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在背叛我的思考,此言一出,我后悔极了,我不想去看庄庸的表情,不想猜测他的反应,我想夺门而去,心狂跳之下,努力控制住自己,故作平静地说:
"头儿,忘了还有工作,我先走了。"
门,在我背后关上,我几乎要颓然滑坐在门口的地上。
没有,我只是照常迈着骄傲的步子,回到自己的座位,面对着众人偷窥的眼神,露出满不在乎的笑容。
章子翔说,一直让我陪着应酬吃饭,害我很多顿晚饭光喝酒了,都没好好吃过些东西,所以,他要专门请我吃一个晚餐,没有客户,就我们自己。
傍晚的天空蓝得深郁,入秋月许,花坛里的树木依然根深叶茂,车驶近时,草叶芳香随风而来。那不似春的香气,清而直,带着涩,那是婉转浓郁的,有如在最后的好时光中,末尾尽力而为的绽放,不知怎的,有一种莫名的绝望。
普希金的塑像照例站在那儿,像一个沉默的祝福者,看岁月循环,物是人非。
我们照例选了临水的位置坐下,没有客户,没有领导,没有工作,真的是轻松。
章子翔把菜单推到我面前,坚持要我点菜。
我笑说:
"今天想放松一下,你随便点吧。"
他一副没主意的样子,看了半天菜单道:
"抱歉啊,跟你吃了这么多顿饭,还不知道你爱吃些什么,还是你点吧。"
"我不挑食的,点什么我都爱吃。"
他又看了很久的菜单,还是犹豫不决:
"就我们俩吃饭,我看还是你点吧。"
说着又把菜单推给了我。我打起精神,把菜单再次放回到他面前,和颜悦色地对他说:
"我们两个中间,你是男人啊,那就要你来做主,你点什么我都爱吃的,想点什么点什么,来。"
"好吧。"
他接过菜单,琢磨了一阵,唤了侍者过来,一个个点了起来,一边点一边斟酌,间或询问侍者的意见,比见客户时点得还要认真。
我看着他一个大男人,在我面前像个努力的孩子,似乎要做得更好来让我满意,甚至有些紧张,却并非恋人间的无措,我不禁想起了庄庸的话--
你毕竟不是他妈妈,什么事都要你一手帮他操办。这样的状态,其实对你,对他,都未必合适,你想要的结果,跟你的栽种,恐怕会走上相反的方向。
我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佩服庄庸的眼光。
吃着菜,聊着天。似乎听见外面又来了客人,悉悉嗦嗦地就坐,旋即,我感觉到章子翔走神了,他的眼神不住地瞟向我的身后,有时候,我说着话,就看见他的两眼发直,望着那个方向,已然发了呆。
我忍不住趁着餐巾落在地上,侍者俯身来拾的当口,回头向身后望去。是方芳,刚才进来的客人,原来是方芳和另一个有些发福的中年男人,两人就坐在离我们两三桌以外的另一个位置。
方芳盛装打扮,一条低胸露肩的黑色礼服裙,打了啫哩亮闪闪的卷发,弯圆的眉,浓重的睫毛膏下,一双单眼皮的媚眼顾盼生辉,花瓣一样鲜艳的唇,在言语间娇嗔生动。她正面朝着我们,而那个男人背对着,看不清模样,但是看方芳落力扮俏的样子,以及玻璃天棚外新近停下的那辆宝马来看,那个男人显然是个人物。
而且,显然不是三号机摄像。
方芳冰凉的眼神一下与我的目光相接,她死瞪着我的背影,应该已瞪了很久了。
我明白章子翔为什么两眼发直了,他是看见玫瑰了,那个女孩,太像以前的玫瑰。
"玫瑰婚后不知过得怎样。"
我自言自语的,也是说给章子翔听,忽然很想听他谈谈玫瑰。
"是啊······"
他就吐了两个字,似乎就用完了全部说话的力气,只有攥着饮料杯的左手青筋凸起,我不由担心那只杯子,会否像当年的可乐罐一样被捏扁。
不一会儿,他似乎蓦然从梦中醒觉,开始与我天南地北地瞎扯,比任何时候都健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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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节:终--应许之地(2)
我们买单的时候,方芳也正好餐毕,准备离开,她没有径直出门,而是带着她的男士,提着裙子,一路旖旎来到我们的餐桌旁。
她甜笑着对我说:
"邓夏大主持人,这是你的新男朋友啊,还真年轻呢。"
她很得意抓住了这个时机,在我面前示威。一是因为我的对面不是庄庸,被她逮个正着,我背叛了自己的保护伞,她幸灾乐祸不及。二是她的身边有个值得炫耀的靠山,她一定要让我看看清楚。
我看这个男人一身名牌,外加钻石大方戒,还有渐秃的顶发,反证了他的实力。
我当然不甘示弱,更蜜甜地笑着回敬道:
"方芳大主持人,这位是你的新男朋友吧,真的很成熟呢。"
方芳悻悻地转身就走。
我是写脚本的,台词,她怎么可能说得过我。
看着方芳跨进宝马,随秃头扬长而去,我想起了前一阵三号机摄像的神不守舍,那个健壮单纯的男孩,有着当年翔子望定玫瑰时的神情。
我有些自责,如果一切可以从头开始。
如果方芳参加工作以后,一直顺顺利利在"爱情对对碰"做下去,满足安然,没有被贬入少儿部的不甘不平,也许她与三号机摄像,就会始终两情蹀躞,不受任何外来的诱惑。
如果玫瑰没有那样的一个母亲,如果翔子天生是个穷人家的孩子,也许他们的爱,自始便静美恬如,悠长如河,月前成婚的将是他们两个。
如果婆婆离开的那个冬日,与翔子偶遇在德赛洛门前时,他还未认识玫瑰,一切是否会完美如天地初开。
如果,如果世上没有风雨,而人,来来往往,便是风雨,由不得自己,由不得他人。
玫瑰一个月前的婚礼,我并没有去参加。
本是想去的,玫瑰也竭力邀我,临到前一周,我蓦地觉得很害怕这种场合。我不知道,呆在这样一个喜庆的婚礼上,被婚纱、百合、玫瑰、彩带、气球、人群与美酒,弄得意乱神迷以后,再念及自己恐怕永无女人期待的这一刻,心中不知是怎样的酸涩。
于是我向玫瑰道歉说,章子翔约了我帮他谈一个客户,正好在那天晚上,挺重要的一单生意,不好改期。事实也确然如此。
章子翔因此也没去参加玫瑰的婚礼,我想玫瑰也是通知他了的,而客户,也是他约的。
我想起那天晚上,客户很是尽兴,因为酒量不好的章子翔,破例喝得很痛快,喝得多了以后还闹着要酒喝,后来是唯一一次,我把他送回了家。
在波普花园重见方芳以后,我想到,该去看看婚后的玫瑰了,替翔子,替杰克,也替夏夏。夏夏一定会去的,不是吗。
我只有周末有空,玫瑰在电话里说,正好他们夫妻俩周末回娘家吃饭,不如就一起来吃吧,故人故地相见。
长乐路这些年俨然变成一条商业街了,沿途琳琅的小店耀人眼目,没有人再会注意到这条街上,老房子红砖青瓦的美,顶多抱怨一下店堂的窄小,或者在雨天,二楼阳台的铸铁栏杆滴下水来时,抬头看一眼,骂一声。
我在楼下唤,玫瑰,玫瑰。
照旧的,二楼通往阳台的长门打开了,玫瑰从弯圆的铸铁栏杆上俯下身来,像一朵攀爬在黑色栏杆上的,粉红色的花。随后,另一个人尾随而出,显然是玫瑰的新郎,他自告奋勇地下楼迎我。
走上十几年前曾熟悉的窄小楼梯,那楼梯感觉比记忆中的更窄,脚下咯吱做响。那间屋子似乎也比记忆中的小了许多,光从长门外的阳台照进来,磨蚀的地板在屋子中央略微陷了下去,更陈旧的琥珀色家具没有了往日的香气,取而代之的,是累年的油烟气,混杂着新的饭菜油烟的气味。
我这才注意到,靠阳台的方桌上加了圆台面,上面已然摆满了冷菜热菜,等着开席,而忙碌着张罗的,竟然是玫瑰的母亲,还有她边上一个上年纪的男人,应该是我从未见过的,玫瑰的父亲了。
玫瑰的母亲穿了一套正红绣花的睡衣,好在终于不穿高跟拖鞋,套着一双平底绒鞋,也许是为了今天做菜做饭走动方便。她的脸已然完全老去,无须再挣扎,所以她也总算没化妆,估计是终于知道,化妆反而比不化妆更凸现老态。唯有她的头发,依然做着精致的发卷,剪得短了些,染着极为夸张的红色,像一朵生命力夭矫的奇花,在她衰老的脸上不协调地蓬勃开放着。
玫瑰的父亲松松地发胖着,两颊的肉下垂着,肚子垂着,晚秋的天气依然满头冒汗。他应着妻子的每一个指令,拿碗分筷,洗菜切菜准备暖锅,乐呵呵的。
见我进来,玫瑰的母亲装作比谁都忙的样子,急匆匆地擦干净手,一路小步迎将上来:
"啊呀,这不是夏夏吗,稀客稀客,贵客贵客啊······哎哟哟,你看我这张嘴,不会说话,掌嘴掌嘴,我瞎叫什么呢,现在哪能再叫夏夏呀,你是大主持人啦,该叫邓主持,邓······"
她想了半天没想出一个更谄媚的称呼来,一双干巴巴的手捏住我的手,一直没有松开。我急于摆脱这样的场面,连忙道:
"不用,你就叫我夏夏吧,这么叫着亲切。"
"是的是的,亲切!"
玫瑰的母亲满意地笑着,夏夏夏夏地叫了几遍,似乎要努力叫出那个亲切劲来。
随后,她看似无意地向我介绍道:
"这个你还没见过吧,是我男人。说是我男人,却多少年不在家里,那时候你三天两头到我家来,从没看见过他着家的吧。也就前些年回来的,他喜欢一个外头的女人,结果被骗了,骗了钱哪,骗得精光,老啦,再也赚不动了,没饭吃,就厚着脸皮回来了。那么我怎么办呢,我们母女俩怎么办呢,只好还是收容他回来,总不见得让他上街讨饭去,你说是吧,夏夏?"
我胡乱地应着,看那个男人反倒像听见妻子在夸他一样,乐呵呵地向我点头。
玫瑰的母亲也真算是个人物,女儿新婿都在,她光顾向我介绍自己的丈夫,但是轮到说怨毒的话时,必要扯上"我们母女俩",玫瑰是她让哀怨更有杀伤力的一道符。
"我们母女俩,这么多年缺吃少穿,我辛辛苦苦两只手,好不容易把玫瑰拉扯大,你说我总不能忍心让玫瑰没父亲吧,就这样,还是说欢迎他,就当做做好事,看见猫狗快要饿死在马路上么,也是要救的,夏夏你说对吧?"
