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哪怕一眼
惘·然·纪
天竟然有点暗了,因为霓虹灯已经布满了半边城,很多的娱乐场所开始活跃起来。今天欢笑明日烦忧,每个人都在经营自己的爱恨,缺了哪一环,都不妨碍。他这样载着他唯一无法放弃的女人,在这座空旷的城里漫无边际地游走。他觉得自己的一生都已经毁了,于是他的眼睛湿了。他开始轻轻地咬住了下唇,他无比软弱,在夜幕下的华丽城,在光芒下的梁宝贵面前,他如同一只怯懦的牛,除了耕地,找不到任何出路。他的人生无可选择,可是他必须要迎接和继续下去……
哪怕一眼
梁宝贵这样的女子,不能小觑。
宁林第三次提醒自己的时候,梁宝贵的手穿过众人伸了过来,拿了一支烟。来回不过几秒钟,他心下慌张,却只看到她的一双手。她的手形很漂亮,干净而苍凉。这样的一双手,最适合吸烟。于是,烟雾弥漫。
她对他,从来都是视而不见的。
又或者说到这里,他检视自己的行为后,发现他从来没有胆量,与她对视上一番。
哪怕一眼,别诳说一番了。
比如说现在,一场可笑的派对。他如一只提线木偶一样被生拉硬拽过来,在梁宝贵的面前,缩手缩脚,全然无措。无论如何,都不过是声势浩大的噱头,他敢于做什么呢?只是,他不相信自己满是虚汗的脸,无论如何也入不了她的视线。
可是,她真的是看都不看他的。
一次在梦里,他们曾经对视。他看到梁宝贵的眼睛旁边,有一粒细小的斑,隐隐约约,影影绰绰,如一只隐藏的蝴蝶落在了梁宝贵的脸上。翅膀融进发肤,唯一剩下窥视的眼,诡异地铺展在她的眉间,他极度想伸手抚平这点不安的窥视,却在次次伸手的途中,被恍然惊醒。唯独在梦里,他敢这样放肆地看着她。
梁宝贵。
你看,她是朋友的女人。她狂野不羁,料定前尘太多。她狂傲孤绝又一副决不吃亏的厉害样子,夜夜烟酒不离口,妆容浓烈到看不清楚容颜……
宁林扳着指头历数她的不是,数到自己手软,他不由得卧倒在空气中弥漫的芥香里。
她钟爱吃日餐,于是付理斯跑遍全城的料理店去定位。她喜爱热闹,于是每夜每夜,七零八散的枝节,都陪伴她度过。
宁林抵港数月,唯一认识的女子,竟是梁宝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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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陌生的城
陌生的城
香港对于宁林来说,已经是太陌生的一座城。8岁,他已随孤母去北京。20年里,香港逐渐在他的生命里变成一个称号,简单而又无意义。除了他唯一的一个青竹旧友付理斯,还隐隐提醒着他那些早就变形的巨大的童年的往事。宁林是一个善于遗忘的人,善于遗忘,于是淡薄。如果没有付理斯,他早就忘记了自己还有童年。
同理而论,如果没有母亲时刻的诅咒,他早就忘记自己还有一个忘恩负义狗头狼心的父亲。
那个男人的面目他早就忘记。唯一忘记不掉的,是他丧尽天良的罪行。
他曾是广东穷苦仔,流落香港遇到她。于是,千言万言讨欢,加上一张还算俊俏的脸,她于是帮定他。青春全部奉上,生了他,未讨得名分,却被他抛弃。她穷到分文未有,没有钱给他买奶粉,哭着去求这个男人,谁知对方脸面一暗,逐她于冰冷间。她抱着他,哭到无泪无欲妄图舍弃生命以泄此恨,最后却是新人不忍,趁着夜深丢了一些碎钱给母子。她十几年一直在重复那句话,那个女子,烟视媚行,有干净苍凉的手,夹着烟,身段美好,给了她一些钱,转身的时候迟疑地回头看了她;再看她,叹了口气,眼睛里有泪。于是,她不再怨恨。
爱恨情仇里,女子永远不要嫉恨女子。都是男人作的孽,母亲恨恨地说。
眼眶里布满凶刀,只恨不能一刀刺死负心人。
街坊四邻救济完毕,他成功活到8岁,母亲再次遇到一个男人,竟然神奇地又是宁姓,一样俊美,北方人。于是她再次在众多祝福声里跟他到了北京,陌生崭新的城,从此改变了人生。
也改变了他的人生。
他在这些年她的爱恨情仇里,充当了一个永远忠实的听众。她在夜深的时候,总会唠叨起那些往事,他判定她对那个男人的仇恨,已经毕生难平。
恨一个人,需要付出的力气,永远比爱一个人要大。他不寒而栗。他宁愿不爱也不恨,他从小时候起,就因为承载着过多的爱恨的符号,而热情未生便被淹灭。
他惧怕女子。世上一切的生兽猛禽,皆敌不过一个充满仇恨的女子的一句诅咒。
他不要背负诅咒沉沦,于是他宁愿这样多年孤身独影。他身边唯一的女人,便是越老越仇恨的母亲。忘记说一句,第二个宁生,跟第一个相仿,遇到新人,抛弃旧人。唯一不同的是,他留了一些钱给他们母子,毕竟北方人说到底还是比那些土著南方仔有些良心,他们受的教育是,先做人后为事。而过多的南方人,从小就被告之,没有钱不如死。于是,现实和感性面前,人格血拼后,感情退后,她自有定论。
第二个宁生,有情有意,母亲却是不恨他的。她反而宽厚地摸着他的头发说,宁二是个好人。
同样地抛弃,不过是一些施舍,前面一个该下地狱,后面一个却可以登陆天堂。
他不明白这些道理,也不想明白。听到的,熄灭了;看到的,视而不见。
如梁宝贵之于他。她对他,就是这样的:听到的,熄灭了;看到的,视而不见。
生平第一次为女子耿耿于怀,却是梁宝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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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天生绝配(1)
天生绝配
付理斯有两任女朋友。梁宝贵却是他的心头宝。她一个皱眉,他可以赴汤蹈火去安慰。他本是铮铮铁骨汉呀。
小时候,宁林每次受辱,付理斯总会义勇当前,替他抵了出去———这些,都是付理斯告诉他的,他全然无记忆。他只是搜遍了记忆,都找不到任何证据证明自己幼时已频受保护。
付理斯出落得很不错,据说当年还是一个小厮混。现在,已然是港九风云人物,名公子,样貌不俗,出手阔绰,出入之处皆有三五狗友成群跟随,更有无数女子投递欢笑。
他眼中,只有梁宝贵。
他看得出来,凭借着20年前记忆延伸,他深觉他们之间,有种莫名其妙的亲切感。他看得出来,对梁宝贵,付理斯是动了感情,不动感情,谁有空装孙子听凭调遣。
哥们儿面前尊严丧尽,只为博她一笑,非是感情做基础,任谁都不会如此愚蠢。
付理斯和梁宝贵真是绝配,佳人公子大戏也不过如此。宁林却在梁宝贵的眼中,看不到一丝满足。她似是不满地、报复般地任性置之,任凭付理斯鞍前马后照顾,亦是不冷不热,随时可以翻脸拂袖。付君的面子,在她看来,不值一文钱。
付理斯讪讪,似乎习惯了尊严被贬,只要梁宝贵高兴,他一样甘愿。有一次,她一杯酒甩到墙上,酒精四溅,琉璃飞转,有一两片闪烁竟在晶莹的片刻,飞到宁林的面前。如果不是他衣着挡住,他恐怕自己会被划伤。
梁宝贵冷哼一句,在众人的惊诧里撤身离去。付理斯尾随而去,又是一个难挨的赎罪夜,宁林几乎可以想象得出付君委曲求全的样子。他不由得不屑。
奇异的是,他竟然频频梦到她,梦到她脸上的蝶目,她美吗?她并不美。她甚至不过是妖冶一些而已,腰身挺拔,烟视媚行,动辄绝情。浓厚的妆盖住了她的质地,无论如何,宁林明白吸引付理斯俯首帖耳的,绝不是单纯的美貌。要说美貌,付理斯身边的美貌简直泛滥成灾。他还是在灾难里面,淘出劣女梁宝贵。着实是宝贵,视若珍宝,贵不可挡。
隐隐闻说,梁宝贵是奇异女子,妈妈是社交名流,爸爸乃是官员密友。如此名媛,却生就如此一副薄情相,似是吃尽苦头的贫困女,风尘里啃出人生真理,于是张扬旗帜,看淡一切,不可一世。
最要命的吸引,来自格格不入的反向气质。越格格不入,越致命。
譬如,一个小碧玉,举手间却流露大家风范。再譬如,一个正统女子,身上沾染小布尔乔亚流浪气质。更比如说,梁宝贵,名门淑媛,却似烟花暗夜。因为迷乱,所以致命,致命的吸引不可操控,甚至在宁林的粗暴的驱逐里,逐渐软弱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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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天生绝配(2)
如同母亲给予他的感受。他厌恶念叨,渴望平和,却不得不将自己的前半生,交付一个怨女。他不是没有反抗过,反抗过后,是宿命的萎谢,他顺从得萎谢了。于是,那些诅咒,变成他必须的习惯,就如同现在,如果视线里看不到梁宝贵,他宁林只能心神不安。
他不知道付理斯是不是如同他一样的感受,但是,付理斯有女朋友。据说也是半个青梅竹马绕过的街坊。彼女只存在传说里,美好又温存,在某个公司里做着文员那样清白的工作,不吵闹亦无要求。付理斯平日极少会见到她,更少会谈到她,所有的朋友所共识的付理斯的女朋友,就是张扬跋扈的梁宝贵。得到承认的尊重,恐怕那边那个女子已经不可能享此殊荣,一个男人身边再多的女人,能够得到哥们儿尊重的,只可能是那一个。谁都不傻,能够在前后左右中衡量出哪个女人最重要,是彼最爱,谁也不愿意挑战爱情与兄弟之情,当然,这并不妨碍大家都知道付理斯另有女友。
开水与毒药并行,付理斯坐享齐人幸福。
想必是受了梁宝贵的气之后,彼女是用来疗伤平衡的。
母亲曾经说过,这世道,不是你欺负我,就是我欺负你,总归是要受气,再去施气的。
只是,梁宝贵这样的女子,如此不吃亏的模样,她会无尽地施气。可是,她会去受谁的气,谁有这样的胆,去挑战她这样的女人。可是,她却怎可忍受其他的女人与之分享付理斯。这难道就是她所受的气?亦是她所施气的根源?宁林在来来回回的思考中,精神恍惚,气质委顿,状似不堪。
他想,如然他遇到她,他一定承受不了这样繁重的心理压力。仅仅是透析,他已经形容委顿。再纠缠的话,恐怕他就要心力交瘁。
他一定要远离女人,至少是远离梁宝贵这样的女人,他不要自己仓惶脱离的平静生活再一次毁灭在女人手里。那实在是太恐怖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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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防不胜防
防不胜防
一个月没有见付理斯与梁宝贵。
宁林做了一次详细的环城游。他要将香港真切地拥抱一次。这一次,他不想再与这个城分开。
车是付理斯的,经年淘汰掉的一辆丰田,黑色,浓重而沉默,车里装有良好的音响设备,又可以敞开篷窗。风从头顶过的时候,他几乎忘情。
这座城着实华美而庞大,同样一座庞大的城,北京给予他的,是笔直,正规,宽阔。似乎在那座城,他就必须遵循着一些规矩,去圆满地行走,不得有误。而港九之地,他一下找到散软的感觉,那是他28年都未曾尝试过的松弛,如同冰冻多年的一块鸡肉,突然遇到了高压锅的蒸气。他迅速地就瘫软下来,甚至感觉自己即将肉骨离分。
满眼满耳的叫嚣,都是他不太熟悉的粤语。似懂非懂,没有儿话音,不干脆,却也可以铿锵。没有轻闲而又友好的搭讪,亦不见胡同口忙碌的阿姨,甚至看不到冶艳如梁宝贵。
他希望自己的一口正宗京片子,从此消失殆尽,从而也可以铿锵着全然改换。
香港,多少传奇多少春,他离开它又回归它,这里有他最原始的恩仇,也有他最根源的水土,他不至于生疏。他希望,这20年的失散,不过是黄粱梦一场,醒过来的他,依旧有情有意有生有息。只是,他希望一切,都是用另外一个载体去享受。
他想到隐名埋姓。
这座城里,除去付理斯这个青梅竹马,没有人知道他的底细。这失踪的20年里,没有任何香港这边的人与他们联系。他不知道自己的外公外婆在何处,这些重要的事情,反而是他的母亲从来不曾提起的。她所有的话题,都与那个该遭天谴的男人有关,他甚至知道那个男人的腰围和鞋码,却不知道母亲的平生。这些,都是他无比好奇又不敢擅自询问的。他怎么敢在一个女人埋怨的时刻去打断她,而问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比如说,他外婆的姓氏。
他不再是宁林。他没有往事。香港便是他的城。他要在这里,改头换面,他不要再继续联系付理斯。他预备在半年之后,将这笔款项,车的款项,汇给付理斯,并且会在这笔钱上面多付一些,算做利息以及情分。他不是不愿意再与他交往,只是,有他的提醒,他永远不会过新生活。他会一直明白自己童年少年青年的脉络,那是他无法忍受的。其实,更重要的,是梁宝贵。
梁宝贵太危险。她是28年来唯一能够引起他慌乱的女人。她抬眼却不看他,对他的存在不屑一顾。只是这样,他便已慌乱,他料想不到再接下去,会发生什么。
他要把生活里一切潜伏的闹腾的因素彻底掐灭,唯剩下一些安静生长的绿色,一片一片,安全地将自己包围起来。宁林很明白,他只适合一个人生活,之前与母亲相依为命的日月,便是牢笼,他只适合一个人,安静地、波澜不惊地生活。就像现在一样。
闲时喝酒,忙时忘记喘息。节奏控制生活,一片大好。
他将丰厚的积蓄分批分领域做了一些投资,地产、股票、娱乐……每个月可以有一些钱财滚滚飘来。他拿了一部分生活,一部分置业,一部分开展新投资,剩余的,还做了一些慈善捐献。无留名地,默默捐献,他甚至打算在30岁的时候,确定一种信仰,然后为此信仰倾尽所有。比如,修建一座寺庙,或者修建一座教堂。
对于信仰,他向来是满怀敬畏。他熟读过一切的经书,他甚至在研究占星和周易,总是在这种看似虚幻的世界里,他的灵魂得以平安。只是,这样的依赖并非好事,他却是在一些短暂的平安之后发现,任何教义,他都接受,这在宗教里,是万不可赦的。
他唯有焦灼着,一边贪恋着平安的喜悦,一边逃潜着罪恶的追搏。他就这样混沌地过着日子,走到现在。真是清白,28岁尚为青年,他却倍感孤老。唯求平静、平安、平顺。
于是,梁宝贵更为孽障,他不能不防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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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一次偶遇(1)
一次偶遇
约会一名潘姓女子,他没记住名字。
业务上面的一些盘丝关系,她对他倾慕不已。当然,他年轻,阔绰,沉稳又清白。只要确认不是基佬,哪个女人不会爱慕他?
