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书吧-->小说书库-->我爱德赛洛(第三部分)
  我陪她在一个个柜台前转着。天色还未黯淡,傍晚的余光从商店透明的顶棚洒落下来,四周的灯光已全部打开,明晃晃地耀人眼睛。明净如洗的店堂里,标价惊人的各色衣饰,正摆出诱人的姿态,打扮入时的营业小姐殷勤招呼,因为除了我们,也没有别的顾客了。  
  我观察瑛姐,这个中年女人习惯地挂着人情练达的笑容,一举一动毫不迟疑,她的眼神却是不笑的,明了世情地把一切搜罗在眼里。许是多年在群众中打滚,她的话是始终不停的,问我的个人生活,说着家长里短的话题,就算是换了一个雕塑在她身边,她也能跟人聊得火热,只是不该说的话,一句也没多说。  
  她显然很注重妆扮,发福的身上总是裹着尽力体现曲线的毛衣,还都是带花的,淡妆,丝巾在她不再轻盈的身躯对比下,显得有些可怜巴巴。她也知道不张扬,所以一件黑色外套盖住了大半的刻意经营。在这一身中年的装束下,她偏偏挎了一个Hello Kitty的大包,我猜想那多半是她女儿用剩下不想要的。  
  与这条淮海路上神情游移的高级白领相比,她俗,但俗得特别知道自己是谁,爽快之中,自有一种通透。  
  在这个过分高雅和陌生的环境里,她并不去挑那些需要花时间试的衣裳,让我陪着不合时宜地往身上披挂。她只选了一个手袋和一双高跟鞋,干脆,不多不少,在收银台和我小小地推让了一番,就欣然只管提着袋子打道回府。  
  车快送到她家时,我一拍脑袋说:  
  "瑛姐,我差点忘了,上次有个朋友送了一些香烟和酒,我留着没用,一直放在车后箱里,要不一会儿给您放家里去?我还没男朋友呢,这些男人的东西用不着。"  
  瑛姐清脆地笑着说:  
  "今天要谢谢小邓了!你的男朋友,瑛姐给你留意着啊,你这女孩子,又聪明又漂亮,多好啊,不知道多少人抢着要追你呢。"  
  瑛姐和我说了一箩筐的话,关于为什么要送礼,却只字未问,处理这类情况,她似乎很熟练。她看上去只负责这一环节,剩下的自有卢存义心里的一盘棋。  
  我帮着提上楼,两瓶五粮液、四条中华,未踏进门便告辞离开。  
  暮色正落下来,拢盖明艳的都市,室外寒意顿起,我发动车子,想回家,又怕无事可做,一个人徒然怅惘,想了想,还是又折回台里去了。  
  我告诉庄庸,我在瑛姐这里送了礼。  
  庄庸的反应出乎我的意料,他既不问瑛姐的反应,也不和我讨论接下来可能的效果。他只是微微抬起眼睛,面无表情地说:  
  "喔?你和未来的台长夫人,什么时候这么热络起来了?"  
  尽管他表现得若无其事,他的目光锐利如电,在我面颊扫过的时候,令我徒然心惊。  
  我思量这庄庸的不快从何而来,是确认升官无望,灰心丧气,嫌我多此一举呢,还是,他居然怀疑我别有用心,根本就是以他的事情为烟幕,在私下和卢存义拉关系?  
  我的汇报言尽于此,庄庸也装聋作哑,没有提出要给我报销。  
  这个细节让我郁闷了很久,我不得不承认,在亲密关系之后,我和庄庸之间真的产生了可怕的嫌隙,不仅是在感情上,而且逐渐蔓延到了工作中。  
  我们曾经是可以把后背交给对方的战友啊,现在,还可以吗?  
  16.  
  我累了,我由衷地感到疲惫。  
  有时候庄庸跟我说话,我爱听不听,都懒得搭话。  
  春迟夏初,空气中重临青草和暴雨的气息,台里频道改革锤落音定的最后期限,也一天天临近。庄庸每天或牢骚满腹,或郁郁寡欢,仿佛死刑之前的囚犯,一刻也不得安宁。  
  有一天,我站在大办公室窗前,望院子里满目梧桐绿叶绽放,忽然非常怀念五年前的那个中午,那个衬衣皱褶,长裤上有污渍的落魄编导,他在昏暗破旧的办公室里,仍盛着满眼阳光下的绿意。他忘了吃午饭,因为他正指手画脚讲述一个关于理想节目的梦想,他的驼背,那一刻突然挺拔如盛夏的树木。我饿坏了,满心地不以为然,却不由自主地,因着他心潮澎湃。  
  一个患得患失的倒霉蛋,是惹人心烦的,宽慰的耐心也会逐渐用完,只剩下倦怠,甚至一点点厌恶。办公室也变得不怎么有趣了,庄庸甚至对节目也草草了事,仿佛得不到这次升迁,他以前声称的所谓理想,也没了追逐的价值。  
  那么我,似乎更没有理由逗留在台里,留下,没有工作再可以精益求精,只有平白地再多听牢骚,我却想不出更多的对答,无趣得很。  
  糟糕的是,我也害怕一个人呆在华丽的公寓里,那里夜凉沁骨,哪怕是故居之地,也取不到丝毫暖意。回忆的点点滴滴,只是与噩梦相伴的烛火,光亮在黑暗中迷路。        
▲虹▲桥▲书▲吧▲WWW.HQDOOR.COM  
第46节:中-舞之回旋(18)        
  有一个男人曾经闯入此地,他却不足以与我分担我的梦呓。  
  五一长假的前一天,我走进庄庸办公室,对他说:  
  "头儿,如果没什么事,这个假期,我想休息一下,不来台里了。"  
  "好啊,"庄庸叹气说,"你也是该休息休息了。"  
  他的眼睛前所未有地黯淡,他仿佛一个行将隐退的将军,背转身任旧部散去,他忘了我是特殊的一个,或者他不愿意承认,我是意义不同的那一个,在一切正分崩离析的此刻。  
  其实,在那一天,所有他栏目里的人马,都已经自动不来上班了,可能都意识到付大嘴一回来,这个地方马上就要改朝换代。  
  我想庄庸能够叫住我,在这个办公室,或者离开这个办公室,一起干些什么无聊的事都行,只要不是继续向我抱怨。  
  我扭头离开的时候,庄庸果然叫住了我:  
  "邓夏,你长假怎么过啊?"  
  我倒是没想过这个问题,敷衍着答:  
  "回家好好睡几天啊,看看影碟,也许到附近郊区走走。"  
  "嗯,好好休息,"庄庸说,"五月三号,台里组织我们中层干部到郊区开个会,听说要学习什么政策,卢主任、付大嘴,主任和我们这些制片人都去······"  
  我意识到,庄庸问我怎么度假,只是为了跟我说,他要去开会的事情,接下来肯定又要拉住我分析形势,揣测这个会将要传达的进一步消息。我实在受不了再陪他在这个问题上,思前想后的,所以我连忙打断他说:  
  "庄头,那我走了,节后再见。"  
  门在我背后合上的一霎那,我感到一阵轻松,伴着心灰意冷的失落。  
  回到石门路小区门口,天还亮着,我打算在屋里香餐厅吃了晚饭,然后买几张牒,早早地上楼洗澡睡觉,睡不着就在床上看牒。  
  远远的,我就看见那辆奇形怪状的悍马,又停在餐厅门口。  
  我走进去,果然看见杰克坐在火车座上,一边吃一份煲仔饭,一边在看报纸。  
  我轻手轻脚在他对面坐下,悄声问他:  
  "大叔,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吃饭啊?"  
  他头也不抬,飞快地回答:  
  "你总算想到还有大叔啦?你不做饭,我当然只能在这儿吃啦。"  
  我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然后,他才慢慢地从报纸上抬起眼睛。当他看着我的那一刻,我忽然发现他的表情变得非常古怪,好像我的脸上长出了一棵棕榈树。  
  "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呀?"  
  我被他看得,不由自主在脸上摸了一把,又急忙掏出粉饼,打开镜子,想看看到底我脸上出了什么问题,是粉掉了,还是睫毛膏花了。  
  杰克的眼神当真很奇怪,就算后面变成了故意的夸张,至少一开始,他是真的被我吓了一跳,我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嘿嘿嘿,"杰克被我追问得一阵坏笑,"你长得太漂亮了,就像脸上开了一朵花。"  
  "有吗?"我娇嗔地瞪了他一眼,赶紧把刚才不小心摸掉的粉,仔仔细细地补上。他在对面瞅着我,继续坏笑。  
  转念想想不对,我又恶狠狠地审问他:  
  "到底哪儿不对啊?你刚才看我,可不是惊艳的表情喔!"  
  杰克搪塞不过,只好说:  
  "我刚才抬头看你,忽然有一种错觉,好像你不是夏夏······倒像是夏夏的躯壳,被玫瑰附体了一样。"  
  我有一霎那的惊疑,然后很快想到,也许是上回第一次重遇杰克,我正好洗了澡出门,是一张素脸,这次却是下班回来,化着妆,难怪他觉得有些不同了吧。  
  我吵闹着要杰克请我吃这顿,怪他对我胡说八道。  
  杰克拧着眉毛,兴趣盎然看着我耍赖,假装唉声叹气地说:  
  "这个世道人难做啊,挑好听的说呢,人家要审问真相,说了实话呢,人家又赖我胡说,那个夏夏夏的,你说你小时候多乖啊,现在变了美女了,这么难伺候。"  
  "还说你为等我,在这儿吃了四十二顿饭呢,现在请我吃一顿都不肯啊!"  
  我继续张牙舞爪。  
  杰克绷着脸正色说:  
  "据最新统计,我为了等你,在这儿吃的饭,已经上升到了第七十三顿。你这女孩子从来不着家似的,我住在你隔壁,居然要半年才能遇见你一次。我的人生就这样,在等待中被你白白虚耗了,你可是要负责的啊。"  
  我嚷嚷着反对:  
  "大叔,你这么说可太矫情了啊,好像你住在这儿,就是专程为了等我一样,这样我可要问房产商去抽回扣了。"  
  杰克说:  
  "某种意义上,是这样的。"  
  吃着恐吓杰克得来的丰盛晚餐,我的胃口分外好,一份腊肉煲仔饭,一份椰子炖竹丝鸡,外加一碗龟苓膏,都吃得见了底。  
  杰克哀叫道:  
  "完了完了,我要被你吃得破产了。"  
  我吃完了最后一口龟苓膏,抹了抹嘴说:  
  "不会吧,就这么几十元钱就穷啦,光卖了你这辆悍马,就够我吃几万顿的呢。"  
  杰克摇头说:  
  "我是推算着,你这么能吃,要养你一辈子的话,金山银山都被你吃完了。"  
  "臭美,谁要你养一辈子啦?"  