我看见那个男人,还是面不变色地开心笑着,完全不像强撑着装样。
玫瑰这些年许是终于放弃了阻止她的母亲,一言不发,顾自看电视,没有人救我出重围,我灵机一动,打开手袋,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红包:
"这次玫瑰结婚,我有事没来,补一个红包。"
"啊呀呀!"玫瑰的母亲兴奋地高叫起来,搓着蠢蠢欲动的双手,连连道,"这怎么好意思,这怎么好意思啦,让你破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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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节:终--应许之地(3)
玫瑰在一边说:
"夏夏,你快收起来······"
话音未落,玫瑰的母亲已经一把抓过那个红包,兴冲冲地揣到了自己口袋里,然后若无其事地招呼道:
"开饭了,开饭了,大家坐好吃饭啦。"
玫瑰的新郎,是个面目不清的年轻人,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不丑不俊。我唯一的印象是,他吃得高兴的时候,会不住呻吟般地叹气,眯着眼睛很响地咂嘴,市井男人坐在巷口喝啤酒时惬意的模样,就差脱了袜子,搁高两只脚了。他确实也想这样做,被玫瑰一个眼神阻止了。
他捋起袖子,大块朵硕,一会儿评论说,这个菜酱油放少了,一会儿说,那个菜应该再加点蒜末。玫瑰的母亲老大的不乐意,指桑骂槐地斥责玫瑰的父亲:
"吃吃吃,只晓得吃,也不晓得动一动手,瞧你这副痴傻的吃相!还不快点去厨房间炒两只热菜出来,为夏夏准备的菜,都被手脚快的吃掉了。"
玫瑰的父亲顺从地起身去忙,依然乐呵呵的。原来玫瑰的母亲是看上去很忙,真正在做饭做菜的是玫瑰的父亲。
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两盘热腾腾的炒菜回来,新郎帮着把空盆挪开收起来,玫瑰的母亲却还兀自抱怨着:
"夏夏啊,我这个当妈的真是命苦,女儿大了,翅膀硬了,挑了个乱七八糟的人说要结婚,也不来问问一手一脚把她带大的妈,都说养儿防老,现在这副样子,两个人住么住在下只角的共富新村,还是买的二手房,我还能指望什么?原来玫瑰有哪些有钱有势的好人家追求,夏夏你是知道的呀······"
我很尴尬,她这么一说,好像这桩遴选乘龙快婿的阴谋,我本也是同谋。
玫瑰猛地从电视机上收回了漠然的目光,望定母亲。母亲看见她转过脸来,顿时兴奋起来,她骂骂咧咧的独角戏一步步加大挖苦的份量,似乎就是为了引来玫瑰的对骂,而她又时刻控制着挖苦的程度,不至于一拍两散,还要让这种围桌吃饭的局面继续下去,一家人在一起,相处着,刺痛着,这样她才不至于寂寞吧。
不过此刻玫瑰的目光着实不善,这让母亲吓得一时停了嘴。
一霎那,我以为玫瑰会发火,但是她没有,她竟然笑了起来,一开始是轻笑,随后变做了大笑,仿佛看见了天下最好笑的事情,她笑得都直不起腰。待她狂笑稍歇,母亲惊惶地骂了一句:
"神经病!"
"没错,我就是神经病,你生的,你养的!"玫瑰笑眯眯地接口说,"我就是不喜欢嫁给条件好的人家,我就是偏偏喜欢住在共富新村,下只角,二手房,我就是喜欢没出息的男人······"
说话间,她亲亲热热挽住了新郎的胳膊,故意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这样的男人,他每天上班就想着早点回家,买点什么好吃的小菜,好好烧一顿给我吃,然后上床睡觉,再等第二天下班买小菜,日子不要太好混,过两年,我们还要生一个没出息的孩子呢--反正,你管、不、着!"
玫瑰微翘的睫毛下,眼波流转,晶莹闪亮,一张俏脸神态妩媚,像是拿出了最美丽的珍宝,在渴望的人面前展示,再当人的面一气毁坏来示威。而那位新郎不明究里,方才怒不可遏,这会儿又欢喜至极,抓耳挠腮地忘了吃菜。
我这才注意到,玫瑰长长的卷发破天荒地束了起来,露出她后颈白皙的肌肤,我不由想起高中时,常能看见女孩把长发束成这样,露出很年轻的后颈,人的身体上最朴素诚实的部位。
玫瑰的后颈还是很年轻,但她整个人已经在婚后短短的时间里,彻底老了下去。她在向母亲示威时,眸子里还是往日媚人的神采,然而我知道,那只是用来给人看的,她眼里的光彩已经彻底黯淡下去了,时常不自觉地陷入木然,长时间定定地望着一点发呆,是对世界已然看得不想看的老人,才会有的疲惫神情。
而她的颈项,还如少女般散着茂密的碎发,坦率洁白,仿佛一个褪色的旧布娃娃,突然被发现有个商标一直没揭下来,一揭之下,那底下粉红的洁净,鹅黄的明亮,只有那一片是簇新的,让人见了更觉惋惜。
玫瑰笑着,保持着一个胜利者倨傲的笑容。
母亲讪讪的,丢了辞,转头又去骂玫瑰的父亲:
"你笑啥笑,死掉啦?帮我添饭!"
玫瑰的父亲照旧没有一丝不快,高高兴兴拿了她的碗,帮她去盛饭。坐回来以后,见大家不说话了,就一迭声地说,吃菜,吃菜,一边笑呵呵地,用自己的筷子给每个人夹菜,一夹之下,却不是放下在桌子上,就放下在别的菜盆里。
我方才意识到,他乐呵呵的样子,事实上是一种他本人也浑然不觉的状态,他的脑子看似不大清晰了,所以玫瑰的母亲说些什么,他能恍惚中听到指令,具体内容恐怕不甚了了,更或者,他今天仅仅是凑巧,才做对了这些指令。
新郎很心痛那些没夹到碗里的菜,他嘟嘟哝哝地抢救桌面上的肉片菜叶,夹到自己碗里,见老丈人还在兀自四处夹菜放下,他干脆用筷子做接应,架住丈人的筷子,直接收下这一筷子又一筷子的菜。
玫瑰终于忍不住了,低低呵斥道:
"瞎忙什么,快帮我添饭!"
新郎一副如梦方醒的样子,学着老丈人,乐颠颠地接过饭碗去盛饭,剩下玫瑰的父亲继续在那儿天女散花,而玫瑰的母亲一边冷眼旁观。
玫瑰接过新郎送上的一满碗饭,还笑着,笑得惨淡。
玫瑰的母亲蓦地一拍手掌:
"啊呀呀,给我们的夏夏看结婚照,很精彩的结婚照!"
我接过隆重递过的一厚本相册,打开一看,几乎以为自己花了眼,那上面不是玫瑰和那位新郎,居然是玫瑰的父亲,边上还有一个女人,眉眼很熟,却一时认不出是谁。
"真真难为情死了,大家都说我很上照的,就是裙子都夸张了一点,露得太多了,夏夏你看看怎么样,这照片他们说都没修过多少,好像也没什么皱纹喔!都是大家撺掇说,我们这把年纪了,也要抓住青春的尾巴······"
玫瑰的母亲凑过来,对着照片轻抚自己的脸,看得目不转睛的,我总算对应得出,原来那个女人就是她--五官画得是完全不像了,再用电脑技术狠狠修过以后,那张脸就像用橡皮全部擦干净,再重新揣摩比例画上去的一样。
一整本相册中,这个女人穿着各式各样的旗袍中装、西式礼服,站在形形色色的风景底板前,搔首弄姿。而她身边的胖男人一脸空洞的痴笑,根据要求摆出莫名其妙的配合姿势。有一张让他单腿跪下,把头凑到她胸前的照片,他看上去几乎是靠在那里睡着了。
越往下看,便愈惨不忍睹,玫瑰的母亲穿着紫色纱裙,腹部如怀孕六月,整个臂膀外加肩头都露着,白生生软绵绵,似两条肥白的猪大腿,还纤手素素般执一面圆扇,做忸怩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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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节:终--应许之地(4)
玫瑰的母亲不住在我耳边,发表着自我欣赏的长篇大论,间或批评自己两句,想是希望籍此博得我几句善意的好评。
我飞快地把相册翻到了最后一页,然后我问玫瑰:
"你们的结婚照呢?让我欣赏一下吧?"
玫瑰笑笑说:
"在我们自己家放着呢,宝贝儿,过几周有时间去我们那边吃饭吧,他给你做饭,我陪你看照片。"
我顺口应道:
"好啊。"
"夏夏宝贝儿,你可一定要来啊。"玫瑰忽地满眼央求地望着我,像一个溺水的人,仰头望向平安坚实的地面,"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呢,宝贝儿······"
我不敢应了,我不是夏夏。
夏夏,她懂得如何安慰人,尽管她单薄弱小,胸无城府,她有足够的力量使人安心。
安慰即授人以希望,令人重新怀抱希望前行,我却是一个不再相信希望的人,我如何安慰得了任何人。
玫瑰的母亲一双眼睛还死死流连在相册上,眉开眼笑地自评自赞,我抢先告别了,在玫瑰期待的目光里,转身离开。
我又陷入了熟悉的梦魇中,石窟门的老房子,高敞的堂屋,水泥地面上的光影,八扇暗红长门,狭小的院子,斑驳的高墙,黑漆大门与废弃的门闩,八仙桌上的粥与肉松,五斗橱上老钟的滴答声,小鸟的翅膀轻扇······还是清晨,我翻身醒来,在脱口而出唤着婆婆的时候,我感到从未有过的温暖。
那个清晨,在我惊觉她离开之前,我照常唤着婆婆,这短短的,似梦似醒的时刻,我体会着这种暖,如预见到前路般,久久闭目仰卧,不愿起身。
我们俩秘密的世界,关于爱的盛大圆满,就在一间漏风的老屋,和一贫如洗的相依为命中。婆婆满是皱纹的脸,是人间最美的容貌。
我确信,她曾把夏夏看得比自己重要。
我嫉妒着夏夏,我觉得她何其幸运,即使那个清晨,婆婆在她记忆里,留下了难以填平的恐惧,她仍比玫瑰幸福百倍千倍。
在玫瑰溺水般的眼神里,我忽然渴望再次见到婆婆,我渴望伏在她的膝上,让她搂着我,老人温热的体温,棉衣塑料的大扣子摩擦着我的脸颊。于成都再见她时,我仍感觉如此安详,是的,她是世上唯一能给我安详的人。
一个念头抓住了我,让我焦灼到饥渴,我想把婆婆由成都接来上海,住在我家,由我来照看她--我要冒充夏夏来得到她,完完全全地得到婆婆,日日夜夜与她相守。
也许这样,我便不会再做噩梦。也许这样,我便不会再觉孤单,让夏夏的情绪乘虚而入。也许这样,我就能拥有夏夏快乐安宁的感觉。
最主要的是,我如此需要被一个人爱,我也实在需要爱一个人,万不得已的局面下,我希望那个人至少是安全的。
22.
当我还在犹豫,怎样向婆婆提议,又怎样向天慧开口时,德赛洛这档节目的麻烦接踵而至,令我一时间手忙脚乱。
三号机摄像辞职了,频道里传说,是因为方芳终于与他分手,跟着新男朋友同居去了。
同事们都说,方芳这样的主持人,命中注定就不是和摄像结婚的,能好过一阵,算是不错了,分手也是正常的,何必为了她放弃自己稳定的工作。摄像组组长也劝他,说给放个长一点假期,休息一阵散散心,何必辞职呢。
三号机摄像却谁的话也不听,交了一封辞职信就走了,临走扔下一句话,说要去流浪,去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西藏,去雪山,去到天的尽头,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
这句话在频道里一时广为流传,成了一句悲情英雄式的豪言壮语。
不过这并不能改变他的突然离去,给节目制作造成的巨大困扰。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所有的摄像如救火般,你一天我一天补着他的空缺,三号机的水准永远参差不齐,让我在录影棚的灯光下一边说着串词,一边提心吊胆,神经质地往那个方向张望。
这个当口,小黄又三番两次来找我谈心。
她告诉我,自从单人舞选手蜻蜓,抢走了星星做她的舞伴,拆散了星星和月亮这对双人舞佳偶,剩下月亮一个人的舞蹈,一时间完全丢了章法,自然是没能升入复赛。月亮因此哭得眼睛都肿了,到台里来了好多次,可是小黄又怎么能答应破格让她继续比赛呢?这不合规定啊。不过拒绝之后,看着月亮哭着离去,小黄的心里也挺难受。
"怪只怪蜻蜓那个妖女!"
小黄忿忿地说。
"决定换掉舞伴的,是星星啊。"
我提醒小黄。
"嗯,他也是大混蛋!"
小黄孩子似的直白,把我逗笑了。
说起来,小黄只比我晚进电视台两年,资历也算可以了,然而她始终是"小黄",大家还是把她当作刚刚参加工作的小朋友看待。不像对我,两年前,抑或更早,大家就怀着尊敬与畏惧。
也怪不得大家忘了小黄的工龄,她活脱脱就是个孩子模样,任何事情都能让她睁大惊奇的圆眼睛,或者动不动同情心大泛滥,也许她家境太好,不经世事。也算是一种幸运吧。
于是,我只得耐下性子跟她解说道:
"有比赛就没有同情,哭的不是月亮,也会是别人。"
小黄点头。
走开前,我又叫住她问:
"小黄,月亮这么想参加复赛,为什么?"
