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书吧-->小说书库-->上天知道我爱你(第二部分)
  门打开了,她蹑手蹑脚地探进去半个脑袋——不在!他的鞋没有放在门廊上,视线所触及的空间开阔得让人有些不安——他真的不在!手握着门把,燕脂显得异常失望。    
  骗子!大骗子!超级骗子!超级大骗子!宇宙超级大骗子!    
  她在心中气急败坏地骂了一大串,突然,身后有个什么东西碰了碰她。她手叉着腰,猛地回头,正想骂上一句“谁胆敢在老娘心情不好的时候来自找麻烦”,可喉头只来得及发出一个“谁”,其他的音节都给她硬生生地吞了进去。    
  这个“谁”不是谁,而是丑男一个。    
  骆上天出了电梯就发现燕脂鬼鬼祟祟地向自己家里面张望,他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也不好打搅她,只能静静地立在一边旁观。先是看着她做贼,后来又瞧见她气哼哼地向什么发火,他实在难忍好奇心,所以就伸出手碰碰她,想一问究竟。    
  这不问还好,他一问,人家来个猛回过头。只见她双眼冒火,鼻孔喷气,龇牙咧嘴,几乎把一腔怒火都烧到了他身上,吓得他一个瑟缩,差点没找个地缝躲进去。    
  “你……你还好吧?”他用手上的袋子挡在胸前,如果可以的话,他更想拿它们护住自己的头颅和颈项。    
  燕脂压根没想到她要找的那个家伙就站在自己的身后,糟!她刚刚那些丢脸的行为他岂不是全看见了?什么在喜欢的人面前留下好印象,她这下算是彻底地完蛋了啦!她真想掩面痛哭,可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她得撑下去,无论如何也得撑下去。    
  撩了撩头发,她装做很不在意的模样:  “我……我刚刚回来的时候听见屋里有声音,我以为……以为是小偷什么的嘛!所以就想在不惊动小偷的情况下看一看,突然有人从后面碰我,我以为是小偷的同党,所以准备好要对付他,哪知道是你!不过在我仔细观察下,确定没有小偷侵入,咱们现在可以安全进入了。”    
  她真是太聪明了!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居然能编出这么完美的理由一就连她也开始佩服起自己来。    
  上天想她一个女孩于独自住在外面自然谨慎有加,也就当了真,抱着手中的袋子跟着她向屋里走去。    
  燕脂看着他手中那些标有超市名称的袋子随便问了起来:  “你买的这都是些什么啊?”    
  “吃的用的——都有!”他一边说着,一边将袋子里的东西分类储存到她的冰箱和橱柜里。    
  “有鲜牛奶,早上一杯,晚上一杯,喝完了记得去超市买,这对你的身体帮助,它有助于提高你的免疫力,不会让病毒在你身上安家落户。但是如果你胃疼记得千万不要喝,空腹也不能饮用牛奶。还有一些粗粮,拿它配上精粮熬粥,对身体有益处。还有……”    
  他还说了些什么,燕脂根本就没听见,她倚着厨房的门栏静静地看着他。她不知道幸福是不是就这样一点一滴在心中累积起来,它能累积到多少,它能累积到多高,或许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它就永久地干涸了。    
  突然之间,她想到了三个字——江兰情!这个名字就是一道坚固的围墙,随时随地都能阻挡幸福的河流。而这个名字,却是骆上天的幸福源泉。上帝在用这种方式捉弄他们吗?如果这就是上苍的一个游戏,可不可以告诉她,一切都是假的,她才是他的幸福。    
  两个人各有各的思维空间,一道手机铃声将彼此联系到了一起。上天打开自己的手机,显示有弟弟九天的留言。他将留言打开——    
  重天送进“东方学院”附属医院急诊科,请快来!    
  上天一边向门外冲去一边丢话给燕脂,  “我妹妹进了医院,我得马上过去。”    
  “我陪你一起去。”凭借女性的直觉,燕脂觉得有重大的事情发生,她很想陪在他身边。    
  在这个紧要关口,上天来不及拒绝什么。傍晚的落夕湖畔,两道相叠的身影并肩走到了一起……
  冲进自己走了几千遍的急诊科走廊,骆上天首先看到的是弟弟九天。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算是给予他一个简单的安慰。然后,一扭头他扎进了急诊科的办公室。    
  跟在他身后的柳燕脂也看见了九天,她微笑着打了声招呼:  “你好!我是骆上天的朋友,我叫柳燕脂。”    
  九天什么也没说,只是用一双含笑的眼紧盯着她。那种笑容很单纯,单纯得有些虚幻,燕脂来不及分辨,跟着上天进了办公室。    
  当班的医生、护士发现主任来了,顿时一片愕然。上天也顾不得这许多,一步上前走到了护士长身边。    
  “护士长,刚刚是不是有个叫骆重天的病人送进来?”    
  “是啊!她现在在六号急诊病房。”护士长想了想突然明白了。主任叫骆上天,那个病人叫骆重天,刚刚进来签字的那个男子署名是骆九天,原来他们是兄妹啊!    
  “可以把她的病历递给我吗?”上天的额角已经隐约沁出汗珠,燕脂站在他的身边,轻声安慰起来:“你别太紧张,可能只是小毛病,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    
  上天全副心思都集中在病历单上,他快速地翻看了一遍,再一次地看向护士长,  “CT有结果了没有?”    
  “已经有了!”一个小护士急匆匆地将CT报告单交到上天手上。    
  看着眼前的报告单,上天手一抖,整个人跌坐在椅子上。负责重天的严医师走了过来,拿过他手上的报告单,他向护士作进一步的指示:  “带六号病人再去做一个胃镜检查,取病变处作最后的确诊。”    
  “不用了!”另一道声音插了进来。燕脂抬头看去,是一个年轻的女孩,眉宇间和门外的九天有几分相似,看样子她就是上天的小妹妹重天了。    
  上天看到妹妹立刻迎了上去,  “你怎么出来了?你应该回到病床上好好休息,走!我抱你过去。”    
  重天神色坚定地看着哥哥,  “不用了,大哥……我想回家。”    
  “你生病了,你需要留在医院接受治疗,待会儿,严医师还要带你去做一个检查呢!”上天当了这么长时间的医生,第一次不知道该怎样告诉病人她自己的准确情况。    
  重天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  “不用了,两周前我就知道自己患了什么病,不用再作什么确诊了。”    
  “重天!”上天紧张的神经变得狂躁不安,  “你两周前就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护士长察觉情形不对,她使了一个眼色给周围的医生、护士,大家非常体贴地回避出去,将办公室让给他们这一家人,燕脂自然也被算在这一家人的行列里。    
  重天的身体还很虚弱,燕脂扶着她坐了下来。这是他们兄妹之间的事,她不好插嘴,只能静静地坐在一边。    
  上天烦躁地耙了耙头发,在办公室里来回地走着,“你……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知不知道……现在……现在已经很严重了?”    
  “发现的时候就已经很严重了,这两周来我一直在接受保守治疗,我希望一切会就这么过去。”重天很平静,像是早已做好了打算似的。    
  可她的打算决不等于上天的打算,他努力地找寻一条最好的解决方式,他也真的找到了。  “我会尽快安排你去美国,在那里我认识一个这方面的权威医生,我相信他能够治好你。”    
  重天镇静地看着哥哥,用最平静却最坚定的语气告诉他:  “我不去!至少现在不去,我需要时间做完手边的事。”    
  “不行!”上天的语气比她更坚定,  “你必须马上去美国,一天都不能再耽误了。”    
  “大哥,我说了我还有事要解决,请你尊重我的选择。”不知不觉中,重天的声音也跟着提了上去。    
  上天真的不明白了,  “有什么……有什么比你的……你的生命更重要?”    
  重天的眼神有些飘忽,她的心中浮起了那个完美的身影。望着窗外,她静静地说着:  “有!原本我以为没有,可现在我知道,它存在!它真的存在!我要留住它,无论如何我也要留住它。否则,我的生命将是一片空白。”    
  上天无法理解她的坚持,为人兄长,他觉得自己必须保护好幺妹,这是他的责任,他一辈子的责任。    
  “我不管你有什么理由必须留在这里,我已经决定送你去美国。明天我会去学院帮你办理休学手续,然后安排你过去接受治疗。”    
  “我不会去的!”反反复复,重天就是坚持着她的坚持。    
  “你……”    
  眼见着兄妹间即将燃起战火,燕脂上前一步拦住了他,  “你先问问她为什么这么坚持再作决定也不迟啊!你这样跟她发火对她的身体、对你们的决定都没有半点帮助,为什么不先冷静下来再说呢?”    
  “她是我妹妹,不是你妹妹,你当然不急。”上天此刻正在最难挨的阶段,说话完全不顾分寸。    
  燕脂知道他现在是又气又急,她也不在意,只能继续安抚他:  “不如这样吧!你先安排她在这里治疗,反正这家医院的医学水平也不比国外差。等她坚持的事做完了,你再送她去国外接受治疗不就可以了嘛!”    
  上天正不知道该如何劝重天离开,她这样说,等于将他的劝说先一步堵住。情急中,他脱口而出:“这是我们家的事,你有什么资格过问?”    
  燕脂一个踉跄靠在了门上,他说得很对啊!她算什么?她不过是一个连感情都不敢坦率表达的胆小鬼,她有什么资格过问他家的事?    
  反手拉开门,她绝望地跑了出去。她害怕再迟上一步,泪水就会比她的脚步更加迅速地奔腾而出。    
  她不哭,她决不在他的面前哭。    
  看见她匆忙离开的身影,上天有止不住的懊恼,他知道自己的话深深地伤害了她,可他现在顾不得这许多了。让重天健康地生活下去,才是他现在最大的问题。    
  至于其他的,就让它成为其他吧!    
  ***************  
  回到家中,已是晚上九点多了。柳燕脂靠在厨房里,想着要为自己弄点晚餐,虽然她一点也不饿。    
  打开冰箱,里面堆满了食物,都是那个丑男买来的。她无意识地抽出一盒牛奶,坐在厨房的地上,她将身体的重量交给墙壁。    
  拉开纸盒,让那乳白色的液体一点一点地灌入她的口,滑过她的喉,直至流入空荡荡的胃里。    
  几个小时前它还是幸福的牛奶啊!几个小时以后,它就什么也不是了。她觉得自己好悲哀,好失败。或许……或许对这段感情,她该学着放弃了。    
  第一次是为了江兰情的事,他对她说了——“你没资格问这些!”    
  这一次是为了他妹妹重天的事,他再一次对她说了——“你有什么资格过问?”    
  她学习的是企业管理,一直从事的也是管理工作。她知道在管理的过程中最忌讳的就是越权,做任何事都有个资格洽配的问题,没有这个资格就不该过问。    
  对于骆上天,她什么资格也没有,她甚至算不上他的朋友,顶多也就是比一般的陌生人多认识了八年。可笑的是,对一个将自己视为陌生人的男子,她却付出了八年的情感。    
  而她的暗恋就是一条历时八年的马拉松,她已能看到最终的结局,虽然那不是她想要的终点,但终点就是终点,结束就是结束,她该遵守游戏的规则:停下来,你没有资格再跑了!    
  端着牛奶,她瞥见了客厅里满眼满眼白色的风信子——    
  真美!那么多圣洁的白拥在一处,像爱挤满心扉。    
  真悲!这许许多多不敢表露的爱拥在一处,像一个囚牢将她紧紧困住。    
  一口气,将所有的牛奶灌入喉中,她多希望这是烈酒,可以让她醉到恍惚,醉到连这深沉的爱都忘了。    
  只怕……只怕越是迷醉,那淬了酒的爱越是夺目清晰。    
  她将自己埋在臂弯间,命令自己不准留下眼泪,她怕眼泪一旦落下来,就像这落到地上的白色风信子花瓣……再也回不去了。    
  燕脂太沉醉于自己的感情,完全没有注意到大门一直是敞开着的。一道身影轻悄悄地走了进来,停在她的身边,背对着光线罩住了她。    
  感觉到刺眼的光线被什么东西遮住了,燕脂惶恐地抬起头,对上的是那张熟悉的丑男脸。她慌乱地站起身来,顺了顺自己耳边的发丝。    
  “你……你怎么来了?”    