  我拿起桌上的报纸去拍杰克,杰克躲来躲去地讨饶,餐厅穿格子围裙的两个女孩子,看得格格地笑。  
  吵了一阵,吃了一阵,又玩闹了一阵,不觉外面夜色已深。在最近心情郁闷的日子里,时间第一次过得这么快,我望向玻璃门外,不知何时变做深黑的天幕上,星星稀朗地三两点。  
  杰克忽然问我:  
  "夏夏,你们放假吗?"  
  "嗯。"  
  "明天我也没事,我开车带你去兜风好吗?"  
  我的脑海中闪过一幅褪色的画面,少年的我,曾经伏在他并不强壮的背上,那辆巨大的摩托车油门轰鸣,风从耳边掠过,还有一九八七年的夜色流光,和岁月。  
  "好的,大叔。"  
  我很乖地点点头,他揉了揉我的头发,就和十几年前一样。  
  也许是不习惯放假,这一夜,喝了很多酒才睡去,觉得醉意袭来的时候,电视机都没来得及关,电影正演到伤心处,主人公咿咿呀呀地哭泣着,我却昏沉滑入梦境,连控制自己手指,按下遥控器开关的气力也没有。  
  走向梦的路途,总是泥泞而湿漉的,我步履沉重地跋涉,现实的一幕幕不甘心地在脚下翻转,扭曲出各种不同的景象,而我像一个任性的搜检者,不负责任地翻乱这一切,径直向前,一切如磁带倒转,找寻混沌初开的那一刻。  
  随后,再一次,我与夏夏合二为一,置身于老屋的清晨,鸟儿在院子的门闩上嬉戏,五斗橱上的老钟铿锵做响,八仙桌上,一碗粥、一碟肉松、一个扎好的饭盒。  
  所有陈旧而温馨的生活,在那个老人残酷的背叛后,变做了一个空壳。我明明知道自己将面对什么,还是难以抑止心中强烈的恐惧与悲伤。        
※虹※桥书※吧※BOOK.HQDOOR.COM※  
第47节:中-舞之回旋(19)        
  我在早已预料到的命运中坐起身,半带疑惑地呼唤婆婆,对于奇迹,却心如死灰。  
  手机铃声响了,梦境刹那间破碎,我惶恐不安地发现,自己没有躺在床上,而是跌坐在离床并不近的地板上。  
  我慌乱中抓过响了多遍的电话,按下接听键,急急忙忙地答话说:  
  "头儿v,我正在路上,车很堵啊。"  
  电话那头有个声音在哈哈大笑:  
  "喂,夏夏夏的,你还在做梦吧,春游啦,我已经在楼下等你了。"  
  待我更衣梳妆,抓起手袋,急匆匆来到楼下,猛然觉得天色怪异,小区出奇地安静,一看手表,才七点半。我气呼呼地质问杰克:  
  "大叔,这鸡还没叫呢,你就把我弄起来了,搞什么花样啊?"  
  杰克恶作剧地笑着说:  
  "陪你一起去买菜啊。"  
  与轿车里柔软却逼仄的感觉不同,硕大无比的悍马里,坐得高而敞亮,好似一间带窗户的铁房子,在杰克野蛮邪乎的驾驭下,坦克般压过小区的缓行线,驶向街道。  
  长假第一天的早晨,街上难得的人迹稀少,偶尔稀落经过的路人,静默行走,心怀主张。  
  我们委婉绕行在这个熟悉而陌生的城市,瑞金路、淮海路、长乐路、思南路、雁荡路······我们经过中学的校门,教学楼不再回忆中般高大,往前,玫瑰深夜买紫雪糕的冷饮店,她拉着夏夏的手,在昏暗的路灯下奔跑,撞入斑斓的霓虹光影中,第一眼的翔子,那阳光温暖的面容,从此联系着关于德赛洛的一切。  
  德赛洛,那个繁华迷人的夜之森林,此刻影踪全无,宛如幻境,原本的那个门面上,只有一家婴儿用品商店,沐浴在近乎圣洁的晨曦下,纯色的鹅黄、鲜绿、碧蓝的童装,点缀着玻璃橱窗,寂静无声。  
  下一个路口,大华书场,与翔子贴身而坐的窄小座椅,演不完的爱与分离。  
  我对杰克说:  
  "你再掉头过去,我看看好吗?"  
  杰克微微一笑,很帅地玩转了一下方向盘,让那个大家伙,灵巧地绕回去。  
  让我失望的是,大华书场也不再有了,原来的位置只有一家宠物商店,海报上可爱的小狗搔首弄姿。  
  谁知杰克这一掉头后,车就顺势上了高架,一路飞驶,下桥后毫不迟疑的几个转弯,停在了人声嘈杂的火车站。杰克拉着我的手,不由分说地下车,向站里走去。他紧抓着我的手,穿过纷乱的人群,无序的大厅,冲出重围般。  
  摆脱了候车室里的瘟氲,早晨的铁轨,再一次明媚地展现在我们两人的面前。我们在阳光充沛的站台边上气喘吁吁,风无遮无拦从远方而来,如此清新。  
  "还记得这个站台吗,夏夏?"  
  杰克皱着眉毛,眯着眼睛,望向他曾离开的方向。  
  我们身边,风尘仆仆的旅人脸孔漠然地往来,卖早餐的小贩推着车,三三两两,出售着漫长旅途起点或终点一口水粮。站台下,一段段车厢远远近近,在跋涉千山万水后,满身疲惫地小睡。铁轨枕着碎石,神奇而坚定地由此地始,从人声鼎沸的火车站,伸向风沙漠漠的旷野之地,不能想象的路途,从荒凉到繁华,周而复始。  
  我顺着杰克的视线望去,于铁轨蔓延的那个方向,阳光正逆风而来,如神谕般,在我的视网膜上留下了刺眼的盲点。  
  "夏夏,你看。"杰克像变魔术一样,从兜里掏出一张火车票,一捻,变成了两张,"你答应我,和我一起去春游的,是吧?"  
  我这才注意到,杰克套了一件短夹克,背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旅行袋,早有准备的样子。  
  "哇,"我吃了一惊,"这是要去哪里啊?"  
  "成都。"  
  "不!"  
  我本能地后退了两步。  
  "夏夏,"杰克走过来揽着了我的肩,"你就当陪我回去看看老家吧,我也很多年没回去了,想为爸爸妈妈扫墓。"  
  我犹豫不决,那个地名在我耳边嗡嗡做响。  
  杰克像一只讨厌的虫子一样,看透了我心里的畏惧:  
  "十多年了,你还没见过她吧,你害怕见到她吧?"  
  我不语,一脸倔犟宛如逆反期的孩子。  
  "瞧你这模样,"杰克挑着两道浓眉毛审视我,嘿嘿笑出声来,"夏夏,你要是还在乎她,这么多年了,去看看她也是应该的。相反,你要是已经完全不在乎她了,又何必这个样子,好像走进那个城市会烫到你的脚。"  
  "谁说会烫到我的脚啦?"  
  我大声反驳,自觉底气不足。  
  列车来了,八点五十分,我鬼使神差地跟着杰克上了车,这一回,他成功地带走了我,我们两人面对面坐在各自的铺位上,窗外,站台正倒退着渐渐远去。  
  当零星挥手告别的人消失在视线中的最后一刻,我看见夏夏也站在人群中,面色苍白,没有挥手也没有流泪,只是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  
  竟日里,我蜷缩在下铺的角落里,一语不发。  
  杰克也不来逗我说话,自己从旅行包里拿出电脑,戴上耳机玩游戏。等到一日几餐推到门前,他痛痛快快地买两客,一客放在我面前,就像飬养一只沉默的宠物。  
  车厢有节奏地晃动着,铿锵有声,我觉得自己就像一片叶子,顺着湍急的河流而下。一阵子,我感觉特别轻松愉快,仿佛放弃了自己的主动权,不再劳神费心,就让命运随意将我带去哪里。一阵子,我却又疯狂地想要逃离,逃离这飞奔不止的列车,逃离我将去的任何地方,停下来。  
  成都,这个在我脑海中走过千百遍的地名,像火一样灼痛我,我如此胆怯去靠近它。  
  很久没有这样寂静的一天了,我注意到窗外的光线,映照在白床单上微妙的变化。吃完了第三个盒饭以后,天完全黑了。  
  我挪动静止了一天的身体,下床,坐在列车窄小走廊的简易座位上,望向毫无光线的窗外。我感觉列车还在飞速位移,但是在玻璃外浓重的黑暗中,暂时找不到证据,只有远处细小的光点,如星辰般,缓慢地变换方位。  
  夜半,车哐然停止,小站,矮房石阶,灯火悉微。  
  我望见,于窗外黑洞洞的夜色中,石阶上,有一个大胡子的流浪汉坐在那里,正被路灯的半叶光晕照亮,他的脚边搁了一瓶啤酒,间或垂下手去,举瓶仰脖独饮。与他并肩,坐着另一个人,女人,似乎正与他一起若有所思地发呆,准备共同捱过这漫漫长夜。  
  那个人,就是我。  
  是车厢里明亮的灯光,把我的影像镜子般照在窗上,与窗外坐着的那个人,正好叠在一起,看起来,宛若共饮。  
  几分钟的停留后,列车震动着起步,我和那个陌生人,在一副共同的画面上,倏然分开,落在互不相干的两个空间。  
  我扭头看杰克,他躺在铺位上假寐,两只眼睛却不怀好意地半睁偷觑着我。        
→虹→桥→书→吧→WWW.HQDOOR.COM  
第48节:中-舞之回旋(20)        
  "哎,大叔。"  
  我唤他。  
  他故作吃惊状:  
  "你都一天没说话了,我还以为你哑了呢。"  
  我没好气地瞪他,又没头没脑地问:  
  "大叔,人与人的相依为命,是不是只是一种幻觉?是不是我从来就是一个人,没有人真正陪伴在我身边?"  
