶的笑容,"喂,月伊,从现在开始你就改名叫洞奎吧!知道了吗?"
如果那个男人再次出现,不管他准备了多少煽情的故事或者有力的论据,我都会让他知难而退的。因为到时候我一定会大声地命令已经换了新名字的月伊,"洞奎,快把他哄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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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节:凌晨,花开了(1)
2. 凌晨,花开了
我设想的洞奎咬道奎这样的剧幕最终搁浅于构思阶段。在被我无理地挂断了两次电话,已经明确表达我的拒绝用意之后。黄道奎还是在半个月之后锲而不舍般来到了村庄里。然而当时我正在郡邑,正在探望高中时期的恩师。所以我没能上演那激动人心的一幕,没能以傲慢的态度来命令洞奎送走不速之客。
在那个执著的男人仅仅离开半个小时之后,我乘坐着老师的车子回到了村庄。无辜的李鹤奶奶开始抱怨起来,"那个男人也真是的,怎么会这么固执,等了好几个小时呢。他还一直抱怨秀荷小姐怎么没有手机!"
"奶奶,你就应该告诉他这间房子根本不卖,然后直接用水把他泼出去!"
"唉,我也是这么想啊。可是那个人却给老头子买了烧酒,两个人一直坐在板炕上喝酒聊天。我只要稍微皱一下眉头或者表示一些不满,老头子就说我破坏了气氛,打扰了他们的雅兴……这个老头子也真是没出息,一瓶烧酒就把他收买了。"
我不禁哑然失笑,这样的情况确实是可以理解呢。炳泰爷爷的精神状态已经每况愈下,他好象一直活在兀自的回忆中,重复着过去的生活。现在连李鹤奶奶都会对他表示不耐烦。所以,炳泰爷爷对于一个友好的陌生人,对于一个愿意陪他聊天、陪他喝酒的年轻人,当然会表现出无限的好感。
我不禁在心里暗暗思付,这个男人真是很有头脑呀!他难道在采取"农村包围城市"的战略吗?为了能够说服我,他准备先讨好我的家人吗?好呀,黄大叔,你尽可能地发挥吧,你以为我会就此服输吗?
去首尔上学的日期已经渐渐临近,我一直在不停地准备行李、去附近的长辈家商讨祭祀的事宜,忙得不亦乐乎。所以我实在没有心思继续和那个名叫黄道奎的执著大叔去周旋,即使在电视里看到他的公司广告,我也只是表现出不屑一顾的态度。
在出发前的整整三天里,我都努力沉醉在村庄安逸的生活中。我缠在李鹤奶奶的身边,帮她做饭,为她捶背;我跟在炳泰爷爷的身后,听他讲叙那些已经熟稔于心的故事;我带着月伊,哦。是洞奎,穿梭于宗宅里的每一个角落,感受着宗宅里的每一处气息。
我的部分贵重行李已经由快递公司寄到了首尔。现在,只有一个跟随我多年的朴素背包,静静地躺在床头。我注视了半晌母亲的照片,然后把它轻轻地放到了背包里。首尔的亲人们,如果你们觉得这样很不妥就尽管说出来吧,其实我倒希望从爸爸家里被赶出来呢。
每天早上我都会接到父亲的电话。可能是由于我一直拖延去首尔的时间,所以父亲的口气已经略显焦急,"秀荷,你打算什么时候过来呀?"
对于已经分开了22年的父女来讲。父亲也许是出于一种本性、一种关爱甚至是一种补偿;而对于我,其实并不象电视剧的主人公那样,感觉无比欣慰或者异常愤怒。对于父亲的关爱,我只是感觉有些不习惯、有些不适应、有些不知所措的慌张。
"嗯。我准备明天就过去。"
"哦。那太好了。我们去接你吧。内人也在,还有俊英也在呢。"
父亲保持了对亡妻之女的基本礼仪,他婉转地称呼着首尔母亲。诚然,这样的感觉对于我来讲,是更容易接受的。
就要离开家了,我躺在板炕上,把自己捂在厚厚的棉被中。过去的回忆和未来的畅往融合在一起,也许这一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索性从被子里钻出来,爬下板炕,悄悄地来到厨房的仓库。那里面最诱人的东西,就是安成家大婶贮藏的烧酒。我偷偷地舀了一瓢,然后就迅速逃离了现场。
恐怕炳泰爷爷又要蒙受不白之冤了,因为他曾经有过两次去仓库偷酒的前科,所以安成家大婶和李鹤奶奶一直将炳泰爷爷视为重点怀疑对象。而狡猾的我就是抓住了这样的机会,经常会偷偷跑到仓库里尽情享用醇厚的烧酒。
家里酿造的烧酒分外纯正浓烈,我蹲坐在黑漆漆的厨房里,渐渐产生了醉意。也许真的是借酒浇愁愁更愁,我的思绪变得更加繁乱。想象着即将迎来的首尔生活,不禁感觉有些茫然。
为什么一定要去首尔上学呢?为什么要住在爸爸的家里呢?既然大家都会感到尴尬,何必还要刻意营造融洽的气氛呢?
在之前和父亲的通话中,我几次鼓起勇气准备表明心中的想法,但最终还是作罢。我不想伤害父亲,也不想让他感到为难。可是父亲并不了解我心中的期盼,我只是希望能够象母亲一样,安静地留在这个僻静的村庄。
"妈……"
我象一个牙牙学语的婴儿,兀自地喊出那个久违的称呼。两片嘴唇简单的碰触,最为母性、最为慈祥的感觉油然而生。虽然知道母亲根本不会听到,虽然知道母亲根本不会回答,但只是希望这样一声简单的告白,可以让我摆脱烦躁的思绪,可以抹去我心头极度的思念。
妈妈,我真的很害怕去首尔,我该如何去面对爸爸,如何面对首尔母亲呢?我该怎么办?我怎么可能忘记自己的妈妈,去和父亲、和首尔母亲住在一起呢?也许我们看起来会是一个很幸福的家族,但其实我们都在骗着自己、骗着别人。妈妈,我不希望象你那样。明明不开心、不快乐,却要在别人面前装出一副很幸福的样子。这……是我最害怕的事情。
太阳公公还是在第二天准时上岗了,我的赴京日期还是如期到来了。出租车已经准时停在了我家门口,它将直接把我送到车站,送到那个去往首尔的火车站。已经到我离开的时候了,可是我仍然保持着一副微醺的状态,嘴巴里面仍然留存着烧酒的余味。我努力地睁开浮肿的双眼,默默地离开了家;即使不愿意也要离开,留下身后暗暗抽泣的家人,转身离开。
事实证明,上演于成安村的煽情一幕只是我和家人之间的兀自表演,因为我很快就到达了父亲的家。没有丝毫缓和的余地,甚至没有时间去欣赏沿途的风景,更何况我还准备静下心来,总结一下将要如何面对父亲和首尔母亲……
因为在首尔的别墅区,只要你坐上出租车,说出地址,司机马上就可以听懂,然后迅速地将你送达目的地。忙碌的司机师傅,根本不会去体会乘客的心情和感受。
"这是不是太简单了?"我自言自语地走下了出租车,看向了那个冷漠的司机师傅。
眼前的这个家,是埋藏在心中二十多年、曾经下了无数次的决心去想象,却从来没有鼓起勇气亲自抵达的地方。而如今,一趟火车、一辆出租车,就直接把我送到了这里,这样的感觉真的有些异样。仿似有些失望的情愫伴随着隐隐的委屈和无助;是一种除自己之外所有人都不能体会的感受;是一种复杂情感的期待赫然展现在眼前的悸动。
如果这个时候是在家里,真的希望可以抬起脚尖,狠狠地踹下外屋的大门。也许月伊,哦,不!是洞奎,会勉强应和一下我这个发泄无助的主人吧。
闪过脑海的是去年初春和母亲一起去地中海旅游的情景。我相信,母亲当时的心情和我现在的感受是一模一样的。
"我最喜欢的就是希腊作家尼古斯·卡赞特扎吉斯。"母亲总是会不经意地吐出这样一句感慨。当然,这句感慨并非只是口头表达,母亲确实是那位作家的忠实拥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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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凌晨,花开了(2)
母亲将尼古斯·卡赞特扎吉斯的全集象宝贝一样珍藏起来。其中一本名叫《佐巴的希腊人》的书籍,母亲几乎可以将里面的内容复述出来。
母亲轻轻地靠在床边,仿佛已经置身于那样的环境中,"书里有这样一句话,"只有经过4月的爱琴海,你才能够体味到真正美丽的人生"。伴随着泰瑞莎·马勒的音乐,阅读着《佐巴的希腊人》,然后穿越地中海,这就是我的梦想!真希望我也能够拥有那样一天,在4月的午后,到达希腊人佐巴曾经去过的克里特岛,摒弃一切,象风一样舞蹈。"
那本书静静地躺在母亲的床边,书角被卷起了层层的毛边。随着微风的轻轻吹拂,它纷飞地敞开了页页书目,然后又轻轻地闭合……仿似一段独舞的表演。
然而就是这样简单的梦想却始终埋藏于母亲的心中,整整45年。母亲作为"花安堂"的宗妇,注定要在居高的地位背后体会到不为人知的苦楚,那就是注定要搁浅心中的很多梦想。
在很久以后,可恶的癌细胞扩散到全身,被痛苦折磨到无法忍受的时候,母亲才把自己的梦想倾诉于我。
当时的我,已经知道自己需要做些什么,没有任何搁浅与停留,在母亲以她那期待的眼神望向远方、以她那幽远的语气说出自己愿望的三天之后,我们就站到了希腊的土壤上、呼吸着希腊的空气、感受着希腊的阳光。
虽然不是4月的爱琴海,但是大海的颜色也非常漂亮。深邃如是,单纯如是,爱琴海就象被铺上了一层透明的、没有任何瑕疵的深蓝色宝石。我们坐在开往克里特岛的游船上,夕阳的余晖静静地洒在我们的身上。
母亲定定地望向远方,眼神里洋溢着掩饰不住的惊喜和欣慰,"秀荷,我不是在做梦吧?我们怎么会在这里呢?这是不是太简单了?"
就象我现在身处首尔的别墅区,母亲当时的感慨和我现在的感受是一样的。以为很难办到的一件事情,其实比预料中要简单很多。只要有签证和钱,哦,当然还要预约旅行社、决定入账的事情……我们就真的来到了爱琴海,完成了母亲埋藏于心45年的夙愿。
也许就是在那个时候,我们母女才真正明白。其实人生并没有什么特别深刻或者难以面对的事情。很多事情,只是一直在心里去揣测,会觉得它遥不可及或者难以实现。其实当你真的付诸于实践,一切都比你的想象要简单许多。
当时的我,真的产生了那样的想法,也许我们可以直接跳进母亲如此喜欢的爱琴海里。其实我的想法并不冲动也并不偏激,因为我的理由还是很充分和实际的。生活对于母亲和我,就象影子一样没有任何痕迹。妈妈为着一个已经不再属于自己的男人执著地驻守在古老的宗宅;而我则一直陪伴在妈妈的身边,感受着她的感受,体会着她的体会。
我想,如果我们可以手牵着手,直接跳进这片深蓝色的海洋中,也许那会是一件无比幸福的事情。面对癌症的病魔,妈妈并不会畏惧死亡;而我每当想到会和妈妈分开,会和妈妈天各一方,对于死亡也就体会不到丝毫恐惧。如果可以和妈妈一起离去,对于我来讲只会少一些伤心,多一些开心。
然而我们当然不会那样做。如今回想起来,那次旅行是一次可以让我挺起胸膛、感觉无比自豪的行动。因为母亲在回家后的第三个月就住院了,在入院两个月后,她就永远地离开了我。我只能回忆着母亲在佐巴曾经跳舞的克里特海岸上,光着脚,从风中倏然而过。
我收拾着母亲的床铺,在枕头下面发现了一本小册子,象是送给母亲自己、送给我、送给父亲的最后一段话。文字的内容再熟悉不过,就是摘自那本《佐巴的希腊人》,"我不想要什么,我也不怕什么,我是自由!"
我明白。对于母亲来讲,死亡是甜蜜的自由,不会含有丝毫的恐慌与不安。
"我不想要什么,我也不怕什么,我是自由!"我只能一遍遍地回味着母亲的这段留言,一步步地走向首尔的家里。我知道,那里住着我的的父亲,住着我的首尔母亲,住着我的哥哥和弟弟。虽然有整整22年,我们的生活中根本不存在彼此,我们根本没有在一起生活。然而现在的我,必须要面对这样一段共处的时光,或尴尬、或辛酸、或无助、或欣慰,都已经不再重要。因为……我只是自由!
"谁啊?"我轻轻地按响了门铃,门里传来一个柔亮而又不乏力度的女声。
"那个……我是李秀荷。" 我轻轻地握住了背包的肩带,发出了一阵断断续续的回应。虽然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准备,然而当倏然面对首尔母亲的召唤,我还是感觉有些异样的紧张。
没有再等到任何回应的声音,因为首尔母亲已经直接打开了门。她没有穿鞋,光着脚站在地上,愣愣地看向了我,"秀荷来啦?快,快进来!俊英说要去终点站接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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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凌晨,花开了(3)
在首尔母亲的背后,我看到了父亲和俊熙,一家人全部站在门口迎接我。很显然,他们一直在等待着我的到来,什么事情都没有做。
然而由于他们过分地强调与重视,反而让我感觉到一阵无法全部消化的异样。我被推置到一个无法忽略的顶端,所有的人、所有的事情都在特意为我安排。面对这样的特殊待遇,却让我产生一种无法言说的异样,仿似我的到来,根本没有受到任何人的欢迎。
"来了?"