潘女离异,前夫是地产名流,舍给她大片楼盘,于是她变成地产界名女。
除了男人,她样样不缺。名车名房名气,奢华富贵,并且年轻———她不过28岁。
经过她生命的男人,除了前夫之外,无一不是冲着钱财而去。潘女精明得很,多年从商经验,使得她笑看风云变幻,识人凌厉,谁想骗得她,那简直是登天之难。
潘女交往人有原则,只交往比她富贵的,势均力敌,无所谓谁骗谁。
宁林是意外。
宁林有多少财产她一点都不清楚。只是,当她第一眼看到宁林,她就发现,钱财真是狗屁。若能得此男人厚爱,万贯家产全舍弃都无妨。她平生第一次如此不清醒,这令她感到意外。宁林面目算不上清秀,却有一种莫测气质,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下一秒会做什么,却令她愿意交付精明,从此糊涂人生。
而对于宁林来说,潘女不具备任何吸引力。
宁林这样的男子,先天强迫性情感免疫,非是梁宝贵那样的异类,是不可能掀起他任何波澜。
于是,一来二往间,冷淡造就高贵,宁林在潘女那里,更是显而易见地节节高升。为了约见宁林,潘女花费了各种心思,甚至有瑞士滑雪的打算。一一被宁林否决后,潘女有点倦怠。后来一次无意说到吃北京菜,宁林却答应了下来。实在令她意外。她不知道宁林,曾经有20载青春耗费在北京。当然,对于宁林,除了名字,她什么都不知道。
真是隆重。在迟到的15分钟里,宁林看到一个隆重的钻石花绽开在他面前,从头到尾镶上了宝石的她,照耀得宁林睁不开眼睛。他不由得厌恶地皱了一下眉。当然他非是喜欢出水芙蓉样的女子,但是如此一团锦绣,实在是他无法逼视。
潘女紧张到无法言语,眼睛始终不敢正视宁林。吃饭当中,两人未发一言,宁林有点瞌睡,于是准备饭毕即送她回家,然后自己也回去睡觉。
潘女似有若无地犹豫了良久,然后小心翼翼地问,可不可以饮一杯?只一杯。
无法抗拒的邀约,宁林强作精神,于是他们到了PUB小坐,潘女要了烈酒,势要不醉不归。宁林不善饮,于是点了红酒相陪。一来二去之后,潘女趁着夜的暧昧,胆量陡增,身躯挨上了宁林的腿,顺便手臂弯过来,绕住脖子,宁林只觉眼前一昏,伸手将之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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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一次偶遇(2)
强烈的生理不适,他开始天昏地暗。他忘记了去道歉,那一把被他推开的惊讶的人,而是径直走向洗手间,喉间堵塞,干咳,哗哗拧开水龙头,对着头冲了下去,脑海里一片荒芜。再抬起头来的时候,镜子里煞白的脸,同样吓坏了自己,他必须要马上离开这里,不要再让稍微的疏忽,破坏了平静。
他转身离开,刚一推开门,他再一次晕眩。
梁宝贵。
竟然是梁宝贵。
他这样衣冠不整地遇到的人居然是梁宝贵。
人生何处不相逢。偏偏是她。他躲着、藏着、避着的她。
梁宝贵没怎么变,一片单薄遮住身,惹火又妖娆,仿佛手臂一振就有春光泄露的危险。他屏住呼吸,她会一如既往吧,视而不见。反正他对于她来说,不过是她男人的哥们儿中的一个,无奇无险的,她当然视若无物。
只是他。
他几乎要哭出来。
他真的是难以割舍她。尽管迄今为止,他们未曾说过一句话,未曾同走过一段路,未曾对视过一秒钟。
然后他看到梁宝贵果真一如既往地,视而不见地扬了扬眉,便侧身过去。他茫然地站在熙熙攘攘的狭道间,音乐和美酒湮灭了爱恨。他忘记了时光,只孤独地站着,被她忽略的片刻仍有余温,他只是,想问候她一句,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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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节:此情可待
此情可待
他再没见过梁宝贵。
后来有几次他刻意在那个PUB周遭闲逛,却再没有见过她。
那天他在门外转悠了半个小时,她始终没有出来。又或者说,是有其他的出口,她见到他,故意绕道而行,避开了他。
避开他,不同于他避开她。
他是近情情怯。她一定是厌恶极透吧。
宁林无比沮丧,他讨厌女人,讨厌那种负债或者逼迫的感觉,一旦接近,就会如上次失败的约会那样,生理不适,甚至呕吐。谁都不能靠近他,他是那样地清白干净,他不能凭着她们沾染了自己的身躯,他是不是有佛家的宿缘,才会如此地厌弃女色。只是,梁宝贵,他该怎么办?
如此心魔纠葛,他无法呼吸。他打电话给付理斯,简单解释了一下这半年疏远的理由,无非就是商场官话,生意忙,应酬多,如此云云。付理斯声音黯然,情绪低落,止口不提梁宝贵,宁林尽量地拖延着谈话的时间,从而转动思维,妄图将话题转到梁宝贵身上。可是,直到后来,他都绝口不提梁宝贵,后来还是宁林忍耐不住,问道,那个女子,梁———付理斯打断他说,我跟宝贝分手了。
付理斯逢喊“梁宝贵”,都是只喊后两个字———宝贵。久之,变成“宝贝”。
跟宝贝分手了,怎么可能?宁林诧异在当前,他那样奴役自己屈尊畏命的,怎么舍得分手?付理斯口舌生哑地说,我现在受了伤,无颜见人。否则,一定与你同饮一杯,哎。
宁林几乎马上要飞过去见他。他说,不要紧,我去探你。
付理斯推辞了一下,却拗不过宁林的坚持,于是,宁林看到了狼狈的他。
竟然是这样的狼狈。唇上泛着暴皮,脖子上有淤痕,面色苍老,神情沮丧,这是倜傥名公子付理斯?
付理斯轻缓地说,宝贝毁了我的车,我试图阻止。于是,她怒了。
如此的惨烈,他依旧不改口,宝贝。真是宝贝。
宁林手抚额头喊了一声GOD,然后不知道再有何话语评说。如果,不是梁宝贵,他一定会义愤填膺地指责其无耻。好聚好散也就罢了,为什么一定要撕破脸?付理斯绝无可能对不起她。一时间复杂的情绪袭击了宁林,好像一下子他就找到了兄弟手足情。尽管他一直抗拒着付理斯,抗拒着自己稀落的童年。但是这刻,他分明地感觉到难过,付理斯那样萎谢了,如同他当时的萎谢。两个男人,分隔时空生活,却同样为一个女子萎谢。他心有不甘。却听到付理斯说,不知道宝贝现在怎么样了,我很挂念她。电话不接,我找不到她。
宁林说,你没有去她的家里找她。
付理斯说,除去她的名字,我对她一无所知。
宁林惊愕了。那么,那些传闻呢———家庭、父母、身份……
付理斯说,都是宝贝零星所述吧。我至今不知道她住浅水湾,还是九龙塘。我没有去过她的家,也没有见过她的任何亲人,她甚至没有朋友。她所有的行踪,我都无法知道,我最害怕的,就是突然她决定失踪,我真的是找她不到。
宁林唏嘘不已。你真是欠她,我没想到你长情至此。
付理斯惆怅地说,30年,阅人无数,唯有宝贝在,我最快乐,这种快乐,任何人给不了我。
宁林捂住脸,28年,阅人无数,只有梁宝贵,能够令他揪着心肠,只是这些话,他无法说给任何人听,他甚至自己都抗拒的一个女人,却如此轻易地占袭他。他来回摩擦疲惫的面孔,终于懈怠。他甚至已经决定,把梁宝贵找回来,付理斯离不开宝贝,他离不开梁宝贵。
最后付理斯说,秀秀只要一个名分,可以不必陪她,不用哄她,甚至不用爱她。名分,宝贝接受不了。我知道这是唯一的磨擦。
宁林说,既然这样爱梁宝贵,为何不狠心一下,离开秀秀。
付理斯说,一朵花长在那里,无声无息,无妨无碍,它唯一的要求就是长在那里。换了你,忍心掐灭她?
宁林说,如果太阳嫌她遮挡了光,我会。
付理斯再次黯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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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你情我愿
你情我愿
潘女设了一个圈套,几个回合下来,宁林丧失百万元。
摆明了是在整他,宁林揪住彼疯狂女质问。潘女抖了抖身姿,笑得冷静无比,再不是那个北京餐馆躲在钻石里脸红的纯情女。
潘女说,衰仔,我们香港人呢,很现实的,可以对你好,但是必须对自己有利;对自己无利的,谁会对谁好。别怪我绝情,不是不给你抬举,只是你太不识相。没关系啦,你情我愿,商场斗智,各显其能,没有脑子,就不要做生意了。
宁林倒吸一口凉气,所幸自己当年冷漠拒绝她。否则,掉入如此虎狼之手,毋宁死。他冷笑一声,从头到尾将潘女审视一遍,然后摇摇头走掉。此类女子,连看的兴致都没有,不必再费口舌。
他听到身后一声凄厉,宁林,我如此费尽心机,你甚至连施舍,都不肯给我!你不要欺人太甚,否则,你会后悔的。
宁林说,生平最厌恶激将,你好自为之。
他开车绕道而行,猛一个刹车,看到梁宝贵。
真是好奇怪,每次逢见潘女,必遇到梁宝贵。没有错,是她,消失了9个月的梁宝贵。他跳下车,抓住她的胳膊,梁宝贵平静地看了他一眼,说,宁公子?怎么哪里都能遇到你!
宁林点点头,心跳加速到无可控制,他将车往相反方向开。他似乎忘记了刚刚丧失百万财产的痛苦,也忘记了前面的一切背景:付理斯的黯淡,自己的迷乱。此刻他只有一个思维,梁宝贵,就在他身边。
梁宝贵抽烟,细长的手指,苍凉的烟,似乎是万宝路。宁林看不清楚,他一辈子都不会吸烟,因为母亲说过,那个负心人用烟迷了她的心窍,所以对于烟,他向来视若洪水猛兽,他是胆战心惊的,唯恐沾染上与那个负心人丝微的瓜葛。
而不得已,他的面目已经全然是那个人的拷贝。眉间眼角,除去一些漠然之外,已经越来越像他。当然,他来自于他,出自于他,他怎么会不像他?有时候,母亲一个恍惚,就会双手钳过来,作势扭他的脖子,他甚至会在夜深惊出一身汗。他笃定,如果不是屋门紧扣,她有掐死他的危险。
他的存在,提醒着她的疤痕,一片一刀的,揪她的心———你看,他抛弃了你,留了孩子给你,不再管顾你。但是他说永远对你好,一辈子爱护你。
就是这样的一张嘴,吐出山盟海誓,又瞬间决裂。这怎么可以?