"喔,邓老师,我也不是很明白呢,就听她自己说什么,不想离开星星太远······"
小黄显然已经恢复了轻松的心情,蹦跳着离开,没有听见我的叹息声。
更麻烦的事情,是德赛洛文化传播公司的经费日益紧张。
德赛洛梦想之舞开播以来,就宛若一列无法稍歇的快车,每过一周,新节目就变成旧节目,一转眼又要录棚、后期、合成,制作经费花得像流水一样。而广告进账的速度,永远赶不上播出的速度。更加上还要定期向台里上缴费用,好几回,账上的钱是顾得了今天,不知道明天。
章子翔经不得风险的个性,在这种状况下,早就嘴边长泡,双眼有了红血丝。我也一样焦头烂额,虽然表面上镇定自若,心里却恨不得时间能停下来几天,让我好好缓一缓,不用一早醒来,就大睁着两眼,想着今天去打哪几个广告客户的主意。
我已经决定把微微拉时装公司和学生文具,这两张底牌也打出来,我是他们的形象代言人,他们多少会给些面子。
一大早,我来到办公室,分别跟两家公司的老总通了电话,随后拨给章子翔:
"昨晚睡得好吗?"
"夏夏,你今天起得这么早!"
"许你失眠,不许我早起啦?我又联系了两家广告客户,和他们老总说过了,你待会把广告刊例发给他们,再约个时间一起吃饭聊聊,我会陪你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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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节:终--应许之地(5)
我把两个老总的电话一一抄给章子翔,他顺从地应着,在电话那头记录。想象得出,他此刻的脸色会有些气恼,那是气恼自己没出息,明明不想接受的帮助,形势所迫,万不得已要收下。
我讲电话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庄庸:
"邓夏,你到台里了吗?"
"头儿,到了。"
我飞快地答。
刚挂上桌上的电话,铃声旋即响起:
"邓夏,你过来一下。"
庄庸大人又照例召见,我匆匆跨进总监办公室,就见庄庸拿着一份文件在等我:
"无奈啊,电视媒体的工作,真是动不动就会出状况。"
我以为他又要跟我诉说,他的种种烦恼,他却没有继续,只把那份文件递给我。我拿起来一看,是宣传部的一封函,竟然是针对德赛洛这档节目的--
近日获悉,文艺频道"德赛洛梦想之舞"节目,在制作与播出期间,形成极为不良的社会影响。多封来信反映,由于比赛过分渲染造星的氛围,令众多在校学生不思学业,迷恋不健康的交谊舞,日前造成一名女学生自杀身亡,可见对学生身心健康的毒害甚深,要求立即停播。现责令调查事故原因,尽快提供处理办法。另有部分来信寄至教育局,转往我处,概要同上,请在报告中一并对此做出答复。
下面是宣传部红章赫然。听说是从卢台长手里,转到庄庸这里的。
我这才明白,原来今天庄庸所说的"无奈",不是他的无奈,而是我的。我望着庄庸问:
"头儿,这女学生自杀,怎么回事?"
庄庸责备地轻轻摇头,皱眉看着我:
"你今天这么早到台里,我还以为你已经知道了呢,你最近到底在忙什么,这么大的事情,你这个节目制片人一点不知情?你又不像我,老朽了,你们年轻人,应该常常上网的,信息该比我灵通。"
今天早上,庄庸一到台里,就被卢存义叫到台长办公室,拿到这么份文件,也是完全没有心理准备,他打电话到宣传部问了才知道,就是那个叫做月亮的女孩,没有进复赛,据说因此自杀了,在自己房间里割腕,早上被发现的时候已然气绝。
庄庸没有先打电话来问我,而是问了宣传部,这令我感到,这份报告,我不仅是要交给卢台长和宣传部,也是要交给庄庸的。
电视台为着播出安全,进入内部网络的电脑,都一律不能上网。我一直找到技术部,才觅到了一台值夜班的孩子用来打网络游戏的电脑。
我输入"德赛洛"这个关键词查询,竟然铺天盖地的,全是月亮自杀的消息。
月亮真的死了。
那些帖子绘声绘色,说德赛洛这个节目如何诱惑学生一夜成名,而月亮没有进入复赛,又是如何满怀的希望化作泡影,对自杀的细节尤其渲染得详细。有的网站还登载了月亮清晰的正面照片。
我第一次细细审视这个女孩,很平凡的面貌,尖下颌,一把梳起的长发,散乱的宽眉毛,额头零星发着青春痘,一双黑眼睛含着羞怯的笑意,笑得那么柔弱而年轻,像清晨刚刚展翅的雏鸟。
我相信,她不是为着没有进入复赛,明星梦破灭而死的,她是为着星星的离开,并且自己无望离他更近一些。那种无望的感觉,比夜半的镜子碎片更冷,所以当玻璃锋利的棱角划入她的手腕时,她几乎没有丝毫恐惧,热的血涌出来,她这才感觉自己是热的,也不过是短短半个小时不到的时间,她便不再用得着再去思虑,究竟这世界,是冷的,还是热的。
夜半镜子碎了,她的父母怎会没有听见呢。夜半她低低地哭泣,鲜血流水般在地上逶迤,她的父母怎么没有感觉呢。
一九八八年十二月二十七日清晨,夏夏在站台送走了杰克,像游魂般一个人来到校园,太早,四下无人,只有深冬的寒风萧瑟,地上寸草不生。
她抓住最高的单杠,纵身跳上,停留片刻,最后俯视一眼这个冰冷的世界,随后一个前翻。当头垂直朝下时,她冷静地松开手,她向地面俯冲而去,急速下坠。
夏夏活下来了,月亮死了。
我了解月亮自杀的真正原因,凭着夏夏的直觉。但是这不能写成报告。
我只得去找庄庸商量:
"庄头,这个问题很严重吧?是不是就算我把报告写得很周正,他们说的什么不良影响,我们也没法再弥补了?"
我故意说"我们",我权当自己没有觉察到,庄庸在此事上对我挟制的企图,我必须在态度上把庄庸当成自己人。
庄庸果然不好意思在这种态度下为难我,他宽慰我说:
"邓夏啊,你别着急,这件事也没有想象中的严重,毕竟现在是网络上在传播,纸媒没有刊登,我们的权威舆论导向,还是以纸媒和广播电视媒体为准的,只要这件事情还没有上纸媒,我们就把它平息了,对你个人的形象,影响也不会很大。"
我急着问:
"怎么平息呢?"
"你好好写份报告,诚恳检讨自己工作中的疏忽,关于过度渲染造星的氛围,你就尽管往德赛洛公司身上推,说这是公司的商业推广行为造成的,与节目制作本身无关······"
"这样事情就能摆平了吗?"
"放心,宣传部说到底是会帮我们的。审查我们,那是他们的一份职业,要是电视台关门大吉了,他们审查谁去?所以说,他们无非就是看看检讨,然后再看一下处理办法--有我在,你什么事情也不会有的,你把问题推到公司身上,我把这档节目撤了,就当是制播分离的合作中走了一点弯路。"
我想我当时的神情一定非常绝望。当我听到庄庸说,把这档节目撤了,我难以理解心中深深的震惊与恐慌,就像一个穷途末路的人被拿走了最后一点财宝。我甚至忘了在此事中,自己地位的安危,这是庄庸以为我会最在意的东西,凭着他多年对我的了解。
庄庸被我的表情吓到了,虽然我一言不发。
他习惯地对我软下心肠,哄我道:
"也不一定撤了节目,你先写报告,我回头去和卢台商量一下?"
庄庸说不一定撤了节目,是心有不甘的,他早想趁个什么机会,把那个章总从我身边挪开,至少,没有这么多必须要在一起的工作时间,这些时间,原本是属于他的。但是他也不忍我难过,我明白。
于是他打了一个官腔,说要和卢台讨论一下。这一是说明,事情可能有转机,也可能没有,目前还不确定。二是告诉我,他现在和卢台是直线联系,不再需要我从中斡旋,我只需对他述职,而事情的成败,我只能指望他。
我还能说什么呢,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拿出满脸依赖的神情,望着他,央求道:
"头儿,全靠你了!这个节目我是一点一滴做起来的,倾注了我对电视的激情和想象力,我是想把它做成一档大家看得不愿站起来的节目,你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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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节:终--应许之地(6)
要跟一个人取得共鸣,就要说他一国的言语,我用了他惯常的逻辑,尽管,他当上了频道总监以后,也许已然忘了自己曾为之激动的理想。
好在,他终于郑重地向我点了点头,在听我说起"激情和想象力"的时候,他的眼睛不易觉察地闪了闪。
我翻来覆去地写那几页报告,连续好几天,写了撕,撕了写,不知道怎么才能既"诚恳地检讨工作中的疏忽",又同时把问题推得一干二净。
其实这对我来说并不难,难的是,我根本不忍心把问题往德赛洛公司身上推。不仅是因为章子翔善良阳光的笑容,更是因为"德赛洛"这三个字,这仿佛是我如今乏善可陈的生活中,唯一美丽的东西,我不想为了生计玷污它。
我疯了,不是吗。
庄庸这几日也天天召见我,关切地问我,报告怎么样了。他暗示我说,节目恐怕真的是保不住了,不是他没有尽力,也不是卢台不维护,主要是连续又有很多群众来信寄到宣传部和教育局,还直接寄到台里,实在是群情激愤了。
我试图提醒庄庸,有人在背后主使着这场鬼把戏,什么群众来信,网络传播,一看就知道是临时凑起的一个草台班子,拼凑一些文字,编了许多名字,假造出声势浩大的局面。而这么有闲心,有动力的人,除了我们多年的老对手,付大嘴,不会再有旁人。
我一心希望这个话题,能够激起庄庸与我同仇敌忾的情绪,至少为了共御敌手,让他像过去一样站到我身边来,这样,才有希望令德赛洛梦想之舞,绝处逢生。
听罢,庄庸却淡淡地说:
"喔,是这样的吗。"
他明明知道这是事实,当着我的面,还假装懵懂。
我的企图又落空了,他早已不是以前的庄庸,那个会用"庸碌的人,总是携起手来当主人"之类的话,来奚落领导的庄庸,那个饭桌上当着众人没有一句言语的庄庸。他如今从外到里,都是货真价实的领导了,他圆熟于推杯换盏,一团和气,一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诸事务必小心的模样。
章子翔打来电话,说微微拉时装公司和学生文具的两位老总,刊例的传真都已看过,晚餐也都已约下,只等与我一起面谈广告投放的具体事宜。
我一口应允。
事情不到最后一步,我并不准备让他知道一星半点,反正他纵然得知,也是多发愁一阵,无益。
波普花园里,我若无其事地与客户寒暄说笑,吹嘘德赛洛这档节目的收视前景,劝酒劝菜,心中暗自盼望,这两个客户最好能婉拒投放广告,以免节目一旦撤销,麻烦多多。结果,这两家客户偏偏特别痛快,痛快得甚至超过了,我当初联系他们时的预想。
两份德赛洛梦想之舞全年的十五秒贴片广告,捎带着两份第二年没有涨价的形象代言合同,翌日就送来我的办公室,章子翔拿着广告合同兴奋了很久,我也唯有陪着表示高兴。
总之,所有不想发生的事,不想看见的人,好像要挤在同一时间跳出来。
糟糕的日子里,小黄又气咻咻地跑来报告我:
"邓老师,星星和蜻蜓这对坏蛋,一定要亲自见你,说有重要的事情与你商量。"
"是吗?"
我实在比较心烦,脸色估计不好看。
小黄于是乖巧地劝我:
"这么讨厌的人,我帮你回绝了吧,这个时候居然还敢跑到这里来神气活现的,也不想想闯了多大的祸!"
我改主意了,突然间,我很想看看这对坏蛋,在月亮死去以后,清楚内情的他们,究竟有没有些许内疚。
我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星星和蜻蜓。
星星个子不高,有一张韩剧男明星般的脸,小眼睛,厚嘴唇,笑起来俏皮可爱。
蜻蜓反显得修长,极白的肤色,高扬的眉眼,脸部线条纤细而骨感,不笑的时候,有塑胶一样的冷。按我多年电视编导的经验,这张脸倒是很上镜。
星星看上去憨憨的,实际很会说话:
"邓老师,在您百忙之中打扰您,真是不好意思······"
"知道忙还来添乱。"
小黄在一旁没给他们好脸色。
"是啊,所以说不好意思,"星星挤眉弄眼地笑笑,不慌不忙继续往下说,"我们看到网上有很多关于月亮的帖子,那种说法,估计对邓老师的这档节目很不利,所以我们想澄清一下。"
"澄清什么啊,说是你们两个······"
小黄又忍不住插话。我阻止了小黄,更有兴趣地听星星讲下去。
"是的,是我们两个恋爱了,我和蜻蜓走在了一起,月亮是因为失恋而自杀的,不是因为没有能参加复赛,所以她的死,和邓老师的这档节目根本没关系,如果一定要扯上关系,那就是我和蜻蜓,凑巧在节目录制中认识了。"
星星不紧不慢地把这番话说完了,我觉得恍如陷入了另一场怪梦。他们当这是什么,英勇的恋爱宣言吗?在另一个女孩的新坟面前?在即将到来的全世界的舆论谴责面前?