"是。"
虽然我知道父亲那简短的问候中饱含着对女儿的关心与呵护,然而我还是选择淡淡地回应了他。我没有直视父亲的脸,眼角的余光里映现出他那副黑框的眼镜,那副在母亲看来,充满知识、充满书卷气息的黑框眼镜。我回忆着母亲的话语,想象着父亲那抹温婉的笑容,那抹让母亲终生难忘、甘愿为了这个男人厮守一生的笑容。
然而我想,即使父亲在此时对我露出那样温婉的笑容,我也只会向他投去一副顽皮的鬼脸。我之所以会逃避父亲的眼睛,就是希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否则的话,也许我真的会耍些小性子,在他的面前撒起娇来,对着这个离去22年之久的父亲发泄一下自己的不满。这样的情愫并非由于我的敏感和娇气,也并不是由于内心的委屈和无助。只是因为这样其乐融融的一家人倏然映入眼帘,我还是会油然而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虽然这里是父亲的家,是首尔母亲的家,是俊英和俊熙的家。然而每当想到已经离我而去的母亲,想到为了父亲而执著苦守一生的母亲,我心中的不平和惋惜仍然在隐隐涌动。
"2楼是你的房间,先整理一下行李,等一会儿吃饭吧。"父亲对于我的回答和表情显然有些不舒服,他轻轻地扶了一下眼镜,向我投来了一句寒暄式的问候,然后就直接回到了房间。
首尔母亲直接走上了二楼的阶梯,以眼神向我投来了无声的话语,示意我随她一起上楼。
"一直养着这些黑漆漆的臭小子,哪里看过女孩子的房间,希望这间屋子秀荷可以喜欢。"首尔母亲轻轻地推开了屋门,映衬着从窗外透进的明媚阳光,向我投来了一阵温婉的笑容。
首尔母亲的话,其实只是谦虚而已。为我准备的这间卧室,就象是一个抹了很多奶油的油炸圈,充满着甜蜜的感觉。屋子里洋溢的明媚阳光,静静地倾泻于我的身上,是一种无尽的温暖与欣慰。我需要的所有家具一应俱全,床铺、衣柜、化妆台、书桌。雪白的墙壁上,贴有很多漂亮的风景图画,是我最欣赏的自然气息。窗边摆放着一盆盛开的水仙花,乳白色的片片花瓣映衬着中心那一抹金黄,浅绿色的茎叶伴随着微风轻轻摇摆,还有一阵阵隐约而至的粉嫩香气……
诚然,这是每一个女孩子梦寐以求的、象糖果一般甜蜜的公主城堡。
"本来想给秀荷单独准备一个洗澡间,可惜房间太小不能再安了。如果觉得不方便,就和一楼的俊熙换一下吧,他的房间有洗澡间。"
"没关系,很漂亮的房间。谢谢您。"
"那就先整理行李吧,晚饭马上就好,俊英一会儿也要回来了。"
"是。"
首尔母亲轻轻地关上了屋门,我想此时的她也一定象我一样,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吧。
轻轻地放下背包,慢慢地坐到了床边,感受着首尔母亲的精心安排、回忆着父亲欲言又止的表情……我知道,他们为了迎接我的到来特意进行了详尽的安排。首尔母亲的言语里隐约透露着些许不安,她小心翼翼地和我对话,生怕因为一句无心的话语会伤害到我;而父亲则始终保持着缄默的态度,以沉默的态度回应着女儿的任性。
然而此时的我,摩挲着那片淡粉色的细滑床单,还是感觉到一阵隐约的孤独和不安。
"我也知道不应该这样。"我抬起头,定定地望向了天花板,向天空中的妈妈说道。
可是,妈妈,至少我还是需要一段时间去适应的。20多年了,我们一直象陌生人似的,各自生活在彼此的空间里。突然间让我们象一家人似的融洽相处,突然间让我和他们象妈妈那样亲密无间,那不是很可笑吗?是啊,一切都来得太突然了,突然到我无法去总结和整理。妈妈,我和你一样,"我不想要什么,我也不怕什么,我是自由!"
我不知道在这个家能坚持多久。我、父亲、首尔母亲,不知道是谁会首先爆发呢?也许是父亲无法忍受女儿的任性与敏感;也许是首尔母亲无法再继续这样不自然的生活;也许是我想要摆脱这种过分的甜蜜和幸福……
总之,希望这样的生活快些结束吧。我是自由,我只是需要自由……
我轻轻地拉开了房门,从二层的公主城堡径直来到了一层的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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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节:凌晨,花开了(4)
已经回到家里,正坐在餐桌前大快朵颐的俊英向我投来了一种既不是问候,也不是忽视的奇怪眼神。他只是以这样一种沉默的方式迎接了我这个远道而来、即将成为他的家庭成员的妹妹。我不置可否般耸了耸肩,回应了这个既不冷漠、也不热情的哥哥。
其实这样的见面方式反而让我感觉更加舒服。因为我和俊英之间,更象是一种不需要太多言语、不需要更多寒暄,就可以去彼此了解的朋友。也许真的是由于一种不可割舍的血缘关系,俊英和我之间有着尤为相似的性格与秉性:对于身边的事情漠不关心,从表面几乎无法判断出任何情感的表现;仿似一种清高自傲的态度,其实只是想要活在自己的小世界;脑海里总是会有些矛盾的想法;同时也会在不经意中表现出一丝愤世嫉俗的情结;偶尔会对于身边看不惯的事情表现出足够的抗争情绪……
在父亲的三个孩子当中,也只有俊英和父亲是最为相象的。我曾经不止一次捧着母亲和父亲的结婚照暗暗感叹,因为现在的俊英和照片中的父亲有着如此相似的脸庞和体格。他们带着同一种款式的黑框眼镜,就连他们的笑容都是如此相象。
俊英虽然是庶出,但在名誉上也是宗孙的长子。所以在每次过节和祭礼的时候,他就会跟着父亲回到乡下,我们自然也就有了很多见面的机会。这个比我年长两岁的异母哥哥成为了我在首尔家里感觉最熟悉、最安稳的亲人。
其实俊英既喜欢我,同时也讨厌我;我也一样,既喜欢他,也讨厌他。说实话,因为他是父亲的儿子,我曾经一度非常排斥他,是那种掺杂着委屈与抱怨的厌恶。直到最后,我感觉俊英也是一个和我同样可怜的孩子,这才稍稍解开了一些心结。
那时的我们,同时处在拥有无限反抗情绪的叛逆期;那时的我们,都在竭力反抗着大人们的干涉和指示;那时的我们,只要一有机会,就希望扛起包裹离家出走……
可能是去年的中秋节吧,我们两个人坐在板炕上剥栗子。俊英突然对我说,他不喜欢他的名字和我的名字。
"有些时候吧,我觉得去向长辈敬酒的不应该是我,而应该是你。"俊英头也不抬地发表了略带抱怨的言语。
"为什么?"虽然我可以隐隐察觉到俊英的情绪,但也只能继续抛出一句无奈的反问。
"所有的平辈都是按荷字列席,只有我的名字这么奇怪,李俊英。有的时候想起来,真的很生气呢。"
"哦……是这样哦。"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继续执著于手中的栗子。
作为有着古老历史的李氏宗家,对于晚辈的名字自然是尤为严格的。长辈们总是会翻看着族谱,对照着相应的辈分来取名字。父亲的名字以"光"为行列,而我这一辈的行列则是"荷"。
然而只有俊英,虽然是父亲的长子,却无法在宗家的族谱中找到这种基因转变的名字。俊英的名字虽然美丽又简练,但毕竟是属于异质性的类型。以这样的名字坐在祠堂里向家族的长辈敬酒,真的会有些苦恼吧。
其实令俊英感觉最为无奈的,应该就是庶出的这个身份吧。就象是一个无形的枷锁,并非紧紧地束缚,但却可以真实地感受到它的压力。虽然我是女儿,却有着李秀荷这样一个端正的名字。按照俊英的意思来说,也许我确实拥有比较正规的好血统吧。
"但是也很幸运哦。如果秀荷是儿子,我们两个肯定很讨厌对方吧?"俊英扬起眉头,大概是保持着最后的倔强,不希望在我这个妹妹的面前表现出过多无助。
"啊?为什么?"我确实不明白俊英的意思。实际上,他也总是会突然间抛出一段令人匪夷的言论。
"经常会有那样的故事呀。在古典的爱憎关系里,虽然是同胞兄弟,却要为了争夺家族的财产或者父母的宠爱而展开真刀真枪的比试,那样一种宿命的关系其实更加无奈!"
"你的意思是说,因为我是女儿,所以也就根本不存在那样的关系,根本不存在那样的胜负比试啦?"
"是呀!因为这是一场已经决定胜负的游戏嘛。"
我悻悻地叹了口气,没有继续发表自己的感想,任凭着这个年长的哥哥发表着无礼的感慨。
如果说到真正的好血统,其实应该是来自于俊英的母亲吧。她的学习成绩很好,紧随父亲之后考入了韩国大学的法学系,相较于在班里居于倒数成绩的我,简直就是天壤之别。以此类推,弟弟俊熙也跟随着自己的母亲和父亲,考入了韩国大学的医学系,自然和我这个经过三次复读才勉强进入普通大学的姐姐无法比拟。
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要承认的一定要承认,也没有什么可生气的。然而奇怪的是,奶奶和家里的长辈们却让身为女儿的我,接替了宗家的宗孙位置,而没有选择父亲的长子俊英。更加让我意外的是,首尔母亲和父亲居然没有对这件事情提出任何异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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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节:凌晨,花开了(5)
我努力将自己从遥远的回忆中抽离,定定地望向了面前的俊英。他不仅和父亲拥有着相似的脸庞和体格,就连他手拿筷子的样子、说话的手势、微蹙眉头抬眼镜的姿势,都和父亲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现在,首尔母亲已经和父亲正式结婚了,俊英也许将要代替我的位置,正式步入宗孙行列吧?
想到这里,我本能地想起了那个拥有锲而不舍精神的黄道奎。如果俊英真的成为了李氏家族的宗孙,李家的宗宅也自然就会继承至他的名下。那样一来,我就不会被那个男人无理地纠缠了。
"秀荷,是不是不合口味?你吃的太少了。"
首尔母亲略显担忧的语气让我顿时恢复了清醒。所有人的视线同时转向了我和我的饭碗。对于在任何情况都希望逃离别人视线的我来说,这样的情况不免让我有些慌张。我的筷子倏然落到了桌子上,发出了一阵并不悦耳的声响。
俊英显然没有觉察到我的注视。他自然不会知道,刚才的我已经通过他的举止,回忆了一段美好的曾经同时也萌芽了一段伟大的计谋。哈哈,李俊英,就让你看看我这个李氏宗孙女的厉害吧,让你看看我们之间的斗争到底孰胜孰负,让你也体会一下被那个执著大叔纠缠的滋味。
"真不明白女孩子为什么就吃那么一点儿,贤贞连一碗饭都吃不下呢。"俊英一边啜饮着汤品,一边微蹙起眉头轻轻地念叨起来。
"也没有什么好吃的,不知道秀荷都喜欢吃什么?我可以给你做。"事实证明,首尔母亲再一次发表了谦虚的言论。
我们的饭桌上摆满了美味的饭菜,诱人的香味、鲜嫩的色泽,每一道菜品都被精致地摆放在纯白色的餐盘里,伴随着升起的袅袅喷香雾气,会令每一个人都产生垂涎欲滴的感觉。首尔母亲一直在不停地为我夹菜,而我只能愣愣地点头,然后将那些美味的饭菜一古脑地塞进嘴里,以表示对这位热情母亲的回应。循环着这样的循环,饭桌上的气氛时而热烈、时而沉寂。
"我已经吃很多了,很好吃呢。"我将筷子合拢在一起,轻轻地放在了桌子上。
我终于明确了自己的想法。诚然,首尔一家人和我一样,都已经做好了相应的行动准备,他们一定要在我面前表现出最为完美、最为舒适的感觉;而同时他们也和我一样,已经做好了相应的心理准备,要克服由此而产生的异样情绪和不适感受。
然而我们之间的不同就在于,首尔一家人要对我付出过分的关心与呵护,要表现出足够的欢迎与热情,让我们看起来就象是一家人;而我,只能去被动地接受他们的关心与问候,体会着这样不似虚假但也并不舒适的温馨。
所以,在首尔家的第一顿晚饭就变成了我们训练克己的战斗场。首尔母亲精心地准备了一桌美味的饭菜、父亲则始终默默无语地观察着我的一举一动、而弟弟俊熙看起来也格外拘谨,只顾着自己一言不发地闷头吃饭。也只有俊英能够在这样的时候表现出最为坦率的情绪,对我表露出些许的不满。所以,我在回到房间之后马上吞下了两片消化药,这也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无论爆发与否,无关幸福与否;并非排斥,更不是厌恶;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去慢慢感受、慢慢体会。我静静地躺在公主的城堡卧室中,回忆着母亲在佐巴曾经跳舞的克里特海岸上,光着脚,从风中倏然而过……
窗外是一片宁谧的气息,阑珊的夜色恋恋不舍般透过玻璃窗悄然溢出。一切都很美,一切都很好,我将要开始一段全新的旅程,我将要迎来一段全新的人生!暗蓝色的天空中,没有一丝杂质……只有暗蓝,只是暗蓝;心中没有悸动的激情,也不含无助的不安……只是自由,只有自由。
就这样,在心里默默地体味着母亲最喜欢的这句名言。我正式进入了首尔的家庭,正式迎来了自己的大学生活……
时光荏苒而过,在期中考试快要结束的4月末。我坐在俊英的车里,再一次迎来了他那一句没头没脑的感慨,"秀荷的人生也是三角形啊。"
"什么意思?"