15岁之后,宁林开始没有安全感,母亲不再是哭泣的葡萄,脆弱到一碰就眼泪四溅,而变成了一个干瘪的核桃。仇恨令她五官扭曲,全然变形,她逐渐只变成一张嘴,一合一张间毒汁满溢,扭成核桃,急火攻心。他真是恐惧。由心弥漫,遍布全身,一恐惧,就会畏缩,他浑身颤抖。他实在无法明白,为什么一个人的仇恨,可以持续那么多年。有一次他看小说,说情伤不过百日长。而她的伤痕,摆明了是要永垂不朽的。
宁林的思维被梁宝贵打断。她说,付公子要你来游说什么?拜托,我们俩缘分已尽,不要再纠缠我。
宁林晃了一下头,将自己拉回现实里来。天竟然有点暗了,因为霓虹灯已经布满了半边城,很多的娱乐场所开始活跃起来,今天欢笑明日烦忧,每个人都在经营自己的爱恨,缺了哪一环,都不妨碍。他这样载着他唯一无法放弃的女人,在这座空旷的城里漫无边际地游走,他觉得自己的一生都已经毁了,于是他的眼睛湿了。他开始轻轻地咬住了下唇,他无比软弱,在夜幕下的华丽城,在光芒下的梁宝贵面前,他如同一只怯懦的牛,除了耕地,找不到任何出路。他的人生无可选择,可是他必须要迎接和继续下去。一息尚存就要溯回深游,他浑身都要虚脱了。并且,他的耳边开始轰鸣,心口开始堵塞,他似乎要爆裂了。没有人知道,就在十几个小时前,他刚刚损失百万,为了没有讨好一个风云女人。
车停在弥敦道的边沿,宁林手支撑着头,梁宝贵靠了过来,挑衅地看了他一眼,说,搞什么,宁公子?聚散离分有定数,哪个女人令你这样难过?千万不要让我看到你流泪,否则,我会疯掉的。
宁林几乎脱口而出就是你。话到嘴边咽了回去。他摇摇头,虚缓地说,你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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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无欲无求(1)
无欲无求
付理斯设大宴。他向来喜欢排场,高朋满座,红光满面,他真是喜庆。
结婚大宴,他和秀秀。
秀秀,付郑文秀小姐,终于如愿以偿地等来了这天。她只是安静地等着,就冠上了夫君的姓氏,从此金光闪闪,衣食无忧,且名正言顺。
付理斯变了。最后一次见他,就是那次他嗫嚅着呼唤宝贝。宝贝毁了他的车,并毁了他的面,那些伤痕,却不知道哪里去了。车坏掉可以再买,伤痕也会很快平息,而梁宝贵不知道哪里去了。
后来在别人那里听说,当时在赤柱,梁宝贵大闹,几乎引来警方。然后她掐了付理斯的脖子,要同归于尽。最后,她冒着火,拔了他的车钥匙,扔到下水道。最后,她将他的车砸烂,扬长而去。
他无论如何也不吃惊。这般的事情,梁宝贵能够做得出来。
长情如付理斯,在江河泛滥之后,还可以挂念梁宝贵。只是,挂念是挂念,他终究还是娶了无声无息的秀秀。爱是一回事,生活又是一回事。
看着高朋满座的场景,里面还有一些是当年跟付理斯一起陪梁宝贵欢笑人生的。他们转眼间,就投靠了新的东家,这个东家是个厉害的角色,不声不响,就稳住了江山。
如此一来,倘若付理斯再与梁宝贵纠缠,她竟成了抢夺别人老公,暗损别人家庭……这是罪过。
世间女子大抵分两类,如母亲那个满目喷火,动辄诅咒的看似凌厉的,实则万分脆弱,她脆弱到接受不了最正常的背叛。而大多数的秀秀们,分明知道己所需要,因此所谓爱恨情仇,看得无比冷淡,会在明知强势竞争面前扮无辜,也善用孤独的眼神,谱写出一副感人肺腑的“好欺负”的模样。谁又忍心去欺负软弱呢?所以,付君会在地崩山裂之后,还会善良地问:一朵无需求的花,为何不容她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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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节:无欲无求(2)
换了梁宝贵,万万做不出来那些戏,她只会撕碎美好之后冷哼一声,就堕入风尘,任凭多爱多恨,皆可一脚踢开。宁林敬了酒,上了礼金之后,悄然离开。一路上,他在想,梁宝贵知道付君的婚事,会有什么样的感触呢?
想必也是无所谓。她向来无所谓。什么令她有所谓,她会对谁上心。
宁林手扶住头。好吧,这些,她之往来去留,苦笑浮生,都与他扯不上半点关系。他不过是徒劳又可笑,状似花痴,无可名状地卑微———他手下一紧,错过一场车祸,一辆保时捷越过来,以挑衅的姿态夹他于道路边。他无心冒火,只放慢速度。是的,目前,他无暇管顾其他,他甚至开始心生厌倦。28岁之前,他似一面湖水,看似波光频起,实则静谧无澜。母亲、他、城市轨道……点点线线,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现在他获得了空前的自由,好平静,好安稳的样子,却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他突然之间就理解了当年将母亲害成心理恶疾的那个男人。感情,真的是太繁杂的一项事端,它潜入的动机越简单,渗透的机会就越放肆,而他自己这一遭,竟简单到不知道何谓。
然后他看到前面一辆车,歪斜着,就插了过来,似乎最近总有奇怪的车辆尾随他。他并没有在意,大部分时间,他的思维都是在神游。他不记得自己还有多少资产,上次尽赔之后,他就无心再周转。他的脑子里,几乎都是关于梁宝贵的点滴。他是毁了,毁也算冤,前前后后,毁他的人,连一些怜悯的温情都不肯施舍他———多像他之于潘女,他不肯舍给她,梁宝贵也不肯舍给他。母亲说的太好了,这世界上,总是谁在欺负着谁。没办法———他焦灼又甘愿,被梁宝贵欺负。
再后来,我们的宁公子,成为一桩车祸的男主角。在天亮的时候,香港各大报刊杂志的新闻头条,某男横尸中环街头,死状惨烈,疑似酒后驾驶。路经之人无一不掩面摇头,不忍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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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相见恨晚
相见恨晚
香港,一座传奇的城,总有令人叹息的桥段,总有令人感慨的曲调,宁林算不算一笔?
只是,在某一个角落,当梁宝贵跟一个舍金舍银目光卑微的男人一起吃夜宵的时候,她拿起了一张报纸,然后她惊叫了一声。不,应该是尖叫了一声,然后在众人的错愕中瘫软了下去,直到有人苍惶地围过来探询。那个男人早已经跑去试图找到公共协助,她逐渐平静了一下思绪,然后缓缓地站了起来,优雅地走了出去。梁宝贵永远都是梁宝贵,美好,妖娆,任哪个男子,都抵不过她轻轻注视。
走出酒店的当口,太阳洒了过来,车来车往。她把车开到那些车中间,一阵风吹过来,她开始哭。
她的前半生,毁在一个老男人手里;她的后半生,看来却要毁在一个年轻男人手里。
谁不是在毁谁,可是他为什么是他?
如果他不是他,那么她可以忘情地在初识的时候绕住他的脖子,告诉他自己真是喜欢他的沉默、他的慎微以及他众人欢笑时落寞的眼神;如果他不是他,那么她可以忘记20年前,她那一回首看到的眼神,那么深刻,虽然幼稚却毫不退让的仇恨。如果他不是他,如果一切不是一切,那么会是怎么样?
只是,太晚,太晚。
一切如果充其量只能是假设,她甚至觉得自己有一片海那样多的话要告诉他,她甚至觉得倘若能够预知结局,那么时光倒流,她要在他第一次爱上她的瞬间,就将一切事实隐瞒住,与他死生相守,后来她这一切的奢望退次,哪怕在那一次的相见中,索性放任一次,让一切赤裸相对,她又不必非给他交代什么———只是,一切都已经太晚。相见太晚,相见恨晚。
她将车停在一个角落,止不住地掩面哭泣。后来她想,他真是像他,眉眼里,唇齿间,甚至是发际处……不愧是他的儿子。这些,宁林再也没有机会知道的了。她本打算,找一个时机告诉他的。
在宁林弥留的一瞬间,脑子里也是梁宝贵。他一辈子唯一爱的女子、唯一痴迷却说不出口的女子,她真是有魔力。因为她,他原谅了他的父亲。当然这世界上有一些女人,生就惑人之力,否则,为什么有那么多的红颜,有力量摧家毁国———何况不过都是血肉之躯。而他在这一刻,在感觉到呼吸越来越微弱的一刻,开始后悔,他甚至到死都没有来得及告诉她,他的一片深情———我有一片情,说给谁人听,太晚了,太晚了,真的太晚了。梁宝贵再没有机会知道这一切了,他本来打算找一个时机告诉她的。
当然,有一些事情,是宁林和梁宝贵再也没有机会知道的了。
比如说,那个一直跟踪宁林的车,乃是潘女所派。潘女何等厉害,稍微收买关系,一场命案便被定为酒后驾驶。
爱,有力量摧毁一切。
只是,宁林和梁宝贵,还没来得及爱一场。
他们相见恨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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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他们就这样交错
沉·沦·纪
他还是那样忙忙碌碌地穿行在波士顿热闹的街头,夹杂在各色的行人之中。大选期间,分外热闹,布什一定还会在熙熙攘攘中再度连任总统,但是这一切,都和他没有关系。他只想让彼岸那个女人,能在正常的时间里休息,不再虐待自己,不再随便醉酒,这才是他所关心的。
爱情经典已经无处可寻,但凡是普通人的情感,到了他们这样的路程,差不多已经是难得……
他们就这样交错
她与他交错。
幸好她的日夜颠倒,反而成全了明明白白的时间差。
她在无数个不寐的凌晨之后,终于与他对面。
没有张爱玲说过的,咦,你也在这里?也没有试试探探的繁杂,好像一切都顺理成章般的,她一身疲惫地来到他生长的北京,而他已经在波士顿读完他的MBA,如很多个他这样的高智商男子一样,逗留在了那个繁华之都。
北京,已经成为他33岁生命的背景而已。
她在他的背景里慢慢浮出来,以绚丽的姿态。她叫明媚,她有时候喜欢叫自己西红柿,他从来都觉得,喜欢将自己想象做圆圆胖胖形状的女子,都是真纯的。他甚至可以顺着自己的想象攀附到她寂寞的周遭,去伸手抚摸她喋喋不休的抱怨和她无法遮掩的真纯的脸。
她,其实是生活无忧的女子,面目却是亚健康状态下的苍白。
她,不喜欢见阳光。
她,总是不睡觉。他无数次地催促她赶快睡觉,可是她除了诈死,就是敷衍。她不肯睡觉,在别人该睡觉的时间,他不知道她都在干什么,所以他宁愿陪着她浪费一些宝贵的时间,他有时候想到她可能会遇到一些心怀叵测的男人。他便有一些于心不忍。
她大多数时候是忧伤的,如一只愁眉不展的Tomato。他是自她开始,突然对这个英文单词产生无限好感的。
当他发现对她产生好感的时候,她正以祥林嫂的姿态,讲述那一场他至今没有弄明白因果但是知道已经失去的恋爱。
她说,你很像他。
说这话的时候,她几乎毫无禁忌,他有一些不能接受,他竟是计较着做别人影子的。
她那个支离破碎的爱情故事其实很简单。她是不太守规则的女子,而她爱上了一个循规蹈矩的男子,势必她不肯为爱妥协,他于是放弃对她曾经抱有的希望。
她会在絮絮叨叨的颠倒之后,突然打出这样绝望的一行字:你很像他,太像了。
他不禁心为之一紧。有多久,他没有体会过介意的滋味了。他是如此地不合时宜,居然长成她失去的爱人的模样,并且,他与那个男人竟然拥有着几乎相同的背景。他距离他所在的纽约,开车不过3个小时的路程而已。是这样的尴尬的定位,他还希望得到她重新的肯定和重视吗?
有时候他想,他也许不过是她寂寞时候突然抓到的一根缰绳。她抓紧了他,奋力地去攀援,手勒红了,甚至渗出了鲜血。他有点心疼她,而她却毫不在意,她只是握着他,有了一点点身体上的依赖,以至于不会坠崖。如此而已。
有一次,她再次将他当作没心没肺的心理医生的时候,他点了一根烟,缓缓地认真地将她的问话重新看了一遍。然后说,以我简单而又成功的感情经历来看,我算不上情感问题的专家,但是……
她抢过话来说,简单而又成功?你结婚了,对吗?