  “你大门没有关上,我以为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所以就……就自己走进来了。”伤害了她之后再次站在她的面前,骆上天显得有些不自在。    
  燕脂左手玩着右手,右手弄着左手,也显得茫然无措,  “我是说……我是说你不是应该留在医院陪你妹妹的吗?怎么会……怎么会到我这儿来了?”    
  “我……”其实他是想找个人说说话,丢开这一切的烦恼。可也不知他的腿是怎么了,走着走着就把他送到了这里。他自然不能将这个理由说与她听,所以他开始满屋子找借口。眼神晃到客厅,他想到了!    
  “我……我是来修壁灯的,对!我就是来修壁灯的,我今早不是答应了你嘛!所以……所以我就来了!”    
  燕脂不得不感叹,同样是限定时间编谎话,他修壁灯的这一个就比她家中有小偷的那一个差太多了吧!可即使是这么烂的理由,她也得认下来。从他身边抽开脚,她向客厅走去,  “壁灯在那里,我拿工具给你。”    
  “哦!”他答应着,找了一个凳子站上去,开始修理壁灯。    
  沉默的空气在两人间酝酿盘旋,一高一低,一上一下,他们……构成了一道立体的图形。    
  “修好了!”上天突然出声,不仅吓了她,也吓到了他自己。总觉得有些突兀,却说不清是因何。“你……你把灯打开,试试看修好了没有。”    
  她不动声色地将灯打开,原本有些昏暗的客厅顿时明媚了起来。在一片光亮中,她看见白色风信子的花瓣落了满地,她却无力捡起,只因再捡起,已拼不出原来的模样。    
  “修好了,你快下来吧!”她招呼了一声,从厨房里端出一杯六安瓜茶请他喝。然后作为一个主人,她陪着他坐在了沙发上。    
  很长时间里谁也没有开口,最终在这场沉默的较量里,上天输了。他捧着茶杯轻咳了两声,  “我……我准备让重天先留在我们医院作保守治疗。”    
  “是吗?”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不知道按照自己的资格该说些什么?她只能说:  “有时间我去医院看她。”    
  上天喝上一口茶,轻轻地摇了摇头,“我已经让九天送她回家了。今天在医院里,我太激动了,所以……说了些不该说的话,你别介意。”    
  她浅浅一笑,和他一样客套,  “没什么,谁都会有心情不好的时候。”然而伤害就是伤害,已经造成的伤害是怎样道歉也弥补不了的。    
  不习惯她如此生疏地对待自己,他情愿面对她叫他“丑男”时候的火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上天的心中有千言万语,一时间不知道从何说起。    
  “我父亲是高级古董鉴定师,而我的母亲是珠宝鉴定师,他们都是游走于世界各地的名人。”既然不知道从哪里说起,那就从头说起吧!    
  燕脂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自己的父母,她惊讶地望向他,他也正用一双平静的眼对着她。坐在她的身边,他静静地说着:  “我们兄妹一直跟着保姆生活,难得有机会见到他们。往往是有什么事打电话给他们,等他们赶回来,套用一句中国的俗语——黄花菜都凉了!你今天见到了我弟弟九天,你觉不觉得他有点奇怪?”    
  燕脂偏着头想了想,惟一显现在她脑海中的是九天的笑容。那笑容像一张面具将他整个罩住,她看不清面具下他真实的表情。    
  看她脸上的神色,上天就知道她心中一定有疑问,他就帮她把这个疑问解开吧!    
  “他有语言障碍,简单一点说,他就是一个聋哑人。这是先天性的,我听奶奶说,我妈在怀九天的时候因为要获得一级珠宝鉴定师的头衔而整天忙碌着,结果生了一场大病,九天生下来就既听不见也说不出。我妈也知道是自己的缘故造成九天永远的残缺,所以她很怕看见九天,甚至不愿意去抱他。”    
  “怎么会有这样的父母?”在听他说这些之前,燕脂怎么也不敢相信天底下竟然有这样为人父母者。    
  上天轻摇了摇头,只是选择继续说下去:  “后来,我们发现九天不喜欢接近外人,总是躲在窗户后面看着周围的一切,他也鲜少出门。除非是我们拖着他出去走走,否则他决不离开家一步。我们也曾带他去看过心理医生,但很多年来一点好转也没有,一直到现在他还是不太愿意出门。    
  “他觉得世界对他来说是一片毫无意义的空白,人与人之间的交往也是多余的,惟有电玩世界才是趣味无穷的——他是电玩设计师,无师自通,还是非常出色的那一种——而且他无法坦白地将心里的感受表达出来,他只会……笑!”    
  燕脂想也没想就伸出自己的手触上了他的手背,他的手在这样的夏日里依旧冰冷,全身的温度都处于一片寒意之中。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能力让他的心温暖起来,可她却愿意试试,用尽一切力量去试试。    
  上天似乎感觉到了她的心意,转过手心反握住她的,两只手代替两颗心交叠在了一起,那是契合的瞬间。    
  “我的父母在各自的领域里取得了傲人的成绩,可他们的家庭却是一团糟。两个人遇到一起就开始互相指责对方的过错,每次谈话总是以争吵结束。我十八岁那一年,他们正式办理了离婚手续,那套大房子成了我们兄妹三人的家,每个月他们会将抚养费汇到银行账户,由我来照顾弟妹,这样的生活一过就是十年!”    
  “他们难道不会想你们吗?不会想到要来看看你们吗?”    
  燕脂实在不明白这对父母到底在想些什么,她一直觉得儿女对父母而言是非常重要的。就像她的父母,她一个人在外,他们总是三天两头一通电话来确定女儿的平安,有时候甚至连这个目的也没有,只是单纯地想听听她的声音——因为想她。    
  对这一点,上天却有着自己的认识,  “你说的那些都是平凡父母对儿女的感情,可我的父母不平凡啊!他们有着自己引以为傲的事业、头衔和伴随而来的名誉光环,对他们来说守住这一切远比守着他们的儿女重要多了。”    
  回想这些年他们兄妹三人一步一步走过的道路,上天感慨万千。    
  “近十年里,我们见到父母的时间加在一起也不会超过一个月,我们早已学会了自己照顾自己,我也早已习惯了照顾这个家,照顾九天、重天。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称职的大哥,可直到今天我才发现自己真的很失败。作为一个医生,作为一个兄长,重天病到这个地步我才知道,我真的恨不得杀了我自己!”他抱住自己的头,满眼中尽是挫败和痛苦。    
  “你是很好的兄长!你真的很好!”燕脂抓过他的手臂,让他面对她的双眼。她要用眼神告诉他,在她心目中,他有多出色。    
  “我相信九天和重天他们都明白,作为大哥你多想给他们全部的幸福,而你真的做到了。和你在一起,本身就是一种幸福。”最后这句话是她想说的。    
  上天抹了一把脸,再一次地笑了起来,眼中恢复了那种痞痞的光芒,  “没想到有一天你也会夸我,我还以为你只会骂我呢!好了!不说这些无聊的事情了,我还得扬起精神准备面对接下来的事呢!说不定明天去急诊科上班的时候,每个人见到我都会说声‘节哀顺变’。”    
  对于他的自我调侃,燕脂很给面子地笑丁开来。    
  一直以来她所见到的骆上天总是嬉皮笑脸的,一副天塌下来又怎样的痞子相。她以为他永远学不会认真,永远没有执著,然而江兰情的事,还有重天的事却让她深刻地认识到他的另外一面——他可以很正经,正经地面对一切危机,他不会退缩更不会逃避,因为他是骆上天!    
  这样的他值得她花上八年,甚至整整一生去爱恋。    
  “我该走了!”上天站起身向她道别,  “重天还在家等着我呢!晚上记得把门关好,我要是强盗,你可就麻烦了。”    
  燕脂推着他向门外走去,  “知道了!丑男,别再啰嗦了,你快走吧!”    
  他别过脸,佯装生气的样子,  “我在是关心你,你还骂我,真是恶女一个!”    
  “丑男和恶女——绝配!”她毫不犹豫地关上了大门。    
  走上电梯,上天突然笑了起来。真是一连串不可思议的日子!一个月前他怎么也想不到,原本死对头的两个人竟然可以这样贴近地坐在一起聊天,感觉还是如此美妙。那时候,让他见到她都是一种无比痛苦的煎熬。    
  然而,让他更想不到的还在后面等着呢!    
  ***************  
  周六的晚上,柳燕脂推掉了所有的应酬,在一番精心打扮之后出了门。楼下,她的郗总——郗伟广泽已经在等她了。    
  郗伟广泽讲究气质,更注重礼仪,见到她立刻下了车,为她打开车门,极具绅士风度地站在一边。他们俩曾多次出席高级宴会,这方面的默契早巳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    
  燕脂含笑地瞅着自己的顶头上司,  “郗总,今天你很帅!”是恭维也是真诚的评价。    
  郗伟广泽毫不客气地将她的赞扬接受了下来,“为了见宇声追求了十年的未婚妻,我当然要谨慎出场,还不知道杜宇声那家伙在未来夫人面前怎么说我们俩呢!”    
  他们今夜如此盛装登场,且不带同伴的原因就是为了亲眼目睹那朵“空谷幽兰”。天知道!杜宇声追求这朵“兰花”追求了整整十年,他们作为杜宇声的朋友听他描述了不下千万遍,只差这最后一睹了——他们怎能不隆重一些?    
  燕脂和广泽两个人到达约会地点的时候,宇声和那朵“兰花”已经恭候多时了。见到他们,宇声立刻迎了上去,“燕脂、广泽,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    
  燕脂满怀着好奇地望过去,果然是一朵空谷幽兰!匀称的身材配上合适的礼服,淡妆掩不去优雅的内在气质,她笑起来的时候还有两个可爱的小酒窝——她……好眼熟啊!像是在哪里见过似的。    
  既然是介绍,宇声自然是先为自己的“兰花”介绍:  “这位是柳燕脂,就是我经常跟你提起的非常能干的柳助理。这位是郗伟广泽,就是那个非常注重气质的臭屁家伙。”    
  广泽一边极力维持着自己翩翩风度,一边气急败坏地用眼神杀死宇声,看得那朵“兰花”掩着唇笑了起来,她的笑容更让燕脂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宇声丢下广泽开始介绍他的“兰花”,  “这位就是我经常跟你们提起的,我最爱的……”    
  “江兰情!你就是江兰情!”燕脂脱口而出,太多的惊讶一瞬间涌了上来,她甚至来不及去掩饰。    
  她早该想到的!    
  江兰情的名字里有一个“兰”,所以宇声叫她“Orchid”。她和骆上天同龄,今年二十八岁,宇声今年也二十八岁,他们正好是“哈佛”的同学。她只是没想到事情竟会这么巧,否则她很可能早就找到这朵“兰花”了。    
  她的惊讶也蔓延到了另外三人的身上,广泽好奇地看看江兰情,再瞧瞧燕脂,“怎么?你们俩认识?”    
  江兰情仔细打量着燕脂,她确定自己并不认识她,但她还是问了一句:  “我们……我们认识吗?”    
  宇声静静地看着燕脂惊慌失措的神色,他隐约感觉到了一点什么,却无法用语言表达出来。    
  燕脂自认这不是一个适合开口的场合,顿时用浅笑带了过去,  “宇声,你曾经跟我说过江小姐的名字,你忘了?”    
  “哦!大概是我忘了吧!”宇声一笑,看起来这个问题到此结束。    
  而燕脂的解释却更加强了宇声的怀疑,他心里很清楚,他从未在燕脂面前提过兰情的名字。他总是用“兰花”代替,因为他在“哈佛”认识她的时候,她告诉他的是英文名——Orchid,也就是兰花的意思。所以十年来他一直是用“兰花”的中文或英文称呼她,他又怎么会告诉燕脂兰情的全名呢?    
  既然燕脂要打幌子那一定有她的理由,宇声决定顺着她的意思。    
  “咱们坐下来边吃边聊吧!”    
  一餐晚宴进行得很愉快,如果不把燕脂内心的挣扎算进去的话。    
  她千算万算,怎么也没算到江兰情竟然就在她的身边,而且还成了宇声追求了十年才追到手的未婚妻。    
  她该怎么办?她到底该怎么办?她该告诉这朵  “兰花”,有一个人一直都在想她吗?她该告诉她,有一段情至今没有结束吗?她该眚诉她,她的初恋曾经有个近似《情书》的结局吗?她该吗?    