"家,学校,图书馆。这就是李秀荷的生活半径啊。"
"这个……我想俊英也应该是这样吧?"
"那是当然的,毕竟我是考生啊。"
"其实,我也有很不错的朋友呢。"我转过头愣愣地望向了窗外。
"很幸运嘛!"
我几乎可以猜到俊英的表情。他一定是挑起了眉头,露出了一副饶有兴趣的表情,对我刚才那句理不直、气不壮的回复不置可否。
俊英把我送到了地铁口,在我走下车之后他又突然叫住了我。
"下周是我们学校的庆典。"
"嗯?"
"应该比黑漆漆的图书馆强多了。偶尔也要换一下气氛啊,过来玩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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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节:凌晨,花开了(6)
"哦,是邀请我吗?"
"还不错,看来李秀荷的智商比我想象得要高!我会给你介绍我的女朋友,她听说妹妹从乡下过来了,很想见见你呢。"
我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表达了对这段不明确邀请的认可。俊英也算得上是一个难得的优秀人才,学习成绩优异、身材高挑匀称、待人诚恳绅士。所以我确实很好奇,对于我这个学习好、身材好、性格好的三好哥哥,他的女朋友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我愣愣地站在了原地,一直定定地看着俊英的车拐过胡同,然后渐渐消失。
在首尔的家人中,从表面上看起来,俊英是最不关心我、对我最冷漠的一个亲人。但其实,也只有这个一脸冷漠的哥哥才能真正体会到我的心事、真正感受到我的不安。其实我并不需要什么特别的邀请,也不用刻意把女朋友介绍给我,只要让我去他们学校参观,我就已经感觉足够欣慰。至少,俊英不会摆出一副向我还债似的态度,不会对我表现出过分的亲密与呵护;至少,俊英可以和我站在同样的角度去交流、去体会。对于我来说,这才是一种让我真正踏实安定的感觉。
今天的第一节课是《韩国先史时代史》。关于选择这门课程,其实也并没有什么特殊的理由,大概是由于很多感触瞬间凑到了一起。在高中时期,我最感兴趣的课程就是世界史和韩国史。目前作为大一的新生,我的专业课也只有两门,而且已经达到了相应的分数,所以选择这样一门颇感兴趣的课程也是理所当然的。再加上讲课的教授向来都很认真,总是保持着一副盎然的气势,课堂里也总是充满着活力的气息,所以他的课确实让我重新体会到了学习的乐趣。
"李秀荷,给我看一下你的笔记。"
虽然对于这门课程充满了无尽的期盼,然而每当这位名叫元锡的前辈出现在我的面前,我的听课兴趣就要在瞬间削减40%以上。
作为一名三次复读的高考生,每当面对着那些和我有着年龄差距的同年级同学,我难免会有些不自然的尴尬。所以这位和我年龄相仿的复读生元锡前辈,自然就成为了一个可以自由聊天的对象。虽然有的时候他的某些言行确实让我难以忍受。不过我总不能刻意去避开对我表示友好的同学吧,就象我也没有必要去亲近那些令我感觉尴尬的同学。
元锡前辈已经二话没说地拿过了我的笔记本,然后开始一笔一划地认真抄写。他把上一节课教授提问的主题大概整理了一遍,然后就头也不抬地对我提出了新的要求。
"报告书准备好了吧?"
"好什么呀,还在找书呢。"我无精打采地趴在了桌子上,留给了前辈一个后脑勺。
"那也应该整理一些了吧?"前辈保持着锲而不舍的态度,我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黄道奎的保守发型。
"也就那样吧。"我继续保持着奇怪的姿势,真不明白前辈的葫芦里装的是什么药。
"很好呀,要不然我们两个交换一下资料吧?"
"交换资料?"我突然间直起了身子,打破了沉闷的气氛,给予了元锡前辈一段热烈的回应。
"嗯,别人也那样做呢,彼此交换资料,好象这样更有效率吧?可以互相总结一下,充实一些内容!"前辈确实如黄道奎一样,对于我的任何波动都表现出泰然自若的态度。他若无其事般抬起了头,直接将笔记本递给了我。
"哦,好吧。也许可以试试看。"我装好笔记本,没有和这个执著而且没有礼貌的前辈打招呼,然后慢吞吞地走出了教室。
因为拥有一个并不奇怪的嗜好,就是在看书的时候总是喜欢喝一些饮料。所以我几乎每次都要在走廊的自动贩卖机停留一会儿。
"给我也买一杯吧,我现在没有零钱。"
根本不用回头去寻找这个声音的来源,也并不需要去困惑声音主人的身份,站在我身后的必然就是刚刚将我的全部笔记据为己有的元锡前辈。
我闷闷地应了一声,直接将硬币投了进去,然后恶狠狠地盯向那盏红色的提示灯。
虽然只是一杯咖啡而已,根本不需要我产生如此亢奋的情绪。只是近一个月以来,元锡前辈一直象现在这样,以没有零钱为借口让我替他购买咖啡。但同时,我也矛盾着自己的情绪,不明白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心眼、变得这么斤斤计较。
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然后把纸杯递到了前辈的手中。
"那么,我回去把资料整理好,发到你的邮箱吧。"元锡前辈自然而然地接过了咖啡,然后以一段陈述式的语气代替了自己的谢意。
中午时分,两节本应兴致盎然却被元锡前辈赫然打扰的历史课戛然而止。我闷闷不乐地在心里下定决心,决定在吃完午饭之后就一头扎进图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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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凌晨,花开了(7)
可惜这一切也只是我的美好设想,我仍然未能摆脱元锡前辈的友好寒暄。他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一边保持着垂涎欲滴的表情,一边大声地夸赞饭盒里的饭菜。接下来,他只是在学生食堂里买了一些主食和汤品,然后就毫不客气地坐到我旁边,开始了大快朵颐。
我一脸睥睨地看向了这位狼吞虎咽的前辈,不禁暗暗感慨起首尔母亲的做饭手艺。自从开学之后,我每天中午的饭菜都是由首尔母亲亲自安排。她会把前一天晚上做好的饭菜先留出一部分,然后放到冰箱里。待第二天早上再装进饭盒里,毕恭毕敬地递到我的手上,并且语重心长地提醒我要在吃饭之前进行加热。
我一边回忆着两个月以来如公主一般幸福甜蜜的生活,一边和元锡前辈进行着无声的争夺战。虽然我对首尔母亲准备午饭的行为并不赞同,虽然元锡前辈也算是我的一个聊友,然而这些菜品毕竟是首尔母亲亲自为我准备的,如果全部被元锡前辈据为己有,我还真的有些心不甘、情不愿呢。
当我们结束了一段没有硝烟的争夺战争之后,元锡前辈意犹未尽地抹了一下嘴巴,然后向我投来了一丝微含谢意的目光。
不想再说话,也不想再摆出丝毫的回应表情,我只想尽快摆脱这位友好过度的前辈。正当我在心里暗暗预谋接下来的策略时,一阵清亮而又有些甜腻的声音从身后传了过来。
"前辈。"伴随着这阵声音,几个笑意嫣然的女生翩然而至。
虽然知道她们呼唤的对象并不是我,但我仍然有兴趣去欣赏她们的一颦一笑。几个女生的脸上都挂着甜美的笑容,保持着吴侬软语似的语气,而且也很会撒娇。热裤下面露出来的曲线,即使是身为女性的我也感觉清新又美丽。
"前辈,给我们买咖啡喝吧。"几个女生完全视我为透明,直接围在了元锡前辈的身边。
"啊,咖啡?"元锡前辈对于这样的提议面露难色,而我则摆出了一副饶有兴趣的表情。
"如果去食糖巴士里喝咖啡,还会赠送薄煎饼呢。前辈,你就请我们吃一次吧,就一次!好不好啊?
我终于看清了几位女生的具体数字,因为她们已经兵分三路,各自展开了攻势。一个女生始终直直地站在元锡前辈的面前,挡住了前方的光明道路;而另一个女生则站在旁边,手舞足蹈地向前辈进行着滔滔不绝地言语攻势;最后一个女生则履行着保卫义务,她直接挽住了前辈的手臂,严肃的表情中透露出坚定的信念。
"哎呀,我也很想请你们的,可是我今天确实没带那么多钱!"前辈依然保持着执著的态度,面对三个意志坚定的女生进行着最后的负隅顽抗。
"前辈!咖啡也就五千块而已嘛!下次我们请你好啦,前辈都喜欢什么呢?"
我欣赏了一会儿这幕以一敌三的特殊较量,然后就直接转身离开了。出于礼貌,我已经担当了一段时间的特殊背景。然而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三个漂亮的女生好象没有邀请我的意思。根本没有必要去说那些寒暄的告别词,我选择直接走出了教室。
我在心里暗暗揣摩着这段PK的最终结果,不禁担心于三位漂亮女生的悲惨结局。不知道元锡前辈会以何种手段来逃避这段突如其来的请客要求呢?
"啊,那好吧。我今天就请你们吃一次吧!"
虽然我已经走到了教室的门口,然而元锡前辈的声音还是直接传入了我的耳畔。虽然可以深刻体会元剔前辈的处境,面对三个漂亮女生的温婉攻势自然难以摆脱。然而我的心里还是涌动着些许异样的情绪。没想到这个平时连二百块钱都没有,每天都让我帮他买咖啡的前辈,会突然发出这样一句豪气万丈的宣言。
然而我也只能轻轻地摇了摇头。反正我是没有必要再向傻瓜一样回到他们的队伍中,我想那样只会平添自己的尴尬。
虽然心里有些不舒服,但我还是保持着前进的步伐,走出了教学楼,迎来了一片清新的空气。
当天晚上,我就接到了李鹤奶奶打来的电话。是啊,即使遇到这样无理的前辈同学又能怎样呢?在那个悠静的西山角落,永远有一处小小的房间在等待着我。还有我家的洞奎,也一定地愣愣趴在板炕上守候着我的归期吧?
行动迅速自然是我的优良品质。在接下来的周末时光中,我就直接告别了首尔的家人,迅速赶回了久违的成安村。
走下火车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张开双臂,闭上双眼,进行了一段长时间的深呼吸。一直被浸染在煤烟和公害污染的肺部器官终于可以感受到一阵家乡的清新空气,感受到一阵清凉透彻的淋漓舒畅。
虽然陪伴在身边的只有那个已经有些掉色的双肩背包,虽然里面只装着妈妈的相片和我的几件换洗衣物,然而我却并不孤单。虽然这只是一段短暂的旅程,一段稍纵即逝的探亲之旅,然而这种回归的感觉是任何一种情绪都无法比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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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节:凌晨,花开了(8)
伴随着洋溢于心的无尽惬意和温暖,我直接来到了城里的市场,给喜欢甜食的李鹤奶奶买了一大包薄荷糖,然后又特意购买了一些牛肉和猪肉以便丰富餐桌的菜品。对于那个已经没有牙齿的炳泰爷爷来说,一件凉快的半袖衬衫是最合适的。安成家大婶不仅喜欢酿造醇厚的烧酒,平时也很喜欢抽上几口烟,所以一包高档的烟草自然会令她分外高兴。
我心满意足地拎着大包小包,象电视剧中的富家小姐一样亲切地招呼了一辆Taxi。
当时离开家的时候,送别我的是一阵漫天的飞雪;而如今,两个多月的时光荏苒而过,迎接我的已经是明媚和煦的阳光。
虽然听说炳泰爷爷的痴呆已经越来越严重,然而毕竟现在已是温暖的5月,老人家却依旧裹着冬天的外套,呆呆地揣着双手,愣愣地坐在门口的板凳上闭着眼睛打起了瞌睡。
然而对于汽车的刹车声,炳泰爷爷却拥有分外敏感的直觉。他迷茫地睁开了双眼,然后就直接扑向了我所搭乘的出租车。
对于这个同样冷漠的司机师傅,我已经没有任何抱怨的情绪。诚然,我已经彻底释怀了所有瞬间的到来与转变。两个月之前的首尔之旅,一趟火车和一辆出租车的交替运转,就足以将我和分开了22年的亲人联系在一起。更何况是现在,我回到了已经生活22年之久的熟悉故乡。即使司机师傅只是摆出一副不耐烦的表情,只是冷漠地接过我手中的钞票又能怎样呢?因为炳泰爷爷的身影已经足以让我感觉无限温暖。
"秀荷小姐,你怎么都没有通知我们就直接回来啦?"炳泰爷爷蹒跚地跑到了我的面前,用他那副粗糙的双手接过了我手里的袋子。
"我想爷爷了,所以就回来了,咱们快进去吧。"我的眼眶里已经微含泪水。我知道,炳泰爷爷其实并不糊涂。他认识我,明白我,喜欢我……他一直在默默地盼着我。
炳泰爷爷就象换了一个人似的,从刚刚坐在门口那副昏昏欲睡的状态中立即转变为欣喜若狂的表情。他直接跨进了大门,然后象个可爱的孩童一般大声地喊了起来,"都快出来呀!秀荷小姐回来啦!"