他有一刻钟面对着毫无危险的屏幕不知所措起来。至少在这一刻,他突然有说谎的冲动。他甚至有了淡淡的后悔的冲动,但是这种冲动很快随着她继续的追问慢慢沉了下来———他结婚与否,与她来说,应该是没有什么关系的。于是,他说,是的,我结婚了。
她应了一下,然后没有了声音。
他期待她跳过这个问题,继续她的唠叨,可是她似乎一下子关闭了喷涌的闸水,他突然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在意,他说,对不起,Tomato,我不知道你会介意。
她迅速地说,你错了,我没有介意。
再说什么的时候,她开始心不在焉,她甚至很快说自己累了,要睡觉了。
他抬起头来看看表,北京时间应该是夜里的12点,是她最活跃的时期,是他无数次要求她去睡觉的时间,而此刻,她突然真的要去睡觉,他却有了空空的失落。
他打开窗。外面是一个他已渐渐熟悉的城市———曾经向往,然后慢慢接近,然后熟悉的城市。在这个城市,他需要拼尽智慧去获得他要的生活,这一切对于他来说,似乎是生命终将的走向。可是,他又为什么会在一切逐渐平静的现在,与她这样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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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节:不可抗拒的遇见
不可抗拒的遇见
他不是她应该去碰的男人。她曾经这样判定。
而他又确实是她喜欢的类型。智慧,但是不张扬,平和而勤奋,还非常感性,他确实像她爱慕的那个男人。而最重要的,他们同在大洋彼岸,照耀着相同的太阳,讲着相同的语言,有着相同的发肤。
她还没有变老,正是青春好时光,可是她寂寞着。
她爱上过很多人,各种各样的,碰巧他遇到她的时候,她爱着一个同款式的男子而已。
她大多数时间,饱受着失眠的困扰,常年累月。他问过她是不是会在熬夜的时候抽烟或者喝咖啡,她说,烟,抽过,但是并不爱;咖啡,只喝速溶的,没有瘾,大部分时间想不起来,于是不喝。
在与他分开后的第二个夜晚,她跑到了街头,张开双臂,向着逐渐入冬的天空呼喊。
呼出来的空气袅袅地上升,慢慢消退,她跌坐在路边。
这一条路,是他曾经上学放学经过的地方。现在,已经是中央商务圈,那么多的高楼林立,那么多的精英云集,他已经离开5年,他已经逐渐被这个城市忘记。
在某一处被记得,在某一处被忘记。
她给他讲述着他已经觉得遥远的生活,和他久已不碰触的感情。
他曾经三次失声哭泣于她面前,她看不到他的眼泪,但是她一样心碎。于是她说,好吧,我不再别扭,我不再逃跑,一切依你,你要怎样,便是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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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节:为爱蹉跎的流光
为爱蹉跎的流光
他不知道她的恍惚。
他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与她的关系,可是他觉得自己似乎一直被一根莫名其妙的线牵扯着,无法落地。
他大她8岁,本该是运筹帷幄的差距,他足足可以带领她,绕过世俗的禁忌,一起找到广为传颂的爱情。他甚至可以忍受自己一晌贪欢,将她牢牢拥抱住,用身体去享受与众不同的感受。他是一个生活得太过规整的男人,她就是他晴天闪过的一道霹雳,她将他震醒。
可是,他无法为她做些什么。世俗已经趟得太久了,也渐渐困顿,他无法做出任何有悖常规的事件,即使是面对如此波涛汹涌的情感。
几次午夜梦回,他会有冲动抓住这个永远触不到的恋人一刻,哪怕只是一刻,他愿将她就此收藏在唯有自己的视线可以触到的位置,用呼吸去温暖她的神经质。她一定会转动着变化的眼珠,去想象一些奇形怪状的问题,他将封住她多疑的嘴唇,将一切幻梦里的经过与她一起温习一遍。他甚至几个惊醒的梦里,都看到他们的MSN在晃动,她似乎已经悄悄地潜入到他的神魂里去,但是他无从应对……他从来没有对她说过这些话,他只是隐忍着,克制着,他甚至无法面对她有时候脱口而出的追问。她说,你爱我吗?
爱吗?当然爱的,不爱,哪里会浪费那样多的时间去蹉跎?
可是,这些话一出口,就意味着担负,而担负是多么可怕的一个事情。
于是,他只好惯常地保持一种戒备的姿态。每当她情潮翻涌的当口,他都会不动声色地将危险压制到最低限度,也许源于他的星座特质。她说过,他是巨蟹座,善于保护自己,又进退自如,他或者是这样的。
他从来不敢想他们的关系会有如何的走向,恐怕一想,他便会颤栗不安。他不愿意失去她,又无法承诺她什么。他以为可以就这样,先混沌着再说。
直到那天,她突然枯萎在自己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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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节:她将这样枯萎
她将这样枯萎
她枯萎的那样迅速,以至于他还没有来得及抹上他惯常的保护色。
那是一个毫无征兆的中午,他的工作日,紧张繁忙。他没有看到她,这时候,应该是她的凌晨。可是他看不到她的影子,他习惯了在线看到她亮着,知道她躲在那个亮灯的小人后面,哪怕自己忙到无暇去管顾她,也就足够。可是,他却没有看到她。凌晨时分,他居然看不到她。
他安慰自己,她或者跟朋友出去玩,或者碰巧有什么事情……他不要自己流露出太多的控制欲,可是他还是无法自已地有点心慌,他甚至眼皮开始跳,他忍不住拍了拍自己不太正常的头,然后猛然一惊。他看到一个她登录的提示,他的心似乎一下子就被抓住,她说,你现在打电话给我。
他说,现在在办公室,不方便。
她说,没关系。最后一次而已,我喝了酒,有话要对你说,说完,我将不再出现。
不再出现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不止一两次。他每次都以为她真的要从他的世界里撤出的时候,她便会非常无辜地跑回来,乖乖地说些打趣的话。他甚至为她的几次信以为真的离去而当场落泪,他无法否定自己动情的,他几乎是好不容易将感情控制住的,他已经开始找她的电话。她说,你甚至连我的电话都记不住的吗?
他终于在一大堆的聊天记录里找到她的宅电。上次他曾经打爆过她的一张手机卡,那天他们整整说了5个小时,隔着遥远的太平洋,他们竟然那样地忘情。他过后想起来都会觉得疯狂,他平稳生命里鲜有惊天动地的事件,她是真的算作一件。
她的声音是在他的惊愕里传输过来的。她在哭。他绝对无法想象她会哭成这样子。那是什么样的难受,才会造就那样滂沱的狂号。她几乎无法讲话,过大的悲伤压制住了她的咽喉,她在抽搐里失去声音,他被一阵辛酸强烈地撞击,Tomato,你怎么可以这样地萎谢了?你怎么可以!
她总是吹嘘自己的酒量,可是他看到她如此辛苦的残局,就像他能够给予她的、能够预见的结局。她开始胡说八道,但是句句扎进他的心内。所幸这里是异国,没有人可以听得懂他的尴尬,没人注意他的惶惑。他们与他拥有不同的发肤,不同的观念,但是他们一定不知道,他将一个远隔万里的女人伤害成这样子,他觉得自己有罪,罪不可赦,足以诛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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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你的Tomato过期了
你的Tomato过期了
他唯一记得她说的一句话就是,你不爱我,你的Tomato过期了。
他想,这一次,他是真的失去她了。
他如同一头战败的牛一样,披着鲜血和伤口,倒在残阳里。而她是昂扬的战士,在破落的战场上潇洒挥别,眼泪就是她的序曲。这一场战斗,演变到现在,已经无法判定谁输谁赢了。而曲终人散,她终将是离他而去了。
从头到尾,他们没有开始,便结束。
他甚至看不到她的样子,摸不到她的皮肤,闻不到她的发味,触不到她的温度。他终于,是这样失去她了吗?她是那样的鲜活、饱满、张扬,他本来是要给她欣赏、赞扬和宠护,而他却任由她这样萎谢在他面前。他心如刀割,看着她挂掉那一个小时的哭泣和诅咒之后,慢慢黑了下去。
他将是这样地失去她了。
原来你,什么都不想要
她是准备改变的。
每个爱情都危险。她知道他爱她,可是,他不可能为她做一些什么。
爱是什么?她要的爱,他给予的爱,完全背道而驰,他永远是那样光亮地扮演着基督的形象。他的节制和隐忍,都是为着不伤害她。她冷笑,他真的是比万物都伟大。
她开始尝试早睡觉。有一天,她甚至是从晚上9点直接睡到了第二天下午6点。起床之后,她已经无法分清流光,她面无光彩,表情单一地洗涮,看那无穷无尽的DVD。她可以跟着哭,跟着笑,跟着愤恨,可是———她想起他。
无可避免地想起他。随时随地,无处不在。
想到他,便心安,遂卑微到,只要不失去他,她不再胡乱计较。
她于是在徘徊了几个日夜之后,解开了所有的禁忌,写MAIL给他。
跟上次一样,她终于瓦解。她曾经在一个回复的时刻说,一切都依你,你要怎样便怎样,我再不挣扎,再不别扭。你一直都是我的宝贝和希望。
原来情到深处,什么样的话都不觉得肉麻。她触摸着自己那些随着感情流淌着的情话,一遍又一遍,可怜着自己交付出去的真心。而忘记了冷酷的事实———他,远在大洋彼岸,别人的男人。
大凡是类似的感情,都有类似的程序。
他是永远不会如他感慨的那样,如果我现在在北京,如果我是自由身,那么一切都是不同的。
她在他的叹息里渐渐沉沦,她随着他一起叹息,一起展开思绪的翅膀。是的,如果彼时他们早先遇到,早到他的波士顿之前,她还未被那么多的破碎的情感糟蹋,那么,他们会不会是最平凡的一对情人?每天挽着胳膊走在长安街灯火通明的夜里,讲着繁杂的琐事,渐渐将感情磨淡,转化为包袱一样的亲情。他一样也会被莫名其妙的女人诱惑着,他会有一些小小的波动,他也会有时候停住脚步,但是那些小小的插曲不会波及他们的固定关系,她成为他生命中一根无法言说的鸡肋……
她失声痛哭,这不是她想要的。可是,什么是她想要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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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节:笑着的行尸走肉
笑着的行尸走肉
世界上有很多的他,在辗转波折中麻木了。
世界上有很多的她,在反反复复中沦丧了。
世界上有很多的城市,在上演着差不多的悲欢。
但凡情事大抵如此,一人有一个梦想,两人恋爱渐迷茫,三人有三种爱,找各自理想,一人变心会受伤,两人愿意没惆怅,三人痛苦恋爱不再问,事实与真相。
哭了笑了,有的离开了,有的还在继续。
她没有能够离开。尽管她发过毒誓,也早就看清楚结局,她仍旧没有离开。
她渐渐开始笃信起命运,她这世的轮回,不过是偿还前世的欠债。
不但没有离开,为了收拾自酿的残局,她甚至强颜欢笑地在电话里安慰他的小心。
她说,不要压制自己。我再不给你任何机会窘迫。我爱着你,至于你爱不爱我,那是你的自由。
他说,那天的哭泣给我的不仅仅是震撼。Tomato,你让我有罪恶感。
她说,我知道你爱我。我知道的。亲爱的,答应我,不要克制自己,我不要你在过多的压抑中变成一具无奈的行尸走肉。还有,那天你反复重复的哭泣,只不过是你的幻觉,我从来没有对你哭过。
他竟是那样不合时宜地苦笑起来,她补充说,过多的压抑会将你变成一具笑着的行尸走肉。
他的脊背一凉,她比谁都更清楚他的伪装和软弱,可是她依旧那样地爱着他,爱得戏剧又专注,他不禁也沉浸在其中,他不禁真的怀想那天她的肝肠寸断是不是真的是他日夜混乱中的幻象。想着,他那颗战战兢兢的怀着罪恶的心渐渐地沉下来。
精神的最后信仰
她说,我要做你的信仰。
他犹豫着,说,你可以尝试。但是这似乎很难,我一直是一个没有信仰的人。
她说,不,我一定要做你的信仰。唯一的。我一定要,你说,我是你的信仰。这将是我对你的唯一要求。我是你最后的精神支撑,你将唯一靠着我,维持你的鲜活。
他想反驳,但是她那样地庄严,那样地不容置疑,他于是妥协了。他说,好吧,你是我的信仰。
她似乎还不肯罢休一样地说,我将是你永远的信仰。你不能再有其他的信仰。
他无法言语,他说,我不可以说永远这个词,她开始颠三倒四歇斯底里地说,我只不过要你的一句谎言而已,而就是谎言,你都不肯给我。
他听到了她在那边虚弱地流泪,他甚至可以看到她慢慢地蹲在地上,无助地抱着冰凉的话筒。北京的十一月,开始间歇性地冰冻,他可以感觉到她瘦骨嶙峋的身体在寒风里瑟瑟发抖。他终究还是让步了。他说,你是我可以预见的生命里的唯一的信仰。
她的声音又突然变得欢快起来。她是那么地容易满足,她总是那样兢兢业业地寻找着一些虚无缥缈的答案和肯定,她便是仰赖着这些而存活。
他准备冬天一过,就去北京看她。
当然,这句话,他一直没有对她说。
冬天一过,他便会飞到北京去看她,哪怕千里遥远,哪怕总归未果,哪怕重重阻难。他要像她描述的那样,来到她的面前,融化她的身体,他们终于能够穿越时空握住彼此的手,哪怕只是一分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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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节:绝望比冬天还寒冷
绝望比冬天还寒冷
她包裹严密地走在寒风萧瑟的北京街头,四处都在谈论着美国大选的情况。她从来没有关心过这些大家都在关心着的事,她只是在别人的谈论声中听到关于美国的字眼,因为在她的心里,美国就是和他紧密相连的关键词。
他还是那样忙忙碌碌地穿行在波士顿热闹的街头,夹杂在各色的行人之中。大选期间,分外热闹,布什一定还会在熙熙攘攘中再度连任总统,但是这一切,都和他没有关系。他只想让彼岸那个女人,能在正常的时间里休息,不再虐待自己,不再随便醉酒,这才是他所关心的。
爱情经典已经无处可寻,但凡是普通人的情感,到了他们这样的路程,差不多已经是难得。
他已经越来越关心她的行动。
她走到一个电话亭,准备给他打一通电话,但是发现钱已经不够。她推门而出,迎面袭来一阵风,刀子一样侵进她的肌肤,冬天终于是到来了,可是她没有一点点的温暖可以依靠。
冬天,果真是容易绝望的季节。
她抱紧胳膊,虚弱又绝望地掉下眼泪。世界永远是这样的热闹,你方唱罢我登场,而她的未来,已经没有半点指望。
一切又能怎么样?