  如果她说了,宇声该怎么办?江兰情该怎么解决两个男人间的纠缠?如果她不说,骆上天又该怎么办?他要抱着这个遗憾过一辈子吗?    
  这一切涌现在她面前只化为一句话——她该怎么办?    
  徘徊在十字路口,她决定见机行事。晚餐结束,江兰情起身去洗手间,燕脂也随着她跟了过去。    
  面对着洗手间一方大镜子,燕脂犹豫着开了口:“你高中的时候是不是就读于‘新才中学’?”    
  兰情微微一愣,随即笑了起来,  “我在那里只待了一年,后来就转到了另外一所中学。”    
  燕脂瞥了她一眼,进行下一步试探,  “我读高中的时候有很多美好的回忆,你呢?你在‘新才’的时候有没有什么事,什么……人让你忘不掉?”    
  水已经停了,可兰情的手还放在洗手池里。她的眼神缥缈,那久远的回忆再一次地重回脑中。转过头,她朦胧的眼神凝望着燕脂,那里面凝聚着许许多多的疑惑。    
  “你究竟想说些什么?”    
  燕脂幽幽地盯着她,缓缓地揭开了谜底,  “骆上天——你还记得这个名字吗?”    
  兰情眼神一晃,忙用手支持住自己的身体。她的反应已经充分告诉燕脂,她记得这个人,一直记着,从未忘记。    
  “他……他还好吗?”    
  燕脂沉声以对,别过脸,她已经换上了一张微笑的容颜,“郗总和宇声还在外面等着我们呢!出去吧!”    
  将问题丢给她,燕脂并不显得轻松,还有一个更大的问题摆在她面前——骆上天将会怎样面对这突然显现的过往?        
  “骆上天!”    
  看见她,上天显得很高兴,把她让进急诊医生的专用休息室里,他拉过自己的椅子让她坐了下来。    
  “有进步!学会叫我名字了,你来这里是看病,还是找我有事?”    
  “我有事要跟你说。”她玩着自己的手指,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说起。    
  上天露出惯有的嬉皮笑脸,  “什么事这么严肃?是你家壁灯坏了,还是冰箱里没有吃的了?只要你说出来,我一定帮你解决。再不然你爱上谁……”    
  “我找到江兰情了。”    
  既然不知道从何说起,就用最直接的方式揭开答案吧!燕脂再也受不了那种徘徊不定的感觉,似乎走在悬崖边上,时时刻刻都在锻炼着自己的承受能力。    
  她的心跳是规律了,却轮到上天去悬崖边上走一遭。她的话就像一颗炸弹在他的心里炸开了,他脸上的笑容甚至都没来得及收住,怔怔地看着她,他无法置信地追问了一句:  “你说什么?”    
  “我找到江兰情了。”她重复了一遍,语调和原先一样平静。不仅如此,她还补充了一句,  “她就是杜宇声的未婚妻,追求了十年的未婚妻。”她必须如此残忍地告诉他江兰情现在的状况,为了宇声,更为了她自己。    
  然而,听见她的话,—上天却猛地站了起来,  “谁让你去找她的?你为什么要找她?你没事干去找她做什么?”    
  燕脂反被他弄糊涂了,  “那不是你心中一直以来的遗憾吗?你不是一直想亲口向她道歉吗?你不是要将从未说出口的爱意告诉她吗?我以为你一定很想见到她。”    
  “你以为?你凭什么这样以为?”上天烦躁地来回走着,“我不想见到她,我根本就不想再见到她。”    
  他害怕!他害怕再相见,曾经残留的美好都会被现实掩埋;他害怕弥补上这一个遗憾,又将造就下一个更大更深的遗憾;他害怕看见她的微笑已不复从前美妙纯真,那一对可爱的小酒窝再不为他绽放。    
  他专注于自己的感觉,却忘了体味她这一片寻觅的苦心。燕脂缓缓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她静静地走到门口。背对着他,她的声音苦到了极点。    
  “我凭什么以为?我根本没有去‘以为’的资格。我知道,我知道我再一次地越权了。放心吧!我再不会去以为什么,再不会自作主张地帮你做什么,再不会对你付出什么。”    
  抽身,她奔跑而去!苦到了极至她可以选择另一种感觉,她可以选择的,只需要逃开这一切。    
  再不会为你付出什么——这句话莫名其妙地烙上了上天的心。恍惚间,他像是明白了什么。然而那种感觉只维持了短短的一瞬间,下一刻他再也抓不住这份朦胧。    
  ***************  
  那一天……燕脂自己都不知道她是怎么度过那一天的。回到家中,她打开冰箱,拿出一罐冰啤酒,仰头倒进了胃中。    
  抱着满怀的啤酒,她跌跌撞撞地走到了客厅,满室白色的风信子早巳枯萎、凋零,可她却不忍心将它们丢弃。她没有黛玉葬花的雅兴,只能将它们供奉在一瓶清水中,凭吊她失败的暗恋。    
  她大大咧咧地坐在地上,坐在白色风信子的中间,坐在这满室凋零的怀抱。扬起手中的啤酒,她举向这惨白的花朵——    
  “敬你!敬你们这些将我的心情昭告天下的花儿!从今后我再不需要白色的风信子,我的心中再也没有什么不敢表露的爱……或是大方地告诉他,或是再不去爱他,我柳燕脂不再做缩头乌龟!”    
  收回高举的啤酒,她将它们尽数灌进喉中,再低头时,已是泪眼婆娑。吸了吸鼻子,她用手背挡住自己的眼睛。    
  “直到现在我才知道——暗恋,永远无法得到幸福!”    
  丢下啤酒,她开始清理这些失去生命的白色风信子。找来一个透明的塑料袋,她将它们从一个个的花瓶里抱出来,装进了袋子里。    
  那意味着永远的埋葬!    
  ***************  
  夏夜的凉风徐徐地吹着,杜宇声将车停好,手却紧握着方向盘,  “燕脂的公寓就在这上面,十二层C座,你去吧!我在楼下等你。”    
  江兰情的手放在安全带上,迟迟没有下车。犹豫了片刻,她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我还是不去了吧!咱们走,你送我回家。”    
  “Orchid!”宇声紧握住她的手,  “你听我说,这么多年你不是一直想再见到他吗?你不是一直想将当初没问出口的问题问出来吗?你不是一直想告诉他你曾经很喜欢他吗?去吧!去找燕脂,去找回你的曾经,解开你多年的心结。我希望你带着最快乐的微笑嫁给我。”    
  “宇声……”    
  宇声捂住了她的嘴巴,阖上眼他摇了摇头,  “什么也别说!我相信你,我更相信我自己。我相信十年的感情足以抵御这场考验,我相信在你心中最终的归属是我——因为我爱你,我也相信你……相信你是爱我的。”    
  为她解开安全带,宇声替她打开了车门,  “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你一定要等我,因为我们还要一起回家呢!”兰情微笑地看着他,脸上留下一对可爱的小酒窝。    
  出了电梯,兰情向C座走去,举起手她正想按门钤,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燕脂拎着一袋子白色风信子走了出来,猛一看见兰情,她也吃了一惊。    
  “你……你是来找我的?”    
  兰情点了点头,  “是宇声送我来的,我想找你谈谈,可以进去吗?”    
  “呃?”燕脂呆了片刻,随即点了点头,“哦!”她将一大袋枯萎的花暂且放在门廊上,让兰情进了屋。  “你要喝点什么吗?”    
  兰情扫见桌上空的啤酒罐,微笑地看向燕脂,“啤酒?可以吗?”    
  “好的。”燕脂拿了两罐啤酒,一罐递给她,一罐送进了自己手中,  “我不习惯拐弯抹角,直说吧!你来找我是为了那个丑男……我是说,你是为了骆上天的事情吧?”    
  兰情让啤酒的冰凉熨贴着自己的手心,  “他现在过得好吗?你现在可以回答我这个问题了吧!”    
  让冰冷的啤酒滑进喉中,燕脂严谨认真地说了起来:  “他现在是‘东方学院’附属医院急诊科的主任,身体健康,体重正常,睡眠安好,胃口不错——这算过得好吗?”    
  感觉到燕脂似有若无的敌意,兰情又瞥了一眼门廊上即将被送进垃圾堆的白色风信子,顿时了然于胸。  “你知道我和他之间的事,对吗?”    
  “他提起过一次。”只要每次接近他,她总要付出惨痛的代价,把自己伤得体无完肤,真的值得吗?她开始怀疑了。    
  浅浅地喝了一口啤酒,兰情反问起她来:  “你既然是宇声的好朋友,也一定知道我和宇声之间的事。知道我为什么到现在才答应他的求婚吗?”    
  燕脂马上猜了出来,  “是因为骆上天?”    
  “其实我一直都不曾忘记过他,所以你再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我才会那么震惊。很多年来,我一直在问自己:他为什么会说那些伤害我的话?他对我到底是怎么想的?如果当初我告诉他‘我喜欢你’,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我也曾后悔过,后悔自己没有亲耳听到他的解释,后悔自己转学也没有告诉他,后悔自己没有实现当初的承诺——我说过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会陪在他身边的,可我却走了,甚至连一个字都没有留给他。我想,他会恨我的。”    
  十多年的遗憾一下子涌入了兰情的心中,它已经堆积了太久太久,是该挖出来的时候了。    
  听她述说这一切,燕脂再也无法将她当成情敌来看待。她只是一个初恋故事的女主角,来这里寻找那久远的结局。    
  握紧手中的啤酒罐,燕脂拍了拍她的肩膀,  “他不恨你,他却恨他自己。他觉得今天的遗憾是他一手造成的,他觉得自己一直欠你一个道歉,他很想再见到你,将所有的一切亲口告诉你。”    
  兰情眼睛一亮,像是在沙漠中看见了一片美丽的绿洲,  “他真的想再见到我?”    
  这个答案燕脂无法给她,她反而想从她那里寻找出答案,  “难道你不想再见到他?”    
  “我想,可我也害怕。”这么多年来兰情之所以不来找他,就是被这害怕紧紧纠缠着。    
  “我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再见到我,或许他已经有了很美满的家庭,并不希望过往赤裸裸地暴露在眼前;又或许,他已经不是原来的骆上天,我们之间曾经拥有的美好将被这再见彻底地打破。如果是这样,我宁可守着遗憾一辈子,至少我还能够保留着美好的回忆。还有,再见之后我们的关系又会变成怎样呢?我不敢想,也不能去想。”    
  燕脂忽然明白了过来,想必她所担心的一切,骆上天也害怕不已吧!所以当她告诉他找到兰情的时候,他才会那样失常,原来是害怕在作怪啊!    
  “你怕自己会背叛宇声?”作为宇声的朋友,燕脂不得不考虑这一点,“他知道你和骆上天之间的事吗?”    
  兰情淡淡地笑开了,“他在很多年前刚认识我的时候就知道了,那时候他信誓旦旦地说:总有一天你的心里会只有我一个人。刚刚在车里的时候他还对我说:他相信我,他更相信他自己。他相信十年的感情足以抵御这场考验,他相信在我心中最终的归属是他。”    
  “你呢?你心中最后的归属真的是他吗?”对这个问题的急切程度,燕脂决不亚于杜宇声。    
  有那么一瞬间的犹豫,然而最终兰情还是稳稳地点了头,“就像他说的那样,十年的感情是任何人、任何曾经都无法代替的,即使是初恋也无法擦拭这十年一路走过来的默契与眷恋。”    
  燕脂的心是暂时定了下来,可另一种担心又随之浮起,“那你不准备去见他了吗?”她们彼此间都明白,这个“他”只能是那段初恋的男主角。    
  “不!就是因为肯定了我和宇声的感情,我才敢去见他。”兰情有着明确的打算和思想准备,“是宇声教会了我,他说‘我希望你带着最快乐的微笑嫁给我’。他真的很了解我,他知道,解不开这个心结,见不到骆上天,我的心中永远都会有一个遗憾,一份彷徨。我希望自己嫁给宇声的时候是整颗心地嫁给他,所以我必须面对那场没有结局的初恋,我必须见到骆上天。”    
  燕脂拿起自己的啤酒罐碰了碰她的,“祝你幸福!”    
  “也祝你幸福!”    