一直沉默的蜻蜓开了口:
"邓老师,我们想清楚了,这件事我们一定要公开澄清。"
看着我疑惑的目光,蜻蜓难得地笑了笑,表现出沟通的诚意:
"您别误会,邓老师,我们没把爱情看得这么伟大······我们愿意公开澄清的原因是,您这档节目,是我们走上明星道路的一个大好机会,而且可能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我们俩好不容易进了复赛,而且有把握可以拿第一,您的节目要是因为月亮的捣乱停了,这一切就都不可能了。"
星星一旁点头,表示她的话,代表了他们两个的意见。
我开始怀疑自己的智力,抑或,是崇拜当今孩子们的智力,小小年纪,如此了得。他们不过是高中生而已!
蜻蜓和星星交换了一下眼色,得意地扬了扬眉毛,因为她看见,一丝笑意已经爬上了我的嘴角。
我为什么不高兴呢?不管他们俩有多少与年龄不符的世故算计,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仿佛穷困逼仄时,天下掉下了一只金元宝,我盘算着,我的报告要完全重写,写得漂漂亮亮,有理有据,把一干诬蔑之辞,驳得体无完肤。等星星和蜻蜓的宣言一公开,群众来信和网络小道消息不攻自破,没准,这还是炒做德赛洛这档节目的好佐料。
我的困境,一下子柳暗花明。
看我转而亲切地笑着,开始和这两个"坏蛋"讨论澄清事实的细节,小黄在一边有些不乐意,但是想想节目的麻烦解决了,她的不忿中也略带欢喜,勉勉强强地,和我一起应酬着星星和蜻蜓,记录接下来要办的一系列事宜。
临走的时候,星星牵起了蜻蜓的手,我有意无意地向星星提起:
"你知道吗,月亮自杀前,因为没有和你一起进复赛,还哭了好几次,她说不想离开你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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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节:终--应许之地(7)
星星的笑容在脸上凝固了,他憋了半晌憋出一句话:
"澄清这件事,也是不想她走得不明不白。"
他又马上后悔了,讪讪的,干笑了几声:
"呵呵,这样说好像太矫情了,说真的,月亮太厉害了,她使出这么一招,就是想让比赛泡汤,这样我和蜻蜓跳得再好也没用了,她想让我们什么也得不到。"
蜻蜓应道:
"就是,这个女孩看上去斯斯文文,没想到这么有心眼儿!"
然后,他们终于能毫无愧色地,向我和小黄微笑道别。
两周后,我拨通了章子翔的电话:
"翔子,你请我吃饭!"
"好啊。"
"我要吃鱼翅鲍鱼!"
"好啊。"
"我要喝柑橘味的伏特加!"
"好啊,我去买。"
"你也不问问为什么,就请我吃饭啊?"
"夏夏,我们吃饭还需要问为什么的嘛?"
章子翔总是那么让人温暖,我开心地在电话这头笑了。
依然波普花园,依然老位置。
有差不多半个月没见他了,他看上去有些不安,刚聊了几句,就吞吞吐吐地对我说:
"夏夏,你最近忙,所以有些事情我一直没告诉你,怕你分心。我们这档节目好像出了些问题,有个女孩子据说是因为比赛失败,自杀了,网络上铺天盖地的都是······不知道你们领导看见了没有?"
我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章子翔问:
"这有什么好笑的?这个女孩子很可怜,我想去她家看看,给她父母送点钱过去,我们一起去好吗?"
我说:
"千万别,好不容易事情撇清了,你这样别人又有材料起哄了。"
章子翔更入坠五里云中:
"夏夏,你今天说的话,我怎么都不明白?"
于是我源源本本地告诉他,这件事在一个月之前,就已经闹得不可收拾了,节目几乎已经确定要停播,后来因为天上掉下来的意外转机,就在今天,庄庸大总监从卢台长那儿请示回来,已经正式宣布,节目继续,没有影响。
我托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章子翔:
"你说,这顿饭你该不该请我?"
只见章子翔惊讶地瞪着我,半天说不出话来,他指着边上另一个空的大餐桌,比划了好一阵,才发出声来:
"你是说,你是说我们之前在那个桌子上······两次请客户吃饭的时候,你已经知道节目要停播了?但是你还一个劲地跟他们说,节目收视率明年会有多好,我们还签了合同,是明年全年的两份广告合同!如果节目立刻就停播了······"
"那这两张合同可以转到别的节目里,你至少可以赚一个代理费。"
我镇定地接口。
"要是客户不愿意转,要我们付赔偿金呢?"
"你没注意吗,合同里根本就没有赔偿金这一条,他们用的是我之前给的格式合同。"
"可是,你明明知道节目要停了,为什么还要跟他们谈广告呢?"
我没有回答,意味深长地望着章子翔。
他会意了,却真的生气了,血涌上了他的脸,一贯温和的表情,变做了陌生的愤懑,他不看我的眼睛,像一个孩子一样生闷气。
"翔子。"
我唤他。
过了一会儿,他叹了一口气,压下怒意,无可奈何地望着我:
"原来什么你都想好了,那还要我做什么?就为了让我在糊里糊涂中,以为自己的事业特别成功,运气比谁都好吗?"
我没法回答。
他看着我,看着我,像是要看进我的心里:
"夏夏,你和以前不一样了,这么大的事,你一步步想得滴水不漏,脸上还居然一点也看不出来。"
我耸耸肩,哈哈一笑缓解气氛:
"我长大了嘛,都十几年过去了,老了不是?"
随即我们开始了真正的狂欢,我在多日的紧张之后,他在巨大的震惊过后,你一杯我一杯喝着烈酒,为德赛洛梦想之舞的绝处逢生,而抚桌大笑,一瓶柑橘伏特加很快见底。
他歪歪扭扭地开着车,把我送回小区,一直送我上楼,在我的房门口与我礼貌道别。
章子翔吓到了我,他在饭桌上生气的一霎那,熟悉的脸变得陌生,那满溢的愤懑,充血的眼睛。
奇怪,我不应害怕的,我知道他明白我对他的好,我也明知他对我的好,可是,为什么我在那一刻如此恐惧,他发怒的表情陌生,却又熟悉,仿佛打开了我心里一道黑暗的门。
那一夜的醉梦中,我又回去了德赛洛舞厅,我在吧台后面蹲下拿早点,起身,熊熊的火光中,空气扭曲,烟雾迷蒙,我看见有一个人站在墙边的钢丝床前,手里拿着汽油罐和打火机,那是翔子愤怒而变型的脸·······
不!不是他!
我再次蓦然惊醒,眼前似乎还有整个世界在火光中崩塌,吊灯烧融了砸了下来,地板陷了下去,酒柜轰然倒伏,所有装着各色酒液的美丽玻璃瓶,在一瞬间,碎成齑粉。
冤家路窄。
庄庸和我中午一起去食堂吃饭,就在穿过大草坪中间的小路时,与付大嘴对面相逢。
我眼睛发亮,堆起甜美的笑容,迎过去大声招呼:
"付总监,付总监!"
付大嘴嘿嘿笑着,没事人一样:
"哟,邓美女,邓主持人,还有庄总监,好久不见啊。"
庄庸克制地点头微笑。
"付总监,"我挡到付大嘴面前,假装亲热地跟他开玩笑,"您这姓氏可一点也不给您争气,就算有一天您升了正总监,也还是付--总监啊!"
付大嘴气得脸都绿了。
庄庸一声不吭,拉着我走开,待我们走出很远,他靠过来悄声对我说:
"我看我还是叫你邓大嘴吧。"
我捅了他一下:
"不正经,还频道总监呢。"
我们并肩走,偷偷忍住笑,温馨的旧日场景。
很快,又一记重重的耳光,落到了付大嘴脸上。
他辛辛苦苦的把戏,居然适得其反,成就了上海这些年来最走红的电视栏目。德赛洛梦想之舞,因为之前网络的炒做,加上之后星星和蜻蜓自己公开澄清的恋情,就此一举成名。
这段日子里,老百姓街谈巷议的都是这档节目,人人都想看看发生了这么多绯闻的"德赛洛",究竟是个什么样的舞蹈大赛,好在节目做得也确实下功夫,很快,公众就认可了节目的好看,一集集追看下去。
章子翔再也不用为明天的广告客户在哪里,而终日发愁了,这个隆冬,他的事业算是真正风生水起,第二年的贴片广告早已卖了个干净,客户的电话还在不断打进来,连参赛服装的赞助、地板的标识,能卖出去的一切可以收费的角角落落,能想出来的,都被占满了。到了年底,就算拿着支票来排队,也没有任何多余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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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节:终--应许之地(8)
德赛洛文化传播公司,也随着德赛洛这档节目的红火,而瞬间成为上海最著名的文化公司之一,很多财经报纸和杂志主动找到章子翔,要求为他做访问,有一家杂志甚至把这位章总,称为上海最年轻英俊的媒体弄潮儿。
于是我每见章子翔,必要嘲讽他荣登"大众情人"的宝座。
章子翔倒是没考虑很多。
他第一个想法,是赶紧把杰克的钱还上。杰克在之前给了一百万冠名费后,因为德赛洛公司财务吃紧,不久又遣人送来一百万的支票,再要找他,说已经回深圳去处理一些要务,也没和章子翔照面,显然是怕他当时推辞不收。
章子翔的第二个想法,就是终于能像以前做平面设计时一样,不再提心吊胆,好好睡上安稳觉了。电视媒体真格不是好玩的,就像一个老虎机,吞噬金钱速度之快,让他一身冷汗。现在,总算一切都平稳下来了。
他舒展着粗壮的胳膊,一脸阳光地对我说:
"夏夏,看来明年,我们都可以躺着吃饭啦。"
我特别喜欢他那种单纯的笑,由心而生,无忧无虑的。
至此,我也终于有机会悄悄退出一个张罗者的角色,放手让章子翔自己去统率一切,反正这个兴隆的时期,怎么做都会变得更好。而我,乐得退到章总的身后,轻松地享受着他安排的答谢酒会、晚宴,还有属于私人的约会。
我发现,令男人心态平衡,并且变得强大自信的唯一途径,就是钱与权势,庄庸如此,章子翔也如此。
章子翔不再像一个孩子面对母亲一样,在我面前表现得紧张而努力,时时因敏感受我之惠而生出小小的气恼,他如今与我单独在一起时,放松而快乐,殷勤而体贴,仿佛旧日的德赛洛舞厅里,他是护送我深夜归家的骑士,他是帮我搬整箱啤酒的大力士,他是德赛洛这个王国中,除了杰克之外,我唯一的保护者。
很奇怪的,当庄庸坐上频道总监的宝座时,我一样是退到了协从者的角色,但是我因此感到恐惧与不安。当章子翔踏上了成功商界人物的道路,我退后,却感觉安适自然。既然与两个男人的相处中,章子翔更让我舒服,我为什么每每念及庄庸,还是觉得心里隐隐作痛,酸涩不已呢?
23.