李鹤奶奶蹒跚着脚步,还不忘抚平头上纷乱的发丝,直接从后院走了出来。安成家大婶也从厨房里跑了出来,脸上洋溢着无尽的欣喜。
我象一个撒娇的小孩子,直接扑进了奶奶的怀抱里,感受着她那粗糙的双手抚摸着我的脸颊。我深深地窝在奶奶的胸前,尽情地沉浸在那阵熟悉而又亲切的气息中。
我就这样一直懒懒地趴在李鹤奶奶的怀里,因为我始终不肯抬起头,始终不肯松开手,始终不肯脱离奶奶的怀抱。因为溢于眼眶的泪珠已经盈盈而落,滑入嘴角的是一阵掺杂着甜蜜与留恋的复杂味道。
"真是的,如果知道秀荷小姐今天回来,我就直接出去接你了。上次打电话的时候,你怎么也不告诉我?"李鹤奶奶轻轻地扶起了我,低下头轻声地问询起来。
"我想奶奶了,所以就直接回来了。"我偷偷地在奶奶的衣服上蹭干了眼泪,然后开始撒起娇来,"奶奶我饿了,我要吃饭。"
"好的,我马上就摆桌子。"李鹤奶奶整理着被我弄皱的衣服,然后直接走进了厨房。
我蹦蹦跳跳地跟在李鹤奶奶的身后,就象一只欢快的小喜鹊,不停地围在她的身边。"奶奶在电话里说,山上的事情都已经处理好了。看来奶奶确实很能干呢。哈哈。我要吃饭,实在是太怀念家里的饭啦。"
虽然已经年满22岁,而有的时候,我真的象是一个未谙世事的小孩子。而事实上,我也确实是这样的。离开成安村,离开李氏宗宅,离开家人的身边,也只有两个多月的时间而已。无论经历了什么、读懂了什么、看透了什么,对于我来讲都只是一段过眼烟云。最温暖的地方还是属于这座小小的村落,最温暖的角落还是留给心中那块只属于自己的感动。
此时此刻的我,已经调皮地读懂了李鹤奶奶和安成家大婶眼神里的疼爱。所以我一直都不停地任由着自己的小任性,不停地向她们撒娇,不停地向她们喊出肚子饿的抗议。
看着李鹤奶奶和安成家大嫂忙忙碌碌的样子,我却露出了一副有些狡猾的笑容。也许在我的心灵深处,真的居住了一个隐隐不安的小恶魔吧。
李鹤奶奶为我准备了凉拌东风菜,然后又煮好了大酱汤,还有干萝卜条咸菜和景天咸菜。我模仿着元锡前辈的样子,毫不客气地坐到了餐桌旁,开始了兀自的大快朵颐。
奶奶静静地坐在我的身边,眯着眼睛,把刚刚用火盆烤好的干黄花鱼撕成了一片片的条状,然后放到了我的餐盘里。我毫不客气地用手拿起了鱼片,然后直接放到嘴里,细细地品味起来。感动于瞬间的感动,我调皮地将一段鱼片塞进了奶奶的嘴里,然后看着她那副措手不及的表情,哈哈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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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节:凌晨,花开了(9)
李鹤奶奶轻轻地点了点我的额头,然后开始不停地唠叨起来。以前的我,对于李鹤奶奶的唠叨一直保持着不屑兼烦燥的态度,然而在今天、在此时此刻,我却如此陶醉于这样的感受,陶醉于这种亲切温暖的氛围中。
我想,有的时候人就是这样的,其实存在于身边的所有事物都是那样的温暖、那样的幸福,只是我们一直没有发现、一直没有去珍惜。
"嗯!太好吃了,还是家里的饭最好吃。"我贪婪地侵占着餐桌上的每一种菜品,同时也不忘发表着自己的由衷感慨。
"首尔的家里应该吃得很好吧,秀荷怎么好象瘦了呢?"
"嗯,可能是因为学习比较紧张吧。"
"好啊。秀荷小姐要好好努力呀。以后可以找一份好工作,然后再嫁一个好人家。"
"奶奶……"我娇嗔地发出了一句甜蜜的抱怨,继续着兀自的大快朵颐。
"呵呵。秀荷小姐,可是你的包裹在哪里呀?"
"包裹?什么包裹?"虽然我的嘴巴里已经塞满了热乎乎的米饭,但好奇心的功力实在是不可小觑。我迫不及待地反问着奶奶,根本顾及不到已经要从嘴里溢出的景天咸菜汤。
"大概是七天前吧,一个骑着摩托车的男人送过来的,然后千叮咛万嘱咐地一定要交到秀荷小姐手里。"
我狠狠地喝了一口浓郁的大酱汤,好不容易把满嘴的米饭咽了下去。然后我就愣愣地叼着勺子,一脸困惑地看向了奶奶。
李鹤奶奶扬起脖子,大声地喊了起来,"秀荷小姐的包裹放在哪里了?"
"在里屋的文件柜里。"一个同样豪爽的声音传了出来,声音的主人是正在厨房忙碌的安成家大婶。
虽然从小就养成了宠辱不惊的习惯,然而在这样一个充满温情的回乡日子,又突然间收到一份特殊的礼物,确实是一件让人感到好奇而又惊喜的事情。我匆匆地跑进了里屋,直接打开了文件柜,只见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饼干盒大小的包裹。
"这是什么呀?"我自言自语般拿起了包裹,赫然映入眼帘的发件人姓名却让我感觉到一种莫名的紧张。
黄道奎?是那个执著的大叔?他难道很喜欢这种搞笑的游戏吗?继上一次言语攻势没有取得进展之后,他现在又准备用礼物来诱惑我吗?
我把这个包裹想象成那个高利贷商人的脊背,然后狠狠地把包装纸撕了下来。
"啊?"虽然始终保持着义愤填膺的状态,但是当这件意外的礼物赫然出现在眼前,我还是情不自禁地感叹起来。
一个熠熠闪光、小巧玲珑的手机,正在乖乖地躺在长方形盒子的中央。
我来不及去欣赏那款看起来分外诱人的新款手机,出于本能的好奇,我直接揭开了那张贴在包裹上的黄色便笺纸。
"李秀荷小姐亲启。"
字迹看上去还算硬朗有力,只是仿似少了些许英气。我之所以会产生这样的感觉,究其原因,还是由于黄大叔那一头覆满润发油的保守发型吧。
"不是入学礼物,所以不要太高兴,只是希望你可以接我的电话而已。快捷键1号里已经输入了我的号码,所以请你一定要联系我。大概秀荷小姐已经可以体会到我的执著,我确实是一个说到做到的人哦?黄道奎!"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透过这张小小的便笺纸我仿佛看到了黄道奎那一脸执著兼凶恶的表情。
我没好气地嘟起了嘴巴,捧着饼干盒似的包裹走回了厨房。"难道是在向我下战书吗?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可以随时奉陪!"伴随着若无其事的自言自语,我坐回到餐桌前,开始继续享用美味的饕餮大餐。
虽然表面上摆出了一副泰然自若的情绪,然而我的心里已经暗暗感慨起这个高利贷商人的精明头脑。黄道奎仿佛随时随地都在保持着清醒的状态,每一句话、每一个字、甚至每一种表情,都拥有着明确的目的性。也就是说,这个大叔心中的目标分外明确,他确实拥有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气势。
只可惜,他却把目标却定位在我的身上,定位在我家的古老宗宅。我无奈地摇了摇头,不禁回忆起黄大叔对我提出的相应理由。标榜着为了爷爷的80岁寿辰,为了能够满足爷爷的最后一个人生愿望。但其实,他只是觊觎老人家的丰厚财产,只是希望得到家族的继承权。
可惜,我最厌恶这种以煽情的故事来掩盖自私想法的人。所以,黄大叔,你并没有成功获取我的同情;同时,你现在这样的做法也足够荒唐。难道你希望从一部手机开始,步步为营逐步夺取我家的宗宅吗?别搞笑了,黄大叔!在我看来,这件事情就象月伊用两条腿站着跳舞,炳泰爷爷返老还童去结婚一样,根本就是一种不可理喻的无稽之谈!
我露出一副嘲笑的表情,直接将那个长方形的盒子推到了桌子旁边。虽然当时足够惊喜,虽然那件小东西确实很诱人,不过我还是无法去接受哦?黄大叔,谢谢你的好意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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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节:凌晨,花开了(10)
作为一件四千万人的必需品,作为一件连幼儿园的小朋友都已经拥有的小东西,手机确实不算是一件新鲜的事物了。然而在成安村、在这间古老的宗宅里,手机却仍然可以回归到最原始的状态,以一个崭新的姿态重新登台展示。
因为李鹤奶奶、安成家大婶,甚至炳泰爷爷都已经迫不及待地围了上来。对于这个静静地躺在包裹盒子里的小东西充满了无限的热情与兴趣。他们不停地讨论起来,并且强烈要求我打开手机,让这个一直处于传说中的小东西展露出最真实的一面。
"听说只要打开这个盖子,它就会自己亮灯啦。"
"是啊,如果用手去按那些数字,好象还会发出可爱的声音呢!"
三位老人已经彻底被这件神奇的小玩具所征服,丝毫没有顾及到我那痛苦无助的表情,继续对我进行着轮番的轰炸。虽然我一直保持着坚贞不屈的状态,但最后还是无奈于几位老人的热情与好奇,心不甘情不愿地败下阵来。
我拼命地按下开机键,手机果然就很配合地发出了一种优美的和弦铃声。几位老人饶有兴趣地围在我的身边,认真地观察着这个小玩具的演变过程。
接下来,就是一条条汹涌而至的短信息。收件箱里挤满了同一个人的重复消息内容,"黄道奎,请求联络!"
删除信息--全部收件箱--确定或否定--确定。行动准确无误,动作利落干脆,那瞬间汹涌而至的短消息被我瞬间彻底清空。很潇洒地关闭滑盖,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黄大叔,辛苦啦,我想你这样一个有钱人,应该是不会介意付出昂贵的短信费用,但却只是做了一些无用功吧。
我继续保持着潇洒的动作,抚摸着圆润的肚皮,打了一个饱嗝,然后爬到了板炕上。难得体会到这样一种久违的舒适感,我可不希望被一个不请自来的小手机所打扰。
傻乎乎的洞奎摇着尾巴跑了过来,然后趴在我的鞋子上静静地躺了下来。我伸出手摸了摸它的脖子。不知道这个小家伙最近是否严格履行了自己的义务,承担起看家户院的责任。不过我想,除了经常出现在这座宗宅里的家人之外,也许只有那个留着保守发型的黄大叔才会偶尔让洞奎意识到自己的职责吧,虽然大叔也只是出于一种利益性的目标而已。
成安村又迎来了一个宁谧的夜晚,深蓝色的天空仿佛触手可及,欲坠的星空点点斑驳。这样的景象,是根本无法在喧闹的城市中去体会的。我仿佛可以感受到窗外暖暖的春风,仿佛可以倾听到新笋破土冒芽的声音。
我静静地靠在板炕上,轻轻地闭起了眼睛,真希望能够永远陶醉在这样的氛围中。没有喧嚣,没有嘈杂,摒弃所有的不安与无助。久违的板炕、久违的洞奎、久违的晚餐、久违的熟悉气息……我静静地蜷缩在自己的小世界中。是的,我是自由的!
然而美好的感觉总是这样倏然而逝,当我沉浸在温婉的气息中,感觉自己将要昏昏欲睡的时候,那只本该老老实实地躺在饼干盒里的手机却开始任性地撒起娇来。
伴随着手机的不断哭泣,洞奎也瞬间领悟到自己的职责,发出了一阵不太友好的吠声。我迷迷糊糊地走进了屋子,暗暗决定要把那个煞风景的小东西直接扔到厨房的汤锅里。
然而屋子里的情景却令我有些措手不及,李鹤奶奶已经蹒跚着脚步直直地走向了那个小玩具,然后不顾我的大声劝阻,熟练地按下了接听键,发出了一句热情的问候:"喂?您好?"
虽然李鹤奶奶保持着一脸兴奋的表情,然后我还是难以想象,难道这真的是李鹤奶奶第一次接听手机吗?动作居然会如此熟练!
李鹤奶奶微微地弯曲着脊背,将手机紧紧地贴在耳畔,然后大声地寒暄起来,"是!是的!秀荷小姐现在已经在这里了。明天会回去的,你等一下!"
李鹤奶奶笑意盈盈地把手机递给了我,然后意犹未尽般凑到了我的旁边。这架势分明是要观看我打手机的样子嘛。
"喂!"虽然已经足够了解来电者的用意及执著程度,我还是希望以垂头丧气的消极语气来瓦解他的情绪。
"终于联系上了。秀荷小姐,我们见一面吧,我希望和你进行一次开诚布公的交谈!"大叔的语气兴奋而又坚定,显然根本没有介意我那心不在焉的问候语。
"我没有要见黄道奎的必要吧?还有这个电话,我可以给你快递回去。虽然大叔看起来好象很有钱,可是你却给一个没有任何关系的人购买最新型的手机,这样做是不是有些失礼呢?如果钱多得要烂掉,可以去当肥料用!"
我保持着谐谑的语气对抗着这位提出无理要求的黄大叔,同时也保持着得意洋洋的表情以便满足李鹤奶奶那强烈的好奇心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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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节:凌晨,花开了(11)
"如果秀荷小姐一直这样轻视我,也许有一天会后悔哦?"