  两个女生高高地举起了啤酒罐,激荡的液体里有着同样激荡的心——为各自的幸福举杯,为各自的幸福祝福,为各自的幸福去爱……与被爱。    
  ***************  
  急诊科的医生、护士最近大概需要求求神、拜拜佛什么的,否则厄运将一直如影随形地跟着他们。前段时间先是海沧浪海医生为了胖妹妹樊落星把急诊科弄得人仰马翻,从昨天起他们的主任骆上天也不知道犯了什么邪,火气冲上了天,就差没把急诊科给烧了。    
  海沧浪身为过来人,用一种了解的眼光瞅着上天,“不就是燕脂帮你找到初恋情人了嘛!用不着这么激动吧!”    
  “你胡说什么呢?”上天一个拐爪敲上去。    
  痛得沧浪嗷嗷直叫,“还说我胡说,你不激动干吗那么大力地打我?想要人命啊?”    
  “根本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他烦恼的是那个“恶女”。    
  那天把她骂走了,他一转身就后悔起来。打电话给她,她不接,只是让他留言,打手机也是同样的情况。他急冲冲地打到她的公司,她的秘书是这样回答他的:“柳助理说了,如果有一个姓骆的打来就告诉他——‘柳助理刚死,骨灰还热着呢!”’    
  你听听!你听听这说的都是什么话?她再恨他,也不至于诅咒她自己吧!    
  上天是越想越不是滋味,他准备今晚去她家找她说个清楚。他是错了,可就是杀人犯也不过偿命而已,了不起他被她骂回去。她这么对他也太重了点,是不?    
  他正想着晚上要怎么负荆请罪,落星突然走了进来,“骆医生,前面的花园里有人找你。”    
  哈!想曹操,曹操到。早知道他也不用打那么多电话,直接想她不就好了。推开门,他直接冲了出去。    
  落星只感觉到一阵旋风从身边一闪而过,快得她都来不及辨识。她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又瞧瞧即将成为自己丈夫的沧浪,狐疑地问道:“骆医生这是怎么了?好像很激动似的。”    
  沧浪揽着怀中的胖妹妹一脸满足地晃着脑袋,“2002年韩日世界杯拉开战火,上天的爱情也趁这个机会开局了。”    
  他不说还好,越说落星越觉得莫名其妙,“骆医生的爱情跟足球有什么关系?”    
  “最精彩的决赛总是在最后,你就慢慢等着瞧吧——不过现在你可以预测有哪两只队伍能够顺利跻身决赛圈。”沧浪双眼含笑,显然他自己心中已经有了人选——他的初恋情人啊!    
  奔出休息室的上天并不知道人家正在拿世界杯比喻他的感情呢!他以十二码的球速奔到了花园。说也奇怪,以前见到那个恶女是他人生最大的痛苦,这段时间他好不容易可以跟她和平相处,现在见不到她,他居然还会有思念的感觉——真是奇了!    
  来不及分辨这一点一滴滋长起来的情感,上天只想早点见到她。跑到花园,远远地他看见了那抹背影,只是这一眼,他顿时就确定那不属于他想见到的恶女。    
  她是谁?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侵蚀着他的心。    
  缓缓地,她转过身直视他的双眸,“你还记得我吗,骆上天?”    
  “是你!兰情!江兰情!”他几乎是用喊的,喊出了她的名字。    
  激动之余,他也有疑惑。兰情是怎么找到这里的?转念一想,她和那个恶女曾经见过面,答案顿时了然于胸。不用说,一定是那个恶女把他的地址给兰情的。    
  她微笑地看着他,脸上涌起两个小小的酒窝,一如从前,“你比以前还要高嗳!以前我到你鼻梁这个地方,现在只能到下巴了。”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    
  看着她孩子气的举动,上天顿时笑了起来,“我们俩都十二年没见了,你还是和从前一样……一样喜欢笑。”他一只手托着下巴上下打量着她,然后竖起了大拇指,“不过,你不再是小胖妹了,身材一级棒!”    
  “你也一样啊!总是一副嬉皮笑脸、玩世不恭的样子。”    
  “啊!你损我!”上天佯作生气的样子。两个人在嬉笑中将这十二年的离别之情一齐补上,好似他们一直都在一起,从不曾分开。    
  笑着聊着,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过往的遗憾和曾经的伤痕也无法逃避地暴露在初恋的眼前。    
  “对不起!兰情,这句话我十二年前就应该对你说的。当年,我年少无知,为了逞一时意气说了那些伤害你的话,真的很对不起!但请你相信,那不是我的真心话。其实……其实那时候我……我是喜欢你的。”亏欠了十二年再次说出口的道歉和情意褪去那份想要得到同等回应的激情,只留下最单纯、最甜美的真诚。    
  兰情轻轻地摇了摇头,微笑同样含在眼中,“不!我也该道歉的,当时我不肯听你的解释,转学也不告诉你,我失信了,我没有实现我的诺言。这么多年,我一直很想找到你,很想听你的解释,很想告诉你——我喜欢你!”埋藏了多年的话语终于重见天日,展现在阳光下,它真实地跳跃着。    
  没有人去追问,如果当年我们不那么冲动,今天会怎样;没有人去追问,如果当年我们没有分别,今天会怎样;没有人去追问,如果当年我们将感情告白,今天会怎样……    
  没有人去追问,因为今日已不是“当年”,曾经的初恋对象之间已经没有那份“如果”。    
  初恋在这一刻找到了答案,所有的遗憾和伤感都被这简单的几句话描绘成了一副美丽的风景画。回首望去,美丽依旧。    
  初恋在这一刻走到了终点,再前进,他们的幸福将变成两张明信片,收信的地址上署着另一个名字。此生,他们只会是永远的朋友。    
  背靠着背,他们坐在草地上,一如学生时代那样。头顶覆盖着蓝天,白云朵朵偷听着他们的私语。    
  “我听说你要结婚了,是吗?”提起这个话题,上天丝毫不觉得难过,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祝福的语调。    
  想到将要和自己牵手共度今生的那个人,兰情的脸上洋溢出幸福的光芒,“他是个很好的人,能嫁给他,我觉得很幸福。你呢?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目前还没有,或许明天走在大街上我突然就撞见了,这也说不定。”见鬼了!说喜欢的人,他怎么莫名其妙地想起门口个“恶女”?    
  听他这么说,兰情终于证实了自己的猜测,那个关于白色风信子花语的猜测。    
  两个人聊了很久,暂时的分别终于走到了眼前。将兰情送出医院,上天一边打手语一边说道:“记得,要相爱,要快乐,要幸福!”    
  “你也一样。”兰情挥了挥手向外走去,走了两步,她又突然转过头,远远地喊了一声:“骆上天——”    
  “什么?”    
  “告诉你,粉色风信子是倾慕、浪漫的意思;红色风信子预示着让我感动的爱;黄色风信子代表幸福、美满;而白色风信子的花语是——不敢表露的爱!”    
  将一连串的花语丢给他,兰情带着她微笑的小酒窝消失得无影无踪,独留下上天在烈日下不停地猜测着花语的背后所隐藏的秘密。    
  这个秘密就要揭开了!    
  ***************  
  同样是这一天,人家是找回曾经的初恋,柳燕脂是在煎熬中奋斗。好死不死,那个杜宇声大清早一来就告诉她,他的“兰花”今天会去找那个丑男。这不是存心败坏她的兴致嘛!    
  杜宇声自信满满,他相信那朵“兰花”一定会长在他的怀抱里。燕脂可就没这番自信了,她想着一些有的没有的,就这样挨过了一整天。    
  下班后,她没有立刻回家。她不想回去,望着空荡荡的房子,所有烦乱的思绪就会像乌云一样压下来,压得她都喘不过气。    
  漫无目的地走着走着,她走到了一家综合娱乐场所前,门前的广告牌上标示着“卡拉OK包厢任你唱”,前两年卡拉oK倒是很风行,那时候她忙着在公司里站稳脚步,忙着继续“充电”,忙着暗恋,她根本没时间玩这些东西。既然今天她如此无聊,那就一次性地发泄个够吧!    
  燕脂要了一个包厢,一个人点了很多很多的零食,她翻看着歌谱,找到了她惟一想唱的一首歌。    
  那一晚,她反反复复唱着那一首歌,唱到她的嗓子嘶哑,唱到其他的客人窃窃私语,唱到包厢服务的侍应生快发疯了为止。    
  迎着午夜的月色,燕脂亦步亦趋地向家里走去,即使声音嘶哑,可她的嘴里依然哼着那首歌,怎么也停不下来。    
  走出公寓的电梯,她跌跌撞撞地掏出钥匙准备开门,一抬头,她正对上那张苦等的脸,它属于骆上天。    
  “丑男,你怎么会在这儿?没跟初恋情人好好叙旧?”她的语气带着点调侃的味道,否则她不知道该用怎样的眼神去看他。    
  上天觉得她的身体有些不稳,忙伸出手扶住了她的手臂,“你去哪儿了?我等了你一个晚上,你还把手机关掉了,存心不让人找到你是不是?还有,你的嗓子怎么了?这么嘶哑,你去街上叫卖的?”    
  她甩开他的搀扶,一边开门一边丢出来一句:“要你管!”    
  她的话激起了上天下意识抬杠的心,“嗳!你这个恶女真不是一般的讨厌嗳!我等了你这么久,你就不能给我一个解释?哪怕是骗骗我也好啊!”    
  她走到门内直直地盯着他,“你哪那么多废话?你到底要不要进来?要进来就闭嘴,不要进来我就关门放狗。”虽然她家并没有养狗。    
  对这种恶女,上天学会了适时的放低姿态,“我进来!我进来总可以了吧!”    
  燕脂把他丢在客厅里,一个人去厨房煮起了速食面。很快,她端着一碗面走到了上天的身边。    
  “给我弄的?”上天有种受宠若惊的喜悦,“虽然我吃过了晚餐,不过这可以当消夜。”    
  燕脂忍不住白了他一眼,“你想得倒挺美!这是我的晚餐,我看你的意思是要你坐过去一点。”她猛地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吃起了面。他好像就是一个没有生命的雕塑安放在她的旁边,根本不用顾及似的。    
  等了半天没等到她的开口,上天憋不住了,“喂!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来?”    
  她吞下一口面,再去拨另一口,趁这工夫和他搭话,“我刚刚见到你不是已经问了嘛!丑男,你怎么会在这儿?没跟初恋情人好好叙旧——年纪轻轻,你的记性怎么这么烂?”    
  “你知道我今天跟兰情见面?”他瞅着她,心里掂量着。这可奇了,她怎么会知道?    
  她再次送了他一个白眼,“看你一脸白痴的笑容,谁会不知道?”    
  人家都挑明了,他憋了一肚子的话终于找到了一个输出的通道。    
  “你知道吗?我今天见到她了,她跟以前没怎么变嗳!就是瘦了许多,不过她还是一样很爱笑,我把从前没说出口的话都告诉她了,我觉得整个人一下子轻松了许多。原来当初她也喜欢我,唉!现在想起来那时候的感觉真好。不过今天的感觉也不错,不!简直是美妙极了!”他的语气充满了喜悦。    
  燕脂手中的面僵在了半空中,她快速地瞥了他一眼,喃喃地问了一句:“你……准备将初恋进行到底?”说完这句话,她赶忙用面堵住自己的嘴,怕再说出什么她所拥有的资格不该问的问题。    
  只是这一次,上天并没有在意,他歪着头仔细地想了想。“我想,我和她之间在那种情感上的关系会到此为止,接下来我们会是很好的朋友,但一定不会是恋人。十二年的时间太长太久,很多感觉都已转变。初恋是美好的,但它只是一段过往,不会是我全部的感情世界。就像兰情,她现在已经有了一个很好的未婚夫,我相信她是真的很爱那个人,我也相信那个人会给她幸福。”    
  燕脂没想到自己担心了这么久的问题如此轻易就解决了,“你终于明白了初恋只是一段过往,不会是你全部的感情世界。那你为什么至今仍孤身一人,不去爱呢?”    