  杰克眼睛亮晶晶地望住我,难得没有一丝玩笑的样子,他说:  
  "夏夏,你不该这么想。总有一天,你会明白,那些我们爱着的人,他们从来就没有离开。你能生气勃勃地活到今天,我能死里逃生撑到今天,就是因为他们,还在我们的身边,从来都在。"  
  我摇摇头,疑惑不解,只对杰克说:  
  "大叔,你变了。"  
  "喔?"杰克又恢复了顽劣相,"变帅了还是变斯文了?"  
  我问他: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不需要任何人吗?"  
  杰克哼哼着说:  
  "傻姑娘,尽问一些傻问题,你不打算睡觉啦?"  
  我忿忿道:  
  "你这么把我绑架出来,我连化妆包都没带,你让我怎么卸妆啊?"  
  "夏夏夏的,你不化妆才好看呢。"  
  从杰克旅行袋里找出了两包湿巾纸,到水龙头边凑合着洗了脸,我摇摇晃晃地回到铺位上,躺下,在熄去灯火的车厢里,静听有节奏的律动,每三两个小时醒来一次。  
  身处动荡的黑暗空间,我觉得自己正被浩大的命运裹挟,身不由己地在时间的迷宫中兜兜转转。  
  第二天傍晚,列车抵达成都。  
  这个城市的空气中,有一种异乎寻常的温软气息,日光从不锋利,空间中总充斥着若有若无的雾气,树木浓翠,街道却跌宕,高高低低自成韵律。  
  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以前曾经来过这里,很多景致依稀见过,我想,也许是因为婆婆在我小时候,给我描述得太多,在我的想象中不由得成了影像。  
  杰克熟门熟路,带我住进了喜来登大酒店。可巧酒店附近的体育场晚上有足球赛,拉开房间的窗帘,甚至还能居高临下地望见球场。球迷的喧哗声闹了整晚,我却累极了,倒头便睡,一夜无梦。  
  快天亮时,我朦胧中听见,有小鸟在窗前轻啼,扑簌簌拍打着翅膀,我恍惚中坐起身来,惊恐不安地唤着,婆婆,你在哪里,你在哪里。在另一个清晨,再次感到心如刀割。  
  婆婆,那一天,你为什么要偷偷离我而去。  
  17.  
  墓地。  
  穿过成片的墓园,无数静默的矮碑,一张张曾经存在过的脸,变做水泥中镶嵌的照片。绕到后山,一片青绿的山坡,一间看坟人的小屋,杰克唤他出来,驼背老者一手提着茶水瓶子,一手拿着袋子,蹒跚地领着我们沿小路而上。  
  穿过密密层层的矮树丛,背山面城,在一片较为开阔的草地上,有并立的两块墓碑,照片空着,字也空着。  
  老者熟练地从袋子里拿出香烛,还准备了火机。杰克用身子掩着风,点着了,供上,跪在土里,默默地合掌一会儿。老者又机械地掏出了毛笔和红漆,看了看无字碑,表情木然地再收了回去。    
  我问杰克:  
  "为什么碑上是空的?"  
  杰克答:  
  "因为坟里也是空的,我已经找不到他们了。"  
  杰克伤感的时间从来很短,他站起身,掏出两包烟塞给老者,拍了拍他的肩。老者佝偻着点点头,又毫无表情地带着我们走出了墓园。  
  这一天,空气中阳光充盈,在雾蒙蒙的天地间,无数金色的光之精灵,在水汽中振动翅膀。几十个信封上谶语般的地址,在我心中默念了无数遍,打一个车,穿过店铺鲜艳的城区,我们来到了西南民族学院的大门前。  
  走在校园里,我几乎失去了询问的能力,一切都是杰克在张罗着东寻西找。经过墙壁漉湿的旧校舍,爬满青苔的小路,操场上,年轻极了的学生们在打篮球,球一声声落在泥地上,震动着我敏感的耳膜。  
  转了一个弯,又一个弯,终于来到了教师宿舍区,紧凑的两排五层楼房,狭小的阳台上都是鲜花盛开。扣动三号楼二零一的门,我见到了婆婆曾竟日念叨的天慧。  
  那是一个健壮的中年妇女,红扑扑的大脸盘,烫卷的短发,声音洪亮,一副开朗乐天的样子。我很难把她,和记忆中那个穿着海军服,剃了光头,男孩般的女儿联系起来。难道已经过了这么长的岁月。  
  我仿佛从另一世界归来的故人,怀着世上千年的惶惑,梦游般往屋里走。天慧热情的招呼声,隐隐约约。小而温馨的屋子,两个孩子好奇地看着我,铺着玻璃台板的小餐桌,绿花褐底的布沙发,放在高脚茶几上的小电视机,小小的客厅里,午后的日头正从窗外照进来,在光线最好的地方,四个人围坐一起正打麻将。  
  婆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她正侧脸坐在麻将桌的左侧,我不是做梦吧。  
  她老了,一头头发已经雪白,在逆光中几乎是透明的。她还是把齐耳短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只黑色发箍拢在耳后,只是那头发,薄了,稀少了很多。  
  她的身体看上去非常小,我还记得,她曾经能完全地把我抱入怀中,柔软的棉衣,大扣子硌着我的脸,松弛温热的身体,我安逸的港湾,而现在,她坐在椅子上,只占了半个椅面,像一个孩子那样轻巧,脚甚至够不到地面。  
  她戴着一副眼镜,专心于那些方块骨牌,她的五官老得有些模糊了,没入了更多的皱纹中,睁开眼睛都显得有些无力。  
  我以为我一定激动非常,我以为我会质问她离开的理由,我会愤怒,会委屈,会假装漠不关心地讥诮她,或者摇撼着她,痛哭流涕。  
  但是,都没有。  
  见到她的那一刻,夏夏回来了,我脚步轻柔地走过去,半跪在她的面前,把头枕在她的膝盖上,内心平静得就像我们从未分开。  
  "乖囡,你回来了。"  
  婆婆熟悉的,绵软沙哑的声音。  
  我仰头望她,她慈祥看我,一如我们清晨方才告别,下午又再会。  
  然后,她轻轻抱住我,她的怀抱,还是那么暖,扣子凉凉地摩擦着我的脸颊。  
  我和杰克的到来,让婆婆很是开心。她叮嘱着天慧,要去多买些菜来,准备晚饭,还要去楼下买大份的水煮鱼上来。孩子们听到了欢呼雀跃,也似过节一般。  
  这个家庭,热热闹闹好多成员,天慧的丈夫,她丈夫的弟弟和弟媳,还有两家的孩子。天慧从大橱后面拖出了圆台面,大家帮忙叠在餐桌上。不一会儿,用不锈钢大脸盆装着的水煮鱼买来了,厨房里锅碗做响,油烟四溢,这餐饭,从下午做到傍晚,终于丰盛开场。        
◇欢◇迎◇访◇问◇BOOK.HQDOOR.COM◇  
第49节:中-舞之回旋(21)        
  饭桌上,大家嘻嘻哈哈地,看着我们这两个从天上掉下来的陌生人。  
  婆婆看见我和杰克并排坐着,惊喜地问我:  
  "乖囡,这位是你的丈夫吧?"  
  我羞得立刻红了脸,连忙摆手说:  
  "不是不是,我们是朋友。"  
  "喔,男朋友啊,好啊,那就是未婚夫吧······"  
  看着婆婆喜上眉梢,我也不好再辩解,只见杰克一脸得意地在边上笑着,还在婆婆面前装出一副好青年的样子,频频为她夹菜盛汤。  
  婆婆又悠悠地问杰克:  
  "你叫什么名字啊?"  
  "婆婆,我叫杰克。"  
  杰克毕恭毕敬地回答,笑得比蜜还甜。我踢了他一脚,婆婆也是你叫得的吗。  
  婆婆却被叫得眉开眼笑:  
  "喔,杰克啊,洋名字,是留洋回来的吧?难怪呢,头发都是黄的。"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差点把一口汤呛在喉咙里。杰克摸了摸自己染成褐色的头发,尴尬地嘿嘿笑着。  
  吃完晚饭,婆婆又坚持要亲手做芝麻糊给我们喝,天慧乐呵呵地把她推出厨房,麻利地做好了端上来。婆婆似乎还觉得我们没吃饱,细细慢慢地找出了糕点、糖果和各种零食,摆了一桌子,孩子们吵闹着要拿来吃,婆婆着急地嗔怪道:  
  "别跟你们姐姐抢,让她多吃点。"  
  我怕婆婆再忙,于是吵着要看婆婆曾提到过的影集,那些她一直留在成都,不曾带去上海的旧时照片。  
  天慧花了很多力气,才从柜子上的一堆杂物里,把那本照相簿拿出来,用抹布擦去尘灰。婆婆看见相册,有些害羞的样子,她坐在沙发这头,让我坐在她身边,杰克靠着我坐在那头,小小的两人沙发挤了三个人,照相簿就放在我的膝盖上,杰克一页一页帮着往下翻。  
  前面的几页,都是在轮船上拍的,婆婆和公公两个人并肩站立船头,浩淼的水波上,江风拂动他们的头发。  
  在那些已经泛黄的黑白影像里,两张青春的面孔,如第一缕阳光唤醒的清晨,宁静而明朗,不明俗尘。他们清亮的眼眸中,有一种极其动人的期待,仿佛世界在他们眼中有无穷无尽的旖旎,这让照片上早已模糊不清的背景,也因此变得异常柔和深邃。  
  那一对曾经的璧人,如果不是战乱,不是污浊的俗世侵蚀。  
  婆婆又说起了往事,德先生、赛先生、洛先生的词语,由她轻声细语道来,不似古老的概念,却如情话绵绵。他的青春理想,于她心中,是蚀骨的爱情纪念。  
  我与杰克不经意地对望了一眼,我想我们此刻想起的,是那个叫做德赛洛的舞池,一个属于我们少年记忆的梦幻之地。  
  再往下翻,就是一些零落的照片了,大小不一,有公公的证件照、天慧年幼时穿着海军服的照片,还有婆婆后来中年时期的一些正面照,已经挽了髻的,后来就是剪了齐耳短发的,头发渐渐花白。  
  翻到最后一页,杰克低低地惊呼了一声。  
  照片上,婆婆穿着暗花的旗袍,娴静端坐,卷发,弯眉,眼神水般迷人。公公站在婆婆身后,一身帅气的马球装束,一只手温柔地揽着婆婆的肩,树一样挺拔,微笑的眼睛。我童年时看过无数遍的那一张。  
  我知道杰克为什么低呼,因为那张照片上的公公,长得太像翔子了。  
  我有些羞愧地低下头,不敢去看杰克的表情。  
  倒是婆婆,满脸幸福的神情,她满足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杰克,然后说:  
  "乖囡,你看杰克这个孩子,倒有几分像你公公呢。"  
  我有些讶异,扭头打量杰克,他在屋里早脱下了短夹克,里面是一件马球衫,正红色,左肩有黑白相间的菱形图案,从服装来讲,他确实和公公那张相片比较接近。  
  杰克听到这话,得意起来,他说:  
  "就是嘛,还有照片看上去更像呢。"  
  他翻回前两页,准确地找到一张,指给我和婆婆看。那张相片上,公公和婆婆迎着风,了望江面,都是侧脸。  
  翔子的脸比较方正,公公的脸实际是长方的,正面看与翔子确实相像,侧面看却还要狭长一些,而杰克的脸是瘦长的,所以从这个角度比对,杰克还真的有几分像公公。  
  我不得不承认地点点头。婆婆则特别欢喜,两厢比较,看了又看,颔首称好。  
  出得门来,我对杰克说:  
  "大叔,想不到你对我婆婆这么有一套啊。"  
  杰克坏笑道:  
  "现在又叫大叔啦,刚才当着你真亲戚的面,就不认我这个假亲戚了?"  