事业无虞,节目制作也越来越顺,不用我常盯着,我在办公室的工作少了。章子翔频频出现,接我下班,我们一起吃饭、看电影、周末出游,消磨工作以外的寂寞时光,俨然一对年貌相当的情侣。
人人以为我们佳期将近。
深冬的一个夜晚,章子翔又约我吃饭,他让我想个地方。我说,红房子吧,很久没去了。
我们坐在红砖的壁炉前,白色的桌布,银色的餐具,摇曳的烛光,罗宋汤茄红诱人,牛排的香味浮动,戴着领结的侍者静静穿梭身边,背景音乐似乎又是那首《旧日的好时光》。
章子翔容光焕发地望着我,昏黄的光影中,他的面貌一如一九八七年初见时,那份熟悉从记忆深处而来,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此刻就坐在我的对面。
这个梦想何时变得如此生动,我笑了。
他也在笑,不说话。
淮海路不好停车,我们离开餐厅以后,一起走了很长的路。
走过德赛洛舞厅旧址时,他在那家儿童用品商店前驻足,看见我默许的眼光,他停留了一会,沉思默想,还蹲下身,对着橱窗里的童装看了很久,大孩子般固执。橱窗的灯早熄了,黑暗中,他其实看不清什么,除了我与他在玻璃上的影子。
我们一路走去,就来到了长乐路。
清寒的空气,月光黯淡,玫瑰家老式的二层楼房剪影不清,梧桐叶尽的枝干,无言地伸向天空。我们有默契地快步走着,呼出的热气凝成白雾,从耳边飘散,脚下不平,偶尔踢到石子,却没有人慢下脚步。
忽地,眼前有什么小动物当街蹿过,我低低惊呼一声,脚步一顿。章子翔下意识地搂住我的肩。
夜色倏然静默,他的怀抱温热,他慢慢转过身,小心地合拢双臂,然后紧紧把我拥在怀中,他如此郑重地拥抱着我,他的头低下来,他的鬓发紧靠在我的耳边,他的领子散发着好闻的洗衣粉的香味,混合着他皮肤熟悉的气味。
我像一只布娃娃一样,垂着双臂,呆呆地被他紧抱着,膝盖有些颤抖。
过了许久,我也伸出双手环住他的脖颈,胆怯的,把头埋入他的怀中。
天好冷,四下荒凉,万物枯槁。
最好的时光已然远去,旧日的人儿也风飘云散,各自远去,在德赛洛这个旧梦中,我和章子翔是仅剩的两个人,还可以靠在一起,彼此取暖,别无选择。
虽然在这个可怕的世界中,我们都已不再是原来的我们。
我曾经动员玫瑰,来参加我们明年第二届的德赛洛梦想之舞大赛。
我电话她说,现在节目火了,如果你能来参赛获奖,绝对比当年还风光。
确实如此,星星和蜻蜓以一曲伦巴加牛仔舞,果然夺得了第一届大赛的冠军,因为节目的知名度,马上有经纪公司高价签了他们。他们俩如愿成了明星,不过又很快分别传出了绯闻,一个与当红的玉女歌星,一个与某声名狼藉的电影导演。
我与玫瑰说起这些八卦消息时,玫瑰在电话那头默然不语,实在不似她的性格。
我挪谕她说:
"玫瑰宝贝儿,你这个当年德赛洛的皇后,是我亲自来请,都不肯出山啦?"
玫瑰的声音很奇怪:
"宝贝儿,其实是······我,怀孕了。"
"是这样啊,那要恭喜你了。"
玫瑰又不说话了,等她再说话时,我才意识到,她奇怪的声音,是因为她正在哭着:
"我不想要这个孩子了······"
她忽然大哭起来,呜呜咽咽的哭声撞击着我的耳膜。
"你慢慢说,别哭啊,发生什么了?"
我问。
"······我实在是,实在是没有信心,让这个孩子快乐,我没有信心做一个好妈妈,生活被我弄得已经一团糟,每天醒来,看见枕边的他,我都厌恶得要命······"
"你不是说,喜欢和他天天在一起,身旁有人的依赖,很亲密,很平常,很安心。"
"不!我发现我选择了这个男人,其实让我更像我的妈妈了,你看看我和他,你再看看我父母现在的样子,多可怕啊······我一天天照镜子,我怕我变得和我妈妈一样恶形恶状,将来我的孩子会和我一样痛苦,一辈子都毁了!"
我犹豫了一下,建议道:
"要不要我去看看你?"
玫瑰也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对我说:
"宝贝儿,谢谢你,我现在这个样子,不想见人了。"
玫瑰终于没有来参加节目,但是,另一个意想不到的德赛洛故人,出现在第二届梦想之舞的演播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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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节:终--应许之地(9)
伊丽莎白。
那已经是二00一的初春,早上开车去台里,风从车窗吹进来,已然渐暖,沿马路的梧桐发出新芽,一片片如新花盛开。
又是一整天的录棚,今年上半年的第九到十二场初赛。台下观众即位,台上,照例是我与男主持刘伟,依次请出一对对参赛者,先与他们寒暄,让他们向观众介绍自己。
第六对参赛双人舞选手在聚光灯下走上台前,我刚机械地说了声"你们好······",眼前走近的女子,让我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的头发剪短了,发梢微微卷曲,化了舞台浓妆,但是我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她凝脂般玉白的肤色,端庄的眉眼,左眼角那颗痣被粉盖了些,还是能看见。
她老了,虽然粗看不见皱纹,那颗痣在她微笑时,却常常摺进肌肤里,泄露了她的年龄。她有些发胖了,在她喜欢的无袖旗袍式礼服下,腹部和腰肢的赘肉都已无法隐瞒,不过她的胳膊依然浑圆美丽,她的笑容依然高贵娴静,她的步态依然优雅。
我好像是有些走神了,刘伟在一旁哼哼哈哈帮我补台:
"这位美丽的女士,你的名字是······尹冬梅,尹女士,你能向观众朋友介绍一下你自己吗?"
"我是尹冬梅,在上海火车站售票处工作,业余爱好舞蹈。"
她的普通话,依然标准动听,语调悠扬。我惊讶到了极点,再细看,我的眼睛没有欺骗我,尹冬梅和伊丽莎白,确实是同一个人。
刘伟继续没话找话:
"你是一直在售票处工作,具体做什么呢?"
"售票员,我已经做了十几年了。"
十几年的火车站售票员,这就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伊丽莎白吗。
"啊,那买票的旅客太幸运了,有你这么漂亮的女士为他们服务。"
刘伟已经在瞎扯了,伊丽莎白矜持地笑笑,没有答话。
我克制住愤怒,勉强笑着接上来搭话:
"你身边这位,就是你今天的舞伴吧,也请你为观众朋友介绍一下好吗?"
伊丽莎白侧身把始终站在她身后的男士让到前面来,大方地说:
"这位是我的爱人,罗建国,火车列车员。"
难道就是她在吧台上曾说起的,只认识一百元票面的富家公子罗伯特吗,我又好气,又好笑。
"喔,那这位也是你人生的舞伴啦。"
我熟练地活跃气氛,顺势站得离两人近了一步,希望伊丽莎白能看清我。
伊丽莎白开心地笑了:
"是啊,我们结婚已经十年了,孩子都念小学了。"
"真是幸福的家庭啊,让我们一起祝福你们。"
我发觉伊丽莎白根本没认出我来。
刘伟又接上来说:
"祝福这对温馨的人生舞伴,那好,让我们看看他们俩今天的参赛舞蹈,是一曲伦巴,下面就请看他们的精彩表演。"
音乐起,光影变幻,我在角落里注视着尹冬梅夫妇和谐地翩然起舞,一对火车站的中年职工伉俪。
十年前和十年后,这才是最真切的事实。什么柠檬味的伏特加,什么从无忧虑的富足家庭,什么人世间最美轮美奂的生活。一个骗局,全是假的!
那天没有和章子翔约晚餐,因为知道录棚的时间没个准。晚上,我一个人开车回家,心情烦闷间,刚才的盒饭似乎早就消化了干净,我一头钻进屋里香餐厅,打算用食物来安慰自己。
我一下点了一煲蟹王粥、一客烧鹅、一份冰镇芥兰,外加一份红豆沙,埋头大吃。一边吃,一边还在为伊丽莎白的事情而生气。
当我喝完第二碗粥的时候,忽然有人把我的空碗接过去,帮我盛粥,我一抬头,蓦地看见杰克无声无息地坐在我对面。
我吓得差点怪叫:
"大叔!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想吓死我啊!"
杰克拧着两道浓眉,看着我满桌的杯盘狼藉,坏笑着说:
"我可进来有好一会儿了,看见你吃得像饿死鬼一样,我怕你把我吃穷了,不敢吱声。"
我羞愧地把空盘子往边上推了推,支支吾吾地问:
"大叔,你不是去深圳办事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杰克苦笑了一下:
"我回深圳办事是四个月前的事情了,那个夏夏夏的,你是不是希望大叔再也不回来了啊?"
我嚅嗫着,因为这个世上唯独他,识破了我是杀死夏夏的元凶,唯独他知道,我是个借尸还魂的无耻家伙,为了回避他偶尔锐利的目光,我确实刻意地疏远他,并暗暗希望不要再遇见他。
杰克依然若无其事地跟我开玩笑:
"侄女的终身大事,可不能瞒着长辈的,你天天躲着大叔,是不是想赖了大叔的一顿喜酒啊?"
"大叔,你说什么呢!"
我抓起桌边的菜单,又作势打他。
杰克躲来躲去地嚷嚷:
"夏夏夏的,有了帅哥,就要谋杀大叔,你太没良心了啊!"
我停手,沉下脸正色道:
"谁说我要嫁人了?没有影子的事情,瞎说。"
杰克忽地柔声对我说:
"前两周,看见满街的广告牌上,你穿着琼鱼骨的白纱礼服,还以为你就快出嫁了呢。"
我鼻子一酸,忍住心里的起伏:
"大叔,那是时装代言拍的照片,我不嫁人的,永远也不。"
杰克又意味深长地看着我,我就是受不了他这样的目光,好像什么都被他看穿。
我有些生气了,我不再是夏夏了,没错,我因此梦游,因此无法解释德赛洛的大火,因此无法与心爱的人共度哪怕一夜。可是,这不都是因循着你当初给我的告诫吗?你教我不要再相信任何人,不要再依赖任何人,你说让我的凶神来找到我,我做到了,多年以后,你却又嫌弃我不再是原来的夏夏。
大叔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这不公平。
我生着气,杰克看出来了,他一问我,我又不想说了。关于我自己是谁,这是个太敏感的问题,我不愿谈。
于是我说起了伊丽莎白,我忿忿地告诉杰克:
"你还记得天天坐在吧台前的伊丽莎白吗,那个富家千金?她今天来参加我们节目了。"
"喔。"
"她以前说的话,原来全都是骗我们的。"
"喔。"
"她其实一直是一个火车站的售票员!"
"喔。"
杰克的面无表情一定又是装出来,故意气我的。
我抗议道:
"这么大的新闻,你不要只喔喔的,让我讲得很没有成就感。"
杰克说:
"我真的不是装的,这档子事我早就知道了,十三年前我坐火车离开上海,就是凑巧在她的售票窗口买的票。"
我没有退那张票,否则,我或许也正好看见伊丽莎白的秘密,比今天的巧遇早十三年,真是天网恢恢,没有谎言是能够持续一辈子的。
"她骗了我们所有人,那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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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节:终--应许之地(10)
"这有什么不好呢?"杰克看着我气呼呼的样子,把手伸过来,揉乱了我的头发,"她当初讲了一个这么美丽的故事,我们相信了世界上还有这么完美的生活,想想就开心,她也有一霎那相信自己生活在这样完美的生活中,她也很开心,这不是很好吗。"
"可是,事实明明不是这样!"
"夏夏夏的,你只有这个时候,特别像以前的样子,顶真得像个孩子。"
"唔?"
"人不就是生活在自己的心中吗,你以为生活是怎样的,那就是怎样的。"
"就像爱是一种幻觉也没关系?"
"爱是幻觉吗?"
"我不知道。"
我摇摇头,垂下眼睛。
我不再指望完美的生活,我也不再指望谁,会永不背弃地爱我,只是,对于自己在意的人和事,我还是像夏夏一样顶真,杰克是对的。
杰克忽然认真地对我说:
"夏夏,今天在这儿遇见你,我就不用再专程向你道别了。"
"你又要回深圳办事了吗?"
我觉出他话语中的异样。
"这一次,我回去了,就不再来了,过一两个月,我会把这里的房产也出售掉。"
"为什么?"
我觉得我的问话很多余。
"喔,我不打算推我服装的内销品牌了,太累,还是老老实实做外贸订单的好,所以我不需要再来上海了。"
他的回答也很表面。他不打算推内销品牌了,那个名叫"夏"的品牌。
这个夜晚,两个依然毫不相干的人,面对面坐在铺着方格台布的长桌两边,立式空调吃力地运转着,那也不能带来多少暖意。窗外深黑的天空中,星星又升了起来,在这城市高楼林立的逼仄空间里,黯淡得几乎看不清。
大叔,可不可以不要走?
不行。
大叔,你会回来的是吗?
是的,我会回来。
······
夏夏,你要照顾好自己。
等你来回来看我?