  “别说得那么严重,我哪有不去爱,只是没碰到合适的人罢了!”他为自己辩解,“今天遇到兰情我才明白,我一直不去爱,并不是因为这段初恋在我心中有多重的分量,而是因为它有太多的遗憾和未完的猜测。就像一部没有结局的小说,并不一定是它的故事情节吸引你,而是因为它的没有结局留给你太多可以想象的空间,所以你才会久久难以忘怀。现在一切都解决了,说不定明天我就会爱上一位非常可爱的姑娘。”    
  他的问题的确是解决了,可留给燕脂的问题又多了出来。就像程序设计里的无限死循环,除非强行关机,否则永远也停不下来。    
  上天双手枕着头舒服地靠在沙发上,“说来还真应该谢谢你,要不是你帮我找到兰情,我可能要一辈子活在遗憾和悔恨里呢!”说到这里他想起了那天无端对她发起的脾气,收回嬉笑的神色,他认真地凝望着她,“那天……对你发脾气是我不对,我还以为你很生气,从此以后都不会再理我呢!”    
  她的确是很生气,但她却无法命令自己永远不理他。低头吃面,她怕自己会控制不住情绪,将八年的暗恋抖出来。    
  感觉她不再生他的气了,上天那副痞子笑容又涌了上来,“你那天说什么‘再不会对你付出了’听得我是一头雾水,差点就找网络求助了。以后我保证,”他做了一个发誓的手势,“就算再生气也不对你发火,但你也要保证,不能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来吓我。”    
  “那不是莫名其妙的话!”    
  她无法再忍下去了,她无法看着自己辛辛苦苦所做的一切就这样被他一笔抹杀。“你不是问我为什么会这么晚回来吗?我去唱歌了,我点了一个包厢,唱了一整晚的卡拉OK,反反复复我只唱了一首歌,它的名字叫《暗示》。”    
  凝望着那张熟悉的面庞,燕脂用她嘶哑的嗓音吟唱起埋藏了八年的暗恋——    
  听见星星叹息,    
  用寂寞的语气告诉不眠的云,    
  是否放弃日夜追寻风的动静。    
  心事不停累积变成脸颊的泪滴,    
  你始终没留意我特别在乎你。    
  你却像风一样左顾右盼而行,    
  全世界只有你不懂我爱你!    
  我给的不只是好朋友而巳。    
  每个欲言又止浅浅笑容里,    
  难道你没发现我渴望讯息?    
  我应该如何让你知道我爱你。    
  连星星都知道我心中秘密,    
  今夜在你窗前下的一场雨,    
  是我暗示你我有多么委屈,    
  你还不懂——    
  雨永远不会停!    
  歌声戛然而止,燕脂静静地看着他,用最平稳的语调将暗恋说出口——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上天一震,来不及反应只听她继续说下去:“我喜欢你,从八年前那场西班牙世界杯决赛,从我们俩打赌,从我决定吻你的那一刻起,我就喜欢上了你。”    
  该说的都已说出,她所能做的惟有等待。她在等待他的回应,她在等待他为她挣扎了八年的感情下最后的宣判。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上天只觉得脑子里一片乱,刹那间很多曾经出现又消失的线索一下子涌了出来。    
  那片抒写了泰戈尔描写暗恋的书签,那张藏在她钱包里的合影,那团象征着不敢表露的爱的白色风信子,那些她突然冒出的没头没脑却又暗示着什么的话语……    
  太多太多的讯息挤进了他的脑子里,反而让他失去了思考的余地。他只觉得头脑一片空白,心里一片迷惘,猛地站起身,他急速地向门外走去。    
  “很晚了,搞不好九天和重天还在家等我,你明天也有工作,我先走了。”    
  门迅速地打开又迅速地关上,那关上的不仅是门,还有燕脂所有的希望。安静地坐在沙发上,她告诉自己:柳燕脂,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虽然不是你想要的结局,但总算是知道了最后的结果。不用再彷徨不安,不用再猜测等待,不用再一次又一次地在希望和失望中徘徊,你的心收回来了,从此后你可以学会多爱自己一点。    
  只是,无端的惆怅和悲伤像一张大网将她紧紧包围,可以看见外面的美好,却怎么也触摸不到,再也触摸不到……    
  “休假?你现在就要休长假?”    
  郗伟广泽看着柳燕脂递上来的休假报告差点没把自己的舌头给咬掉,“现在公司这么忙,我和杜副总又都在筹备结婚的事,你作为我们的朋友和总裁助理,休什么假?这不是存心搅局嘛!”    
  燕脂早已将一切安排好,“我已经将我的工作拜托给了几位部长,你们两位的总裁秘书和副总秘书我也安排了一下,她们会帮你们解决剩余的麻烦。我到公司四年还没休过长假,累积起来总共有四个月零十九天,我也不放多,你给我一个月的假期就可以了。”    
  广泽的牙齿再一次打起架来,“这还叫不算多?好!我同意给你假期,可你也得告诉我,你好好的要一个月假期做什么?”    
  这点燕脂倒是没想到,她只想离开一段时间调整一下自己的心情,如果这样告诉郗总,他一定会问这问那,烦都烦死了,索性找一个好点的理由,一遍成功。    
  她无意中瞥见了旁边的一张报纸,那上面大篇幅地报道2002年韩日世界杯的赛况。哈!她想到了。    
  “我要去韩国、日本看世界杯。”她说得义正词严,容不得旁人不相信。    
  可郡伟广泽毕竟是这么大一个公司的总裁啊!他怎么会这么轻易就相信她的谎言?“你要亲临现场去看世界杯?你什么时候喜欢上足球的,我怎么不知道?我以为你喜欢的是贝克汉姆呢!”    
  “那你就当我是去日本看贝克汉姆吧!”燕脂一脸的无所谓。只要他不再追问,大方地把假期给她,说她暗恋贝克汉姆的老婆维多利亚都行!    
  既然人家都这样说了,广泽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去吧!去吧,世界杯一结束就赶紧回来,别错过了宇声的婚礼。还有,回来的时候希望你的坏心情已经被世界杯之火烤干了,我可不希望自己的下属整天阴沉沉的。”他话中有话,若有所指。    
  “放心吧!我的心情绝对不会比一个被俗妞儿整得找不到北的人差。”燕脂临走的时候还不忘取笑他一番。在大总裁发飙前,她这个小助理风一样旋了出去。    
  掂量着手中的假期,她的脸上扬起这几天难得的笑容,本来她是不知道该去哪儿的,不过现在想到了,日本、韩国——哪儿都行!    
  向公司同事短暂的告别后,燕脂关于世界杯的假期正式拉开了帷幕。    
  她以放假作为这场暗恋的尾声,有人却选择倾诉作为这段感情的开始。骆上天趁医院午休的时间拉着海沧浪洋洋洒洒地说了一大通,终于将一脑袋浆糊给倒了出来。烦心的事说出来他是轻松了,沧浪却陷入了一片迷茫的海洋中。    
  “燕脂一直喜欢的人是……是你啊?”    
  这是一道闪电,将沧浪的脑袋劈成了两半,拼都拼不回去。“我还以为你会和那个初恋的女孩有个什么精彩剧情,闹了半天,竟然是吵闹了八年的燕脂!你没弄错吧?”    
  上天苦笑了两声,“要是弄错都好了,可我花了一晚上的时间将这些年发生的事一点一点凑到一起,我发现我真是笨得可以!我早该猜到她对我……啊!那个什么的。如果我早一点把话说清楚,事情也不会弄到这一步。沧浪,你快帮我想想办法,现在我到底该怎么解决啊?我想了一个晚上我也没想到什么可行性方案,所以我才把这件事告诉你的。你快点想……”    
  “等等!你先等等!”沧浪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你先把话说清楚——你想跟她说什么?什么叫事情不会弄到这一步?事情弄到哪一步了?她不就是将八年的暗恋挑明了嘛!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八年嘛!人家又没要你赔她八年的感情,八年的青春。”    
  他这么一问一说,上天反而呆了。是啊!他跟她说什么?说我不喜欢你,你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赶快去找别人吧?!不!他说不出口,他根本不愿意这样对她说。    
  想想看,八年啊!有多少人能默默地守着一份感情八年?想必她也有过很多的挣扎,很多想要放弃的念头。将这段埋藏了多年的暗恋说出口,对她而言本身就是一种解决的方式。她根本不是在等他有所回应,而是用一把利剑将这份暗恋彻底地斩断。    
  斩断?这个词让上天慌了手脚,他有一种预感,燕脂很可能要永远地从他的生命中退出。这种感觉强烈得让他感到窒息,他脱下医生的白衣,开始找寻自己的车钥匙。“沧浪,我有事现在必须离开,有什么事你帮我顶一会儿,拜托了!”    
  他的思想真是一秒钟一个变化,刚刚还在这儿讨论燕脂的事,下一秒钟就行动了起来,弄得沧浪措手不及,“上天!上天,你去哪儿?你到底有什么事啊?”    
  “我去找燕脂!”病历!病历!上午的那些急诊病历还有几个要等到报告出来才能作进一步的处理。他将手上的病历交给沧浪,“这些你先拿着,帮我处理好,秦主任来接班的时候帮我给他。”丢下医院的一切,上天拿着车钥匙冲了出去。    
  沧浪赶忙接过他所留下的病历,看着他忙碌的背影,他还以为他是去教堂抢新娘呢!    
  去教堂抢新娘?莫非,丑男对恶女——有戏唱了!    
  ***************  
  这下子骆上天真的是走到绝境喽!    
  他紧赶慢赶,赶到柳燕脂的公司,人家说她已经办理了长假去看世界杯了。他又马不停蹄地赶到她家,管理员说她早上拎着行李箱直奔机场,这会子说不定已经到韩国或日本了。    
  她倒轻松,拍拍屁股去看世界杯,留下他傻不啦叽地在这里四下里寻人。拖着沉重的步伐,上天满大街无聊地走着。他也不找人了,反正他再找也没办法找到韩国或日本去。世界那么大,她要是诚心想躲他,喜马拉雅山的山顶她也能挖个窟窿藏进去。反正,她不就是去看世界杯嘛!很快也就回来了,又不是生离死别,永不相见。    
  上天如此宽慰着自己,只是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失落一点一滴地酝酿而成,缓缓地堵住了他的心。那种感觉说不出,道不明,却也抹不去,燃不尽。就堵在那儿堵着,等着有人将它挖开,然而能够挖开它的那个人却跑去挖掘贝克汉姆了。于是,那种感觉里又多了一味叫“气愤难当”,烧得他鼻孔都快冒烟了。    
  人行横道的红灯已然亮起,他一边等着“绿灯行”,一边努力平息自己不寻常的感觉。双手插在口袋里,他无意识地望着前方——是……是那个恶女?她这时候不是应该去日本、韩国了嘛!    
  柳燕脂恨不得把水泥路面踩下去,人倒霉处处倒霉!她兴冲冲地跑到飞机场,人家服务小姐用非常礼貌的微笑告诉她:对不起!去日本和韩国的飞机票早已售光,下次请早点订票。    
  废话!她怎么知道自己突然想去日本、韩国散心?她要是知道,她就能避免摊上这些不高兴的事了。    
  拖着行李箱,她等着红灯换绿灯,无聊之余,她望了一眼人行横道的对面——是……是那个丑男?他这时候不是应该在急诊科吗?    
  绿灯亮起,两方人马在中间汇合。既然已经将一切挑明,也决定要结束这场暗恋,再面对他,燕脂毫无尴尬,她比原先还挑衅地睇了他一眼,“巧啊!”    
  她的坦然反而让上天极不自在,拿出惯有的那副痞痞的笑容,他让自己的视线全部集中在斑马线上。“你……你不是亲临现场去看世界杯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燕脂仔细琢磨了起来,他知道她要去韩国、日本看世界杯,说明他已经去公司找过她了,这条路又延伸到她家的位置,这样看来,他抛下医院的工作纯粹是为了出来找她喽!    
  她歪着头,笑笑地看着他,“你好好的医院不待,出来找我做什么?”这多少让她有点心动,虽然她已经决定了要把他抛向脑后。    
  “我……我哪有出来找你?”他一副打死不认账的模样,“我随便出来逛了逛,怎么知道会在这里撞见你。”    
  燕脂丢出一句:“死要面子!”拖着行李箱,她头也不回地走过了斑马线,依原来的路线朝家的方向走去。    
  上天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权衡之下,他跟上了燕脂的步伐,带着一点讨好的口气他凑了过去,“咱们去‘WISH’咖啡屋喝点东西吧!”    