  "啊呀,大叔你说什么呢!"  
  我用整条胳膊挽住杰克,挂在他的身上,拉着他往广阔的夜色里走。  
  "你也是我的亲人,永远都是。"  
  我小声嘟哝了一句,墨色般的潮湿空气随即掩盖了我们。  
  第二天起床,我说,我想带婆婆外出走走,因为她腿脚已经不方便,这些年肯定很少出门了。好在五星酒店都提供轮椅借用,杰克提着折叠轮椅,我们叫了车,又往婆婆家赶。  
  中午,我们请天慧全家,在校门外小街的饭店里吃了饭,免得他们再忙碌地准备招待我们。婆婆是杰克背下楼,然后用轮椅推到饭店的。  
  吃了饭,我问婆婆,想去哪里走走。婆婆说,想去她和公公在成都的老宅看看。  
  天慧的丈夫和小叔一家,领着孩子们回家,天慧陪着我们去老宅,说是抬上抬下也需要一个帮手。  
  在天慧的指挥下,出租车颇开了一段时间,左拐右拐来到一条僻静的小街上,经过三两家破墙而开的杂货店和小吃店,停在一个门脸不大的园子前。园子的门口横了一条铁链子,边上有个售票的窗口,用糟糕的黄漆写着,门票五元一人。  
  两个孩子门口追打着玩水枪,一个撞到了铁链子上,呛啷啷一声,把链子带着两个小木桩撞翻在地上,一个戴着红袖章的老者提着茶瓶子颤巍巍冲过来,两个孩子惊叫着笑着,飞跑着散开了。  
  那个老者兴许是年纪大了,买了票,数着人头,让我们从铁链边上鱼贯而入的时候,他居然一遍没数明白,才四个人,却反复数了三遍,清点窃贼般。我心里忧婆婆因此伤感,偷觑,好在她还是一脸不以为忤的样子。  
  园子有三进,可惜俱都破败了,屋宇残破,椽梁朽坏,如久泡在污水里的一幅画,只剩下依稀轮廓。惟有青石板上小草茂盛,屋边老树枝叶葱郁,似还能让人怀想起当年庭院深深,两情蹀躞的旧貌。  
  更葱茏的,是那一池塘的荷,疯长得几乎要溢出池外来,原本姿态优雅的荷叶,和矜持的花蕾,此刻不见清雅,反让人觉得恐怖。  
  婆婆叹气说:  
  "这池子,以前每年种多少枝荷,我都能数。池塘就像一幅水墨画,唯独寥寥几片荷叶,三两枝花,滟滟池水是留白,这才美得有致。现在他们是种得越多越好,到了晚夏,就可以多挖莲蓬去卖,也好,也好······"        
虹←桥书←吧←WWW.HQDOOR.COM←  
第50节:中-舞之回旋(22)        
  婆婆说想在池边坐一会儿,我便扶着轮椅,陪她呆在园子中间。  
  大门敞开的西厢房里,四个建筑工人打扮的男人,光着膀子在打牌,时而爆出粗砺的脏话和笑声,纸牌抽在木床上,啪啪做响。  
  那个戴着红袖章的老者,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抽着烟瞪着我们几个,眼神不离半步。不知是因为这里少有游客,他觉得好奇,还是因为怕我们损坏什么,尽职地监视。他过一会儿又在园子里巡逻般绕了一圈,换着另一些角度看我们,顺手把烟灰一路弹在回廊的地上。  
  这一切围绕身畔的龌趗尴尬,我遮挡不住,可是婆婆宛如什么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一样,她一言不发,满是皱纹的脸,如一池湖水,沉静而生动,往事在内心里波澜暗涌,这是我与她生活多年,从未曾见过的百感交集。  
  我明白,此刻,她正在半个多世纪前的这个园子内,没有人可以跟她交谈,也没有人能够伤害她一点半分。  
  不知什么时候下起雨来,细雨从高渺的天空密密落下,还未落地便在半空融化,湿雾濛濛,杰克善解人意地打开遮阳伞,遮在婆婆头顶。这是他早上从酒店一并借出来,一路拿着,被我曾教育累赘的物事,我感激地望了他一眼。  
  我推着轮椅上的婆婆,在园子里慢慢往前走,杰克打着伞,与天慧一起尾随两边。  
  园子的景色在雨雾中变得模糊不清,只有轮子在濡湿的青石板上清脆做响,叶子清亮了,绿意更浓,空气中弥散着夏日植物的清甜,我的心异常宁静,也仿如一同走回了五十几年前的那个旧宅,那些纯洁的年轻灵魂,重又活过来了,就行走在这里,浅笑低语,壮谈理想,为世界忧虑,为所爱的人倾心着想。  
  日暮了,杰克提议说,不如请婆婆和天慧一起,去我们下榻的酒店晚餐。大大咧咧的天慧心思其实细腻,她明里推辞,说要回家照顾孩子,实际是想让我和婆婆单独聚聚。我和杰克也就不再挽留。  
  喜来登酒店的餐厅,和它的一贯风格一样,奢华富丽。  
  杰克点了菜,我们围坐一起,侍者在一边恭敬地为我们整理餐巾,分菜添水。婆婆笑得眼睛都没入了皱纹中,她端坐在桌前,连连说:  
  "好啊好啊,你们的生活这样好,我也算是放心了。"  
  她又特意对杰克说:  
  "你今生今世要好好照顾我们家囡囡,日日这般好,我才会安心哪。"  
  我没想到,一天到晚没正经的杰克,也能有这样一脸好青年的样子,诚挚点头。我不反驳,也点头,想是婆婆开心就好,真真假假,又有什么要紧。  
  我一筷子一筷子,一勺一勺只顾着为婆婆夹菜,希望她能多吃一点,再多吃一点,就如她以前在那个温暖的石窟门房子里,曾一年一年喂养我,做了每一餐,都盼着我能多吃,看着我大口吃完一碗又一碗,便喜笑颜开,皱纹里似乎开出花来。  
  我一意地挑柔软的食物给婆婆吃,挑出虾仁,剔出腰果,舀出豆腐和海参,剔出胡萝卜和芹菜,这才发现,杰克点菜的时候,已经刻意选了好嚼好消化的菜。  
  看我忙碌着,杰克也来帮忙,一个粗手粗脚的大男人,分拣起菜来,却特别细心,连半个青豆也不放过。换了平日我们俩打打闹闹的脾气,我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大力讥讽他,毫不留情,可是此时,我只觉得感动。  
  婆婆忽然说:  
  "你不要怪你的母亲,她那时候也是太年轻,不懂得怎么爱你,不懂一个母亲,应该为孩子负怎样的责任,她后来是真的后悔了,她对我说的。"  
  我很惊讶,感觉最后这句话有些不可思议,婆婆却兀自往下说--  
  那一年,她忽然来找我,就像你一样,找到了这里,一路径直走进来。她一下跪在我面前,抱着我的腿,只是哭,也不说话。  
  后来她拿出一张照片,一个婴儿,是男孩,很胖很可爱的样子。她说这是她在澳大利亚结婚,生下的儿子,也就是你的小弟弟。  
  她说自从她生下了那个儿子以后,也许是因为没有别的事情分心,也没有别人帮手,一点一滴地亲手照顾那个孩子,她第一次感受到,孩子的生命原来是这么脆弱,孩子成长的所有,都是这么依赖母亲,他的每一次啼哭,每一声笑,都与母亲的呼吸一同,他的第一次爬行,第一个字,都由母亲悉心守候而来。  
  她这才开始回想你的种种,回想把你交给我,万事不理,因此觉得后悔和内疚。  
  她告诉我,澳大利亚有很多袋鼠,常常能看见袋鼠妈妈肚子上的口袋里,装着小袋鼠,来来往往。母亲就应该是这样,当孩子幼小时,拿自己的身体用作孩子的身体,用自己的四肢作为孩子手脚的延长,全心全意为孩子而活。  
  她懂得了这个道理,可惜太晚,也许也还不算晚,至少,她现在有一个儿子可以让她尽一个母亲真正的责任。所以,为了照顾那个孩子,她说她也许无法再分心去关照你,只愿你能受天地庇佑,一切都好。  
  她对我说了对不起,也对你说,请你原谅她。  
  婆婆说完了这些,望着我,神情肃然而慈祥。  
  我没问什么,也没发表议论,感觉自己神情如常,直到杰克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我才发现,我一手扶着碟子边,一手拿着银勺,双手颤抖之下,勺子在碟子上竟不住撞击发出响亮的嗡嗡声。  
  杰克想是要岔开话题,挪过来一手环住我的肩,对婆婆说:  
  "过一阵,我也和夏夏拍一些合影照片,寄过来给你看好吗?"  