虽然对于黄大叔的调侃语气感觉颇为惊喜,同时也对于"那一天"的假设有些期盼。不过身份高傲的宗家孙女也是要讲体面的,怎么能和偷牛贼的孙子说话呢?所以,我轻轻地闭上了眼睛,安静地按下了结束键。
面对李鹤奶奶一脸惊诧的表情,我只是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虽然能够了解她的心思,也很希望能够满足她的愿望。然而,毕竟这个玩具的主人是一个并不受人欢迎的高利贷大叔,所以我还是毅然决然地走向了屋外。
我张开双臂,尽情地沐浴在月光和暖风交织的氛围中,低头看向了一直跟随在我脚边的洞奎。"洞奎,对着月亮,好好地叫一声吧!"
已经化身为洞奎的月伊,难得服从了主人的要求。冲着天空中的月亮,发出了一种洪亮的吠声。
我在脑海里勾勒出黄道奎的保守发型,然后了露出了一抹有些凶恶的笑容,看着那款最新型的手机在空中划过了一道优美的弧线。好啦!世界从此安静了,那个小家伙永远也不会在我耳边哭泣了。
第二天清晨,伴随着微凉的晨风,徒步前行。我的母亲,正在那片静静的山坡中,守候着我的到来。
"我不想要什么,我也不怕什么,我是自由!"我想象着母亲在另外一个世界里生活得安逸详和;回忆起母亲光着脚,在克里特岛上随风舞蹈的情景;向往着母亲心中的那份自由与美好……没有悲凄的情绪,没有无助的不安。我将鲜花放在了那一处小小的角落,然后静静地站了起来,轻轻地转身离开。离开属于母亲的那一片墓冢,迎向清晨徐徐的微风,迎向清晨旭日的朝霞……
静静地走回家里,该是返程的时候了。快乐与幸福的感觉倏然而至又瞬间而逝,也许正是因为这样,才会令我感觉无比珍贵吧。拿起那个朴素的背包,向李鹤奶奶和安成家大婶告别。虽然很想再次扑进奶奶的怀抱里任性撒娇,但最终还是没有这样做。将这样的期盼压至心底吧,期待着下一次的返乡之旅。
一直坐在门口的炳泰爷爷复制着昨天的画面。他仍然穿着那件冬天的外套,对于我为他精心挑选的那件衬衫孰视无睹;他仍然呆呆地坐在板凳上,露出一副昏昏欲睡的表情。然而当我轻轻地掠过他的身边,他却仿似瞬间惊醒般抬起了头。我在炳泰爷爷那双呆滞无神的眼神中,分明看出了些许留恋和不舍。
"爷爷,我马上就会回来的,我会回来看你的。"我在心里暗暗地向炳泰爷爷告别,并不希望惊醒这个安静的老人。事实上,炳泰爷爷从昨天到现在,大部分时间都是保持在这样的状态中,一言不发,只是呆呆地望向前方。
李鹤奶奶说那是因为爷爷痴呆了,已经不能理解身边所发生的事情了,所以只能表现出这样的情绪。但我宁愿相信,炳泰爷爷只是兀自沉醉在自己的小世界中,兀自陷入了自己的回忆中。
炳泰爷爷的回忆里应该都有些怎样的场景呢?也许是在回忆我的爷爷吧,回忆那个总是喜欢捧着汉文书仔细研究的老学究;也许是在回忆我的妈妈吧,炳泰爷爷曾经不止一次认错了人,把我当成了我的母亲,然后咧开那副已经没有牙齿的嘴巴,向我投来一阵看似有些奇怪但却令我感觉分外亲切的笑容;也许炳泰爷爷的记忆中偶尔也会浮现出黄民福的身影吧,回忆起那个曾经和他一起劳动,但最后却偷牛而去,害他一个人徒手耕田的老伙伴。总之,我宁愿相信,我也真的相信,炳泰爷爷的回忆一定宁静而又温暖。
我保持着和炳泰爷爷同样的眼神,一直愣愣地看着他。朝阳已经渐渐退去,接近正午的阳光直直地洒在他的身上,炳泰爷爷的所有回忆其实都已经留在了这座古老的宗宅里。
也许是通过我的眼神、也许是通过我的行装,总之炳泰爷爷读懂了我。他兴奋地站了起来,然后开始了不停地闹嚷,"我要去火车站!我要和秀荷小姐一起去火车站。"
"爷爷,我搭出租车就可以的!"我轻轻地抚平了爷爷身上的外套,看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执著。看似呆滞任性的炳泰爷爷也许就是执著于这件迟迟不肯褪去的冬季外套吧。
"不行,那我也要一起去。我要去!"爷爷象个小孩子一样,坐回到门口的板凳上,开始不住地跺起了脚。
我有些为难地皱起了眉头。并不是觉得陪在衣衫褴褛的炳泰爷爷身边会有些难堪。只是因为爷爷的精神状态并不稳定,我担心他回来的时候会迷路。一个痴呆的老人迷途在乡间的小路,又无法和其他人表明自己的身份,如果真的发生那样的情况,李鹤奶奶该有多着急呀!
"这个臭老头,又要跟到哪里去?是不是又要去路边的茶座?"李鹤奶奶嘹亮的嗓音从厨房里传了出来。我几乎可以想象到她蹒跚着脚步,一边摆弄着手里的厨具,一边扬起脖子大声叮嘱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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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节:凌晨,花开了(12)
"啊?我什么时候要去了?不是的!"炳泰爷爷瞬间暴跳起来,然后不知所措地四下张望着。最后,他轻轻地拿过了我手里的背包,慢慢地溜到了李鹤奶奶看不见的大门外。
我微笑着摇了摇头,再次走回了厨房,"奶奶,您说什么路边茶座?"
"啊,就是上次那个首尔小伙子,就是给你送手机的那个男人啦。大概是上个星期天吧,他以为秀荷小姐回来了,就直接来到家里了。后来他要回去的时候,这个臭老头说他的车子很好,硬是钻了进去。"
李鹤奶奶向来都是这样,可以一边保持着忙碌的状态,一边进行着激情演说,"那个小伙子倒是很有耐心,直接带这个老头子去郡邑的路边茶座喝酒了!可是自从回来以后,这个臭老头就说那个新来的女服务生非常漂亮。所以现在只要有时间,他就往路边的茶座跑。"
原来李鹤奶奶之所以会表现出如此义愤填膺的情绪,并不是因为状态不好的炳泰爷爷一定要去郡邑,居然是因为担心他会贪恋那个漂亮的茶座服务生哦?我倒要看看那个路边茶座的女服务生有多漂亮,居然能够让呆呆的炳泰爷爷这样痴迷。
"奶奶,我去叫出租车,让爷爷和我一起去车站吧。我下车之后,再让司机把爷爷送回来。你放心吧!"
"怎么可能?那个臭老头肯定会直接去路边的茶座!"
"呵呵。奶奶,那就拜托路边茶座的老板娘直接把爷爷送回来吧?"
奶奶蹒跚着脚步,慢吞吞地走出了厨房,然后愣愣地望向四周。虽然看不到炳泰爷爷的身影,但她还是不住地唠叨起来,"这个臭老头,让他做的事情,他一件都不做!却很喜欢干这些没用的事情,真的应该把他的腿打断!"
"好啦,奶奶!爷爷难得出去一回的,就让他和我一起去吧。"
"唉!秀荷,你是不知道呀,那个老头子真的象是着了魔一样,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呢。那个小伙子也是,为什么会带这个臭老头去茶座嘛!"
"呵呵。对于奶奶的情敌我也应该有所了解嘛!嗯?"我扬起眉头,调皮地看向了满腹牢骚的李鹤奶奶。
李鹤奶奶悻悻地看向了我,大概已经读懂了我的言外之意。然而她还是摆出一副无奈的表情,默不作声地走回了厨房,以她那隐含不满的无声沉默代替了默认性的肯定回答。
此时的炳泰爷爷已经偷偷地探出了头,然后咧开了那副没有牙齿的嘴巴,露出了一脸兴奋的笑容。很显然,躲在角落里的炳泰爷爷一直在专注地倾听我们的对话,对于这样的谈判结果自然是十分满意。
炳泰爷爷兴冲冲地转身向外走去,将我的朴素的背包斜斜地跨在了肩上。我也只好急忙跟了上去,不禁暗暗感慨起那个茶座服务生的魅力。
然而当我和炳泰爷爷刚刚踏上乡间的小路,一辆黑色的轿车却从旁边的岔路中拐了上来。在看到了我们这一对奇怪的组合之后,黑色汽车发出了一阵嘈杂的喇叭声,然后就定定地停在了我们的正前方。
虽然不愿相信,但也不得不去承认。从车里走下来的那个人,正是那位SH金融咨询顾问--黄道奎!他仍然执著于那副涂满润发油的保守发型。在这么明媚的春天里,他也象炳泰爷爷一样,依然套着一件黑色的西服外套。
"还好没有晚。"黄道奎露出了雪白的牙齿微笑起来。如果这样的笑容出现在其他男生的身上,确实是足够温暖和舒适的。然而对于黄道奎来讲,这样的表情就象是恶魔的微笑,隐含着一丝邪恶和狡猾。
"秀荷小姐,不要看到我就摆出这样一副表情!上车吧,我可以直接送你回首尔!"
"黄道奎,你又想耍什么手段?"我从牙缝里恶狠狠地吐出了几个字,对于这样执著的高利贷商人,必须要从一开始就在气势上压倒对方。
"手段,会有什么手段啊?只是希望进行一次顺利的买卖交易。反正咱们都要回首尔,上车吧。"大叔轻轻地打开了车门,一举一动看起来都很绅士。只可惜,我始终觉得他的脸上挂着一副狡猾的笑容。
"不要!"我保持着最简洁也是最有力度的回复。
"让你省点车费,说不定可以用那些钱来修理宗宅的围墙呢?"
我还真的没有见过这样阴险狡猾的人。半句话都不离我家的宗宅,心中的目标还真是明确呢!
我冷冰冰地瞪向黄道奎,"大叔说是带我去首尔,也许会在半路上把我绑架,逼我在卖房的契约上盖章吧?如果我不答应,就会直接在我的腿上绑石头扔进海里吧?"
"你说什么?"
"电影里都是那样的。高利贷商人对于那些不还钱或者不听话的人都会这样做!大叔好象很喜欢看电视呀,怎么连这个都不懂!"我没有产生丝毫略占上方的优势感,因为这样的感觉确实在瞬间涌上了心头。这个无论在任何时候都以一身黑色衣服和一头保守发型出现的大叔,确实任职于一家连带利息66%的高利贷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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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节:凌晨,花开了(13)
黄道奎轻轻地低下头,扬起嘴角露出了一抹无奈的笑容。同样,如果这样的表情出现在其他男生身上,确实是足够温暖和舒适的。可惜大叔迅速地抬起了头,然后扬起眉头露出了一副饶有兴趣的表情,"秀荷小姐的样子看起来很无辜、很单纯!不过想象力还蛮丰富嘛,确实很了不起的!"
如果是在平时,有人会以这样的方式来评价我,那只能说明那个人确实有足够的勇气。或者说,他确实不想再继续生存下去。然而此时此刻,我虽然也很佩服这位大叔的勇气,但却不想再和他继续理论下去。我索性直接挽住了一直在旁边发呆的炳泰爷爷,准备继续我们的徒步前进。
"秀荷小姐,作为一位李氏宗家的后代,你不应该这样无礼吧!至少要对来访的客人表现出足够的礼貌。而且,不知道你对我赠送的手机有什么感想呢?"
伴随着身后传来的这阵听不出任何感情色彩但确实令人非常不爽的话语,已经很久没有出现的气愤感觉瞬间涌上我的心头。诚然,这位大叔的行为已经远远超出了我的原则范围。短短两个月的时间里,他就已经创造出了斑斑罪状:未经允许多次来我家进行骚扰、明明只是为了个人利益却编造煽情故事来骗取我的同情、带炳泰爷爷去茶座认识漂亮的女生,虽然不是出于刻意的动机,但毕竟造成李鹤奶奶的困扰……最为过分的是,他赠送给我的那款手机,明明只是为了获取自私的利益,他居然还会露出笑意盈盈的表情希望得到我的感谢?
黄道奎,如果不是看在你是大叔的份上,我也许早就一脚踢上去了。我在心里暗暗地压制着自己的努火,准备将这段不堪入耳的话语和洞奎的狂吠相提并论。
可惜大叔却没有洞察人心的能力,也没有很好地利用自己的年龄优势。大概是对于我这种无动于衷的表情有些困惑,他不但没有明智地选择知难而退,反而更加肆无忌惮般跟了上来。我的眼前瞬间投射出一片阴影,那位执著而又狡猾的大叔直接挡住了我的去路。
真是太可惜了!一个温暖的春日午后,一个本该舒适惬意的田间散步时光,就这样被一个无礼的高利贷商人打扰了!对不起了,黄大叔!
我忍无可忍地伸出了右脚,黄道奎那条熨得笔直、裤线坚挺如刀尖的西裤上,就清晰地印下了我的鞋印,纯黑色的底纹搭配一块完整的白色印迹!我得意洋洋地欣赏着自己的作品,同时也终于明白当时为什么想要换上一条牛仔裤。原来这一切都是有道理的,是暗示着我注定要遭遇一场无可奈何的战斗。
黄道奎反倒显得颇为冷静,难道是经常受到这样的待遇吗?他微微皱起了眉头,语气里仍然充满着谐谑,"现在就开始使用暴力了?难道真想被绑上石头,然后扔进海里去?"
"你可以试试看啊?大叔会因为杀人罪去监狱里吃牢饭,然后我也会变成幽灵,让你夜夜无法入眠!"
"可惜,我现在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而且这个社会也还需要我!所以你要庆幸,我现在不杀人。秀荷小姐对我使用暴力的事情,我也可以不计较。不过希望你可以上车,给我一些时间去讨论一下宗宅的问题!"