  “我要回家,我很累。”简单一句话——我不想见到你。    
  “去咖啡屋坐坐有助于调节你的神经功能。”他骆上天这一辈子还没这么跟人低三下四过呢!    
  燕脂大步向前走,丝毫不停留,“我的神经很正常,你就不用为我担心了!”    
  上天的容忍达到了极限,一把拉过她的行李箱,他逼着她停了下来。对着她冷冷淡淡的面孔,他叫了起来:“柳燕脂!”    
  街上人来人往,不时地有人朝他们侧目,像在看一出经典剧目。燕脂环视四周许久,终于,她妥协了。把行李箱丢给他,她趾高气扬地向‘WISH”咖啡屋走去。上天反倒成了她的奴仆,拖着行李箱乖乖地跟在她的身后。    
  烈日下,一前一后的两个人朝着他们的希望走去。只是,各自的希望真的能轻易交织在一起吗?    
  鬼知道!    
  ***************  
  配合夏日的冰咖啡已经端上来很久,然而柳燕脂和骆上天谁也没有去碰它们的打算。两个人眼对眼来,鼻对鼻,像是在玩一场大比拼的游戏。穿梭其中的空气比桌上冰咖啡的温度还要低,冻得四周无人敢行走。    
  僵持不下的情况一直持续,燕脂从早上到现在滴水未尽,面对桌上的冰咖啡,她首先忍不住了。端起冰咖啡,她喝上一大口,先把心中的火气降下来再说。    
  有了她这一步的退让,上天舒服多了,品着咖啡,他将早已准备好的话说了出来:“那天晚上我乍听到那些事,一时间反应不过来,要是有什么失常的举动,还请你不要介意。”    
  “介意?我有什么资格介意?”她将他曾经说她的话尽数搬了出来,反正最坏的情况已经出现了,了不起这个朋友不要了,省得看着这个丑男碍眼。    
  听她口气不善,上天惟有加倍小心谨慎,“请你来喝咖啡不是要跟你吵架,我只是想把事情说清楚。”    
  燕脂不冷不热地白了他一眼,“该说的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又不要你给我什么答复,我也不要你给我什么交代。咱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说的?”    
  “燕脂,咱们就不能坐下来好好谈谈?”这个恶女真是恶女,恶起来一个顶俩,他就快招架不住了。    
  他不知道,此时的燕脂在尽最大的努力收回自己的心。八年的感情岂是一朝一夕说收回就能收回,她只能先将所有的牵挂斩断。然而,仅仅只是这样对她而言都是一种困难啊!    
  放下手中的咖啡杯,燕脂决定像他说的那样好好谈淡。“谈吧!你想谈什么尽管谈吧!”    
  可以开口了,上天反而紧张了起来,“我……我想知道,你……你怎么会喜欢……喜欢上我?”    
  燕脂很坦白地告诉他:“没什么理由,一个赌约,一个输掉的赌约让我开始注意你。在这不知不觉的注意中,慢慢地就喜欢上了,有什么奇怪吗?”究竟是为了什么,至今她也不知道。当她发现自己喜欢上口口声声叫的“丑男”时,她的感情早巳陷得很深很深,拔也拔不出来了。    
  “那……那你干吗还总找我吵?”这是他最想不透的地方。你想啊!一个女孩成天气你惹你,有一天她突然告诉你,我很喜欢很喜欢你,这谁听了也不会相信啊!    
  喝上一口冰咖啡,燕脂让自己的心跟着冷却下来,她需要很冷静地回答他的问题。    
  “大概是想引起你的注意吧!你的身边围绕着那么多女生,想让你给出特别的注意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既然一开始你对我的感觉就不好,我倒不如就把这种感觉进行到底。咱们骂归骂,吵归吵,可我们之间的关系却比那些跟你用笑脸相对的女生亲近多了,真出了什么事你也会跟我说,找我帮忙。因为你不需要维持你男子汉的形象,反正你在我心中的形象本来就好不到哪去。”    
  她说得难听,可细想想他们之间可不就是这么个理、这么个情嘛!这个最大的问题算是解开了,可上天却还有很多很多的问题在后面等着她呢!    
  “我们在一起八年的时间,你大学毕业都好几年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与其他问一个,她回答一个,倒不如她一次性给他解释个清楚,“开头那儿年对这份感情我自己也稀里糊涂,那时候我怎么跟你说?后来走进社会那两年,你我都忙着在事业上打拼,那时候我不可以说。等我们都稳定了下来,我准备跟你说的时候,冒出了沧浪和落星的事,还记得落星要我当沧浪女朋友的时候你说的话吗?”    
  什么叫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上天觉得还该再加上一句,宁得罪小人不得罪女子。他图一时好玩就说了那么一句——“反正你年纪也不小了,也该交个男朋友什么的。刚好沧浪又是你的老同学,知根知底,试着交往交往也没什么不好”——她不仅记到现在,还三番两次地拿出来跟他算账。    
  他紧张又慌张的神色已经告诉了燕脂答案,不用他说出口,她继续将话题接下去:“你亲手把我推给了沧浪,你要我怎么跟你说出我真正的心意?再后来……再后来落星的事是解决了,可她的事又套出了你的初恋。这明里暗里你都说了,你是那么喜欢江兰情,那种遗憾孵出来的情感将跟着你一辈子,我不把这件事搞定,我说什么说?说你个大头鬼啊!”她越说越气,气得牙都痒了,恨不得一杯咖啡当头泼下去。    
  回想自己的所作所为,上天的确有些无地自容。倒不是为了这一路行来无法回报她的感情,而是他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实在是愚蠢到了极点,换做旁人恐怕早就看出了人家的心意。亏得兰情还提醒了他白色风信子的花语,他有听没有懂,还是惹得恶女生气,真是有点对不住人家啊!    
  “别跟我道歉!”燕脂看出了他的举动,先一步挡了下来,“你什么也不用说,解释、道歉、劝慰……我什么也不想听。该说的我都说完了,该知道的你也知道了。咖啡我也喝了,现在我想回去了。”    
  “等等!”上天手一横挡在了她的面前,“坐下来再聊聊,好不好?”    
  别过脸,她摇了摇头,“聊什么?如果谈话可以解决问题,这八年来我会尽可能地找机会来跟你谈;如果谈话可以解决问题,我根本不需要挣扎这么久;如果谈话可以解决问题,今天我们根本不会坐在这里谈,你根本不会问我这么多的问题。”    
  迎上他的视线,她的眼中有着淡淡的悲哀,“骆上天,我们之间需要的不是谈话,而是感觉——那种彼此需要、无法分割的感觉——像沧浪与落星,像宇声与兰情之间的那种感觉。这种感觉不是谈出来的,也不是我告诉你的,而是你的心告诉你自己的。你会来找我,是因为你的心里有着太多的徘徊,既然你的心都没安定下来,谈——又能如何呢?”    
  她想从他的身边抽身,她想从这段感情里抽身。无奈,他挡在她的面前迟迟不肯让开,燕脂鼓起所有的勇气推开了他的身体。    
  “你已经决定从此以后都不再喜欢我了?”    
  一种冲动涌上心头,上天就这么开口问了出来。他知道自己不该问这么孩子气的问题,可他就是忍不住。看着她毫不犹豫地离去,他只觉得生命中有一种很重要的东西就这样离他而去。他想抓住她,最后却反而抓伤了他自己。    
  背对着他,她甚至不敢回头去看他的表情。他的声音太伤感,她会误以为其实他也是喜欢她的。可她不能这样幻想,因为幻想总是会破灭,她再也经受不住任何美梦的消失。    
  “别问我这些我自己都不知道答案的问题,别问我!”她终于找到了离开这段感情的出口,可那也是一个悲伤的入口,止不住的悲伤等待着她慢慢地陷进去。    
  望着她的离去,上天跌坐在椅子里,眼前的冰咖啡依然透着点点的冰气,他的心也浸泡在了那里面,拔不出来了。    
  ***************  
  离开骆上天,柳燕脂并没有立刻回家。准确地说,她将行李箱先送回了家,自己却没有陪着行李箱待在家里。    
  她去了超市,买了一大堆吃的用的开始往家搬。搬了三趟才将所有的东西从楼下搬进了家门,移入了厨房。打开冰箱和各个橱柜,她开始分类储存,忙活了大半天终于存放完毕。这些东西足够她足不出户吃上用上二十余天了。    
  接下来,她开始一步步地将自己与外界隔绝。这个月的物业管理费已经缴过,其他什么杂七杂八的费用可以延迟缴纳。一切就绪,她开始切断所有外在干扰设备。首当其冲就是拔掉电话线,关上手机,再就是关上笔记本电脑。    
  她满意地看着整间公寓,确定没有什么会打搅到她的“清修”,她开始做最后一道防护——将大门反锁,关闭可视对答机。    
  如此一来,谁也无法走进她的世界,她可以拥有一个绝对安静的假期。做着自己爱做的事;想着自己爱想的心事;看着自己爱看的电视;吃着自己爱吃的食物。总之,一切都是她自己的,谁也休想涉足其中。    
  抱出一大堆的零食,她打开了电视,随意坐在地板上。去不成韩国、日本,她就通过电视加入世界杯,就不信还有谁能阻拦了她不成。    
  这么惬意的日子她还是第一次有机会享受,什么也不用去思考,饿了就吃,渴了就喝,无聊了看电视,疲倦了倒头睡大觉。不用去想怎样做好手头的工作;不用去想怎样愉快地生活高歌;不用去想心中还有一段不敢让它去晒太阳的感情;不用去想那个她怎么也放不下的丑男……    
  她什么也不去想,什么也不用想,世界在这一刻成了一个小小的公寓,她就躲在这个公寓里进行着自己的生活。远离人群,远离情感,远离那一朵朵白色的风信子,她可以完全地为自己而活,为活着而活,活得毫无意义,活得毫无色彩。    
  说她胆怯软弱也好,说她不敢面对现实也好,说她自欺欺人也好,只要可以从那段感情里彻底地抽身,就怎么都好。    
  本以为,只要将这段暗恋幻化成明恋,只要他能明白她的情感,只要能永远地守在他身边,她就已经是幸福的了。可现在她才明白,幸福……幸福需要的东西太多了,最起码它需要两个人一起去建造,一个人的付出永远都不够,她所能握住的只是辛苦,不是幸福。    
  明白了这一切,她需要找个壳把自己缩进去。只有在绝对安全的状态下,她才能找回那个不仅懂得付出一切,更懂得怎样得到一切的柳燕脂。也只有这样,她才能真正地从这场单恋里干干净净地抽身,此生不再为他的爱所困。    
  爱是一体两面!只懂得接受不懂得付出,那是索爱。反而言之,只懂得付出不懂得收回,那是施爱。只有将两者结合在一起,那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爱情。    
  一再的挫败告诉了她一个道理:暗恋一个人,学不会表白和被爱,别说是八年,就是十八年的时间,她也无法得到她所追求的爱。这不是骆上天的错,更不是任何人的错,这是她所选择的道路,她便怨不得天。    
  但她还可以有另一种选择,那就是——不爱了!再也不爱他了!明恋也好,暗恋也罢,她都不再去爱他。八年的感情太久太重,她早已不堪背负这个沉重的爱之负担,借着这个机会丢下来吧!她需要毫无负担地面对自己的未来——一个人的未来。    
  想起这一路走来的点点滴滴,燕脂不自觉地苦笑了起来。即使走到这一步,她都没有将自己的情感如实地表达出来,她记得她告诉他的是“喜欢”,而她的心早已远远超过了喜欢的境界。    
  丑男,惟有上天知道——我爱你。
  英格兰对抗阿根廷——这是2002年韩日世界杯开赛以来倍受瞩目的一场比赛,身为铁杆球迷的骆上天却怎么也提不起兴致来。    
  手握着遥控器,背靠着沙发,他的眼睛虽盯着电视机,心思早就飞上了天。就连弟弟九天走到他面前,他也没反应过来。    
  九天远远地看着大哥,虽然他无法用声音表达,可他的眼睛有着更敏锐的观察力。他的眼睛告诉他,大哥不对劲,还不是一般的不对劲,是非常不对劲。    
  倒了一杯茶,九天把它递给大哥,并且用眼神告诉他:喝茶。    
  对着茶杯,上天猛地一惊,随即扬起了微笑。他做了一个“谢谢”的手势,因为九天从小就有语言障碍,所以他和重天跟着九天一起学了手语,兄妹三个人交流完全没有问题。    
  “你在想心思。”九天用手比划了起来,“是为了重天?”    