是的,等我回来看你。
······
这一次,不会再有盼望,一切都已经不同了。
"打算什么时候走?"
我镇定地问。
"最多一个月,或一个半月以后吧。"
杰克答,为了打破沉寂的氛围,他扯着嘴角,又对我怪模怪样地笑了笑。
看到他习惯的表情,我更愀然,不知怎么的就脱口而出:
"都是我不好。"
"都是我不好,夏夏夏的,"杰克叹气说,"对有些人和事,我也总还是太顶真了。"
这话又从何说起呢。
我们俩相对沉默了很久,这更像我们十几年前私下相处时的样子。我心如刀割,不知怎么言语,我无助地喃喃道:
"大叔,我想把婆婆接来一起住。"
"喔,最好不要,她在成都女儿家过得好好的,这么大年纪了,搬过来,能习惯吗?再说你有这么多时间陪着她吗,你天天在台里上班,她一个老人家自己呆着,会很寂寞的,你有没有想过?"
杰克回答得太冷静。
我明白,是时候说再见了。
杰克绅士地为我披衣拉门,我们走入料峭的夜色中,各自在餐厅门口打开自己的车门,他跨进车里去的时候,大声地对我说:
"那个夏夏夏的,照顾好你自己啊!"
我在心中默默叫了声,大叔。
大叔,再见。
24.
德赛洛梦想之舞这档节目,为庄庸统领下的文艺频道带来了巨大的声誉,和经济利益,也难免遭到另一批人的嫉恨。
这天早上,庄庸在他诺大的总监办公室焦躁地走来走去,他的脸色极为难看,双眉紧锁:
"邓夏啊,形势好像很不乐观啊······要出大事情了。"
"头儿,怎么了?"
"风雨欲来啊,风雨欲来。"
庄庸沉吟半晌,还是决定与我讨论他的灾难:
"昨天下班前台里召集了一个临时高层会议,传达了广电局的最新精神,说是自从制播分离以来,虽然各电视台节目更加丰富了,但是在市场化的进程中,必须严防领导干部的腐化,电视媒体毕竟是党的耳目喉舌,不能听任个别领导拿来做私人的金钱交易,为所欲为。"
我安慰他说:
"这是例行的传达吧,局里对这类问题,不总是三令五申的嘛。"
庄庸摇头:
"这个文件当然是无风不起浪的,台领导在传达的过程中,也指出,这是因为有证据确凿的举报信,反映到了局里,与我台的干部经济作风有关······最麻烦的是,会议结束以后,卢台特地找我个别谈话,谈了很久,饭也没有吃,他暗示我,似乎举报信就是冲着我来的,而且还有合作公司明确愿意出来指证······"
我意识到,问题果然严重了。
庄庸声音嘶哑地说完了最后一句话:
"······卢台转弯抹角的意思是,希望我自己坦白问题,不要等上面查下来,这样至少我们还有一些主动权,他可以尽量帮我减轻处分。"
我的第一反应,这是一个圈套:
"不行,头儿,你千万不能自己坦白!要知道你作为频道总监,利用职权收受贿赂,这不是处分那么轻松的,开除党籍,撤职查办还算轻的,如果金额巨大,这是要坐牢的。"
庄庸虚弱地坐回自己的椅子里:
"早知道······早知道,这些银行卡不是好拿的,现在交给财务小卢作为小金库,也太晚了,简直是欲盖弥彰,等于自己交代,这烫手的钱,现在该怎么办呢?"
他的目光落到了办公桌第一层上锁的抽屉,他似乎连打开看一眼的勇气也没有了,这些银行卡,他以往与我谈心时,曾无数次拿出来把玩,抚摸那些凹凸不平的表面,想象着把它们变成更大的房子,更富裕的生活,或者一档理想中最煽情的电视栏目--
他曾意气风发说起过的,像《美国偶像》那样的,一档平民参与的大型选秀类节目,要有全国几大赛场的海选,一步一步你死我活的淘汰,全体老百姓都可以参与投票,追捧平民英雄,还要有现场直播。
什么都没有实现,先成了灾祸。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有力:
"庄头,你要冷静,其实这些事情,并不一定都曝光了--我们先想一想,如果说有人写举报信,那个人会是谁,他知道多少,从哪里知道的。如果说真的有公司愿意出头举证,又是哪家公司最有嫌疑。我们必须判断出,对手知道了多少,才能想出怎么应对。"
谁写的举报信,自然不用猜了,除了我们的宿敌付大嘴,谁最擅长用这样下三滥的手段,谁又会有这样的深仇大恨,化精力搜集我们的每一个漏洞,甚至处心积虑地拉拢了不知哪家公司,愿意出头作证。
那么付大嘴究竟知道多少呢,他又是从哪个途径获得情报的?这就实在不得而知了。至少不会是我们的合作公司主动行了贿,又巴巴地到他这个不相干的新闻频道副总监面前,去哭诉喊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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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节:终--应许之地(11)
推测的思路断了。
下一步,只好逆向推测,把送过银行卡和现金的客户,都一一做一个排列,猜测我们频道的哪一家合作公司有可能心生不满,被付大嘴拉拢去做证人。
我和庄庸都明白,其实谁会作证,这才是关键所在,如果没有一个靠得住的证人,或者一份实实在在的证据,为了私人恩怨编造出来的举报信多了去了,局里哪能一有空穴来风,便下文件彻查,卢台长也不会特意找庄庸谈话,透露天机。
仅这不知底细的一家合作公司的证词,就足以让整个文艺频道船翻桅倒,庄庸在电视台九年勤恳奋斗,加上天时地利人和,好不容易赢得的总监宝座,一朝崩塌,且恐有牢狱之灾,我的保护伞就此不存,而付大嘴自然是终于笑歪了嘴巴。
但是,哪家公司竟然会与自己的项目休戚相关,节目赖以生根的文艺频道过不去呢?
我也紧张,心绪混乱中,心存侥幸地对庄庸说:
"头儿,会不会是卢台空口说这话,诈你坦白的?"
庄庸低喊道:
"这怎么可能嘛,他这个副台长和现任台长各拥一派势力,相互制衡,台长是当年从新闻中心升上去的,新闻频道是他的地盘,而我们文艺频道,都是卢台这边的人,他怎么可能自毁长城呢!"
是啊,想想也不可能,而且自付大嘴上一回报复心切,向宣传部举报月亮自杀事件以来,差点让卢台麾下的文艺频道面临断臂之灾,卢台早就不把他当自己人了,而付大嘴也见风转舵,投入了势力更强大的台长一派,反正他本来就是新闻频道的副总监。这种敌我关系之下,卢台又怎么可能帮着付大嘴来诈庄庸就范呢?
庄庸忽然皱眉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知道他想到了谁,不得不立马阻止他这种愚蠢的怀疑:
"庄头,我们现在要冷静,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是庄庸自己对章子翔心存敌意,章子翔事业感情两厢顺意,哪里会生出什么恶意来。
"那你说谁最有可能?"
庄庸问我。
我答:
"只有看看谁跟新闻频道本来就有业务联系,最近又有走近的趋势。"
付大嘴诱惑我们的合作者反水,他能用的资源不过他手里的频道。
庄庸一拍脑袋,猛地叫道:
"晶晶饮品!"
是了,我们最近都听说了,晶晶饮品除了我们这儿的节目以外,下半年还将在唯一不等着合作公司掏钱做节目,公关门槛最高的新闻频道,承包下一档"市场与消费"的日播节目。事实上,晶晶饮品多年来一直在新闻节目前后的黄金时段,投入大量广告,去年就觊觎着与新闻频道合作做节目,只可惜那个频道自有台里额外的经费,对内容控制得极严格,放出来合作的节目寥寥无几,还未及与任何社会公司谈,就一股脑,被台领导和频道领导自家的亲戚们占去了。
现如今,晶晶饮品居然能力排皇亲国戚,破天荒合作到一档日播的节目,还是每天新闻之后珍贵的十分钟,还是这么讨巧的主题。不能不说,是有点诡异。
再回想他们公司的那位欧总,消息何其灵通,而且如此擅长审时度势,反应机敏,光看他去年在波普花园与庄庸谈合作,先是主动表示接受所有不平等原则,趁此提出降低合作条件,有许诺高薪聘请庄庸为节目顾问在前,又有暗递五十万的银行卡在后,一切只发生在一餐间,便搞得庄庸心理天平完全倾斜--这样的人物,实在太可能成为那个反戈一击的作证者了!
事件中那张要命的牌,似乎被我们猜到了,这反而让庄庸更一身冷汗。这加倍肯定了卢台泄露的消息,果然确有其事,而且最糟糕的是,庄庸确实收下了这五十万的银行卡,他们的交易完全是个事实。
庄庸看着我,我看着他,我们面面相觑。
庄庸这回连感慨"无奈"的情绪也没有了,他心急火燎地直接问我:
"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怎么办,知道就好了。
庄庸沉默了很久,手机和座机反复响了多次,他一概不理。最后,他面色苍白,用他满是血丝的眼睛信赖地望定我,像多年前那种久违的神情,他吩咐我:
"邓夏啊,你帮我先去卢台那里走一次,打听一下作证那家的公司是不是跟我们想得相符,再探探他的口风,看他还能不能帮我们斡旋一下。"
他终于还是需要我替他与卢台沟通,像以前他还没有升任总监,不喑官场规则时那样,我却并没有因此沾沾自喜,相反,我是真的替他担忧。
我不希望他有事,不希望他稍稍顺利的人生,又遭更大的磨难,我的忧虑完全不比他自己的少。
卢存义没有接受我吃饭的邀请,这是意料中的,按他多年谨慎的习惯,他当然不可能单独与女同事共进晚餐。
不过他也料到,我是为了庄庸的事情而来,所以在办公室接见我的时候,他好歹没有把门大开着以示避嫌,也算对我特殊的照顾了。
"小邓,你跟你们庄头跟得很紧啊。"
卢存义还是这么句话,看来我都可以立忠义牌坊了。
"这还不都是为了紧跟您的领导吗,卢台。"
我赶紧表示这两厢并不冲突。
"好啊好啊,"卢存义满意地笑着,随即明知故问,"那么,小邓,你这次来找我谈心,是什么事情呢?"
我心里想,难怪有的人天生能做领导,有的人天生不行,要说始终能耐着性子装糊涂,一般人还真的没这种修为。我为庄庸面临的困境,心急如焚,此刻也顾不得很多,决定主动有事说事了:
"听说最近,局里要调查我们台领导干部的经济问题,您找庄头谈了话以后,他一直心里不踏实,担心说,怕是有人造谣生事,您对他就此有了误会。"
卢存义哈哈一笑:
"你们庄头跟你倒是无话不谈。"
我正色说:
"哪里,领导们的事情,我们这些卖苦力的,平时哪有机会知道一分半点?只不过这一次的情况敏感,他觉得不方便自己来找您撇清,所以让我向您解释一下。"
卢存义对我坦率而知分寸的态度,显然很认可,但是他似乎对这种说法并不赞同。他清了清嗓子,这是他在说一些真正有内容的话时,习惯的表现:
"什么撇清不撇清的,真凭实据在眼前,他再撇清也没用。"
刚点到题,他就闭口不言了。
我忙七拐八绕地想套出更多内容来:
"如果有人写个把举报信,那也算不得什么真凭实据,除非有人拿出一张庄头手写的收条,或者有人亲自站出来说,我行贿了!谁会这么傻,行贿也是有罪的嘛。"
卢存义并没有接我的话茬,他只是重复他跟庄庸说过的话,想是希望我传给庄庸:
"既然有了问题,自己坦白,总比上面派人下来调查要好看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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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节:终--应许之地(12)
他似乎言尽于此。
我不甘心,干脆把这难堪的事,摊开来讲:
"卢台,如果您让庄头自己坦白,那就是一定有问题了,上面派人来调查,虽然尴尬,却也不一定最终有问题。文艺频道到底是您的根据地,庄庸到底是您的老部下,无论如何,您也得帮一把啊!"