她是这样地想念他,无时无刻。她再不想喝激烈的酒,说决绝的话,幼稚地再要分裂。因为她太过明白自己,什么都做不到,唯有盼望奇迹。
生活总要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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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节:这一座有井昔的城
伤·城·纪
她跌坐在凌晨3点的冰凉里,刚下过雨的北京清新而又爽清,空气里混杂着泥土和雨水的气息。就这样,凉意向她袭来,仿佛安慰她的孤独一样地笼罩着她的全身。城还是这样的一座城,井昔还是一样的井昔,她还是一样的她,这并没有什么不同。她一直是这样地无依无靠,一个人来一个人去,就像莫安庆说过的,她是一个可怜的孩子,在这样的一场关系里患得患失。她甚至比守夜的天使还寂寞。
这一座有井昔的城
六月末,北京进入梅雨天气。
北京,是一座可以令人沮丧的城市。曾小度不止一次这样绝望地想。
这样每天重复地坐着一辆公交车,坐五站还要中转一辆,这中间还要步行一刻钟,她的每天就这样疲惫地、行色匆忙地来回奔波摇晃。这真是一座庞大的城,庞大到令人手足无措。
如果不是有井昔。
当然,如果不是有井昔。
四年前,曾小度曾经对井昔说,我总会到你的身边去,生活在你的周围,听你听的方言,看你看的画面,过你过的时间。
这样的一句话,支持了四年,堪比信念。
曾小度是一个轻微抑郁症患者,她几乎跟任何人没有任何往来。四年前如此,四年后依旧。四年里,只有井昔。因为寂寞,所以难得。他成为她的支柱,成为她断壁残垣的唯一生机。他会说一些令她憧憬的话,他似乎是这世界上唯一了解她的人。她曾经在雨里狂奔到距离几百米的电话亭,撕扯着嗓子跟他通话,也曾经在寂寥的夜拨打热线电话点歌给他。他是她的灵魂,是她汪洋里觅到的一条船。
莫安庆不止一次地说,这场爱情里,你是一个患得患失的孩子。
曾小度并不介意莫安庆说什么,或者说,她并不介意任何人说什么。她就是这样地刚烈地撑起他们之间微薄的关系,磅礴地幸福着,毫无怯意,一如她当年奋不顾身地投入。这真是一个伟大的举动,她有时候自己也想。
一面君子缘
井昔是无辜的。
他是一个孩子而已,是不是?你不能要求一个孩子去征服世界,他还需要长大。我等他。
曾小度对着莫安庆艰难地表达着她妄图表达的意思,但是她的语言是那么地匮乏,那么地困难,她后来干脆沉默,干脆说出这样的话。说完之后,抬起眼睛凝望天空,六月的闷燥天气,可以令人抓狂,也可以令人泄气。
好,你可以等。我相信有那么一天,你会等到你的男孩长大,明白一切,明白爱的真谛。
莫安庆是平静,大部分的时间,他充当了一个模糊了性别的奇怪角色。她需要时他可以是她的心理医生,但是她只需要他的倾听,他的任何意见对她来说都是耳边轻风,吹过便散;她需要的时候他还可以是一个影子,在她找不到方向的时候适时跳跃出来,陪在她前后,踩着夕阳归家。一切都是她需要,她需要他是什么,他便是什么。
他们的缘分不过是一面。
一年前她刚到北京,出门连方向都分不清楚。
在超市购物现金不够,恰好当天收款处的线路坏掉,无法刷卡付账,一时间尴尬无比。后面长龙一样的排队者开始喋喋不休地抱怨,左右前后无计可施的情况下,莫安庆出现了,实际上他也是排在她后面焦急等待付款的陌生人。这真像一个电影里危难当头峰回路转时出现的一个天使。他拯救了她,素昧平生,不过就是清清淡淡地看了一眼账单,便将一张百元钞票放下,一切便风平浪静。
曾小度在超市的出口等他出来。
明明估算的时间他已经差不多该出现,可是他一直没有出现。她有点不甘心,继续等,路人潮水一样穿过,都看不到那个高个子、咖啡色皮肤、悬垂鼻梁的男人出现。
曾小度扭开一瓶可乐,开始相信他不会出现,于是转过身去准备走。
走到超市的停车场的出口,她停住了脚步,他正在弯着腰,捡滑落到地上的一枚硬币。旁边是一个乞讨的老年妇女,沟壑遍布的脸上闪着一丝狡黠光彩。她在等待他捡起那一枚硬币送给她。呵呵,原来他惯于乐善好施。想必刚才那一幕,自己和这个乞讨的老人是一样的狼狈不堪。
她等他把钱币放到老人手里,然后看到了她。似乎有点意外,但是又似乎本是应该。
她把出来后提出来的一百元钱放到他手里,却说不出一句感谢。他说,你怎么找到我的?
曾小度注意看了看莫安庆的表情,他是那样的从容淡定,她看不出来他的年纪、职业和社会关系,她只能隐隐约约感觉到他是一个君子,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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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节:找错了飘摇的树
找错了飘摇的树
曾小度曾经兴高采烈地给井昔描述过那戏剧性的一幕。
当时井昔正在目不转睛地打他的MD游戏。他对游戏的专注曾经令她惊讶万分。
井昔是一个不得志的男人,小职员,月薪千余元,糊口之外所剩无几。但是他又是一个天生奢侈的男人,一个非常典型的北京男人。他喜欢出入声色犬马,他有国王一样的理想,却做着最卑微的工作。他对这一切全然无顾,或者他这类的男人天生具有软弱的性情,再加上惰性作祟,他便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郁闷者。于是,他在另外一个世界里找到了他梦想的一切,他在那里可以率领千军万马,可以动辄挥金如土,可以统领半壁江山,甚至可以变幻无常,他想什么便是什么,已经过了沉迷的年龄,他却还是做着如此自欺欺人的可笑事情。
他已经26岁,尽管他长了一张娃娃脸。可是他还在玩游戏,每个月赚着维持温饱的薪水,他忘记了自己是一个男人。
这一切,曾小度不是看不见。
在她和他见面的第二天,她便知道他从此不再是她的梦想了。
所有的之前的一切臆想,不过都是顺着他甜美的语言营造起来的一个海市蜃楼而已。雾气散尽之后,实则空无一物。
但是她对他,是无比懒惰的眷恋和无比习惯的依赖。
井昔是知道莫安庆的。他不知道他的身份、职业和年纪,但是他知道他的名字、性情和面目,因为她永远会在提到他的时候兴高采烈,她给他描述他的神奇,如同讲述一个英雄。当然,她是在尽力掩饰着,但是他依旧可以看到她的神采飞扬,她讲到他的时候,通常都是这种表情,所以每次她开口提他,他都会努力地令自己不去配合。他可以玩游戏,或者做任何其他事情。
比天使还孤独
莫安庆的信息上说,很多时候,你就像一个孤儿,似乎大千世界全都和你没有干系。你只有你。你是孤独的。你比一个守夜的天使还孤独。
彼时曾小度正在一趟惯常的公车上昏昏欲睡。她回过去反驳他,不,我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还有一个相爱的男朋友。我不孤独。
回完信息之后她突然觉得自己无比悲哀,她偎在车窗上看外面,那是一座繁闹的城,此时已经是华灯初上,万家灯火,星星点点,这城市的脉脉络络川流着的车辆,林立着的广厦,热情而喧嚣。而她,是的,她是那么地寂寞,寂寞到闭上眼睛看到天黑,睁开眼睛可以流泪。
她突然想念起她的井昔。
想必这样的时间,他也和她一样,在某辆回家的公车上昏昏欲睡,或者也会收到某个人的信息,然后继续昏昏欲睡,他会如她一样想起她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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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节:迷路的小孩
迷路的小孩
初来北京的时候,她连方向都分不清楚,经常会在某个路口仓惶迷路。
她打电话给井昔。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焦虑,她平静地说,我在平安大街,如果返回,应该往哪个方向走。
井昔很平静地给她说周围的地理,他讲得繁琐又糟糕,她原本就零乱的思绪被他指点得更加迷乱,她假意明了,然后说,好,我明白了。
挂掉电话,她开始找离自己最近的站牌,她仰着脖子去找她熟悉的地名。可是,那密密麻麻的一片构成了每天瞬息万变的交通,她无论如何都无法冷静地将一辆车的起始站一站一站地看下去,她于是绝望地迎着太阳行走,直到自己再也走不动半步,她才会拦住一辆TAXI。对,这城市里每天有数不清的TAXI在穿梭,它们是迷路者最便捷的方法。她说出目的地,然后全身软在舒适的座位上,任凭那昂贵的计程表在欢乐地跳跃。
如果打给莫安庆,或许会是另外一番不同的情景。
她这么想着,会流露一丝安慰。
下一次她果然尝试打给了他,那依旧是在平安大街,她永远会犯相同的错误。她无法在乘坐TAIX的时候还会精神紧迫地去记住归路,她说,我在平安大街,请告诉我,我应该怎么走,才可以回家?
莫安庆说,好,你等我。
半个小时之后,莫安庆的车出现在曾小度的面前。他还是那样地清淡,没有表情,没有笑意,也没有厌烦。他是包裹得那样完好的男子,喜怒哀乐不形于色。他永远穿黑色,稳妥而合适,她上了他的车,他便开走。路上,他指给她看她该注意到的银行,该看到的商场和一些固定的建筑物。快要到目的地的时候,他会把车停到某个餐馆的门口,然后带她去吃饭,她是那么地唠叨,琐碎。她似乎不爱讲话,又似乎是一个讲话精,她似乎把全世界都讲给他听。她真是一个孤独的孩子,而她从来都不承认。
一日她休息,接到莫安庆的电话,他带着她绕着整个北京市她所平时经过的地方转了一圈,每到一处,他都会给她讲一些容易记忆的话,然后他会再转,让她重复他曾经说给她的话。很快,她便大概记住了这一些难记的地名,她似乎就这样快地,就将这个城市的某个边角掌握住。
而井昔甚至没有发现,她再也不会迷路了。再也不会无助又虚弱地打电话给他,在某个茫然的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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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节:即使是个玩笑
即使是个玩笑
她突然间失业了。
这场失业来得莫名其妙,或者是因为燥热的气候,或者是因为太遥远的路途,还或者是因为某个命运转折口的必须。
总之,她突然失业了。
井昔说,你准备怎么办?
曾小度想了想,没有说话,井昔再次问,你准备怎么办?
任性一次吧,她想。于是她歪着头做无邪状说,不工作了呗,每天给你煮饭洗衣,你养我。
井昔瞪了她一眼,说,别开玩笑,我在问你正经事。你准备怎么办?