  "好,好。"  
  婆婆连连点头,笑得合不拢嘴。  
  我继续给婆婆夹菜,婆婆又说:  
  "我们囡囡是长大了,出落成一个大姑娘了,这么漂亮,真好。当年我第一次抱她,她才一百零八天,还是个襁褓里的小娃娃呢,然后,看着她上小学,上中学,后来又顺顺利利考进了大学,然后参加工作,我这心里就别提多高兴了。"  
  我看看杰克,杰克也看看我,我们俩什么话也没说。  
  送婆婆回到民族学院的家属楼,已经夜深。我们向天慧抱歉,吵着了她和孩子睡觉。  
  黑灯瞎火的,我们把婆婆安顿在她的小房间里睡下。房间小得只有转身的地方,实际是一间隔开成的半间。小床有点窄,有点硬,褥子不够厚,甚至比不得我们以前在老房子共睡的那张床。床头柜上堆着一大堆塑料袋装起的零食,柜门里好似还有,拱得门关不严实。  
  以前我们一起住的时候,还没有零食这回事,我想这些年,婆婆也许喜欢上了吃这些,就琢磨着明天要给多买些过来。  
  我悄声问婆婆:  
  "你明天还想吃些什么?"  
  婆婆想了半晌说:  
  "西瓜。"  
  "好,我明天给你买来。"  
  我向婆婆示意告别,婆婆一双绵纸般柔软的手,却在黑暗中紧紧抓住了我的手:        
WWW.HQDOOR.COM▲虹桥▲书吧▲  
第51节:中-舞之回旋(23)        
  "乖囡,要记住,一个女人最大的幸福,就是要找到一个爱你的男人,女人的一生一世也就托付了。"  
  一瞬间,我仿佛回到了童年,婆婆的容貌在暗处纹丝未变,她的手,她的怀抱,她低柔的声音,她对我的爱。她曾十几年操劳,为我勾手套做家事的手,粗糙得依然让我心疼。  
  "乖囡,你一定要幸福,这样婆婆才欣慰啊。"  
  婆婆依然握紧着我的手,再三叮咛,她的手心如此温暖。她拉起一边杰克的手,把我们的手叠在一起,似乎这样做,就能保证我们此生这双手不再分开。  
  半晌,婆婆摸摸索索地从床头的包袱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在我的手里:  
  "你拿着这个,留着,收好。"  
  手心里握住了一把光滑温润,我借着夜灯悉微的光才看清,那原来是一只玉香炉,整块玉雕成的,没有接缝。我想起儿时婆婆与我提起的,她老家祭祖的牌位前,那些玉香炉,我猜想,那是她与公公私奔时,唯一带出来的纪念品了。  
  这是她与上一代血脉的唯一联系了,何其珍贵。  
  我忙推辞说:  
  "婆婆,这个我不能要,你自己留着。"  
  婆婆再次把它塞进我的手里,低声说,收着收着,声音急得竟哽咽起来。我怕推让着被大家听见,只好收了起来。婆婆这才满意地颔首,顺从地让我们扶她睡下,盖上薄被。  
  走在夜风里,忍不住回首再望那座小楼的窗口,暗着。  
  我和婆婆两个人,在久别重逢时,这样竭尽全力地想要待对方好,好像要把这十几年的分离中应该的好,在这短短几天内,表达殆尽。  
  身处这种过于丰盈的爱与被爱中,事实上感觉的是一种说不出的悲凉,仿佛今日之后,不再有明天。  
  婆婆真的还记得我的一切吗?抑或,更多的,只存于她虚幻的想象。  
  在回酒店的路上,我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静默地拉着杰克的手,紧紧地拉着。回到酒店,上电梯,走到我房间的门口,我还是下意识地紧紧拉着。  
  杰克用另一只手摸了摸我的脑袋,问:  
  "你还想和我说说话是吧?"  
  "嗯。"  
  我点头,一肚子的话,想说,脑袋异常清醒,没有睡意。  
  于是我煮了开水,泡了茶,我盘腿坐在床上,他坐在沙发上,喝着茶开始聊天。  
  "婆婆说,她看着我考进大学,参加工作······"  
  我沮丧,甚至有些痛心地向杰克重复婆婆的话。  
  杰克耸耸肩说:  
  "就知道你这个小姑娘会小心眼,她这样想会更宽心,有什么不好呢?"  
  我不服:  
  "谁说我小心眼了,这明明不是真的嘛,她什么时候看见我考大学和工作啦?"  
  "她一直想着你,就能看见。"  
  "她自认为对我的关心和爱,没准都是她的幻觉呢?"  
  杰克叹了口气说:  
  "那你对她的想念和爱,是不是幻觉呢?"  
  我嚅嗫着:  
  "我只是担心她的精神状况,她似乎幻想太多了,不知要不要紧。"  
  杰克又扯起左边的嘴角,洞察先机地坏笑起来:  
  "你是想知道,她说你妈妈的事情,是不是真的吧?"  
  我抢着说:  
  "不是真的,不可能是真的!她都没来找过我,怎么可能反而去找婆婆,她又怎么可能找得到婆婆?"  
  "那你就当这是假的喽······"  
  杰克假装事不关己的样子来气我。  
  我只好再急匆匆地自我否定:  
  "但是,如果她没有去找过婆婆,婆婆又怎么会知道这么多事情,比如说,我的小弟弟,还有她为了照顾弟弟,所以没法再分心关心我的说法?"  
  "也许······她是从亲戚的传话中听说的呢?"  
  "总而言之--"  
  我刚要正色总结,忽然看见杰克瞪大眼睛,拧着眉毛,忍着笑意,故作严肃地看着我,我又气又好笑,一下子完全忘记了要总结什么。其实我本来也没法总结什么,一早被杰克看透。  
  杰克看我又要借机发作,连忙收拾滑稽的表情,接过话题说:  
  "总而言之--其实你是希望,你妈妈是向你道过歉的。你的婆婆这么对你说,不论是她的幻觉,还是编出一个善意的谎言,还是陈述一个事实,这都是希望你能解开这个心结,不再责怪你的妈妈,不再有恨。"  
  我盯着杰克,半天不说话。看得杰克也发了毛,问我:  
  "喂,那个夏夏夏的,你疯啦,这么含情脉脉地看着我干嘛?"  
  我说:  
  "大叔,以前你怎么从来不这么正经说话啊?"  
  杰克嘿嘿一笑,半真半假地答:  
  "我正经说话的时候,你有注意听过吗?"  
  我又说:  
  "我觉得你今天晚上,特别像一本正经的百科全书,我有人生的疑难,一定得趁这个机会好好问你。"  
  "好啊。"杰克颇得意,转脸学着当年在吧台上,向他的女朋友们介绍我的样子,"--这是我侄女,来跟我学习做人的。"  
  我抓起一个枕头向他劈头扔过去,他假装惊慌地伸出手抵挡,接住了,又给我抛回来。  
  "大叔,你说,如果婆婆为了让我觉得心里舒服一些,故意编一套我妈妈的故事,来讲给我听,她又为什么不跟我讲讲,她那时候突然离开我的原因呢?"  
  "是喔,"杰克低头沉思说,"那才是你的大心结呢。"  
  我不言,眨巴着眼睛等他解答。  
  想了一会儿,杰克问我:  
  "既然你那么想知道原因,为什么不直接问她呢?"  
  "因为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我已经觉得,我不需要知道那个原因了。"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希望她告诉你呢?"  
  "因为和她分开的时候,我又特别想知道这个原因,她为什么要离弃我的原因。"  
  杰克忽然柔声问:  
  "夏夏,你还记得,我以前跟你说过的,彼得三次不认耶稣的故事吗?"  
  "记得。"  
  "在爱的时候,每个凡人都会软弱,很难去真正相信。"  
  然后,我们俩都暂时陷入了沉默。  
  房间里灯光柔和,两个人对坐说话,很舒服,都没有什么睡意。  
  我托着腮问杰克:  
  "大叔,你离开这么多年,后来有没有爱上过什么人?"  
  杰克哼哼着说:  
  "喔,问得这么直接啊?那么你呢,有了心上人了吗?"  
  我脸一红,不答,又想到问:  
  "大叔,你都一直没跟我说过,你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呀?"  
  杰克问:  
  "你真的要听吗?"  
  我认真点头。  
  于是,杰克把腿横在沙发上,面向房间华丽的顶灯,自言自语一样地讲了起来。  
  他的叙述,把我重新带回了一九九八年那个清晨的火车站,如果我当初跟他远行,他的生活也将是我的--  
  六点零五分,列车开动,那班火车把我带到了陌生的北京。        
※虹※桥※书※吧※BOOK.HQDOOR.COM※  
第52节:中-舞之回旋(24)        
  天子脚下,灰沙漠漠,旧城区一派宫禁森严,而正在膨胀的新城区中,人人的口气都大得无法无天。  
  我在小饭馆里吃饭的时候,与一伙人斗酒,他们的酒量真是南方人不能比的,二锅头像白开水一样倒在水杯里喝,但是酒量再好的人,也比不上一个身无分文,连命也可要可不要的人。我在饭馆后面的胡同里昏睡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晚上,他们又来饭馆,正好我刚刚酒醒。他们认为我酒风难得,就此与我称兄道弟,带着我跟他们做起了所谓的大生意。  
  他们的生意,也没什么资金周转,玩得都是上家和下家的空手道,成天里西装革履,人模狗样地出入各个高级场所,高谈阔论,脸不红心不跳地摆谱充大。不过他们的生意确实挺赚钱的,因为买卖的都是原料,当时很走俏的生意。我也分到了不少钱。  
  真好笑,那个年月,倒卖原料居然是违法的,后来听说有人眼红告发去了,大家闻讯马上作鸟兽散,说是避避风头,往外地跑,就此也分头各谋出路去了。  
  我去了深圳,可能是因为想念南方湿暖的气息,柔软如成都,明朗闲适又似上海,只是少了上海寒雨淅沥的冷冬。我在那儿找了几个做外贸的人合伙,投了些本钱,开了一家国际贸易公司。那一段日子起初真的不错,有办公室,有车,生活安定,生意也颇为顺利,越做越大。  
  钱多了,就想赚更多的钱,发展了很多其它的业务同时做。虽说是有资金的,但是架不住周转中,总有一些挪来借去,应收应付。结果有一笔生意,资金兑现的时候,账上正好没有余钱,耽搁了一阵,要债的上门,告了个诈骗罪,居然把我的两个合伙人铐走了。  
  当时我正在出差,算是侥幸躲过,不再敢露面,收拾了身边细软,住在小旅店里,暗中打探消息,还想把我的合伙人救出来。  
  没想到,这个案子因为在那个时候算是金额巨大,牵涉面又广,风声越来越紧,按当时的处理方式,一个合伙人居然被判了死刑,枪毙了。  
  我赶紧逃命,想方设法偷渡到香港,躲了两年。  
  后来一切平息了,政策也变了,我联络到以前做外贸的一些老客户,回到深圳开了公司,这才做回了原来的老本行,专做外贸服装订单,有了些积累以后就自己开了厂,从一间小厂,做到了几间大厂,生活也算再次安定下来,算是不愁吃穿,也不想再有风浪了。  
  然后,我就想到要回来找你了啊,夏夏。  
  我一直不解,生命是这样一个折磨人的过程,我被命运抛来掷去,被人欺骗,被人利用,被人欺凌,被人踩在脚下肆意嘲弄。我像一条狗一样,睡在胡同的冷风里,醉得不省人事,我仓惶奔逃,四处躲避着债主的追捕,即使躺在火车的长凳底下,还是恐惧着每一双可能看见我的眼睛。这让我觉得,我即使是就此死去,也会比活着快慰很多倍,真的是这样。  
  然而,我每次饿得奄奄一息,触到了死亡的安详时,我还是会抓起地上半只肮脏的馒头,毫无味觉地死命把它咽下去,我在夜半冻得快要变成路边的一块石头时,我仍然不断警醒地睁开快要合上的眼睛。  
  是什么让我还是要活下去,在这个见鬼的世上,一次次地摔下去,一次次地忍着耻辱爬起来,想要继续活着,站直了活下去,并且活得更好······我想,这就是因为我们心里的那些人吧。  
  就像我在火车上曾对你说的,那些我们爱着的人,他们从来就没有离开,他们在我们的心里住着,他们曾经给我们的暖,让我们有勇气可以活下去,并且活得生机勃勃。  
  现在,你还活着,你这个被抛弃的孩子,曾经一无所有。现在,我也还活着。而且,我们都活得很好。这难道不能说明什么吗?  