卢存义没想到我会说得这么直接,他沉默了。
我也沉默,坐在他对面,看着他。
他以为我会打破冷场,说一些别的话题,良久,他终于明白,我是决意坚持要得到一个回答了。他点点头,还是笑眯眯地开了口:
"小邓,你不错啊,你们庄头有你做帮手,有福气了。"
我还是瞪着他,执拗地等着他表态,好在他也总算决定再多透露一些:
"不过他的问题,恐怕逃不掉了,有公司业务员指证,你们频道有领导在承诺节目合作时,主动向他索要私人的好处费,你自己判断吧。"
公司业务员?我心中暗暗冷笑,到底总经理什么的,不会自己出来承认行贿的事,怕万一惹祸上身,所以拿个业务员来做搪塞。至于指证我们频道的"领导",这一招倒也聪明,既不指名道姓地得罪人,命准的目标又很明确,因为文艺频道除了一位已经快到退休年龄,原来担任中心副主任的副总监,就是如日中天的总监庄庸了,谁有实权,人人都看得见。
我假装天真地问:
"这个公司要是指证了文艺频道的领导,他们多半已经在新闻中心找到后路了吧?"
卢存义明白,我还在继续套他的话,他笑道:
"这我就不能再多说了。"
他已经把答案告诉了我。
"这件事,还可不可能压得住?"
我问卢存义。
卢存义轻轻摇头。
"我们自己找这家公司斡旋,肯定是不行的了,如果您能说服台长,跟新闻中心发个话,让他们放一马······我知道这让您很为难,可是庄庸一旦出事,您脸上无光,台长在局里不也一样很丢面子。庄庸一倒,整个文艺频道群龙无首,眼下的好形势必定一落千丈,您的势力虽然受损,整个台里的经济收入的损失,台长他难道一点不关心吗?"
我殚心竭虑地说了一大堆,卢存义哼哼哈哈地听着。
最后,他看我也说累了,也许是同情我这么着急吧,他总算又说了几句实质性的话,与其说是阐明形势,不如说是想好心给我上一课:
"小邓,你很聪明,不过到底还是太天真--要不是你们频道最近形势这么好,这事情压住也不难,就是因为形势太好,我不自断臂膀,这事不会完。"
我想一想自己说的话,也觉荒唐,那一派本来就是利用局里的力量,来清除异己,又怎么会考虑整体利益呢,这世道,集体主义精神只会服务于派别斗争,我这是急糊涂了。可是,庄庸的困境难道真的无药可解了吗?
我满脸愁云,卢存义却依然一张面具般的笑脸,他对我说:
"小邓,你脸色不大好,回去休息一下,改天我再找你好好聊。"
我只当这是一个逐客令,起身告退。
走到门口,卢存义又特意叫住我:
"小邓,你不是挺喜欢和你瑛姐一起去逛街的吗,你有空就去找她,让她陪你说说话,开解一下你。"
我当然懂得找瑛姐要做些什么,只是卢存义这个时候让我去,难道是他还有别的途径可以帮庄庸脱身?他特别说,"让她陪你说说话,开解一下你",又是什么意思,难道瑛姐还会告诉我一些,卢存义不方便直说的秘密?
不巧的是,瑛姐所在的物业公司,最近也有些许纠纷,她似乎忙乱得很,接电话很热情,约见却要一周后才有时间。
这一周的时间里,我心急如焚,苦于无计可施,只好干等着。
我只告诉了庄庸打探到的一干情况,包括指证不知名领导的所谓业务员,和基本已经确认的晶晶饮品公司。至于卢存义表态说,不断臂,不得脱,我没敢透露给庄庸,怕他更加崩溃。
庄庸终日神思恍惚,脸上再也不见笑容,一双眼睛被越来越多的红血丝占满,面色愈发青白,他要是找我去办公室,也不再像往常一样滔滔不绝,他似乎只是想我陪他坐一会,在这个暴风雨前夕的静默中,他似乎什么话都已不想再说。
看着他一天比一天憔悴,一天比一天更焦虑不安,我觉得很心疼。我想我的脸上,这些日子也少见笑容,不自觉的,便眉头紧锁,章子翔觉察到了我的情绪有异。
这一天,他与我一起在红房子晚餐,我显然是吃着吃着就走了神,举着刀叉发呆。
他拿过我面前的盘子,帮我把牛排一块块切好,再放回我的面前,然后他轻声对我说:
"夏夏,如果你觉得工作压力太大,我们结婚以后,你可以辞职,安心在家里做太太,你的工作确实太累了。"
章子翔就是这点可爱,他从不像庄庸那样,用一个大男人超强的控制欲,对我刨根问底,他也不是有意放任我,他只是像一个孩子一样,确信自己完完全全地了解我。我正想着,忽然意识到,他说了"结婚之后"什么的,我一惊,完全回过神来。
我看着他的表情,他的眼神极认真,我低呼:
"我们什么时候说要结婚了!"
这时候,轮到章子翔露出极为惊讶的神情了。
也是,我们年貌相当的一对单身男女,同进同出大半年,被大家公认为璧人一双。他一个大好青年,如今又事业腾达,完全能够配得起我。我们像所有的恋人那样约会,感情融洽,交流顺利,我们如果不是往婚姻的方向在前进,那又是在忙什么呢?
我无话可说。
冷场了一会儿,章子翔吞吞吐吐地又开了口:
"你要是嫌我学历不如你,我可以去考一个专升本,或者干脆直接去念个工商管理硕士,你看好不好?"
我哭笑不得:
"谁说我嫌你学历了?"
章子翔赧然地坦白:
"我妈妈说,我的学历不如你,只是一个大专生,怕你到时候会有顾虑。"
我琢磨着,翔子当时高考失利,恐怕一直是他父母的一个心结。我失笑:
"学历有什么要紧的。"
章子翔高兴起来,手舞足蹈地描绘道:
"我们可以在郊外买一座大房子,环境安静空气又好,你能够好好休养一阵。你以前喜欢看电影的,我们可以装一套家庭影院,多买些碟你每天看。等过些年你觉得闷了,还可以再出来工作······"
我问:
"我们可以分房间睡吗?"
他严肃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说:
"其实国外的观点认为,这样反而有益于维护感情。"
我服了他了。
奇怪,我觉得我们就像两个孩子,在办家家酒,很不真实的感觉。我们将要结婚,这个设想显得如此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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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节:终--应许之地(13)
今天此时,当我们俩人第一次论及婚姻,这个看来水到渠成的话题,我方才意识到,我们虽然恋人般形影相随了这么久,在我心中,其实离他很远。
而比婚姻更让我难以接受的设想的是,辞职--我很难想象,如果我从此以后,不能再天天早上接到庄庸的电话,不能再天天亲见他究竟是快乐还是烦恼,不用再因为他的悲喜而心情跌宕,那我的生活,将会是怎样的呢?
终于等到了瑛姐的大驾接见,我早早地就开车去她公司门口相迎。
待购物完毕之后,瑛姐主动提出,和我再找地方坐坐。我意外地问:
"您今天不回家陪女儿吃晚餐,要紧吗?"
瑛姐爽利地答道:
"老卢说,他今天回家顶我的班,放我一天假!"
我想,果然是有话要找我说,特意请夫人出马,不知是什么说法。
我在伊势丹附近就近找了一家日式料理店,瑛姐高高兴兴地坐下来,话题开始直奔我的婚姻大事:
"小邓,瑛姐也是女人,知道女人啊,这辈子最要紧的就是,找个靠得住的男人一起过。瑛姐看你也到了该结婚的年龄了,你有没有对象啊,要不要瑛姐我给你介绍啊?"
我琢磨着,我眼巴巴地苦等了一个多星期,卢台长暗示的让瑛姐陪我说说话,不会指的就是,要给我这个大龄女青年介绍对象吧!
"不过嘛,我们物业公司好小伙子虽然多,就是档次太低,怕配不上你······听说,你最近有个男朋友,人长得帅,年纪轻轻就是个总经理了,生意还做得特别大,跟你们频道也合作的,是有这么个人吧?他叫什么来着,告诉瑛姐。"
瑛姐话锋一转,又探听起我的私生活了。
我只好答:
"他叫章子翔。"
"喔!真有这么个人啊,你怎么一直瞒着你瑛姐呢!"瑛姐大惊小怪地一拍大腿,悄声问我,"你们是不是快办事啦?他跟你求婚了没?"
她问得可真是时候,我只能点头。
瑛姐乍乍呼呼地要喝喜酒:
"你们要结婚,就抓紧办吧,瑛姐等着喜贴呢!最近你们单位出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也算是冲冲喜!要我说啊,男朋友还是不在一个单位的好,要不然白天也看见,晚上也看见,一点新鲜感也没有了。"
我算是听出一些味道来了,在此微妙时刻,卢台是想知道,我和庄庸的关系究竟有多深。瑛姐的满面笑容中,唯一不笑的那双眼睛,勘透一切般,在我脸上扫来扫去,我忽然对庄庸的命运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瑛姐还在继续发挥她群众工作的天赋:
"你们单位里的事情啊,就是复杂--不过单位都一样,有人的地方就有麻烦,就像我们公司这些天也是的,业主来投诉,业主委员会也出面了,说要么辞退那个态度恶劣的部门经理,要么就换了我们物业公司。我是两边好话说尽啊,就是没用,唉。"
瑛姐推心置腹地看着我,旁敲侧击:
"我们都是女人,心肠软,总希望你好我好大家好,可是大部分时候,事情是不能两全的。就像我,狠狠心,闭一下眼,让那个部门经理走人,反正也不是我害的他,要不然,事情真的闹大了,连我自己也拖下水。"
我应和道:
"您这做法是对的,反正之前也调解过,算是仁至义尽了。"
瑛姐重重点头,说:
"对啊,小邓你能这么想就好!其实说到底,我们这种物业公司的副总经理,说是个官吧,也没什么大前景,不像你们电视台,一旦升上去,前途不得了。老卢就常常在我面前夸你,说你业务强,人又忠心,将来文艺频道要靠你挑大梁!这个节骨眼上,你的脑子一定要想清楚啊。"
我连连摆手:
"我哪有这么大的能耐,卢台这是鼓励我呢。"
"不是鼓励,小邓,是对你期望很大。你们台里也不是没这样的惯例,像少儿频道,一上来缺人,升了一个年轻的制片人管着整个频道,因为资历不够,所以职位上是副总监,做的其实就是总监的工作,上面总监轮空着······"
我的脑袋一时间嗡嗡做响,在她要暗示我的局面中,庄庸事实上已经不存在了,他们已经决定放弃他。而在这个重大牺牲以后,他们显然是指望我,在非常时期挑起重担,代替庄庸,成为他们的直属亲信和左膀右臂。
在决定断掉庄庸这条臂膀,以达成与另一派平衡的同时,卢存义当然是绝对不希望,他掌握的文艺频道,被付大嘴这个叛徒占据总监的位置,就此成为另一派的囊中之物,而那一派基于平衡的考虑,估计也不会在这一任命上强他所难,这也是付大嘴处心积虑取证陷害,所没有考虑到的。他也不过是一只棋子而已。
所以,卢存义需要我,他现在也只有我。这也是他一周前为什么说,改天他要再找我"好好聊",当然这是在他让瑛姐"开解一下"我以后。他还吃不准我会不会死心眼,死抱住庄庸这条必断的臂膀不放。
怎么会是这样的。
我最有利的事业发展契机,怎么竟和庄庸的彻底毁灭,划上等号!命运太捉弄人。
我的心极乱,第一次,有我计划之外的美妙前景在向我招手。频道副总监,要知道,台里还没有一个女性的频道副总监呢,我从未想过走上仕途,坐拥一方,何等诱人。
送瑛姐回家时,她不落痕迹地叮嘱我:
"你要是准备结婚,要置办些什么,干脆就趁最近好好花时间去办,工作是做不完的,不要每天一门心思钻在办公室里,眼不见心不烦。听瑛姐的,先把自己的事情办妥了,以后工作忙起来,你还不一定有时间办呢。"
照例帮瑛姐把烟酒提上楼,送她到门口,她利落地与我道别:
"小邓,你私人的事情,需要瑛姐帮忙的地方,不要客气,随时打电话给我,瑛姐到底比你年岁大些,有经验。"
我看着她发福的身影,蝴蝶一样进得门去,心中对她有一种说不出的钦佩。这个女人俗到了极至,她永远清楚自己该说什么,该做什么,该要什么,没有丝毫犹疑矫饰,半推半就,那也真是做人做到了极至。
我预感到,我和她,要么将成为最亲近的合作者,要么将永不相见。
我没法面对庄庸的眼睛,他凄凄惶惶,我则不知何以自处。
我听到他在打电话给律师,询问关于领导干部受贿的种种法律法规,他依然在挣扎。有时候,他也跟我讨论一些细节,只是,如果事实确认是他所为,怎么折腾都是白费力气,真的去到广电局的纪委,也就是撤职查办之后,究竟入狱多少年的问题了。
就他咨询律师的结果是,受贿五十万,判十五年。
听到这个结论,我惊痛不已。这个男人,将就此完全被毁了。
我很后悔,为什么不早像瑛姐说的那样,离办公室远远的,至少眼不见心不烦。但是,这由得我选吗,庄庸的一切,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又怎么可能不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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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节:终--应许之地(14)
鬼使神差地,我找出了德赛洛梦想之舞第一期比赛时,前夕遴选参赛者的带子,我找到了最初月亮与星星共舞的那一段。
那个有着一双黑眼睛的羞怯女孩,在那个俏皮可爱的男生怀中,轻曼旋转。他们跳的是一曲华尔兹,因为只是留档案用的,现场没有专门录音,听不清什么音乐,只能从他们的脚步中,感受到旋律的和谐,一二三,一二三。
月亮的长发束起,随着舞步一次次荡漾开来,像缎子一样闪闪发亮。星星一直在笑,环着月亮,望着她的眼睛,像一个真正的王子。何等青春美好。
只数月间,共舞的一对爱侣,一个惨死,一个脱胎换骨成了明星。这两个人中间,命运究竟对谁更残忍一些呢?