  他们三个人为彼此的名字各自发明了一种手势——“上天”是两只手的手掌摊子,手心向下,从中指起指尖碰到一处,平平向天;“九天”也是两只手的手掌摊平,手心向下,不过手指相对,左手微微高过右手,形成阶梯状,像登天的阶梯;“重天”和“九天”的手势差不多,只是左手放在右手背上,两只手完全重合在一起,意为重叠的天。    
  虽然只是很简单的三种手势,却代表了他们彼此间的情谊,那是他们爱的密码,别人无法破译的密码。    
  听到九天的问题,上天知道自己的心思全暴露了出来,骗不了这个眼睛亮的弟弟。他对着九天打起了手势,“不是为了重天,我相信她会没事的,你也不要担心。”    
  如果他以为这样就可以把九天给糊弄开,那上天可就错了,九天的脸上涌起无比的认真,“那是为什么?告诉我!”    
  知道这一关是过不去了,上天决定说出来,或许九天会有什么简单而见效的方法,也说不定呢!    
  “你编辑了那么多电玩游戏,有没有一种游戏的情节是这样的:女主人公和男主人公天天吵、天天打,闹得不可开交。玩到最后一关,女主人公竟然爱上了男主人公,你觉得这关该怎么过?”    
  九天看懂了他的手势,惯有的微笑立刻被大笑所取代,“不会有这种无厘头的游戏,不过大哥你却被玩进去了,对吗?”    
  上天苦笑着点了点头,用手向兄弟求助,“九天,拉大哥一把。”    
  “你爱她吗?”    
  “以前我们一见面就吵个不可开交,我怎么会爱她?只是……”上天的手语停在了半空中,他打不下去了。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他无法用任何语言去描述。他只知道,如果他的身边发生了什么事,他一定会告诉她,即使她帮不上任何忙,让他说说也好;而如果她遇到什么事,他一定会守在她的身边,总觉得那就是他的责任。    
  这不是兄妹之间的情感,也算不上什么友情。冥冥中,他有一种感觉,在这世间他们俩是连在一起的一对单独个体,缺少了任何一部分都不再完整,插进任何其他多余的部分也无法存在——这就是爱吗?他说不清楚。这不是爱吗?他无力否定。    
  他晃动的神色太过复杂,九天看不清也看不懂,他拉了拉哥哥的手,想引起他的注意。没料到上天猛地站起了身,他快速的用手语告诉他:“我出去,不要为我等门。”丢下话,他一头冲了出去。    
  此刻,贝克汉姆一记点球攻进阿根廷大门,这也是整场比赛关键且致命的一球。    
  No  Hands——这是心的力量!    
  ***************  
  英格兰对抗阿根廷的比赛已经结束,柳燕脂窝在地上像一只慵懒的猫。她的四周围堆满了吃完剩下的包装袋,整个人就像生活在垃圾场一样,她也不去清理,也不去收拾,这样的生活让她完全轻松了下来,什么都不用管什么也不用问,她忘记了这个世界的生存法则。    
  这一刻,她是自由的,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她是完全自由的,不受任何生存法则所约束。然而很快的,她的麻烦来了。    
  “燕脂,开门!我是丑男……不!我是骆上天,你这个恶女快把门打开。”没有门铃,骆上天一追又一遍狠狠拍打着门,他就不信她能不开门。    
  可惜燕脂下定决心要把置若罔闻做到极至,无论他怎么喊怎么敲,她就是不开门。拿来随身CD机,她找了张Ronan  Keating的《Destination》放了进去,耳塞将她的耳朵与外界完好地隔绝起来。    
  上天仍不死心地拍着门,“恶女,快点开门!我知道你一定在里面,你敢再不开门,我一定放火烧了这里。”他在楼下看见窗帘后隐隐透出的光线,偶尔还有一个身影晃过,他知道那一定是她。    
  当上天的威胁利诱都失去作用的时候,他不得不铤而走险选择最后一套方案。    
  直到Ronan特有的爱尔兰嗓音伴随着第七首歌曲的结束,燕脂这才取下耳塞。仔细听了听,没什么动静,料想他已经死心回去了,燕脂重新回归一个人的自由空间。只是,有种失落的感觉渐渐焚了起来,一点一点侵蚀着她的心,痛得不能自己。    
  不过下一秒钟,她就没时间暗自心痛了。    
  “燕脂,开窗户!快点开窗户!”    
  声音不是很清楚,但还是让燕脂听见了,她站在公寓里茫然地望着四周。她不明白为什么是“开窗户”而不是“开门”,难不成他是蝙蝠侠,能悬在她位于十二层的窗户口?    
  一种好奇掺和紧张的感觉,驱使她走到了客厅的窗户旁,手臂一挥她拉开窗帘,没有啊!什么也没有啊!再到卧室、餐厅,都没有。可那“开窗户”的声音却像一道道魔咒激打着她的心。    
  还有一个地方!她跑到阳台,顿时惊呆了——骆上天那么一个大活人,紧紧抱着一根从上面垂下来的麻绳,悬在她阳台的隔离窜外。他的身后是浓重的夜色,他的脚下是十二层的高空,他的生命就这样徘徊在地狱的边缘。    
  看见他用生命找寻的姑娘终于现出了身影,他还露出那张笑脸,松开一只手他向她挥了挥,算做是打招呼。    
  “你疯了!你绝对疯了!”燕脂无法置信地摇着头,可这个时候不是她判定他精神是否有毛病的当口,比起这个,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拉开阳台的隔离窗,她拉住了他的身体,“你不要命了?快点进来!”    
  “不用太着急,我没事!”他丝毫不在乎,还是那张痞子的笑脸。    
  他不急,燕脂急得都快哭出来了,“这是十二层嗳!你知不知道这有多高?掉下去会没命……”    
  她话还未说完,眼睛先瞥见了一个本不该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个场合的东西——升降机——擦拭大楼外玻璃的升降机。升降机停在十二层偏下的位置,他稳稳地站在升降机上,那什么从上面悬下来的麻绳根本就是骗人的道具。    
  闹了半天,他根本就在耍着她好玩。燕脂顿时怒火上心头,对着他喊了一句:“你去死吧!”掉转头,她重回到客厅,抱着抱枕一个人在那儿生闷气。    
  上天趁这工夫爬进了阳台,手拎着鞋子跟了过来,“我该把换下来的鞋子放哪儿?”    
  她别过脸去,既不看他,也不听他,整个人气鼓鼓的,简直就快气炸了。    
  上天自认玩得有些过火,将鞋子放在门廊上,他挨了过去。这一走近他反倒被吓了一跳,“这是人住的地方吗?你怎么把家里搞成这个样子?”    
  满地的包装纸、沾有污渍的塑料袋、支离破碎的纸袋、空荡荡的易拉罐……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知道的这是她的客厅,不知道的以为这是垃圾处理站呢!    
  “你每天就在这种环境下生活吗?你怎么忍受得了?这样下去不生病才怪呢!”他一边哆嗦一边挽起袖子帮她收拾起屋子来。    
  燕脂外在怒火转为内在燃烧,她手里握着遥控器,几十个频道轮流按着,一个换一个,每个频道看上五秒钟。可她脸上的神色依旧保持着极端的平稳,丝毫不为所动。    
  上天收拾完了满地的垃圾,开始擦地、吸尘。擦啊擦啊,这就擦到了她屁股下的地板,巨型建筑挡住了他要收拾的地盘,他不得不停下来捣捣她,“喂!脏鬼,让开点,我得擦你下面那块地儿。”    
  她看都不看他一眼,仍是一遍一遍地按着遥控器,当他是真空。上天等得不耐烦了,两手一伸将她坐在地上的身体以坐着的姿态整个地抱了起来,找到一块刚擦好的地板,也正对着电视机,他又给她安置了下去。擦完了她原先待的地盘,他再以相同的程序和姿势将她抱回去。整个过程轻拿轻放,仿佛她是易碎的古董花瓶。她也很自在,继续按着她的遥控器,似乎那就是她全部的世界。    
  如果整个过程还有第三者旁观,一定会因为他们俩的相处方式爆笑不已。可这已经不是简简单单“有趣”二字可以涵盖的了!    
  这是一种感情的交叠,他纵容她,她向他挑衅;他包容她,她向他任性;他宽容她,她向他放肆。能做到这一步,是因为他们对彼此都有浓浓的爱,浸泡在爱里,他们可以将最多的自我暴露出来。    
  走到这一步,上天突然明白了自己的感情,那就是爱!是的,它就是爱!    
  不是因为爱,他不会允许她八年来一直不停地找茬,只允许她;不是因为爱,他不会将关怀与愤怒给她,只给她;不是因为爱,他不会将那段包含着遗憾的初恋告诉她,只告诉她;不是因为爱,他不会因为她准备从这段感情里抽身,而失落难奈,只为了她;不是因为爱,今夜他不会出现在她所属十二层阳台的外面——只因为爱!    
  这太多太多的感情拥挤到一起终于挤开了他的心门,他是爱她的,或许,他早已爱上了她,只是要用八年的时间来不断地累积,用爱的力量累积上天。    
  ***************  
  等骆上天收拾好了整间公寓,钟声已敲响了十二下。柳燕脂一连打了几个哈欠,终于结束了手上的遥控器大战,关上电视,她站起身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你走的时候,记得把门关上。”    
  她当他是钟点工呢!干完了活就轰他走?上天双眼冒火看着她一路趿着拖鞋走进卧室,他刚想跟去把她拉出来,人还没到,她卧室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厉害!算你厉害!上天不动声色地忍下这口气。反正他们之间有的是时间,他也不在乎这一时半会儿。他们之间的账都拖了八年了,再多拖几天也无所谓。    
  他暂且收兵离去,明日再卷土重来。这是一场持久战,就跟世界杯一样,球赛要一场一场地踢,踢到最后才能捧回世界杯。    
  只是,在离去前他得拿一件东西。这可是个好东西,没有它,明天他又得通过升降机从十二层的阳台上翻进来了。    
  果然,到了第二天,十九点三十分的那场世界杯小组赛的战火刚拉开,燕脂和上天的战役也打响了——    
  “你怎么会进来的?”燕脂双手叉着腰,瞪着出现在她面前的上天。她明明已经把门窗都关好了,他怎么会进来的?而且这回他还没用升降机,是从大门堂而皇之走进来的。这不是太奇怪了嘛!    
  上天得意地笑着,一伸手晃出了一串钥匙,“上次来你家的时候,你不是告诉我备用钥匙放在什么地方吗?昨晚走的时候,我就带着它离开了,现在……物归原主——反正我已经另配了一把。”    
  燕脂气上心头,不停地大口喘息着。生了半天的气,她突然不气了。这个人痞子一个,你再怎么跟他生气也是白费劲,还不如不气呢!    
  她重新坐回到电视机前,今晚是巴西对中国,作为中国人,这场球——得看!    
  上天也跟着她坐了下来,拿出带过来的饭、菜、汤,他拼拼凑凑摆了满地。从厨房里拿出餐具,他拨出一碗饭,递到她的手边,“吃饭了,恶女!”    
  她用同样的口气回给他,“不要你管,丑男!”    
  上天不怒反乐,“今天比昨天好多了!昨天你一句话都懒得跟我说,今天至少还晓得回一句。快点吃饭吧!就当是我到你家来看世界杯应该付出的报酬,这总可以吧!”    
  人家都如此低声下气了,燕脂还能说什么。接过他递来的碗,她不情不愿地吃了两口,目光又给了电视机。    
  虽说出于医生的观点,边看电视边吃饭不利于消化,可上天今天却得感谢电视。因为有了电视,才有了观看世界杯,因为燕脂要观看世界杯,他才能不停地将菜夹到她的碗里。她没工夫仔细看,碗里有什么她就吃什么。吃着吃着,就把这些菜啊汤啊全都吃完了。    
  两个人的晚餐结束之后,燕脂继续守着她的电视机,而上天颇有成就感地躲在厨房里洗着碗筷。他心里头在盘算,盘算着这样的局面还需要维持多久。等到她受不了,忍不住,按捺不住性子了,他就可以开始全面反攻。    
  燕脂的目光停留在电视上,可她的思绪却围绕着厨房里的那个男子打转。这两个晚上的感觉告诉她,他和以前不一样。看她的眼神不一样,跟她说话的口气不一样,连呼吸的气息都不太一样。不知道是他的脑筋搭错了位置,还是她的神经出了问题,她竟感觉他有那么一点点喜欢她,不!不止一点点,可……这可能吗?    