  杰克慢慢地枕起他的头,脸上露出了少有的柔软神情:  
  "夏夏,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我四处漂泊,从来就不认为什么地方是我的家。  
  "成都,自我父母去世以后,那个地方早已与我没什么联系了,我回去,甚至找不到他们的骸骨。  
  "后来有一天,我坐在深圳公寓的阳台,望着落日余晖,金黄而安宁,我想着我离开上海后,为什么这么多年,还努力地活着,我忽然知道,那是因为我心里其实是有一个家的,那就是上海,与你在石窟门的老房子相处的那段日子,吃你做的饭,看着你写作业,听你说你心里的话。你啊,你就是我唯一的家人啊。  
  "所以,我就回来找你了,夏夏······"  
  杰克坐起身来,却发现邓夏已经斜靠在床上睡着了。熟睡的她,脸上不再有白天的陌生,坦然无邪,仿佛还是十一年前那个毫无心机,无依无靠的孩子,呼吸匀细,睫毛还不时一闪一闪的,似有转瞬的委屈和无助。  
  杰克叹了一口气,继续轻声地说:  
  "我找到了你······只是,你好像不再是以前的那个夏夏了,这种变化,我也说不明白,好像有另一个人,占领了你的身体,让我觉得陌生,甚至有些害怕。"  
  当我蓦然醒来的时候,就看见杰克独自坐在沙发上,眼睛在黑暗中冷冷地亮着,他应是看我睡着了,所以体贴地替我关上了灯。  
  我口齿不清地问:  
  "大叔,你不睡啦?"  
  "夏夏夏的,黑灯瞎火的,你突然出声,要吓死人的知不知道啊?"  
  杰克怪叫着抗议。  
  我说:  
  "谁吓人啦,明明是你一声不响坐在那里,才吓死人呢。"  
  我挪动了一下僵直的身子,这才发现,身上还多了一床毯子,一定是杰克给盖上的。我好奇地说:  
  "大叔,你变了。"  
  "喔?"  
  "你晚上给婆婆夹菜的时候,我就觉得好像认不出你了,你以前从来不这样的。"  
  "怎样的?"  
  "你还记得吗,以前你都喜欢一个人去买菜,一个人坐着,也不说话。你从来不需要什么,也不要人家给你什么,你特别忌讳这些。每天吃饭的时候,只有我给你盛饭,你却从来不理人。"  
  "哇,我以前有这么酷吗?"  
  "大叔,你还是不需要任何人吗?"  
  "嗯--不需要也没办法了呀,你婆婆已经把你许配给我啦。"  
  "谁说的谁说的!"  
  我又羞又气,就听见他哈哈大笑。  
  我说:  
  "婆婆那是不了解情况,要是她知道你那么花心,女朋友那么多······还记得以前,你差不多几天就要换一个女朋友,带到吧台来给我看,还有人为你又醉又哭,死去活来的,你呢,就特别铁石心肠······还有那个伊丽莎白,你还记得吧,她家里特别有钱,人长得又美,每天晚上来德赛洛等你,你走了以后,她还天天来呢,后来好久好久没见着你,她就问我,最近怎么老是不见杰克啊?我就只好告诉她······"        
※虹※桥※书※吧※BOOK.HQDOOR.COM※  
第53节:中-舞之回旋(25)        
  我说着,忽然听见沉重的呼吸声,原来杰克已经歪在沙发上,也睡过去了。  
  梦境里,我再次回到了旧日的德赛洛舞厅,灯光旋转,衣香鬓影,伊丽莎白端庄地坐在吧台前,小口地啜着果味威士忌,左眼边的痣,映着如玉的肌肤,容颜依旧光彩照人。  
  我蹲下身去,从吧台里找东西,当我再站起来时,德赛洛忽然陷入了一片火海,我的床正在熊熊燃烧,我冲过去,手忙脚乱地拍打被子,惊惶地喊着,起火了,起火了。电线熔断,地板陷了下去,顶灯带着火焰扭曲地下坠,火光冲天······  
  此时,我感到有一双有力的手,抓住了我的双肩,猛力摇撼,我惊醒过来,发现自己跪坐在床边的地毯上。黑暗中,杰克正拥着我的肩头,严厉地审视着我,眼神如月光般冰冷:  
  "夏夏,你告诉我,德赛洛着火的那天,你到底看见了什么?或者,你做了什么?"  
  我拼命摇头,说不出话来,只是将要窒息般地不住喘气。  
  杰克叹了一口气,不再追问,像安慰一个受惊的孩子那样,把我拥进了怀中。  
  我们两人就这样在地毯上相拥睡去,直到第一缕阳光照进了酒店房间的窗户。  
  "夏夏。"  
  我听到杰克在耳畔唤我。  
  "你没事了吧,夏夏?"  
  "嗯。"  
  我们一起起身,关节格格做响。  
  "大叔,你再回去睡一会儿吧,害你一夜没睡。"  
  "哎。"  
  我们各自收拾表情,杰克走了出去,没有看我一眼。  
  18.  
  在成都的第三天上午,杰克又陪着我往西南民族学院去,因为上午补了一觉,到了校门口时,已届中午了。杰克说,都这么晚了,我们就不要打扰人家吃午饭了,吃了再去吧。  
  我们就在学院后门通往武侯祠的小街上走,两边都是各种各样的小吃店,食物在摊位上现出鲜艳的颜色,一路走去,流行歌曲的声浪从不同的门面中袭来,走过几步,又换了一首歌,吵吵嚷嚷的,衬着小老板们懒散的笑脸。  
  杰克又恢复了没心没肺的样子,照旧和我玩起了大叔和夏夏的游戏,勾肩搭背,打打闹闹。我们一人吃了一碗酸辣面,两个在上海都能从容吃辣酱面的人,在这儿还是辣得舌头没了一半,走了半路,觉得没饱,买了锅盔一人一个嚼着。  
  我说我要去给婆婆买零食吃,向人问了路,在武候祠边上找到了一间很大的超市,买了松脆的虾条、土豆片,柔软的芝麻糊、藕粉,甜的巧克力、牛奶糖,辣的牛肉柳,酸的梅子,还有西洋参和高钙奶粉一大堆。  
  杰克推着越堆越满的购物车,惊叹着:  
  "嘿,夏夏夏的,你是想把整家店搬走吧?"  
  我不理他,继续挑着货架上的零食,往车里放。  
  出门结账的时候,连收银员小姐都吃惊地看着我们俩,指着一大堆装好的袋子问我们:  
  "就你们两个人吗,怎么拿呀?"    
  折回民族学院的路上,我又向一个水果摊冲去,杰克意识到将要发生什么了,绝望地大叫:  
  "天哪天哪,老天哪!"  
  买了一个最大的西瓜,塑料袋把杰克的手勒得生疼,他没走几步就咝咝地倒吸冷气,停下来换一只手,痛苦不堪。  
  我提着七八个口袋的零食,摇摇晃晃地走在他身边,不放过任何一个挪揄他的机会:  
  "大叔,我看你的身体很虚弱啊,这么个小西瓜就提不动啦?"  
  杰克跟西瓜贸着劲,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夏夏夏的,你哪个西瓜不能挑,偏要挑这个二十几斤的······"  
  我吐吐舌头,给婆婆吃的西瓜,一定要是最大的。  
  说着话,我忽然发现,我们折返的这条路,居然是一条西藏街,家家户户商店里挂着琳琅的藏饰,一片异域的鲜艳,我兴奋地欢呼一声,提着袋子哗哗地向商店跑去。杰克几乎昏厥的表情,跌跌撞撞跟在我后面。  
  看见这些美丽的珠子和链子,我的眼睛都绿了,比来挑去,忘了身在何处。就听见杰克在后面坏笑着说:  
  "你们这些女人,都是看见了这些东西,脚就迈不动了。"  
  我举起一大串绿松石项链,在他面前摇晃着:  
  "总有一天,我要流浪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西藏,去雪山,去到天的尽头,你们都找不到我的地方,谁都不认识我的地方!"  
  "要不要我开车跟在你后面啊?"  
  杰克在背后喊,因为我已经做了个鬼脸,三步两步,往刚才的小吃街方向跑去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首歌忽而从一家餐馆里扑面而来,虽然带着奇怪的配器和跑调,还是清晰如斯--  
  我什么都能放弃,  
  居然今天难离去,  
  你并不美丽,  
  但是你可爱至极,  
  哎呀灰姑娘,  
  我的灰姑娘。  
  ······  
  仿佛跨越时空的呼唤,一种不详的预感,降临我的心间。  
  手机铃响,我放下袋子,接起电话。  
  "邓老师吗,我是小黄啊,台里出事了!庄老师出车祸了!是他们领导去嘉定开会回来的路上,一辆车撞了,听说撞得很厉害,卢主任、付大嘴,和庄老师在一个车里,现在都送去医院了。你在哪里啊,邓老师?快去看看吧,就在瑞金医院!"  