黄道奎一边说着,一边转向了炳泰爷爷的方向,然后伸出手去接过了我的行李。
"爷爷,我不坐这辆车的,你不要给他!"
事实证明,这句话只是我的兀自演讲。炳泰爷爷已经彻底背叛了我,笑意盈盈地将背包递到了黄道奎的手里。
"我也要去郡邑,我要和秀荷小姐一起去。"爷爷虽然一直保持着呆滞的表情,却始终能够洞察我们的关键性总结。他知道我们的谈话已经接近尾声,所以就迫不及待地跑向了那辆黑色轿车。
"今天不行,爷爷,我和秀荷小姐还有很重要的事情呢。"
黄道奎虽然为了自己的目标,可以对我施以言语恐吓,但是对于痴呆的炳泰爷爷来讲,他这样的招术肯定会完全失效。我饶有兴趣地看向黄道奎,不知道他会以何种方式说服炳泰爷爷。
然而我还是低估了这位精明的高利贷商人,他笑意盈盈地走向了汽车后备箱,然后拿出了一箱烧酒和一只装满烤鸡的箱子。不需要任何言语,炳泰爷爷已经在瞬间露出一副欣喜若狂的表情,然后直接抱起两个箱子,转身走回了家里。一个顽固老人的意志力于倾刻间被顺利瓦解。
我只能无可奈何地坐到了车里,因为我的背包已经被放到了汽车的副驾驶位置。我有些无助地望向渐渐远去的村庄,想必李鹤奶奶已经皱起眉头,开始大声地呵斥自己的老伴了吧。
"我说大叔!人不应该那样干的!"
"啊,我怎么了?"
看着黄道奎那副徉装的无辜表情,我再次感觉到一阵怒火中烧的冲动。"我是说你不应该哄骗善良的老人家到郡邑去喝酒!现在炳泰爷爷已经迷上了那个路边茶座的女服务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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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节:凌晨,花开了(14)
"哦?难道是因为我变成了寂寞老人的知心朋友,得到了他的一些信任,所以间接动摇了秀荷小姐的地位吗?一直深受宠爱的小姐因此而产生了危机感吗?"
"算了吧!也不想想自己干的事情,还挺美的。你一定要在和睦的家庭里弄出点风波才安心吗?总之因为你们这些首尔人,村子里都快要乱成一团了!"
"呵呵。难道秀荷小姐真的这么气愤吗?不管怎么说,我的爷爷毕竟曾经和炳泰爷爷一起劳动过!难道要我装做不认识?我绝对不会做那种没有人情味的事情!"
"天哪,太可笑了。大叔未免太有人情味了,现在都想直接吞掉别人家的房子呢!"
"这样的话可不能乱说!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我是强盗呢。我一直都希望可以通过正规的渠道直接把宗宅购买下来。"
"我已经说过了,不会卖房子的。是大叔一直这样纠缠,难道还以为自己做对了吗?"
"那么,不管怎么样,秀荷小姐多次挂断电话、根本不回短信、一直没有顾及到别人的感受,难道这样做就是对的吗?"
大叔一直目不转睛地望向前方,紧紧地握住方向盘,始终保持着同样的表情。然而他却随时可以对我的言语攻击给予强有力的反驳。
我转过头愣愣地瞪向黄道奎,这个人还真是很不一般呢。他显然已经注意到我的举动,那双黑色的眼眸里居然泛出了一种淘气的笑容。
"真是让人发狂呀。坐在男人的下巴下面,张着嘴巴,瞪着大大的眼睛,说些让人生气的话。不知道是纯真呢,还是真的不怕呀?如果不是以上的情况,那这样的表情是挑衅吗?"黄道奎轻轻地摇了摇头,发出了一阵自言自语式的感慨。
我隐约听到了黄道奎嘴里说出了类似"纯真"之类的表达,虽然我承认自己拥有这样的优良品质,但是却丝毫不希望在这个高利贷商人的面前表现出来。我皱着眉头,露出一脸睥睨的表情,"大叔,如果你的身边有人,而你自己却在那里自言自语,是不是有些失礼呢?你要是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啊!"
"如果我把心里想的都说出来,我怕单纯的秀荷小姐会直接从车上跳下去呢。"
"好象还挺替别人着想似的。"我扁了扁嘴巴,暗暗地在心里酝酿着下一步的对策。
"事实啊?小不点儿的孩子知道些什么呀,还是身为大人的我忍让一下吧。"大叔轻轻地叹了口气,露出一副无奈兼无辜的表情。
黄道奎这样的谈判方法不错嘛!首先用激烈的言语让我产生气愤的感受,然后失去理性,不能做出正确的判断;而现在他又装出一副无辜的表情,让人产生麻痹的错觉。
可惜,黄大叔!你以为我会那么轻易受骗吗?你以这样卑鄙的方式进行侧面攻击,难道我就不可以卑鄙一下吗?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这就是李秀荷式的谈判定义!
"黄道奎?"我以一句轻松的疑问句代替了心中有些阴险的预谋。当然,也是为了掩饰一下小小的紧张情绪。
"秀荷小姐,请说吧?"黄道奎很有礼貌地回应着我,显然对我接下来的发言饶有兴趣。
"那个,这真的是一个很重要的消息!最近你也很辛苦,在我身上也花了不少工夫,所以我就告诉你一个情报吧。"故弄玄虚的语气搭配着善解人意的态度,我对自己的表现还是十分满意的。
"那是什么意思?"大叔仍然保持着岿然不动的姿势,保持着专注的驾驶动作。
"黄道奎,我想我必须遗憾地告诉你,从开始到现在,你在我身上花的工夫都会白费!如果你真的想买我家的房子,以后就不要再来烦我了,因为我很快就不是花安堂的主人了。"
"什么意思?"大叔又向我抛来了一句同样的反问,真不知道他是在故作镇定还是确实胸有成竹。
不过这样的表情自然无法打消我的执著。事实上,从第一次去首尔的家里,我就已经萌芽了这样的想法,如今终于有机会可以付诸实践。虽然对于俊英有些心怀不忍,但为了能够摆脱黄大叔的纠缠,我也只好出此下策了。
"难道当初来买房子的时候,大叔都没有了解我家的情况吗?直接跟你说吧,首尔母亲和我的父亲已经正式结婚了!我的哥哥李俊英也已经正式成为李氏的宗孙,这幢宗宅自然就会转到他的名下!所以……"我故意拉长声音,没有继续说下去。心里的得意指数瞬间上升60%。
"你是说真的?"黄大叔终于露出了一副略显诧异的表情。
"我干嘛要说谎?"
我的话音未落,耳畔就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黄道奎转过身狠狠地瞪向了我,用一种象鹰似的锐利眼神,好象要把我的内心看穿一样。
不一般嘛?黄大叔!虽然心里的紧张指数已经呈上升趋势,但我绝对不能在这样的关键时刻功亏一篑!我摆出了一副任何人都会上当的无辜表情,用非常正直、善良、纯真的表情愣愣地望向了黄道奎。黄大叔,你就被我骗一次吧!为了增加表情的力度,我还附赠了一副遗憾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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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节:凌晨,花开了(15)
"这是真的吗?"黄大叔的反问式表达依然没有结束。但敏感如我,已经清晰地捕捉到高利贷商人的困惑。
"当然啦,你如果不相信,可以自己去查嘛,我根本没必要说谎呢!所以大叔以后不要再来烦我了,好好去说服俊英吧。肯定马上就能得到答案!"谈判终于进行到收尾阶段,我也终于可以放松下来,说出了一段心理状态最为自然的话语。
"但是房产登记的名字是……"大叔保持着锲而不舍的态度,难道还奢望我在这样的关键时刻良心发现吗?
"放心吧,不久就会改掉的!我想在这次中秋的时候,长辈们就会聚在一起商量房产的转移问题,然后解决一下相关的法律程序。所以,黄道奎,你还是先去和俊英谈谈吧!"虽然这段描述只是心中的假设,然而它也完全有可能变为现实嘛!所以我的语气坚定程度可以达到100%。
"那如果我真的把房子买了下来?秀荷小姐和乡下的老人怎么办呢?"
不知道黄大叔是真的产生了恻隐之心还是在故作同情,不过这些对我来说已经不再重要。我拿出为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气势,继续着我的激情解说。"那个嘛!到时候再说吧!黄道奎如果真的买了房子,也可以让我做管家呀?什么扫地啦、擦板炕之类的,我都干得不错呢。还有管理酱缸台,我比任何人做的都好哦?"
耶!成功!我在心里暗暗地做出一个胜利的手势。因为黄道奎已经由一脸困惑的表情转换为一脸茫然的态度。他闷闷地点了点头,一场势均力敌的谈判斗争宣告结束。
就这样,我把这个名叫黄道奎的水蛭成功转移到俊英身上。
我选择了一处繁华的地铁口,直接走下了车。毕竟任务已经完成,就不要再去尝试脚捆石头扔入大海的冒险了。我笑笑地望向黄道奎的黑色轿车,反正也是最后的会面了,我礼貌地向他挥手告别。
可以欣赏黄道奎每天骚扰李俊英,也许是件很好玩的事情呢。我转过身,嘻嘻地笑了起来。良心的谴责吗?也许会有一些吧。不过李俊英已经霸占了我的父亲长达二十二年,让他体会一番被人纠缠的苦恼,也算很公平的呀!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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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节:活着的虚伪,活着的真实(1)
3. 活着的虚伪,活着的真实
"喂?你到哪里了?"我想我还是足够善良,在成功转移黄道奎的纠缠之后,对于俊英的问候居然产生了些许同情。
"校门口!"我只能以简短的方式回应着他。毕竟事已至此,还是不要庸人自扰了。
"一直往前走吧,在第二个公交车站等一下。我马上就出去!"
"好。"
我从公用电话亭里走了出来,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难道真的要配一个便宜的手机吗?为了参加俊英学校的庆典,费力地去找公用电话亭确实是很辛苦的。
我背着朴素的双肩包,按照俊英的指示走进了校园,然后找到了第二个公交车站。可能是因为在乡下的时候很少运动,面对这样一段短短的路程,我的肺活量已经有些紊乱的趋势。
考究的建筑设计、绚丽的自然景色、熙来攘往的人流、类型各异的音乐广播,整个校园里洋溢着欢欣时尚的气氛。虽然不想去对比,但也不得不承认,学习好的人确实会得到相应的恩惠吧。
我愣愣地忤在了第二个公交车站,大概等了十分种,却仍然没有看到俊英的身影。到底怎么回事,我无奈地嘟囔起来,不断地伸出脚去踢打人行道的水泥砖。脚上的运动鞋就是曾经在黄道奎西裤上留下印迹的有功之臣。MP3的耳机里传出西域男孩的歌曲。我的面前突然停下了一辆光滑的轿车。那是在电视里面才能看到的、一种没有车顶的外国敞篷车。
"李秀荷?"
我虽然有些茫然,但仍然愣愣地点了点头。不管怎么说,坐在敞篷车驾驶位置的男生确实知道我的名字。
男生直直地跑到了我的面前,我只能轻轻地仰起头,看向他那副高挑的身材。一件无袖T恤搭配一条褪色仔裤,一件夏威夷风情的衬衫随意地系在腰间。明明是个男孩子,却蓄着一头飘逸的褐色长发,而且特意绷上了一条同色系的发带。这还不够,一副紫色的墨镜也静静地躺在他的额头上。
即使拥有着这样一身难以去形容的装扮,我却没有产生丝毫不协调的感觉。也许是因为眼前的男生拥有开阔爽朗的态度吧。其实最重要的原因,还是因为他那副完美精致的脸庞。
"李俊英的妹妹?"男生扬起眉头轻声地问询起来,略显爆炸式的发型和黄道奎的保守造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嗯,是的。"我继续遵循着保守态度,对于这样倏然出现在眼前的精致男生略显困惑。
"很高兴认识你。我叫姜体元。"男生微笑着看向我,我的脑海中居然浮现出黄道奎的样子。没错,这样的笑容搭配着这样的面孔才算是真正的完美。
"怎样?"模仿是我的强项,我也露出一副挑起眉头的表情,因为这个男生的动作确实很漂亮。
"看来我今天要做你的司机了。本来应该是俊英出来,可能阅览室里有些事吧。上车吧。"
我下意识地摇了摇头。虽然他说自己是俊英的朋友,可毕竟我们是第一次见面。"陌生男人的车,我不坐。我怎么相信你?"我保持着心直口快的态度,直接说出了心中的想法。
"我长得那么不诚实吗?还有啊,秀荷小姐应该先看清自己的情况哦?是不是把自己想成那种男人想要霸占的美女啦,或者认为自己是具有诱拐价值的富婆?"
"虽然不是美女,也不是富婆,但是要我的人还不少呢。至少带到岛上可以让我给他们剥蒜皮呀。"
男生笑了一下,露出了一排整齐的洁白牙齿,闪耀的阳光均匀地洒在他的身上。虽然他的笑容里隐含着傲慢和无理,但我的心还是在突然间体会到一种柔软的悸动。笑起来的样子怎么会这么灿烂、这么温暖呢?仿佛还隐含着透明的芬芳?
对面的男生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了手机,按下了一个快捷键。"喂,李俊英。你妹妹不相信我。姜体元的人生中第一次遭到这样悲惨的待遇呀!"