心一片冰凉,这是玩笑吗?这或者真的是玩笑,可是,他为什么对她有如此的指责和逼问。好像在某一年他们的玩笑中,真的讨论过这样的一个话题。当时他说,那是当然,及时你失去了全世界,你还有我。
原来事情真的来临的时候,他是不允许她开这样的玩笑的,即使这真的不过是一个玩笑。
曾小度皱着眉头说,我觉得很累,想休息一段时间,慢慢再找合适的工作。
她开始了每天的轻松度日。白天睡觉,晚上看电影,听音乐,在她狭小的房间里。房间里没有空调,每到中午就会闷热逼人,她拉上窗帘,关紧窗户,蒙头大睡,傍晚会下雨,温度就会转凉,她才开始苏醒,开始活动,觉得饥饿,她再也不必每天起早去挤那令人崩溃的公交汽车,再也不必摸黑归来。她被极大的轻松给困住了双脚,她几乎连门都不想出。
井昔每天的电话非常少,即便是零星的几个,也不过就是简单的问候。有时候曾小度真的希望他能够抽出某个闲暇的时间陪她说说话,像以前他们疯狂的电话生涯。他们曾经有那么多话可以说,似乎可以对抗天黑到天明。可是现在他会很忙。上午打电话给他,正在忙;中午打电话给他,在吃午饭;下午打电话给他,还是忙;傍晚打电话给他,他在回家的地铁上;晚上打电话给他,他要洗澡,困倦至极,要睡觉。
当然是会见面。
在上岛咖啡或者吉野家,甚至麦当劳或者水煮鱼。吃完饭付单的,永远是曾小度。这似乎成为一个习惯。他永远会在将要吃完喝完的时候看到某个报纸或者杂志,于是便专注地看了下去,直看到她将单买完,然后他们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地离开。
当然,这是不应该计较的吧。她曾经暗中想,于是也就心安理得。尽管她在失业,尽管他明知道她失业,尽管他明知道她一个人撑并且在失业。
尝试过和莫安庆一起也买单,可是下一次,他一定会请回来。并说,你现在是无业游民,不要抢单了。
听到那样的话,她便想哭,但是她始终没有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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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节:也曾经携手恍若相爱
也曾经携手恍若相爱
她曾经和他牵着手漫步在长安街。华灯初上,他们携着手,如同过往的任何一对情侣。
在爱的这场关系里,似乎总有一个人付出多一些。他们的关系里,无疑是她。她从不提她为他背叛自己的城市,背弃所有的关爱,只身跑到这样一个陌生的城市。她也从不提她在这个城市里种种不适,她找房子的艰辛和疲于奔命的劳苦,她也不提自己的积蓄所剩无几,她还在支付着两个人的费用。她什么都不提。爱做前提,什么都不必提。
爱做前提,而他什么都不明白,他只是这样地配合着她,做一场爱的配角。他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她的给予,他从来都是享受着她的,却没有给她任何东西。
曾小度千万次地在心里肯定这样的一个事实,但是她依旧无法说服自己面对,她依旧会想起他们也携手走在敞阔的长安街,他给她讲一些童年往事,讲一些抱怨,讲一些美好未来。她便是这样地听着,那一刻也恍若真的相爱。
凌晨3点的绝望哭泣
曾小度不知道她的ATM卡里还有多少钱够她自由支配。
她在又一次将口袋里的钱花光的时候,穿着拖鞋去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取款机去取钱。她在想,或者自己真的是失败。别人的恋爱,都是锦上添花,男朋友送花买香水,等同长期饭票。而她是如此鄙视这些,她不是物质女子,她不过是要一点点真心而已。她有点辛酸,她已经看明白自己不可能支撑太久了,或者她真的应该再找一份工作,除此之外毫无指望。
她就是这样心思游离着,取了钱就走,走回家才记起来她居然忘记了退卡。
她几乎是狂奔着跑向取款机,可是,她的卡已经无影无踪。
她跌跌撞撞六神无主地摸起电话,拨给井昔。井昔说,哦,知道了。你为什么那么粗心?
那一刻,她几乎突然间爆发了出来,她对着电话歇斯底里地叫,我粗心?是的,我粗心,那么你呢?请问你的细心在哪里?这便是我打电话给你要的结果吗?
井昔几乎沉默了一分钟,然后说,你丢了卡情绪如此不能自控,我明天再打电话给你吧。
说完掐断了通话,将她一个人丢在无依无靠的街头,他不问她此刻的失魂落魄,也不问她的恐惧不安,他甚至无视她已经塌陷的灵魂。他就是这样毫无心肺地将一切归结为她的情绪失控,然后便安然地事不关己,平静入睡。
曾小度掩面而哭,她跌坐在凌晨3点的冰凉里,刚下过雨的北京清新而又爽清,空气里混杂着泥土和雨水的气息。就这样,凉意向她袭来,仿佛安慰她的孤独一样地笼罩着她的全身。城还是这样的一座城,井昔还是一样的井昔,她还是一样的她,这并没有什么不同。她一直是这样地无依无靠,一个人来一个人去,就像莫安庆说过的,她是一个可怜的孩子,在这样的一场关系里患得患失。她甚至比守夜的天使还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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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节:若在某天离开,我会时常想起你来
若在某天离开,我会时常想起你来
她又开始了她日复一日的绕城穿行。她有了一份新工作,同样地,她要每天早起每天晚归,穿越大半座城市,去完成她的一天。她疲惫地几乎不想做任何事情,除了这样毫无选择地每日奔波。
六月末,北京进入令人烦躁的梅雨季候,白天是桑拿一样地闷人,晚上是骤然无规律的倾盆大雨。
她不见得多么喜欢她的新工作,但是她必须结束那一段奢侈的轻松时光。这个城市不允许任何人有奢侈的梦想和倦懒的身体。
她经常在摇晃的长距离颠簸中昏昏欲睡,有时候会来一些信息,她知道那会是莫安庆发来的。
她想,他一定是喜欢着她的。尽管在这之前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拿起手机,却看到久已未联系的井昔的号码赫然出现,他说,小度,我非常爱你。
她不禁笑起来,笑完之后有眼泪无法抑制地奔涌而出,她伸手去擦拭爬了满脸的泪。她虚弱地贴在傍晚时分的车窗上,看着渐渐入夜的北京。这不是她的城市,这是井昔的城市,是莫安庆的城市,是别人的城市。她总有一天会离开这里,到某一个安静的角落。
或者他会记得她,记得她的孤独,记得她的失落,记得她的彷徨,记得她的无措,记得她的哭泣,记得曾经在这城市经过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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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节:不如归去
遗·恨·纪
犹离几乎是定在了原地。她看着他,毫无掩饰毫不在乎地笑,她在他的笑里也笑了。后来他们一起笑起来,似乎这是一个天大的玩笑,又是一个天大的戏剧。他们在对笑完之后,犹离记得她给了他一个耳光,他也还了她一个耳光,于是她又给了他一个,他还是还她一个。最后他们撕扯起来,犹离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来捶打这个令她梦想破灭了的肮脏男人。而他,也似乎一样愤恨着她打破了他一直维持着的形象,他被她看破了,一切都破灭了,他的人生、他的理想、他的幸福,便毁在这样的一个女人手里。最后打累了,他们奄奄一息地看着被对方伤害得体无完肤的样子,虚弱地笑了。
这便是犹离在西安之后一段奇形怪状的恋爱。
不如归去
犹离想,这应该是最后一次。
她的眼神落在面前这个烂醉如泥的男人身上。她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的国籍,甚至不知道他眼睛的颜色。不过没关系,她斜睨了一眼这个暗室里的边边角角,发霉的枯草插在一只委实轻薄的瓶颈里,异常萧条地枯萎着;五颜六色的衣服展开了一地,像是盛开在黑暗土地上面的一朵一朵绢花。她迈过去,走向阳台。
这应该是最后一次,犹离叹口气,双手罩在苍白浮肿的面上,放下的时候,眼花缭乱,有点眩晕。下一次,她一定不只是张开双臂作罢,她要纵身跃下,腾空飘浮,窥见红尘。
天使,必是面目安然,素身净面的。
安然曾经说过这样的话,犹离记得。
她因着这句话爱上天使。当然爱着描述天使的男子。
她觉得安然的面目有一些不可思议的媚———当然,这样的话她始终不敢说出口。媚,女子俏弯眉,状如媚吧。安然是男子,修身白面,话语不多,眼神交汇时,有一些不入尘世的羞怯,少见到男子羞怯。犹离认定这便是媚,那时犹离年纪轻,不懂得世故,如所有那个年纪的女子一样,沉迷于眼角眉梢的一点误会,不能自拔。开始惯使一些小女子的伎俩,眉目传情之外兼借机靠近,言语暗示,一来二去,安然便也有了回应,在一个适当的机会画了肖像给她。题字:面目安然,便有了天使的暗示。
犹离一不留神,率先坠入,沉溺其中。他是艺术男子,身体里不免流淌着不羁的因子,她不是看不到,但是爱到一定程度,便有了欺瞒自己的症状。她视而不见,胸无杂念,任凭流言飞语盘绕在他们弱不禁风的恋爱上。是啊!弱如寒蝉,不禁一风,摇摇欲坠的关系中,他始终云淡风轻。他说天使便天使,他说人间便人间———她,只是乖乖微笑的份。
她沉迷于注视他的侧面。她唯一的放肆,就是对他随时随地地注视。
那时候年纪太轻,身骨薄弱,她又误会孱弱令君欢,于是她开始不间断地病,左边头疼完毕右边接上,右边稍息左边又赶上。安然对于她的病状似乎从未关心过,他总是将她画成面部僵硬的一副样子,笔在他手中似乎变得异常刻薄。他画谁都不美,他永远是突出对方最缺陷的某个特点,是那么像,却又令人难以接受。犹离几次因为他笔下的她而沮丧,当然她并不美,她很明白自己的面目平常,但是稍加掩饰便可流露可人。平心而论,哪个女子将妆洗掉,头发拢到耳后,一张素脸敢称自己美丽?更何况是在挑剔的安然笔下。可是她看到了一张肖像,半成品,尚未完成的一个女子,眉目如画,巧笑嫣然。
居然出自安然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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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节:万事无忧
万事无忧
犹离很介意。女人之间,不过就是面目身材的较量而已,仔细打量一番,便较出高低。隐着,记住这个样子,找时机探询一二。
安然似乎从未隐瞒过任何。他说,她爱我,对我好,你如何不能接受。
如此明明白白理直气壮的对白令犹离失笑起来。是,她爱他,对他好,她如何不能接收。那么,她的爱算什么?他不过是一个气囊,明白地敞开着,接受四面八方拥挤来的热爱,这些感情充盈着他,丰富着他,他只须承受的,便令自己水美草肥,万事无忧,她怎么可以不满意呢?
明白了他的心意之后,犹离开始盘算自己的出路,太年轻的感情,便极度容易提起又放下。
她消失了一段时间。这段时间里,耳里耳外都是安然的传闻。和某女如何,和某女如何。犹离听了便笑,足不出户,直到他敲她的门。 犹离直到现在也不知道安然如何知道她的家。他在那样的一个平常的晚上敲她的门,她从门缝里看到他那张熟悉的脸,几乎背过气去,他确实有能力,令她呼吸困难。她屏住呼吸,默不作声,直到他转身离去。她奔到窗前,拉开一点窗帘,自缝隙里看他。他并没有走远,他站在楼下的水塔旁边发呆,只是短暂地呆了一分钟,便阔步离去。那一个短暂的发呆,便成为刻在犹离记忆中永远不可磨灭的隐痛。他一定是爱着她,否则他不会那么失落,失去魂魄一样地呆,明明地被她看在眼里。
如果她不是太精明的女子,或者他们还会发展出层层叠叠的浪漫出来,她的记忆会更丰满。可是她即使是在那样轻的年纪,也决然一副不肯吃亏的面目。我那么爱你,你却流连,那么放纵。你流连,我自归去。
她还是年轻,她只想安排一生的遗憾给他,便使自己成为他最难以释怀的人。结果她发现,芸芸众生,谁也主宰不了谁的记忆,N年后她和他重逢,在某条他们经常走过的街,她几乎是一眼,便识出他的样子。他没有什么变化,似乎结实了一些,其他的并无变化。但是错身的时候,他目光空洞地经过了她,并无半星的异常。她之于他,不过是万千路人中的一个,他的身影消失了很久,她都没有能回过神来。她握着手里的皮包的带子,握出一手汗。当然,10多年,他必定经历了无数风云,她为什么苛求他记忆如她一样短暂经过的女子。
她开始沿着他们曾经走过的道路行走,想念起他也曾经牵她的手,嘘寒问暖,也曾经拐到一个幽深的巷子口,趁着黑暗亲吻。他的手覆过她的肩骨,她也曾经愿意就此与他同宿双飞。
不过那都是一瞬间的事情。她终于还是没有能够成为他永远的记忆,就如同她也不会成为容许的记忆。容许不同于安然,尽管她认识他们的时间相仿,他们的年纪相仿,但是她始终在错过容许。或者说,她始终是在隔岸观火。
容许浪荡而又随意,公子哥的坯子,犹离几乎是在权衡再三,才选择安然的。很多年后犹离发现,不管是样貌好的男子还是样貌猥琐的男子,他们的本质实际一样,都盼着自己风流倜傥,出入花前月下,一身桃花一袖香气。不过是有的人在经历有的人在妄想罢了,犹离清楚容许的危险,所以一直伺机远离,以保安全。偏偏容许就注意到了犹离,或者说,和安然的关系,也决定着犹离的受关注。安然的情人,对于很多女人来说,是羡慕的角色。因为安然不光容光焕发,并且才艺高超,有谁不认识安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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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节:交错一瞬
交错一瞬
一次犹离和安然并肩走过的时候,偶遇容许。容许的目光与犹离交错五秒,然后匆匆别过,犹离有些心慌,注意了一下身边的安然,并无波澜,于是才放心地安静下来。后来的几次相遇,她似乎怀了鬼胎一样的,眼神闪躲,终于一次被容许堵在当口。
容许说,你为什么躲着我?