  我飞快地说:  
  "我在外地,马上回来。"  
  急匆匆赶到婆婆家里,放下大包小包的零食和西瓜,还不来不及看婆婆欢跃的表情,我就对婆婆和天慧说,我要回去了,马上,事出紧急。  
  杰克已经在一边打手机,订时间最近的一班机票。  
  我看着婆婆坐在麻将桌前,堆成山的零食,和那只大西瓜就摆在她面前,大堆的食物和瘦小的她在一起,看起来竟有些凄凉。  
  我上前向婆婆告别,再一次把脸深深埋入她的棉衣里,她的身体松软如无物,她的手轻轻抚我的后脑,当我抬起脸来,看见她的面目分外安详,一如我往日每天早上向她道别去上学,下午就会回返。  
  "乖囡,你回来了。"  
  当我回家时,她将这么对我说。  
  走出客厅,我最后望了她一眼,她的白发像在阳光中燃烧,映着脸庞柔软的线条,眯缝着眼睛,她没有看我,累累的皱纹有一丝的颤动。  
  天慧把我们送下楼,爽朗地絮叨着:  
  "啊呀,你们时间也太急了,还想和你们好好聚一阵呢,下次来,别浪费钱住旅馆了,就住我们家,我下厨多做些好菜给你们两口子吃!"  
  "谢谢你。"  
  我抓紧她握着我的手,客气地笑着,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想起差点忘了,我从包里掏出那只玉香炉,交给天慧:  
  "这是婆婆给我的,我想我不能要,还是你收着吧。"  
  当天慧看见这只玉香炉时,她的神情有一霎的僵硬,我想婆婆曾为了我,离开她这个养女十六年,她的心里于我,也是有心结的,尤其在看到婆婆把玉香炉交给我的时候,这毕竟是婆婆传家的纪念。        
▲虹桥▲书吧▲WWW.HQDOOR.COM  
第54节:中-舞之回旋(26)        
  这微妙的嫉妒,正如我走进他们狭小而丰盛的家,看见他们伴着婆婆颐养天年,一家人热热闹闹,阳台上花朵茂盛。  
  以后我陪婆婆去成都生活吧,等我长大了,我去成都工作,养婆婆一辈子。  
  夏夏曾这么对婆婆说,却没有机会实现,婆婆没有等她。  
  "既然妈给了你,你就收着吧,这一定是妈的心愿。"  
  天慧还是把玉香炉塞进了我的手里。  
  我推回去说:  
  "不,不,我要走了。"  
  飞机降落虹桥机场,雨天,城市的灯火,和漉湿的地面上点点倒影,映出了两个相反的世界。  
  走下飞机以后,我紧拉着杰克的手,下意识地松开了。我抓着自己的手袋,把两只手合握在身前,刻意与杰克离开了一段距离。  
  杰克说:  
  "我送你回去吧,我也正好回家。"  
  我礼貌地笑笑:  
  "谢谢,不用了,我直接去医院。"  
  我对杰克突然的生分,让我觉得愧疚,我再笑笑,却说不出什么弥补的话,只能挥挥手,转身奔向一辆正要开动的机场大巴。等出租的队伍排得太长,我急于要去探望庄庸的伤势,想是坐出机场一段,再打车,可能更快些。  
  白色的长长走道,惨白的灯光,静默,我的皮鞋每一步踏在走廊上的声音,都让我自己心惊。找到病房号,推门而入。  
  庄庸躺在那里,白色的被单下,露出他苍白的脸,有几处细小的划伤,涂了药水,一只手,正在挂针,白色的小布条贴着,几个瓶子,液体,慢慢地滴。  
  平日这样高大的一个人,平躺在病床上,看上去脆弱得像一张纸,一张脆弱忧愁的纸,仿佛要陷入白色的床单里。  
  我在床边蹲下来,心痛如绞。  
  "头儿,我来了。"  
  我抓住他的另一只手,不管不顾地把手背贴在我的脸上,他的手背很凉。  
  庄庸睁开眼睛,看我,眼神闪过一抹异样的神采。他望着我笑了一笑,他的笑容那么温情而欣慰,就像每次看见我做好了一档节目,或者做砸了一档节目,或者发现我又剪片睡着在剪辑台上,听见他的脚步蓦然醒来,迷茫着找寻下一盘带子,就像,一个父亲,看见离别已久的女儿归来。  
  "头儿,你不要紧吧,伤着哪里了?疼吗?"  
  "没事的,邓夏,医生说没什么大碍的。"  
  庄庸又笑笑,努力要抬起身来,却痛得震了一下,我忙扶他再躺好。  
  我翻看他床头的病历,软组织挫伤,前臂伤口,缝合九针。我长吁了一口气。  
  过了一会儿,庄庸起来去洗手间,我扶着起身的,还是痛得脸色发青。  
  我觉得情况有怪,去护士办公室找人,护士说,因为是电视台的领导车祸住院,今天主任特地在这儿值班,但是忙了一天,太累了,已经睡下了。我不顾一切去敲门,半晌,门开了,主任疲惫的脸,我抱歉地说:  
  "医生,病人痛得厉害,您得再给查查,一定什么地方有问题。"  
  主任言简意赅:  
  "没问题,我仔细查过的。"  
  "但是,他真的痛得很厉害,坐都坐不起来,软组织挫伤不会这么严重吧。"  
  "喔,现在检查的地方都关门了,要不等明早查房。"  
  "求您了,他真的很痛啊,万一有什么问题耽误了,您看,求您了!"  
  主任进屋去,过了一会儿,披着白大褂,悻悻地出来,跟我往病房去。他手势熟练地按压庄庸的胸背,庄庸痛得忍不住叫出声来,我在一旁手心出汗。  
  "X线胸片,加急。"  
  主任龙飞凤舞开出单子,护士不情不愿地推出病床。  
  片子很快送到了主任手里,主任把它夹在看片灯上,看了一会儿,神态严肃:  
  "肋骨骨折,三根有裂缝。"  
  "这严重吗?要怎么治疗?"  
  "你放心,没大影响。"  
  他来到病房,问庄庸:  
  "你咳嗽吗?觉得胸闷吗?"  
  庄庸答:  
  "还好,就是疼。"  
  "骨折没有错位,不需要特别处理,你要是痛得厉害,我让护士给你打一阵止痛针。"  
  主任还是言语简要。  
  "不需要绑石膏吗?断了骨头,这个很严重了!"  
  我问。  
  "如果怕错位,也可以用夹板,或者绑带,不过我看不需要,天又这么热,绑着又难受。用一些止痛针,明天我再给他开一些活血化淤的口服药,一般平躺一个月,复查一下就好了。"  
  "平躺一个月,不能动吗?"  
  "啊呀,我看你这位小姐实在是太紧张了。他其实起来走走也没关系,就算随便动,也没关系,很多病人肋骨骨折根本不住院,照常上班,只要注意不要弯腰,不要背重的东西就可以了。人啊,哪有这么娇贵的。"  
  主任终于被我问得话多了起来,他拍拍我的肩,在刚才的怠慢之后,表示对我的友好,毕竟是检查出了问题。他一边自我解嘲地对庄庸说:  
  "你年纪还轻,不像人家七老八十了,骨头长不好,你随便动,没关系,只要不痛。我保证你十天半个月就完全恢复了。"  
  庄庸点头。主任又说:  
  "你这个女朋友啊,对你还真关心,你一喊疼,她紧张的呀,大半夜的就把我叫起来了。"  
  庄庸笑笑说:  
  "对不住,对不住您了,主任。这位是我的同事,邓夏。"  
  "喔,也是电视台的啊,有出息。"  
  主任跟我握手:  
  "我姓王。"  
  "王主任,真不好意思,刚才,谢谢您今天特地在这儿值班,我们都特别感谢。"  
  我抓住他的手,热情地摇了摇。  
  "你们电视台是媒体,工作都很重要的,为你们服务,应该的。"王主任提到电视台,脸上就露出欣赏的笑意,"这次车祸,你们小庄算是很幸运的了,一辆车里的另外两个,都没他这么舒服。"  
  我非常感兴趣这个话题:  
  "他们伤得怎么样啊?"  
  "那个姓卢的领导,还好,手腕骨折,要绑石膏的。还有那个姓付的领导,个子小小的,大腿骨折了,起码三个月不能好好走路,绑石膏躺着就要一个月,是一点都不能偷工减料的。"  
  病房再次静下来,护士给庄庸打了止痛针以后,关上了大灯,对我说:  
  "这儿有我们值班呢,你可以回去睡,不用陪着的。"  
  我笑笑,表示感谢,却拉了椅子在床边坐了下来。针剂的作用吧,庄庸很快沉沉睡去,我也伏在他的脚边,时睡时醒,点滴的声音无限放大,一滴一滴,令我警醒地守候。  
  有几次,护士来换瓶子,庄庸稍醒,他望着我的眼睛,如清晨的阳光落在湖面上,闪着欣悦的光亮。然后,他握着我的手,神情更安详地睡去,嘴边还带着浅笑。  
  拔去针头的时候,已近黎明,庄庸再次醒来,费力地抬起另一只手,轻抚我的脸颊。        
▲虹▲桥▲书▲吧▲WWW.HQDOOR.COM  
第55节:中-舞之回旋(27)        
  我脑中忽然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我伏在他耳边,轻声地说了一个主意。庄庸的神情变得极其惊讶,他的脸凝固了几分钟,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再看脸上皱纹的线条,已经重新变得坚硬。  
  我敲开了王主任的门,他一脸倦意地开门,有些恼怒,不便发作,听我说话。我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和他商量,并要求去他的办公室单独谈。  
  我说:  
  "王主任,我们领导庄庸肋骨骨折的情况,你能不能不要公开?"  
  王主任显然更加气恼:  
  "你这个女同志,太奇怪了!之前是你吵着闹着要给他检查,说很严重,现在查出来了,你又不让公开,这是医院的制度,我们不能修改病人的病历!"  
  "您这不还没在病历上写上嘛,"对着一张怒目而视的脸,露出若无其事的亲热笑容,是一件困难的事,但是我能很轻易地做到。我不理会他不耐烦的表情,推心置腹地说道:  
  "王主任啊,我这么要求是有重要理由的,您知道,庄庸他领导着很重要的两档电视栏目,要是台领导知道他肋骨骨折,一定会让他好好修养,那么栏目的播出就一定会受影响,这对电视台是损失,对看电视的老百姓也是损失,我们的庄制片人最不愿意这样了。"  
  王主任依然口气生硬:  
  "骨折了,就要休息,我就不信你们电视台没法安排,少一个人,电视就不播了?"  