男生把电话递给了我,我听到了俊英的笑声,"呵呵。不好意思,突然有点事。体元那小子惹你了吧?虽然第一印象不怎么样,但他也是个不错的家伙。一起过来吧。没关系。"
就这样,我不是和俊英在一起,而是坐着这个奇怪男人的敞篷车,离开了人们的视线。
"你和我想象中的样子很不相同啊。"
我扭头看了看体元,再怎么说我也是俊英的妹妹,为什么第一见面就没有使用敬语?但是很奇怪,我却并没有产生拒绝感。
"听过俊英的介绍,我还以为你是一个非常憨厚、傻呼呼的村妞呢。"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比我还要直接的人,就这样不顾听者的心情,毫不犹豫地表达心中的想法。姜体元难道也希望象黄道奎一样,得到我的无影脚待遇吗?不过对于他所说的事实我也不能否认。我所在的成安村里甚至连最基本的公交车都不存在,而我这个宗家孙女不仅仅是一个复读三次才考上大学的迟钝女生,而且对于现在的流行事物也是一窍不通。所以,被冠以"村妞"这样的称呼,我也无可厚非。
体元大概是向我投来了一副饶有兴趣的目光,对于我这样足够隐忍的女生也许有些吃惊吧。他很自然地将外表光滑的敞篷车停在了教师专用停车场,我看到了从那个红色建筑物里走出来的俊英。
我结束了平生第一次乘坐敞篷车的历程,愣愣地走下了车。
体元则直接倚靠在黑色敞篷车上,继续挑起眉头愣愣地看向我,仿佛在等待着什么。我重重地点了点头,以这种无声的方式表达了对他的谢意。
装扮奇特的男生笑了起来,"李秀荷?"
在这样一个明媚的春日午后,有一个如此精致的男生微扬着眉头,微翘着嘴角,仿似自言自语般体味着自己的名字。我想这样的感觉,也许会令每一个女生怦然心动吧。
"嗯。怎么?"我只能以这样一句轻微的疑问句掩盖了心中的悸动。
"你长的小小的!很纯真,很可爱,正好是我喜欢的类型。我很期盼下一次的见面哦?"
就象一片飘于湖心的落叶,不急躁、不慌乱,只是轻轻地触碰,却使得那片静谧的湖泊在瞬间荡起了层层涟漪。
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心中的悸动,同时也在暗暗庆幸。因为俊英已经来到了身边,我并不需要去应答体元的感慨。
我礼仪性地向俊英点了点头,俊英也向我投来了一抹不易觉察的微笑。虽然只是一抹稍纵即逝的笑容,却已经让我感觉足够温暖和珍贵。因为俊英和父亲一样,对于笑容都是很吝啬的。当然,我也拥有着相同的特点。
俊英看向装扮奇特的男生,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连一句感谢的话都没有说。
体元看起来也并没有期待那种口头的问候。他直起了身子,露出一副谐谑的语气,"你这个臭小子,是不是害怕了?"
"怎么这么说?"
"害怕你这个好看又单纯的妹妹,被我这个流氓似的家伙抢走?李俊英,你很聪明哦,事先让我造成错觉!秀荷小姐,把你送到这里,算你欠我一次哦?到时候我会给你打电话的,一定不能拒绝哦?"
这个初次见面的男生再一次向我抛出了兀自的感慨。根本没有等待我的回应,他就单方面进行了活动预约。我虽然感觉有些突然,但也并不慌张。这样的感觉新鲜而又活泼,我直接将这种略显粗鲁却很诚实的表达纳入了一种魅力范畴。
就这样,一个名叫姜体元的男生和一辆黑色的敞篷车,毫无预警地演变为心中一道明亮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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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节:活着的虚伪,活着的真实(2)
体元转身钻进了车里,不忘再次从车窗里探出头,向我调皮地眨着眼睛,"多多给我鼓掌吧,村妞。"
"村妞?"俊英下意识地重复着体元的称呼,却没有得到敞篷车主人的任何回应。
"这小子在说什么?"一脸困惑的俊英无奈地望向已经疾驰而去的敞篷车,然后转头看向了传说中的村妞。
我不置可否般耸了耸肩,"唉。不知道俊英在体元面前说了我多少坏话。我们刚一见面的时候他就这样评价我,还以为我是一个傻呼呼的村妞呢!"
"这个家伙,无论什么时候都是这样随随便便!总之很符合姜体元的风格。"俊英撇了撇嘴,扔出了一句无所谓的感慨。
"走吧,表演没剩多少了。"我的哥哥下意识地扶了扶眼镜,恢复了不苟言笑的状态。
"表演?"
"是呀。歌唱庆典已经开始了,有你喜欢的kitsch kitsch和光头乐队呢。"
"哈哈。真的?"看来俊英还是很善解人意嘛,知道我喜欢这两个乐队,所以特意邀请我来参加学校的庆典。
也许我突然露出的这副欣喜表情确实很有感染力,俊英也露出了一抹微弱的笑容,"听说西山的秀荷小姐喜欢kitsch kitsch和光头乐队,我差点就晕倒了呢。"
"难道村妞喜欢那样的乐队很奇怪吗?音乐本来就是超越时空的!"我扁了扁嘴巴,跟在俊英的身后,一心期盼着乐队的精彩演出。
"那倒也是。"消瘦的背影、矫健的步伐、不置可否的语气,俊英和父亲之间确实是太相象了。
"不是说把女朋友介绍给我吗?怎么是一个人?"
"怎么这么心急?一会儿就能见到啦,我们约好在现场见面。"
"这样啊。可是刚才那个奇怪的男生对我说多多鼓掌,到底是什么意思?"
"没错!体元也会参加演出,他是主唱,很有实力的。"
又是一个意外的答案,回想起体元那副奇特的装扮和自由奔放的态度,也许这就是艺术家的共有特征吧。
"那个小子挺有名的,经常被邀请去参加其他大学的庆典。是一个很有实力,也很执著的音乐发烧友。可惜他和我一样,同样选择了法律专业。"
"喔。真的看不出来呢。"我想象出一个蓄着长发、绷着发带、戴着墨镜的律师造型。
"让人很不爽的是,他学习成绩比我好,而且家里也很有钱。"
"使身边的人都产生羡慕情绪,其实这样的人也很有负担嘛。"
"难道被迷住了?"
其实俊英只是抛出了一句兀自的玩笑,并没有追究的意思,也自然不需要我的回答。然而我的心中还是产生了一丝柔软的悸动。对于那个第一次见面的男生,虽然不是想象中的一见钟情,但却很自然地接受了他那温婉的笑容,接受了他那随随便便的洒脱。对于我这样有些迟钝、几乎对每一件事情都漠不关心的村妞来说,能够产生这样的情绪,大概也可以被定义为"迷住了"吧。
"见到那个家伙的所有女孩几乎都会一见钟情。不过体元确实足够帅,所以这样的情况也可以理解。可是有些女孩子为了接近体元,却选择接近我、故意向我示好,想想还真的有些伤自尊呢。"
"能够克服这样的逆境而找到自己的女朋友,这说明俊英是一个很有能力的男人哦?"
"谢谢喽!"俊英扬起嘴角,露出一阵令人舒适的纯粹微笑。
"秀荷,你知道一个叫黄道奎的男人吗?"
俊英的微笑瞬间转换为一副无奈的表情,而我也在瞬间体会到良心的谴责。难道我的谎言这么快就被揭穿了?
虽然恐惧和惭愧涌上心头,然而我还是摆出了一副无辜的眼神,"好象……在哪里听到过,怎么了?"
"那个家伙,不问青红皂白就要和我见面,让我把西山的房子卖给他!"
"啊?然后呢?"我只好徉装出惊讶的语气搭配真实的好奇心理。
"他一直在给我打电话,真是的!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对他说我不是宗宅的主人,可是他却不相信!"看来我的无辜眼神非常奏效,俊英没有对我产生丝毫的怀疑。
"宗宅一般都是宗孙的,所以那个人才会给你打电话吧?"我试探性地说出了自己的最初动机。
"我又不是宗孙,跟那个房子有什么关系?"
"也许马上就会有关系呀?"我保持着坚定的语气,将情况的可能性缓缓道来。
"什么?"
俊英瞠目结舌的表情虽然没有出乎我的预料,然而我却不忍心去看的眼睛。索性暗暗地低下头,装出一副更加无辜的表情,"俊英也知道呀,首尔母亲和父亲已经正式结婚了。你已经是名正言顺的宗孙了。"
"所以,秀荷就觉得我会从你手中把乡下的房子抢过来吗?"
虽然可以理解俊英的激动情绪,可是我却产生了一丝无助的委屈。首尔母亲已经抢走了我的父亲,留下那些冷冰冰的宗宅、传统和地产,对于我来讲又有什么意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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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节:活着的虚伪,活着的真实(3)
"那间房子根本不存在抢与不抢的问题,它一直就存在呀。不管登记谁的名字,不管是我住还是别人住,我们家的房子是永远都不会变的。"我保持着镇定的情绪和坚定的语气,因为那样的可能性是确实存在的。
"那个房子,是你的!除了秀荷以外,谁都不能进去!"俊英的语气如果描述出来,足以用两个强烈的感叹号去形容。
"事实上,那是父亲的房子……"我不想去分析俊英的心理情绪,只是执著地表达出客观的事实。
"父亲把房子留给了西山母亲!"很可惜,俊英的语气已经将我们之间的交流变成了一场谈判。
更可惜的是,我也没有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在不知不觉中将心中的埋怨倾诉而出。"是啊,房子是留了下来。但那只是一个空壳而已。父亲只是将自己不能完成的任务,自私地推给了母亲。拥有着一间没有任何人光临的房子,难道就认为母亲会幸福吗?难道就以为自己的背叛可以得到原谅吗?"
仿似两个人都在瞬间屏住了呼吸,我和俊英同时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闷气氛。我困惑于自己的激动,其实那些事情已经过去了很久,连回忆都已经变得有些生涩。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向俊英露出了一副有些无奈的笑容。
"秀荷说了很多奇怪的话呢。"虽然不知道俊英是否真的了解我,但我却仍然非常感谢他,感谢他容忍了我的激动情绪;感谢他用一种谐谑的态度、用一句玩笑的语句,回应了我的无理争辩。
"是啊。这么快乐的日子,怎么会突然提起这些陈年旧事呢?我其实一心向往着乐队的表演呢!"
"不仅有乐队,还有那个人见人爱的体元呢。"
我和俊英仿似心照不宣般,开始刻意缓和着气氛。在不知不觉中开启了潘多拉的盒子,对于并不想陷入无奈思绪中的我们来说,也许只有通过这样的方式才能结束吧。
如果想要平稳的生活,就千万不要打开心扉、不要说出真实的想法。我不想和任何人争辩,也不想为任何事情而痴迷;我不想给予帮助,也从不奢望得到帮助。如果有可能,我想对于所有的事情都置身之外,我希望所有的事情都与我无关。因为一旦有了关系,紧接着就会衍生期待,但期待过后也许就会迎来无助的失望,随之伤痛接踵而至……
我不要象母亲那样,被一个人无情地伤害,却选择自己去疗伤、自己去牺牲,直至最后慢慢地逝去。我不想再次重复母亲的命运,与其象母亲那样渐渐地凋零在无人问津的角落,我宁可选择一个人的孤单。
"俊英!"
一个甜蜜而又清脆的嗓音倏然而起,我和俊英终于可以转移视线,不再看向自己脚下的鞋子,而是同时转过头去,望向了这个声音的来源。
诚然,这个声音就象从天而降的救援,将我们无法忍受的尴尬瞬间化解。
俊英的女朋友比我想象中还要美丽,俊俏的脸庞搭配苗条的身材。身为平凡女生兼乡下村姑的李秀荷来说,也许只能埋怨神灵的不公平吧?
如果说她是电视模特呀、电影演员呀,都是完全令人信服的。修长小巧的面颊,洋溢着一副甜蜜的微笑。身上的衣服也肯定是名牌,是那种不常见的精巧设计。一件七分袖的连衣裙,粉红色的裙摆随风飘扬。保持着优雅的动作翩然而至,同时拥有着可爱的撒娇技巧。毋庸置疑,这个女人所拥有的一切优势,在我的身上呈现出负增长的趋势。
"我等很久了。"娇嗔的语气搭配着甜蜜的语调,对面女生的优势分数继续攀升。
"呵呵。不好意思,一个人呆着是不是很无聊?"对笑容极度吝啬的俊英露出了再一次的微笑。
"没有,我和体元在一起。他说要准备上场演出了,刚刚才离开呢。"
"那就好,来,给你们介绍一下吧,我的女朋友任贤贞。"
我下意识地迎向了她的目光,是一副乌黑的瞳仁和一脸亲切的表情,"秀荷是吧?很高兴认识你。俊英经常提起你呢,我们以后会经常见面的,好好相处吧!"