犹离说,误会吧,我并不认识你。
容许狂放大笑说,好,误会。你不认识我?好。
于是走开,任由犹离一个人手足无措。后来犹离想,她之所以可以那么轻易地放开安然,或者跟容许有密不可分的关系,女人永远是握着一张王牌,便可以肆意横行。可是她万万没有想到,她估计错了她手里的这张牌,她实在是太单纯了。
与安然分别的N个日子里,她都似乎在等容许的出现,就像他突然将她堵住问他为何躲她。可是他并没有再出现。失落的日日夜夜之后,他一直没有再出现,甚至在后来她刻意安排的几次相遇中,他都没有了响应,几乎是比平常还冷淡的一种状态便擦身而过。更令犹离不解的是,她看到容许的机会越来越少,少到后来再也看不到他。这样的落空令犹离无所适从,她开始心乱,开始揣测。女人最容易在猜测中无法自拔,或者爱在其次,不甘心占了大多数。他分明是那样关注过她的,他们似乎在暗地里早就往来过,可是,当她现在脱离负累孑然自由的时候,他居然懈怠了,没有迎头赶上。如此一番折腾之后,犹离终尝痛苦,当她把这段奇怪的经历讲给阿落听的时候,阿落笑得前仰后合。笑毕,对着犹离一张迷惑的脸说,你还真不愧是撰文女子,什么样的平常事件从你嘴里叙述出来,都似乎充满传奇。
犹离不甘心地问,那么,阿落,他为什么会如此?
阿落说,原因很简单,他并不打算与你建立你所希望的关系。
犹离说,那么……阿落打断犹离的话说,很多时候是这样的,你看到一朵花开得美,未必是要采回家去供养,对不对?
犹离想了一下,似乎不无道理,彼时犹离早已经离开了那个占据了她少年的城市。那个城市留给她的,至多就是那两个男子的记忆:一个是天使般的安然,一个是魔鬼般的容许。
犹离漂流在西安,这个城市古朴而守旧,温婉又和煦,适合她这样的女子从容地生息。
不过在西安四年,她全盘变化。再不是那个苍白少女,她开始丰盈,开始眉目含春,脱胎换骨地如同另外一个人。据说,换了哪里的水土,便会脱落成哪里的样子,犹离便是最好的例子。她慢慢长成典型的西安女子相,每天悠闲地行走在这个城市并不宽敞但是平整的马路上。
她开始写一些东西,出卖一些记忆,但是她并未将此当做正业,尽管她总是不断地失业又不断地找到新工作。她用隐蔽的名字去发表一些文字,有时候有可观的钱按时飞来,以至于她在这个城市生活得比较充裕。然后顺理成章地,她遇到阿落。
或者,她可以如凡俗女子一样,与阿落建立一个稳固的关系,然后安全地度日。她是多么希望———尽管她并不爱阿落,在她心里,似乎一直对那个容许耿耿于怀。她不知道那是不是爱,但是她可以将之杜撰成爱,爱天爱地,悲天悯人,痛彻心骨。看过之人无不为之动容,感慨,更有甚者涕泪纵横———她满意于这样的效果。于是时间久了,连她自己都相信她曾经那么感天泣地地爱过一个男子,在青涩少年时代,爱得那么深,那么纯,那么辛苦。事实上,她自己清楚得很,她不见得多爱他,他甚至比不上安然在她记忆里的分量。阿落并不是犹离在这里认识的唯一男子。在阿落之前,犹离谈了似有若无的两场恋爱,一个是激进小子,一个是穷酸小子。那个激进小子追求犹离的势头猛烈无比,可以绕着楼间狂奔呼喊犹离的名字,可以醉酒后在众人面前哭泣说犹离是他此生最爱的女人。犹离不算是太有主见的女人,三番五次下来之后,便也就成全了他的一片痴心。谁知道那个男子因此当她是他的私有财产,开始禁止她的行为,监视她的动态,动辄言辞激烈地逼迫她。后来犹离实在忍受不了,便决意分手。那男子前后自杀N次,均被及时发现救醒,他似乎成为犹离的一个噩梦。在如此纠缠了一年之后,她终于找到一个机会抽身逃跑掉。她发誓,再也不碰如此性情的男子,也就是这样的时刻,穷小子出现。穷小子面目一般都很好看,他们统一的白皙,平和。刚经历过惊涛骇浪的犹离如此渴望一个风平浪静的港,呵呵,他便是穷也罢了,偏偏就被人看死了。他的理想是,一份稳定的工作,一个同城的老婆,和一份可以糊口的收入。犹离是如此精明的女子,一来二去便看出来其中的端倪。于是渐生鄙夷,说话也异常刻薄起来。终于,在一次盛宴后的惯常的买单之后,犹离讲出了分手。那天,穷小子哭了———呵,他是该哭,一个男人,活到如此卑微,他怎么可以不哭呢?
之后大概有一年的时间,犹离不再碰触恋爱。一次失去便是一场人生,她在过早的时间里,经历了太多场人生,直到阿落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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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节:真假阿落
真假阿落
阿落不失为结婚的好人选,青年俊杰,面目尚可,属优良青年。更甚的是,他的感情世界一片空白,或者因为他太优秀,所以他目空一切,直到发现犹离。怎么形容犹离这样的女子呢?她奇怪,不安定,却时刻散发着风情。犹离大部分时间很疲惫,她喜欢喝酒,喝到烂醉,然后打电话给阿落。他永远会在第一时间赶赴现场,很体贴地扶她上TAXI,然后送她回家。她并不爱他,她很明白,但是她或者需要的正是如此的依靠,他给她她所需要,他能令她不必奔波劳苦。想清楚了,便也就是皆大欢喜,犹离开始与阿落双双对对。开始也算尚好,阿落开始盘算与犹离结婚,戒指都买好了,只等择期完婚。犹离也想,如此地尘埃落定,也算是幸福人生。
偶然一个机会,犹离去阿落的家里取东西,不小心看到一本色情杂志隐藏在他的枕头底下。犹离好奇地翻了一下,无非就是一些赤裸裸的交欢场面,似乎年轻男子都有类似的癖好,她也并没有多么在意。后来一次交谈中她无意中透露出,阿落瞬间大窘,面色都改变了。犹离开始暗中起疑,在后来的一个机会里,她偷看了他的手机,发现了一些奇怪的号码,和一些奇怪的短信内容。她试图记住其中一个电话号码,拨打过去,居然是色情服务台,她握住电话不知所措,淫秽的声响自那边传来。她感到了生理的极度不适,她几乎要奔到水池边去狂烈地吐上一场,她清楚地记住,他拨打那个电话的频率和时间。这个事件给了犹离不小的打击。她开始精神失常,她开始怀疑他的质量,开始害怕面对他,直到后来她看到他的计算机隐藏文件夹里,有几个奇怪的文档。她打开它们,看到了一个令她无比恐慌的事实———文档里列举着每个城市的色情场所,交易价格,一些交易的联系方式,以及他曾经交易过的名单总合。
犹离如遭电击一样地被眼前的事实给击中。她再没有借口给自己,说他不是色情狂。
一个恶心的色情狂,一个疯狂的纵欲者。她已经无法形容她对他的厌恶程度,他是那样地装着君子,那样地扮演他光明的五好青年形象。然而黑暗中,这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禽兽一样的男人,他的内心极度肮脏,他的灵魂沾着粪便,而她居然要嫁给他。
她又开始她惯常的分手大战。她躲,他便找———他丝毫不知道一切早已经被她了然在胸,他不明白她突然逃跑的缘由,他开始渐渐承受不住她的决绝,他开始歇斯底里,开始冰冷作战,直到有天她终于忍受不住说出了事实。阿落在听到事实后的5分钟里,没有说出一句话,她以为他终于知道忏悔,于是准备不再揭他伤疤,悄悄离去。谁知道5分钟后,他爆发出调侃的笑,然后说,因为这个?那不过是隐私而已,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犹离几乎是定在了原地。她看着他,毫无掩饰毫不在乎地笑,她在他的笑里也笑了。后来他们一起笑起来,似乎这是一个天大的玩笑,又是一个天大的戏剧。他们在对笑完之后,犹离记得她给了他一个耳光,他也还了她一个耳光,于是她又给了他一个,他还是还她一个。最后他们撕扯起来,犹离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来捶打这个令她梦想破灭了的肮脏男人。而他,也似乎一样愤恨着她打破了他一直维持着的形象,他被她看破了,一切都破灭了,他的人生,他的理想,他的幸福,便毁在这样的一个女人手里。最后打累了,他们奄奄一息地看着被对方伤害得体无完肤的样子,虚弱地笑了。
这便是犹离在西安之后一段奇形怪状的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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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节:如此尘世(1)
如此尘世
稍后犹离离开了西安,到了另外一座城,远离西安千里路途。
火车经过一座又一座城市的时候,犹离看到车窗映照下的自己又显憔悴的脸,她开始无声地恸哭,一半青春就这样错过,她有什么?她什么都没有,就这样两手空空地飘来又飘去,她连美满的记忆都没有。她从来没有爱过任何人,又从来都是受伤害最重的那个人。可是岁月,就是这样不肯停歇地过去了,过去了。
犹离开始小有名气。渐渐地她也就不再隐瞒自己的身份,她成为一个灵魂记录者,她有那么多的细节可以延展,她天生就是行文的女子。阿落说过,一切平常在她嘴里,皆可成传奇。她令一切成传奇,包括她曾经若有若无地恋上过一个摇滚歌手,以及暧昧不堪地经历过一个已婚男子,那都如烟云一样地在她单薄的生命中扫过,未留痕迹,但是都可以丰富她的传奇。她开始拥有了很多读者,他们会经常电邮给她,他们对她充满好奇,她却是那么地寡淡平静。不可避免地,还是不断地遇到男人:她遇到过京剧团唱武生的男子,他眉目如飞,性情耿直,为她的懒惰早起给她送早点;她遇到过疼惜她的男子,漂洋过海地给她寄来厚厚的围巾为她温暖寒冬,跟她夜半打电话会动情地哭起来;她遇到过发誓一定要给她幸福的人……呵呵,可惜,犹离早已经是布满创伤,毫无灵魂。她对摩西说,遇不对时刻,此刻我早已经千疮百孔。摩西说,刚从伊拉克归来吗?
犹离开始隔着网络大笑,没心没肺地笑,笑着笑着便笑出眼泪。是的,这个年代,早已经没有纯情可言,包括她自己,不过就是自欺欺人地编造着故事。摩西说,犹离,你是女神,你不要颓废下去。
犹离伏在桌子上大哭,没有人听得到她的哭泣。她多么想告诉摩西,她曾经想做一个天使,长着翅膀,面目安然的天使,毫无忧患地自由飞去,笑容安详,无爱无忧。这些话她无法和他说,也无法和任何人说。她现在在C城,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靠近她。她就是这样的,自己和自己生活着。她封闭自己,封存记忆,唯有夜深人静的时候,用手指去敲打一些伪造的悲欢离合。每个故事里都可以看到她自己在那里穿梭来去,痛着,笑着,累着,告别着,承受着。她分不清楚她记述的那些故事的真实程度,就如同这个小说的开端,那个分不清楚国籍,看不清楚眼睛颜色的男人是否真正存在过?还是她已成循环的梦魇作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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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节:如此尘世(2)
似乎幸福,在别人那里都是唾手可得的简单,而在她,却是上青天般的艰难。她努力找寻着,攀援着,它始终就是端在空中悠闲地看着她。她挣扎,用岁月作为祭祀。荒废了一年又一年,始终是那样地遥远,一个手指的距离,就是无法达到。
现在的她,正对着屏幕那边的摩西歇斯底里地发笑。他是那样地宠她,疼爱她,纵容她,他奉她为女神,他说,你的一切瑕疵只是为你增加光彩。
他可以为她做任何事情,他可以为她受一切委屈,因为她是他的女神。
可是,他的女神没有翅膀,面目憔悴,身心俱损,于是她只能在他沉溺的当口狼狈退出,拒接他的电话,拒受他的邀请,拒与他对面以对话。
犹离在14楼的阳台上无数次张开双臂,但是她始终没有飞翔。她做类似手势,但是每次她都倦怠下来,恹恹地躲进庞大的屋子里去睡眠。那通常都是凌晨,她睁着毫无睡意的眼睛,看着光线由暗转明,就是这样日复一日的,浮华一生匆匆流过。她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留不下,她开始反复回忆起她的少年、她辗转的城市、她遭遇的人、她颠沛的坎坷。她从来没有爱过谁,也没有谁爱过她,一切皆是浮世的阴影,用时间去掠过,然后遣散,唯剩她一具疲惫不堪的身体依旧红尘中奔走。她想起安然,想起容许,想起阿落,想起所有在她生命中经过的男子,然后她沉沉入睡,一日重复过一日,便沉沉老去。
下一次,犹离在梦魇再次降临前告诉自己,下一次,一定是最后一次。
如此的尘世,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然后,全部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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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节:两个女人
春·光·纪
很多事情就是这样的,如果不发现,秘密也许能够平静维持一辈子。而一旦某一个关口,秘密被泄露,那么滔天的漏洞,便会如蚕食一样,慢慢地揭开序幕,势如迷雾。而真相背后的冰凉,是他无法想象的。
年轻的时候,总是会犯一些难以预计后果的错误。
比如说,付流年的隐瞒和轻看。
两个女人
其实付流年不止两个女人。
零零碎碎算起来,有过身体关系的、近阶段联络着的,决不止三两个。但是,他含混着、暧昧着、肯对自己承认的,也只就有两个这样多。偌大一个上海城,与他紧密相关的,不过三两个女子,付流年已觉得自己够克制和隐忍。
丛小琮和连小元。
丛姓和连姓两女子。互不相干,毫无瓜葛,却可以在一样的春光里,陪伴付流年。
其他的,都是过眼烟云,如同甜品,在饱食之后偶贪一些馋嘴,小孩子一样地放肆和任性,醒来不记前尘的那种。唯有这两个人,他牵挂始终,不得轻心。时间积累了一些感情在里面,他游刃有余。
后来付流年想,其实两个女子都好,非是厚此薄彼的关系,只是好的程度和定义不同。他是不能否定,她们俩都是好的。
有一次开车遇红灯的空当,他扶着方向盘想,若他真的要舍弃一个,那么他会做何选择?