  没等她理出个头绪来,中国对抗巴西的这场世界杯足球赛已经以零比四的比分告终。上天丢下一个痞痞的笑容给她,就此打道回府。    
  接下来的几天里,他每到这个时候都会带着晚餐准时前来报到。不用她招呼,他会将一切处理好。两个人吃完了晚餐,再休息上一会儿,恰好球赛结束。他非常自觉地“滚回去”,一点不用她操心。    
  这样的生活每天每天不断地重复着,就连燕脂的胃都习惯了这样的安排,到了晚上七点半,不用大脑下达命令,它开始自动分泌出胃酸,准备消化食物。他们之间的关系也不像开始那么紧绷,偶尔她心情好的时候会跟他说上两句,有时候还会弄水果请他吃。    
  上天将她所有的变化尽收眼底,眼看世界杯八分之一决赛就快结束,是该全面反攻,夺回她的心了!    
  ***************  
  柳燕脂来来回回地在屋里踱着步,她脚下的地板都快给她踩烂了。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她的晚餐还没出现呢!    
  世界杯八分之一的赛事已经结束,接下来是四分之一决赛,交接处有两天的休息时间。今晚就是第一个休息之夜,他他他……他居然不来了,难不成他来这里纯粹是为了看世界杯啊?一想到这些,她的内心就打起一场小型战役。    
  一个委屈的声音响起:他就是不来也该打个电话告诉我啊!    
  另一个理智地批判起来:错!你把电话线拔了,手机也关了,他根本无法联络到你。    
  那那那就算这样,他也该过来跟我说一声啊!    
  又错!他干吗要跟你说?你又不是他什么人,用他的话说,你有什么资格跟他要解释?    
  可他都来了这么多晚上了,说不来就不来,这算什么吗?    
  再错!他又没说他一定会来,他又没说他在追你,他又没说他会永远陪在你身边。    
  如果他一点也不喜欢我,那他干吗天天准时过来报到?还当真他家没电视机啊?那不是追求是什么?    
  还错!就算他原本是喜欢你的,就凭你对人家的那种晚娘脸,他还敢追你吗?你自己不就因为人家一个迟疑,就决定不再喜欢了嘛!还有脸说人家!切——    
  燕脂甩了甩脑袋,不能想!不可以想!越想越烦,越烦越想,再这样下去她非成了神经病不可。    
  她就这么想想烦烦,烦烦想想,终于挨过了世界杯插进来的两天休息时间。    
  四分之一决赛开始的当晚,越接近七点半,燕脂的耳朵竖得越直。她就像一只警觉的狗狗守在门边,圆溜溜的跟睛瞪着大门,稍有风吹草动,她就准备扑上去。    
  其实她很害怕,她怕那个丑男今晚也不会过来,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就代表他们之间真的、彻底地玩完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过,当八点的钟声敲响,门锁发出了转动的声音,燕脂原本流失的精力一瞬间又回到了身体里,挺起腰背,她时刻准备着!    
  门开了,出现在她眼前的不是那个丑男,而是一大束火红色的风信子。它燃烧了她的眼,她知道……她知道它的花语是“让我感动的爱”。缓缓地站起身,她等着那个“我”现身。    
  骆上天一点一点从花中探出了脑袋,捧着那一片火红色,他用最深沉的眼凝望着她。    
  “你在等我吗?”    
  “才没有!”她别的优点没有,就是嘴硬,“你爱来不来,关我什么事?”    
  “如果我说这几天我是故意不来的呢?”他不怕死地撩拨着恶女,“我是想用这种方式告诉你,任何习惯一旦形成想立刻改变都是很难的。”    
  白了他一眼,她没好气地向客厅里走去,盘腿坐在地板上,她看着她的世界杯,哼!不理他!    
  如果她以为这么容易就会让上天败下阵来,那她可就失算了。抚弄着手里的花,他淡淡地说开来:“咱们在一起吵吵闹闹了八年,突然有一天你告诉我,其实你是喜欢我的。换做是谁,一时间也接受不了,对吗?我也一样啊!长久以来我已经习惯了咱们之间这种异于常人的相处方式,你总该给我个时间去适应,去改变。可你却一下子斩断了我们之间所有的感情,还是说断就断,一点余地都不留,我只好出此下策。”    
  他说得委屈,还时不时地瞥她一眼,希望得到一点精神上的鼓励。可惜人家目不转睛地盯着世界杯,他只得拿出最后的绝招——    
  “我知道你喜欢白色的风信子,但我觉得此刻火红色的风信子更适合你。你的爱让我感动,不仅仅是感动,也是感谢,是感染,是感怀,还是感情。如果说对兰情的那场初恋带给我的是欣喜、是兴奋,那么你给我的这场暗恋,便是我成年后全部的感情世界,最丰富的感性空间。我知道,我知道我们在一起不会像一般的恋人那样恩爱缠绵,很可能将会是一场又一场的暴风骤雨。但我认了,只要是你,无论是什么样的感情我都认了。”    
  将火红色的风信子塞进她的怀中,他喜欢看她沉浸在花中的模样。“如果八年的暗恋让你觉得累了,接下来让我来爱你吧!我不选择暗恋,我大方地告诉你,我爱你——请允许我爱你!”    
  这不是什么战略方针,他只是借这一步步的台阶爬上了爱的最顶端。在那里,他看见了爱的天堂。    
  燕脂眼睛不看他,耳朵可是竖起来的。明明心里感动得要死,嘴上却不肯就这么答应下来,她是恶女嘛!自然不能轻易放过这个丑男。    
  “赌一把吧!”她歪着头瞧着他。    
  她还真是赌性坚强的主儿!八年前赌,现在又要赌。既然她这么坚持,他就舍命陪君子好了。    
  “说吧!怎么赌?”    
  燕脂眼珠子咕噜一圈,计上心头,“和八年前一样,咱们赌这届韩日世界杯的胜利归属何方。输的一方必须答应赢的一方所提出的任何要求,至于这个要求嘛!只限定一个。”    
  上天想了想,“很公平!你赌哪个队?”    
  燕脂双手抱怀,傲气十足地瞅着他,“上次你赌巴西,这次换我赌巴西队赢,你可以在剩下的队里任选一个。”    
  “我保留选择权。”上天算得可精了,“反正只要巴西输了,就算我赢。”    
  “成交!”    
  二人击掌为誓,一场球赛,一份赌约,一生幸福就这样蔓延了下来。因为他们很清楚,爱早巳让他们赢了彼此,也赢了自己。    
  如此炎热的夏季,西装革履地坐在教堂里真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真正让骆上天感到不愉快的并不是这天气,也不是身上的西装,更不是为杜宇声和江兰情举行的这场婚礼,而是他输掉的韩日世界杯赌约。    
  巴西赢了!还赢得相当漂亮,那个恶女笑得也漂亮,说什么“赌约先不向你讨,等我想到了再说”。    
  这下子她可得意了,整天盘算着怎么整他才叫痛快。他可就失意了,连晚上做梦都会梦见她出一些稀奇古怪的主意让他去做。昨晚他就梦见她让他去做神甫,他还梦见自己头一回当神甫主持的就是杜宇声和江兰情的婚礼。所以今天见到神甫的时候,他特地仔细地多看了两跟,生怕他和那个神甫长得有几分相似。    
  柳燕脂坐在他的身边已经好一会儿了,斜斜地瞥了他一眼,她发现他的神色十分古怪。“你想什么呢,丑男?”即使在如此神圣的教堂,她的嘴巴依然不肯放过他。    
  “没什么。”他才不愿意把心中这些古里古怪的念头告诉她呢!这个恶女巴不得看他笑话。“你不觉得很奇怪吗?一般的情况下新郎的朋友做伴郎,新娘的朋友做伴娘,现在你作为杜宇声的朋友当伴娘,而我作为兰情的朋友演伴郎,真是太有意思了。”    
  作为伴娘,燕脂微笑地朝四周宾客笑笑,私下里却和上天嘀咕了起来:“这叫机缘巧合,你懂不懂?”    
  他口气不善地回了过去:“我不懂,你懂——行了吧?”    
  她挑衅地白了他一眼,“怎么?你还不服气啊?”    
  “我哪敢?”说归说,他的口气仍旧冲得要死。    
  没关系,燕脂有的是方法治他。瞧着吧!    
  “啊哈!我想到要你实现的赌约了。”    
  “什么?”谜底终于要揭晓了,上天显得极为兴奋,“不会是要我吻在场所有女性中最丑的一位吧?”    
  “你想得倒美!”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她曾经取的巧再不会让他有机会善加利用。想着自己即将公布的赌约,燕脂的唇角不觉咧到了耳边,她已经可以预想他在听到后会有多大的反应。    
  “听着!我要求你去做的事情就是——以后无论我要求你做什么,你都必须无条件地服从!”哈哈!聪明吧!一个要求可以换来永久的胜利。    
  这简直是将一辈子生杀掠夺的大权都交给她嘛!上天才不会笨得答应这种不平等条约。    
  脸朝天,他从鼻子里发出哼哼声,“你的赌约太夸张,我拒绝!”他们打赌的时候可没说不准反悔啊!这叫钻法律的漏洞。    
  “好啊!你这个丑男竟然耍赖皮?”    
  燕脂端放在下面的魔爪毫不留情地拧了他一把,上天痛得要死却不能表现在脸上。远远地看过去,你还会有这样一种错觉:伴郎和伴娘正客套地边微笑边交谈呢!其实他们交谈的内容是这样的——    
  “够喽!我警告你这个恶女,不准再捏我了,否则我挠你痒痒喽!”上天的口气实在缺乏威胁的气势,怎么听都像在求饶。    
  燕脂压根不把他的求饶……不!是威胁放在心上。“我不怕痒,听你这口气,丑男你好像很怕痒,要不要我让你又痒又痛啊?”    
  她作势要挠他的痒,上天赶忙先行求饶:“我输了!我输了还不行吗?”    
  他们俩真是名副其实的欢喜冤家,走到哪儿吵到哪儿,一刻也停不下来。不过这也算爱情里的一种特殊表达方式,不是吗?    
  此时,瓦格纳的婚礼进行曲已经奏响,站在圣坛前,面对着上帝,杜宇声和江兰情的婚礼正式开始。    
  上天私下里拉了拉燕脂的裙裾,“喂!你提出的那个赌约我可以履行,不过方式需要改变一下。”    
  “怎么变?”燕脂谅他也玩不出什么新花样。    
  驴儿上套,上天拉车。“如果你是骆太太,我就用一生的时间履行这个赌约。你想想看,很划算的!”    
  燕脂轻声笑了出来,她没有立即回复他的提议。婚礼正在进行时,又到了那个很老套却永不可缺的部分。圣坛前说的是神圣,圣坛下说的却是真情——    
  “丑男,你愿意娶你身边的恶女为妻吗?无论你们吵架、闹别扭、争论不休,你都爱她,呵护她,直到生命的尽头,你愿意吗?”    
  凝望着她的侧脸,上天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愿意。”    
  在上帝的面前,上天沉声问道:“恶女,你愿意嫁你身边的丑男为妻吗?无论你们出现矛盾、面对误会、留守艰难,你都爱他,依靠他,直到生命的尽头,你愿意吗?”    
  “我愿意。”她用最大的真诚来回答他。    
  上天是这样告诉她和自己的:“那么,让我们在一起吧!”至此,两只手牵到了一起。    
  那天走出教堂的时候,骆上天说了这样一段话:“如果有来生,我还在那个上帝的酒吧等着你——等着你来与我相会;等着你来气我,来跟我吵架,闹别扭;等着你来吻我;等着你来暗恋我;等着我自己去牵你的手——我知道我会的!我一定会的!”    
  因为——    
  天堂有九重,达到这想象的最高点,我的力量不够了;但我的欲望和意志,像车轮运转均一,这都是由于爱的调节,是爱……动太阳而移群星。    
  我知道,最终爱将落上九重天!    
  ——改编自但丁所作(神曲)之《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