对面的女生向体元一样,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使用了非敬语。我虽然心存困惑,可是却不能拒绝这样一位亲切寒暄的朋友。虽然我的微笑有些勉强,但也足以表达出自己的礼貌。
旋转,裙摆飘扬;挽住俊英的胳膊,亲密无间;开始撒娇般的交流,语调温和。我只能承认,这个女人,确实是可以得到爱的。
慢慢地跟在两个人的身后,女生甜蜜的嗓音萦于耳畔。"刚才体元也一直在说俊英妹妹的事情呢。"
"那小子又胡说什么了?刚才他说秀荷是"村妞",搞得那个小家伙现在还伤心呢。"
"体元本来就那样嘛!他觉得秀荷也挺可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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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节:活着的虚伪,活着的真实(4)
我的湖心已经渐渐趋于平静,而此时此刻,却因为贤贞的一句话语再次泛起了涟漪。
虽然到达会场的时候演出已经开始了,然而我们还是被体元的朋友直接安排到了VIP的座位席。
姜体元终于上场了,他飘舞着褐色的长发,用双手握着麦克风,轻轻地闭起眼睛,沉醉在悠扬的歌声中。即使俊英没有告诉我,我也能够在瞬间体会,体元确实会成为一名优秀的歌者。他微微地扬起了头,时而爆发出摇滚似的悸动,时而吟唱出妩媚的温柔。伴随着It"s my life的歌曲,我和体元的眼神在刹那间交织在一起。
体元的歌声喷薄而出,在倾刻间将我紧紧包围。不存在任何可能的选择,我只能轻轻地扬着头,定定地迎向他的目光,无法掩饰眼神里的崇拜和悸动。
难道我的表情很好笑吗?也许吧,我想我的样子真的很象是一个痴迷的村姑。体元轻轻地唱着歌,嘴角慢慢地扬起了一道弧线,向我眨了眨眼睛。
就象一道倏然而至的流星,伴随着奇异绚烂的光芒,直接降落在我的身边。没有任何预警,没有办法阻拦,也没有机会逃避。姜体元仿似一道致命的永远,在倾刻间向我扑来……
第二天上午,当我静静地坐在教室里,却根本无法投入学习,只能任凭自己沉醉于昨日的悸动和惊喜。姜体元,那个仿似流星般划过我的身边,在我的记忆中闪过绚烂色彩的男人,已经深深地烙印于我的心头。
"李秀荷,一起复习考试吧。"
对于露出一脸虔诚向我投来温柔微笑的元锡前辈,我保持着心直口快的状态,直接表达了自己的情绪。
"不好意思,我今天有事。"
虽然不想承认自己的斤斤计较,但是被元锡前辈利用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这样的状态无论是对于他,还是对于我来讲,都不是什么好事情。元锡前辈是我在大学校园里认识的第一个同学,也许是有一些完美主义的念头在作祟,我真的不希望看到他那略显拙劣和虚伪的性格。所以,目前最好的办法,就是希望元锡前辈能够明白我的心思,然后适当地对我做出礼貌的行为。
"哎呀,别说谎了!反正还要去图书馆嘛!一起去不好吗?我晚上请你吃饭!反正你也是一个人的。"
"前辈也真是的,难道以为我每天都是一个人吗?我也有我的日程表。"其实我并没有说谎。每周我都要抽出两天的时间,去彩虹郡学校为脱北青少年进行义务国史课的讲授。
我慢吞吞地走出了教室,如果元锡前辈再次开口请求,我想我会将那份记下重点的便笺纸借给他。可惜他好象已经和身边的漂亮女生打成了一团,具体的谈话内容我也根本没有兴趣去研究。
走下教学楼的阶梯,阳光温柔而又舒适,洋溢在眼前的是一片绚烂的金黄。仿似陷入梦境,一辆黑色的敞篷车瞬间映入眼帘。
雪白的牙齿,温婉的笑容,一个打扮奇特的男生将双手交叠在胸前,懒洋洋地倚在车身上,向我投来了一副得意的表情。
"吓到了吗?"没有称呼与问候,只是一句倏然而至的玩笑,却足够激起心底的涟漪。
"怎,怎么会……?"面对着一幕始料未及的相遇,我险些忘记了男生的姓名。
"李秀荷?我们约会吧!"
虽然始终从容,虽然始终淡定,好象没有任何事情,没有任何人,可以惊起我心中的波澜与悸动。然而我不得不承认,面对体元,面对他这番轻松而又不容抗拒的语气,面对他沐浴在阳光下向我投来的明亮笑容……我仿似在瞬间坠入了一种朦胧的状态。
直到透过反光镜看到了元锡前辈的瞠目表情,我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再一次坐到了敞篷车里,再一次被一辆没有盖子的黑色车子带出了校园。
每天都穿着同款的牛仔裤、每天都喝着自动贩卖机的咖啡、每天都进行着三点一线生活的乡下村妞,怎么会和开着外国进口汽车、装扮奇特的家伙有关系呢?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有些发痒的后脑勺,回忆着元锡前辈目送着我和体元离开学校的表情。不仅仅是好笑,好象还有点悲惨的意味呢。
晚春的微风轻轻地吹拂,丝丝的沁凉拂面而至;路边的白杨整齐地队列,斑驳的绿意依稀而过。穿过学校前面复杂的十字路口,体元潇洒地转动方向盘,黑色敞篷车划出了一道完美的转弯弧度。
"没有我想象中那么惊讶嘛?"体元轻轻地瞥了我一眼。
"要表现得很惊讶吗?"
"如果能够表现出高兴或欢快的样子就更好啦。"
"那……反正也是第一次约会,就假装那样吧。"
难道我的回答真的很好笑吗?体元转过头,笑意盈盈地看向了我。
这个男生的笑容,精致到透明,有一种让人沉醉的魅力。如果真的爱上了这样的男生,真的被这样的笑容所虏,也许是一件比较冒险的事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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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节:活着的虚伪,活着的真实(5)
"这是要去哪里?"我转过头看向了窗外,黑色敞篷车已经徜徉于沿河的岸边。
"既然出来了,就去远一点的地方。"
"如果回去太晚,我要和家人打招呼的。"
"我已经告诉俊英了,说我已经成功绑架了他的妹妹。"体元开心地笑了起来,没有掩饰相当得意的心情。
"啊?那俊英说什么?"
"他好象准备打我似的,很冲动呢!"
"怎么会呢?"我扁了扁嘴巴,自然没有轻易被骗。俊英并不是一个如此冲动的人,我想他根本不会为了自己的异母妹妹而与一个如此默契的朋友大动干戈。
"说实话吧,我已经得到了俊英的允许。他还拜托我带你去些好玩儿的地方呢!还说秀荷自从来到首尔以后,就一直进行着三点一线的生活。"
"三次复读,好不容易才考上大学,如果不能在学校里取得好成绩,那不是很羞愧吗?身边的兄弟都在一流的大学里,其实这样的生活也很辛苦呢,所以自然要努力啦。"
我以自言自语的语气吐出了心中的抱怨,体元则不置可否般耸了耸肩,"学习固然很重要,但也不能太拼命哦?秀荷长得也很诚实嘛,大概不需要很多力气就可以取得好成绩吧?"
"男人是不是都喜欢这样呢?安慰那些不好看的女生,就会搬出"诚实"这个词?"
"诚实不是在骂你呀,是一种纯粹的赞扬。那就认真学吧,反正学习肯定是有好处的。"
心里有些小小的沮丧,也许体元真的只是说了实话吧。有些人进行着头悬梁、椎刺骨的努力却无法考入的一流大学,这个驾驶着敞篷车的奇特男生却可以轻而易举地进入。根据俊英的情报,这个家伙的学习成绩也非常好,而且可以很顺利地通过考试。
突然很羡慕坐在身边的这个男人,他仿佛对于每一件事情都可以从容面对,拥有着游刃有余的处事能力。天平倏然倾斜,滑至一种强烈的嫉妒心理。体元不仅拥有着令人怦然心动的俊朗外表,同时还坐拥着卓越显赫的家族背景;体元不仅拥有着优秀的学习成绩,同时也可以化身为万众瞩目的校园歌手。
对于我来讲,这样一个男人已经足够完美。从初次见面之时,他就一直在向我投来不断的强烈刺激和惊喜。然而伴随着惊喜的感觉,相应的抵触感也在呈正比率增加。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完美得让人难以置信,完美得让人不敢靠近。
人们应该都是这样的。对于自己所执著的事情,甘愿付出所有的热情和期待。然而坐在我身边的这个男人却是截然不同的。生活对于体元来讲,仿似是一场纯粹的游戏,只需要简单地表现、只需要随便地付出,他就可以顺利地达到成功的顶峰。
终于可以明确对于这个男生的定位,他只是一个和我有着迥异个性和经历的奇特发光体。我想,体元身边的每一个人应该都是这样吧,惊叹于他的才华、崇拜于他的自信、羡慕于他的出众;他身边的每一个人,应该都象我一样吧,曾经陶醉于他的笑容,曾经沉浸于他的歌声。
所以,体元在我心中激起的悸动、在我心中泛起的涟漪,应该是不足为奇的。我毕竟只是一个身居宗宅22年之久的村妞,自然无法抗拒这样一个倏然而至的完美男生。
"听说有些人每天都在玩儿,但是学习却很好?俊英当时的口气,好象还很羡慕呢。"既然淡定了心中的感觉,我就更加自然地表达了心中的想法。
"也不是学习好,只是出来的成绩比较好。"体元大概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抱怨,对于我的口气丝毫没有介意,只是吐出了一句淡然的回应。
"只顾着玩儿,而成绩却非常好,真的很讨厌。"
"讨厌我?"
"是。"
体元看向噘着嘴巴的我,露出一副饶有兴趣的表情。也许他以为我只是在开玩笑,但事实上我确实保持着50%以上的认真程度。
"使身边的人都产生劣等感、使身边的人都感觉压抑,这样的人我不是很喜欢。"
"我要被打败了哦?每个人都应该喜欢优秀完美的感觉吧?可是你却因此而讨厌,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呢。"
"那只能说明那些人比较虚伪。虽然在口头上表示喜欢,但绝对不会是真心的。你想想看嘛,因为一个人的存在,自己再怎么努力也永远是第二名,这样的感觉谁会喜欢呢?"
我想,即使可以重新选择人生的际遇,我也始终无法逃脱平凡和普通的定位。我始终会是一只慢慢移动的蜗牛,一只深居在狭小世界中的雏鸟,宁愿永远守候在温暖的小窝中,不想被任何人、被任何事情所打扰。拥有这样的价值观,我怎么能够和那种翱翔于天空的雄鹰相提并论呢?
并不似嫉妒,也不含卑微。只是不适合,很简单的三个字就可以概括两种完全迥异的人生状态。当时的怦然心动注定没有后续的文章,因为已经明确了心中的感觉,因为已经明确了两个人的定位。所以,还没有真正开始的初恋,就要被我直接扼杀在摇篮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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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节:活着的虚伪,活着的真实(6)
"想什么呢?"体元的语气听起来有些焦急。
而我却感觉有些意外,难道他一直在观察我的表情吗?"嗯,怎么啦?"
"秀荷不说话,就那么安静地坐着,我还真的有些紧张呢。我好象还是第一次在女人面前这样局促不安呢。"
"别这样。我本来就是沉默寡言的,一点儿也不亲切,和陌生人几乎都不说话呢。"
黑色敞篷车随着汉江向前滑行,跟随着信号灯的指示划出了一道漂亮的转弯造型。沿着一片茂密的树林,道路前方依稀映出了一座洋溢着异国气息的建筑物。我们终于到达了初次约会的目的地,一家位于首尔近郊的高级宾馆。
体元把车开到了停车场,映在那片夕阳的余晖里,向我抛出了一句莫名的疑问,"刚才那个人,是在和秀荷交往吗?"
"谁?"
"就是跟着秀荷跑出来的那个男生,一直愣愣地站在教学楼门口。"
体元褐色的长发被风轻轻吹拂起来,我忍俊不禁般笑了起来。难道体元这个仿似不识人间烟火的校园歌手,也会对于别人的情感八卦感兴趣吗?想象着元锡前辈傻傻地愣在教学楼门口,呆呆地望着体元那辆没有盖子的车子疾驰而去的表情,还真是令人忍俊不禁呢。
"怎么会呀!那位前辈是我的同班同学呢。"
"那就好!这是我和秀荷的第一次约会,我可不希望和别的家伙打架呀。我看上的女人,真的很讨厌被别人窥视!"
我已经被吓得张大了嘴巴。体元笑了,把车钥匙放进了裤子口袋里,然后开始无礼地抚摸我的头发。"吓到了吗?我不会隐藏自己的感情。想说的话,一定要说出来;想做的事情,一定要做到;想要的女人,一定要得到。这样的我,奇怪吗?"
没有留给我任何思考的时间,甚至剥夺了我喘息的机会。体元扬起嘴角,向我吐出一阵急速到有些粗鲁的语气,却隐含着让人无可抗拒的力量。直到目前为止,体元已经是第三次向我发出了这样突然的感慨。
我只能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轻抚着被他柔乱的头发,"姜体元是个很奇怪的人,而且有些傲慢。从来不会考虑对方是否会抗拒或拒绝。"
"难道是在说我吗?那……秀荷要拒绝吗?"
我佯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继续轻拢着我的发丝,在心里暗暗考量着这句疑问句的分量。希望体元能够露出一副爽朗的笑容,然后将这样的场面一带而过。
"李秀荷要拒绝这样的姜体元吗?"
然而事与愿违,体元选择了这样渐进的方式,在两个代词之前添加了主人公的姓名。
既然已经确定两个人拥有着完全迥异的生活状态,又何必让自己陷入这样无奈的局面呢?我索性抬起头定定地望向了体元,"如果拒绝呢?"
"大部分情况下,会立即宣布game over。对于不喜欢我的女人,我没有任何理由再去执着。"
很好,我需要的正是这样的答案,痛快淋漓!我毫不犹豫地向一辆擦身而过的出租车挥了挥手。虽然那辆敞篷车确实足够舒适,然而我实在没有理由让一位宣布game over的司机送我回家。
"喂!"体元直接抓住我的手臂,无可奈何般向出租司机摆了摆手。"真是劲敌呀!就象俊英说的一样嘛?完全开不起玩笑!"
"难道是在开玩笑吗?"
"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