25.
转眼又是五一长假,我在公寓里螫伏了七天,谁也不见。
刚一上班,章子翔就忍耐不住,打来电话:
"夏夏,你闭关结束了吧?"
"唉,想继续一个人呆着也不行了,开工了,你长假过得好吗?"
"我一个人闲得发慌,爸爸妈妈天天在耳边唠叨。"
"喔,真是可怜的孩子。"
我安慰他。
他突然问:
"夏夏,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啊?"
"没有啊。"
"那么今天晚上,我来接你到我家吃饭吧,我爸爸妈妈说想见见你,我妈妈还特意为我们订了一对结婚戒指,急着要送给你。"
我明白了,我长假说要一个人静一静,章子翔肯定是以为,我是因为他最近没有进一步筹办婚事的动作,所以生气了。或者,是他的父母这么为他分析的。于是就有了今晚的父母见面,外加订婚戒指--订婚戒指居然由她妈妈送给我,这求婚倒也新鲜。
不过我心里确实也不觉计较,我们的一切,都发展得太顺理成章了。
我想起瑛姐说的,"你要是准备结婚,要置办些什么,干脆就趁最近好好花时间去办,工作是做不完的",我想,不管怎样,这也许也是分散心情的一条途径吧,再说,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推辞似乎也不妥。
于是我说:
"好吧。"
"那说定了啊。"
我忽然想起来:
"今天我开车来的,我的车怎么办,要不我先开回去?"
"好啊,那我去你家接你,七点,怎么样?你们下班总会拖一点时间的。"
"就七点。"
我觉得好笑,我们总能像老夫老妻一样,注意力集中在周到琐碎的安排中,丝毫不像恋人般随兴冲动,也许这就是生活的真面貌吧。
五点半下班,上班第一天,没琐事让我延后,开车回到家,才六点。我忽然想到,第一次去他家见他父母,应该买些东西带过去,就下楼步行到小区门外的大沽路,在商店买了两瓶五粮液,顺便在水果摊买了些山竹和甜橙。然后我回到公寓,洗了个脸,换下香奈尔的套装,选了身玛克斯玛拉的米色衬衣和啡色裤装,又重新化了淡妆。
时间七点缺一刻,我站在客厅的落地玻璃窗前,俯视上海的交通高峰景象,静等章子翔的到来。我不由得又琐碎地想到,这个时候正在堵车,章子翔能准时到吗,我们再去到他家,一路堵过去,开饭会不会太晚。
七点缺十分,门铃响了,我过去开门,一步跨进门里来的,竟然是庄庸。
他似乎是怕我不让他进,我刚把门拉开一条缝,他就推门径直走了进来,在我客厅的餐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来了。
今天白天他并没有与我照面,一周不见,他眼角的皱纹更深了,眼神执拗而坚硬,炯炯地看着我。他见我刚才开门时的惊讶,与一身端正的打扮,便冷冷地说:
"喔?你在等人吗?"
我刚待点头答话,他又打断了我:
"别人来得,我就来不得吗?今天,你陪我吃个晚饭吧,就在这里。"
我看他带来放在桌上的两包东西,是大瓶的冰冻可乐,方便面和火腿肠。我背过身去给章子翔打电话,他已经在路上了。我简单解释了一下说单位有急事,实在不能去了。他说家里饭菜都做好,就等我们了,他再要说下去,我只得一声抱歉,匆匆挂断电话。
庄庸问我要了杯子倒可乐,我到饮水机那儿泡方便面,两人各怀心思,谁也不知从何说起,直到方便面的盖子再次掀开,热腾腾的面上捂着剥了皮的火腿肠,熟悉的香味扑面而来,这曾是我们机房通宵宵夜的至尊美味。
我们俩对坐埋头吃面,这些年多少应酬大餐吃下来,还是这方便面最香。
庄庸忽然叹道:
"邓夏啊,我们一路走过来,也有很多年了。"
"七年了,头儿。"我答。
我稍后才知道,他说这句话,却不是为了缅怀我们过去的岁月。
"这么些年,邓夏,你为我出了多少力,我清楚,我带着你一步步往上走,你应该也明白,你有今天,我有今天,都不容易啊。现在我是真的遇到麻烦了,我相信你也懂,一旦我不在这个位置上,你的事业也不会有过去那么顺。"
我从来了解庄庸的自负,他喜欢以我的保护者自居,不过他实在是想错了。我不忍伤害他,还是颔首认可。
于是他接着往下说:
"我要是下了,付大嘴他们也一定不会放过你,卢台要是保不住我,他一样保不住你,那时候你的日子也不会好过,我想你应该能预料到吧。"
我心里叹息,面上却还是连连点头。
他把前奏做足了,然后转入正题:
"我详细咨询过律师了,如果是领导干部利用职权收受贿赂,那是刑事的罪名,但是,如果是一个普通职工,向合作公司拿一些劳务费,顶多也就是一个内部处分。现在我并不是没有希望脱身,就要看你愿不愿意帮我了--"
说到这里,庄庸的声音有些虚弱,他故意不看我的眼睛:
"你,可以到卢台那里去说明,就说是你,跟晶晶饮品公司的业务员要劳务费,因为在他们和我谈节目合作时,你帮他们做了些联络工作。我把五十万给你,你拿这钱退回去,再写个检讨······我都帮你都考虑过了,你虽说是制片人,但你不管晶晶饮品那档节目,算不得利用职权,你的级别也根本没到需要广电局纪委审查的份上,你不会有事的。"
身体里的血凝固了,我呆坐当场。
这就是这么多日子以来,庄庸想出的脱身之计吗,当我静静陪着他,坐在他的办公室里,看着他长吁断叹,来回踱步,或是一个个电话打给不同的律师和法律专家。
我面前的这个男人,我曾轻轻抚摸过的这张脸,我熟悉的每一道皱纹,我曾迷失在其中的那双神采深邃的眼睛,无数个夜晚,我曾渴念着想亲近的,他的身体,他的气味,他的凝视,他的笑,他的吻。
我以为我会哭,或者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但是没有,我以自己不能相信的理智态度,反问他:
"头儿,你以为我这样说,卢台就会相信吗?"
"但凡我能有一线生机,我相信卢台还是会尽力保住我们文艺频道的利益。"
庄庸回答得很流利,显然来找我之前,他已经想得非常充分。
我的心里一个声音在讥诮地发言,庄庸你没想到吧,卢台确实会尽力保住文艺频道的利益,但是这并不代表他会保住你!
另一个声音却在悲伤地不断诘问,为什么,为什么你竟会想要拿我顶罪?
庄庸看我不言,以为我在顾虑这么做,究竟会对自己产生什么不良的后果,于是他急着向我许诺:
"你放心,你写完检讨交来之后,我会去跟卢台说,频道节目制作少不了你,你顶多是象征性的停职反省一段时间,至多几个月,我就会把你原来的职位和权力都还给你,当然你的公众形象难免会受一点影响,但是我今后会想法补偿你的。只要我在这个位子上,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原来他已经全都设想好了,我不再愤怒,只觉得心如死灰。我看着他,看着他,看着他。
"······但是我一旦不在这个位子上了,你的将来就更没有保障了。"
是这样的吗?
我脸上的表情,让他觉得了威胁,他以为我一定会同意吗,他以为我一定会按他吩咐去做吗,就像以往一贯的那样。
他的神情也针锋相对起来,我感觉到他生气了,但是他的语调更冷静平缓:
"要是我出事了,对你有什么好处呢,我要交代问题,当然是把所有问题都交代了,包括你的章总给我的银行卡,一样会交出去,到时候他也脱不开干系,你们德赛洛的节目到时候也很难再做下去。"
他说到"你的章总"时,加重了语气,他的眼神开始锋利地在我脸上盘桓,试图验证出我的慌乱。
"--当然你们也可以好好做节目,好好发财,好好地结婚,我不会妨碍你们俩个,只要我在这个位子上,我还可以继续全力帮你们。"
眼前的庄庸变得太陌生,甚至可怕,我觉得自己仿佛陷入了一场噩梦中,我真的希望我是在做一个噩梦,忽然被他早上例行的电话唤醒,然后睡眼惺忪地起床、妆扮,急匆匆开车去台里,见到一个原来的他。
庄庸开始紧张,我的反应不在他预想的脚本中,在感觉失控的时候,他的脸色总是变得愈发青白,但是他还是勉力要显出控制一切的架势。
他熟门熟路地来到电视机柜前,从下面隐蔽的柜门里,拿了我的黑莓伏特加过来,对着瓶子喝了一大口,递给我。
我接过来,也喝了一大口。
他逼问我:
"怎么样?"
我深吸一口气,平静的回答:
"好吧,我会帮你揽下这个事。"
庄庸的心中此刻五味杂陈。
面前这个女孩,这么多年跟他玩着捉迷藏的游戏,他累了,说到底,他如今已经失去了得到她的兴趣,剩下的唯有不甘。现在她愿意做出牺牲,为自己顶罪,挡过大祸一桩,他总算可以心态平衡地觉得,七年来在她身上投入了时间和感情,算是勉强收回来了。
只是,她最终同意顶罪,却是在自己使出了"章子翔"这个杀手锏之后,这又令他感觉分外地不甘。
他们的情分,也算是到此为止了。她在意的人,自己早已经排不上号。
我知道庄庸在想些什么,他脸上的不忿,我看在眼里。
他错了,我答应替他顶罪,并不是因为他拿了章子翔来威胁我。
我面前的这个男人,当他对我说出最残忍的话时,当他决意把我推出去,维护他自己的安危时,我方才明白,原来我心里,竟然是如此地在意他。
七年来,我并不是独自生活的,我的心并非空白。
在婆婆离开以后,在杰克、翔子和玫瑰远离之后,在德赛洛毁于大火之后,是他,走入了我孤单的世界。在一九九四年的那个初夏,在昏暗破旧的大办公室里,他挥舞着手臂,跟我谈论着一个电视人需要的激情与想象力,他的瞳孔里有整个盛夏的葱茏。
是他,与我朝夕相处,熬过了无数机房的不眠之夜,走过了电视台风云变幻中一次次坎坷。不知不觉中,他已成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了。他是我的父亲,我深爱的男人,我至亲的人,他已成为我的一部分,难以割舍。
我终于了解了自己的心意,这么多年来,我如此依赖自己的这份工作,只当排解寂寞地日日夜夜滞留在办公室里,其实都是因为对他的依恋啊。他高而微驼的身影,他没完没了的工作要求,他有事没事的召见,他矫情的忧愁,他那不与时间一同老去的深邃眼眸,总让我贪婪地想多流连一会儿。每天只要看见他,就让我觉得安心。
我早就视他如己,甚至,他可以比我自己还重要,虽然我一直在极力否认这一点,并且想出各种理智的借口,来衡量自己曾为他做的种种,归结为我这完全是在为自己着想。
是的,我一直害怕承认自己对他的依赖,对他的信任,对他的爱。然而,直至今日,我不得不承认,我爱他至深。
我宁愿舍弃一切,也不忍心他有任何差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