脑海里盘算了半天,也没有特别合适的结局,于是他感慨了一番。幸好没有面临这样的抉择,否则真的是会令他头疼。
男人存活在这世上,头疼的事情甚多,他不愿意感情,变成其中一种。
就这样维持平衡,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她们给予他的不同,如果有一点相同,他也会毫不客气地选一舍一。只是不同,丛小琮能够给予他的,连小元做不到。连小元能够给予他的,丛小琮一样难以企及。
于是在很多的日子里,为了维持他所满意的平衡,他交错关掉手机,事后也未做什么具体解释,大部分时间,也就不了了之。对付女人,他向来使用冷却政策,她可以闹,可以追问,但是少有女子会步步紧逼。他料定,她们都是绝不想失去他的,很多时候,不失去就意味着忍气吞声。
他内心暗藏的优越,使他吃定她们———他生命中比较重要的两个女人,他以为她们都会在他的控制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可是,连小元比丛小琮难搞一些,在某一个他未防备的傍晚,确定了这一个足以震惊到他的事实。
由于认识连小元之前,他生命中的女子都属于好欺负型,所以他一度在认识她的前期,以为她跟她们亦是一样,虽然他一早就发现这女子的脾气有些不同。
很多事情就是这样的,如果不发现,秘密也许能够平静维持一辈子。而一旦某一个关口,秘密被泄露,那么滔天的漏洞,便会如蚕食一样,慢慢地揭开序幕,势如迷雾,而真相背后的冰凉,是他无法想象的。
年轻的时候,总是会犯一些难以预计后果的错误。
比如说,付流年的隐瞒和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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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节:意气风发
意气风发
付流年认识连小元的时候,正值意气风发。
进钱如流水,每天数钱数到手软。
恰好又不老,且有一些多年积蓄到的绅士气质,付流年真是身处春光得意洋洋。
每夜开几瓶洋酒,买单时候连看都不看,没过多久,付流年便成为各大娱乐场所的VIP一族们。
丛小琮没有看到过付流年的豪迈。
她命不好。认识付流年的时候,他不过是一个毛头小子,有一些理想,却找不到出口。她四处筹款帮忙他的前程,而当他终于鲤鱼跃龙门的时候,她又真的是不太衬他光鲜的场合了。
才不过几年时间,丛小琮的平凡就已经衬不上付流年的光鲜。
他几乎从未带她见过任何他后来认识的权贵们,也几乎没有携她在任何娱乐场所现身。他总是暗示自己太忙,需要她的善解人意的安静和隐蔽。
不过,他也不是完全不想她的,每次电话完毕他还会叮嘱她早些休息什么的。
丛小琮也不是总能保持冷静的。有几次抓狂,她对他的抱怨就要抵达顶端,他却安静得骇人。她甚至发了信息跟他说,如果你继续这样地不冷不热,我就要上了别人的床。
付流年看到这样的信息的时候,忍不住有些反感。在意的女子,无法使用激将;不那样在意的女子,激将只会凸现气急败坏。
当然她是不敢上别人的床的———不止是床,即使她对他有一些言语上的出轨,他也是不会姑息的。她太了解他,他不是一个重感情的人,他最多施舍给她的,是她千金万金换来的感谢。
这感谢,甚至不足以令她有底气和资格随意发怒。
而付流年在第一次见连小元的时候,就打算将此女纳入自己的生命中。
有一些人,天生注定纠葛。他和她是这样的。
连小元不同于丛小琮。丛小琮是那种他可以完全掌握在手心里的女人,他看定她的死穴。他即使退到起点,她也一样会死忠地帮他找寻出路。他必须要有这样的一个后路。才可以保持他稳当而又胸有成竹的决心。
而连小元是万万不可能的。
太桀骜,太游离。他抓不住她。他慢慢明白,即使他风光无限,他一样没把握她看得上眼。
开始的时候,他曾尝试过问连小元,倘我有一日折断,你会否陪伴?
连小元仰天笑道:你折断了,忍心拉我一起受苦吗?
这话没有什么问题,更如连小元这样的女子说出来,本挑剔不出半丝毛病,他心里也还是沉了一下。当真,有保证重要,可是感情的事,谁能说得清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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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节:似水流年(1)
似水流年
丛小琮真是有些老了。有一次事毕,他看了一下她与年龄不符的细碎的皱纹,假以时日,她就会变成一个面色暗黄的中年女子———他完全可以想象出她惨败的青春凋谢后的状景。可是她比水灵圆润的连小元,还小上一年。
27岁的女子,已疲态百出。尚未满30,已经布满了苍老的埋伏。
25岁,是一条残酷分界线。有的女子,历练成精,从此便风情儒润起来。有的女子,迅速地颓败,败给岁月,如一层墙皮,斑斓到可怕,还会一片一片随机下坠。
也许始于心力交瘁。他给她的心力交瘁。
两个女子并不多,要想均匀分摊感情,是有一些难度。况且,他认为他与她未分离,已经是足够的情分。彼时他的力气,全都花在连小元身上。连小元是比较难搞和缠人,他们几乎每天都要见面,她却始终与他保持着单纯的关系,她的强烈而坚持的道德观似乎与自己外扬的外表难以搭配。他也是接受了她的,至少对她,爱慕里搀杂了一些尊重。
而丛小琮更像一个旧时守候情人归的留守女子。他永远不会告诉她相见的日期。
她每天的电话,都会像祈求一样地过来,有时候碰巧他是在跟连小元吃饭或者谈情,他通常会任凭电话响着,而不去接。
那一遍一遍里面的焦灼、紧张、怒怨,层层叠叠铺设过来。似乎那时候清脆铃声都显得讽刺而激烈的落败。
连小元斜睨着眼睛不言语。他却在催促里败兴。
男人不接电话,只有两个原因:丢失或者介意。
在意身边女子的感受,遂不方便接电话。这还需要明确地剖析吗?
他看连小元也非是小肚小肠之女子,开始的谨慎和躲藏,后来也就明目张胆地无视。直到有一天,当他下车交了一个违章罚款,回到车里看到连小元清眉淡眼若无其事地拿了电话,来回翻滚信息和来电记录的时候,他仿如当头棒击。
永远不要低视女子。这世界上,根本不存在超脱和免俗的女子。那些所谓善解人意或者云淡风轻,只不过证明未有人入住心上,在你身边,未必拿你当回事,拿你当回事的时候,又是如此恐怖和类似———女子。
她们的揣测和破坏力,永远大到惊人,她甚至连他都已经忘记了一个早年存于手机中的女子照片也一并给翻了出来,然后,目光如炬地问:是她?
他拿过了手机,面色有些难看,他的疏漏致使他还没有想到这样突发事件的应付方针,他不想失去连小元,于是他必须有一个合理而圆满的解释。显然他认为分别去解释两个女人,不如合二为一的简便。于是他含混得,试图简便而淡化地哼了一下。连小元再次瞥了一眼照片中的女子,眼神里微露不屑,迅速又收拢起了表情。
他本应该大喝:你凭什么随便翻看我的电话?
可是话到连小元面前,却英雄气短。他吞了回去,并在脑子里来回旋转了一番,最后得以搪塞,其实他已经知道连小元的厉害。
她这样的女子,总是自己调整出一套高贵的气质出来。尽管她依旧是一个普通女子,她也会介意一些疏离或者更变。但是那些,是比不上她维持的傲慢姿态来得重要。奇怪的是,付流年在她这种端着的虚假里,慢慢难以远离。
一次PUB里喝酒,他有些醉,却看到连小元玩得尽兴,他竟然不舍得离开。于是微微靠在了座位的一角,不知不觉睡了过去。醒来看到她一张审视的脸,他猛然地醒了过来。回想一下睡前的前因后果,未觉有何不妥。于是绽出微笑,将伊人拥搂入怀,却似胸怀一枚尖冰,从头凉到脚底。
不知道为什么,他迷恋着这女子,却总在隐隐里感到有一些不安。月圆之夜
果然,他的不安是积极的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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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节:似水流年(2)
那一天早上,他先在开车的时候,无意闯了一个红灯。正在沮丧的时候,丛小琮的电话又徐徐而来。他满腔的火气似乎一下子被调起来。
她的声音有点憔悴。她在他心目中,似乎就是“憔悴”二字的代名词。他甚至觉得他越来越不能适应她不徐不慢偶然夹杂歇斯底里的步调。他觉得她更适合作为一个值得想念的爱人出现,而不是一个怨天尤人的管家婆。
他把车停在路边,点了根烟,接了电话。她说,晚上有空一起吃饭吗?我煮了汤给你喝。
付流年说,看情况,还不能确定。到时候打电话给你。
她声音沉了一下说,多少个时候总是等待你,我难道是等待鬼托生的吗?付流年,你不要欺人太甚!
他惊诧于她的口气。之前,她一直是隐忍负气的。最多的抱怨,也就是幼稚的恐吓而已,何以她说出如此惊人的话?他沉默了一下,竟不知道该作何回答。然后说,我现在在开车,到了公司再打电话给你吧。
丛小琮冷哼一声说,那好,等你电话。
挂了电话他心神不安起来。
倘若一个人的姿态和框架在最初的时刻已经框定,那么改变只会给别人带来不适,比如说丛小琮之于付流年。
他从心眼里,将她定位为一个可怜的女子会抓狂。即使他的叛离或者轻视,她都会在自我调节之后再次蓬勃起来。那些轻蔑或者决绝,只能是连小元这类女子干出来的事。可是什么时候轮到她丛小琮这么干了呢?
他有点恼火,抓过报纸瞥了一眼,却发现今天是中秋。难怪丛小琮怪异的语气,月亮都圆了,很多女人都在月圆的时刻神经错乱?
他接到连小元电话,很生硬的口气说,在哪里?
他说,在路上。刚违章,心情不好。
连小元也语气怪异地说,我在六条路口,你多长时间可以过来?
付流年几乎要背过气去。难道,月圆之夜,所有的女人都要疯掉了吗?他说,我现在要办一些事情。连小元马上抢白说,我有些话跟你说,耽误不了你多久的。我在这里等你,你最好马上过来。
没等回答,电话已经挂上。付流年的火气已经抵达顶点,他一把将电话摔在了车上,他索性什么都不管好了,她要说什么样的话,他做了什么会令她如此气焰嚣张地威胁。他决定不去管她。女人,总是觉得应该宠着宠着,可是她们太容易忘记了自己姓名。他怒火中烧,有哪个女人挂过他的电话,哪个敢?
后来他忘记了自己出门是要办什么事,因为怒火的缘故,他头脑有点不清醒,看来月圆之夜,不光是女人错乱,连他自己恐怕也都要错乱了。
平息了一下,他还是决定去找连小元。
第一,他不知道连小元所谓的耽误不了多久的谈话究竟是什么,这使得他好奇感丛生;第二,他对连小元的感情,还不是那么轻易可以拿来开玩笑的。他毕竟不像吃定丛小琮那样地有把握。罢了罢了,无非一次扣下电话吧。
他调转车头,向六条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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