  我也知道自己满口胡言,可是还得把话说圆了,所以我用更加诚恳的语气对他说:  
  "话是这么说,可是电视栏目的质量也有好有坏啊,别人顶一阵当然可以,节目照常播,只是不好看的话,会让观众很失望的,比如说,大家等着每周末看"欢乐时光"和"爱情对对碰",结果打开电视机,发现不像以前那么有趣。唉,您不知道,我们庄制片人是个工作狂,对工作有多认真,一点点质量下降,他就会难受得像有人要杀了他一样······"  
  王主任打断我说:  
  "喔?你们庄制片人就是做"欢乐时光"的?不错啊,我要是不值班,每次都和全家人一起看,我爱人、女儿都爱看。"  
  我一看有门,连忙添油加醋:  
  "这就是因为庄庸他每次都亲自去演播室盯着,还亲手改片子,他呀,就是对电视热爱得要命,不认真不会做到领导啊。就像您,一看就是和他一样特别热爱事业的,病人来了,您看您也不回家休息。"  
  "嗯,"王主任点点头,脸上的神色缓和一些了,"只是,这个隐瞒病情,真的不符合我们的职业规范。"  
  "王主任啊,以前隐瞒病情,带病工作的可多了,就像焦裕禄啊。反正,他这个骨折,您说也不用做特别处理的,大家知不知道有什么关系呢?我希望您能理解他的心情,也能支持他对事业的这份心啊。"  
  我再次对王主任露出诚挚甜蜜的微笑,希望他在我的笑容中,被我偷换概念的话就此迷惑过去。  
  王主任看着我,拍拍脑袋,突然冒出一句话:  
  "我说我怎么看你这么眼熟呢,你是那个女主持人吧,就是主持"欢乐时光"和"爱情对对碰"的?"  
  "是的是的。"我连连点头,平时被人认出来,我可从来没这么高兴过。  
  "哎呀,你们的工作很不错呀,"王主任兴奋起来,也露出了笑容,"你是那个邓什么的,你看我这个记性,刚介绍过的······"  
  "邓夏,王主任,您叫我小邓就好,"我直觉成功的大门正向我敞开,"您要是喜欢我们节目,我安排您来"欢乐时光"做嘉宾吧,您也评说评说这些民间英雄的绝活?"  
  "不不不,"王主任连忙摆手,害羞地笑着说,"我不行,我不行的。"  
  我说:  
  "您形象很好的,堂堂主任,平时指挥若定多有风度啊,咱们说定了,庄庸下周一出院,我们就给您安排上节目!"  
  王主任还是兀自摇头,却支支吾吾地开口说:  
  "我倒是没上电视的天赋,不像你们年轻人,不过······我有一个女儿,今年都二十九了,还一直没对象,我看你们的"爱情对对碰"里请来的都是好小伙子,而且这么一参加节目,嘿,就成了······"  
  "没问题,没问题。"  
  我连声说。  
  我沉浸在攻克难关的喜悦中,这才有遐细细打量这位王主任,中等个子,方脸,因为常年的辛劳工作,脸色灰暗,眼袋深深的,被我叫起来还来不及梳头,一头凌乱的头发,露出鬓边太多的花白,一位慈祥的父亲啊。  
  事在人为,也在天意给予奇妙的机会。  
  庄庸第二周出院,半个月后,电视台全面实行频道制,频道上的标识都改了,而庄庸奇迹般地升任文艺频道的频道总监,这是所有人之前都始料未及的结果,包括做出这个决定的卢存义本人。  
  怎么办呢,用人之际,付大嘴偏偏腿上绑着石膏,直挺挺地躺在病床上,动弹不得,而且愈合不好,听说还要打钢钉。我想此刻,他正在床上,拼命拍打自己那条石头一样的腿,长着大嘴气得呼呼带喘呢。  
  宣布任命结果的一周后,庄庸和我又请卢存义,也就是新任的卢副台长去波普花园吃了一顿饭。卢存义虽然脖子上还挂着一只受伤的手,照理更愿意下班后早些回家休息,但是他还是一请就到。  
  我想,那是因为他明白,庄庸因为这次意外的升迁,已经成了一股不可忽视的势力。领导和被领导者之间,相互之间都有挟制的作用,这种示好并不是单方面的,现在,这也是卢副台长的一种示好,慷慨接受庄庸表忠心的邀请。  
  我笑嘻嘻地对卢存义说:  
  "我们这些民工,是铁了心要为您卖苦力的。"  
  卢存义一反以往的态度,没有推搪,开怀地应:  
  "好啊好啊,你们要努力工作啊,不要往咱们老文艺中心脸上抹黑。"  
  庄庸此时突然口齿伶俐起来,接住话茬说:  
  "您放心,我们都是您在老文艺中心带出来的部队,不管有多少困难,一定要给您增光。"  
  庄庸一激动,顺手把银筷子碰到了地上,我慌忙替他拾起,怕他一时忘记,弯腰让肋骨错了位。  
  卢存义和庄庸,破例在餐厅门口相送寒暄了一会儿,临走时,卢存义用那只没有绑石膏的手,拍了拍庄庸的背,以示亲切的勉励。我看到庄庸的脸,顿时痛得变色,一副龇牙咧嘴的样子。  
  两天以后,我又邀请刘瑛姐去伊势丹购了一次物,顺便把据说是我家多出来的烟酒,给一起送到了她家。这一回,庄庸痛快地给报了销,没有二话。  
  19.  
  庄庸所说的,不管有多少困难,算是正确地预料到了新文艺频道工作的艰巨。  
  频道的广告虽然统一归广告中心负责,但是每年拨给频道的广告费指标,低得没法维持频道运营,没有更多的经费,还必须有很多新栏目开出来,因为要让整条频道逐渐丰富。        
虹←桥书←吧←BOOK.HQDOOR.COM←  
第56节:中-舞之回旋(28)        
  这并不是庄庸梦想中的,拳打脚踢,做出一条让观众坐在电视机前不愿走的频道,相反,这更像是一条底上满是洞的大船,必须手忙脚乱到处补洞,能稳稳地开动起来就不错了。  
  找到做新节目的经费,唯一的办法,就是从民间找资金。让庄庸在途中撞断肋骨的那次全台中层干部会议,传达的就是制播分离的政策,电视台作为播出机构,提供舞台,让社会制作公司来制作栏目。  
  但是,在这样的状况下,当然不是台里出钱购买栏目,而是要找到那些既能够提供节目,又能够提供资金的社会公司,附送的条件是贴片广告时间,让这些公司自己去经营,这显然是一件蛮不讲理的生意,庄庸为此曾天天唉声叹气。  
  好在,电视台这块金字招牌和诱人的媒体平台,还是吸引着无数渴望机会的商人,所以一串社会公司的老板谈下来,庄庸至少对运营起这么个空口袋的频道,开始有了把握。  
  庄庸每次和社会公司的老总们应酬,几乎都会叫上我,我也觉得有责任守护在他身边,他的肋骨还没复原,谁知道会不会磕着碰着。  
  来谈承包栏目的这些商人,来自背景迥异的各个行业。有原先的广告代理商,仗着自己原本就有固定的广告客户,可以支撑新栏目;有胶片广告的后期公司,仗着自己有设备;有投入电视广告一贯比较多的消费品企业,反正一样要化经费投入电视宣传,想是不如做一档电视栏目,占的播出时间更多;竟然还有一些跟媒体毫无瓜葛的工业企业,说是想搞多元化投资······一时间,各行各业云集电视制作行业,猫猫狗狗,匪夷所思,唯一一致的是,他们谁都没有制作电视栏目的经验。  
  这也是情理之中的,电视行业一直垄断至今,能做电视栏目的人,都在电视台内。谁会没有任何制作栏目的机会,又自修电视栏目制作这一行呢?  
  这一点,庄庸知道,再说无奈,也是废话,只是当我面抱怨一下罢了。  
  两三个月里,原本不喜交际的庄庸,逼上梁山,不断地接待各种商人,谈判计算,推杯换盏,逐渐也变得能说会道,颇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圆滑之态。我在一边反倒成了一个真正的陪衬,一如平日里听他的自言自语,只有以点头应和,顺意陪说几句的份。  
  我最觉惊异的是,面对三教九流,经历单纯的庄庸,居然都能应对自如,不显局促。有一次,我好奇地问他,他笑笑对我说:  
  "唉,人和人之间,还不是这么回事,在商言商,大家谈的无非事情,合拍就做,不合拍就不做,物物交换。我只要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管他是谁,一样谈。"  
  我说:  
  "头儿,你越来越有老板的样子了。"  
  我是说真的。从这个以前给领导抬轿,都有心理障碍的节目狂人身上,我居然清晰地闻到了商人的气味。  
  他也觉到了我玩笑背后的话,自我解嘲地说:  
  "在其位,谋其政嘛。"  
  说着,却又不禁露出得意之色,毕竟,想起自己是频道总监,小国之君啊。  
  有趣的是,这些老总请客吃饭,多数喜欢选择波普花园,这个糟蹋旧迹的餐厅,俨然是一个足够唬人的文化之地。在普希金目光的注视下,商人们都脸不红、心不跳地大谈文化事业,灵魂附体一样地自信满满。  
  有一晚吃饭,是晶晶饮品公司的欧总请客,他原本就是电视台广告的大客户之一。  
  这位欧总,显然之前了解过别家谈判的情况,特别懂行情的样子,主动交来了一份颇为像样的栏目策划。而且,没等庄庸开口,他就自己痛快地表示,除了负责花钱制作栏目,做到台里满意以外,他也会按台里定下的规矩,把贴片广告的一部分收入上交给频道。  
  这就免了庄庸每次必须厚起脸皮,自己介绍承包节目的这种不平等条约,介绍完了,还要若无其事地承受对方颇为惊诧的反应--  
  哇,我们已经花钱做节目了,难道还要再花钱买下搭配的广告?  
  欧总的态度让庄庸很满意,于是这位欧总得以在和谐的气氛中,提出了他"小小的希望",贴片广告的时间,能否请庄总监定得长一些?广告上交的额度和付款方式,能否稍稍宽松一些?  
  "庄总,您看,我们是下了很大决心,介入电视行业的,您今后还得多提点,您手底下松一松,我们的日子要好过很多。我们是准备亏的,毕竟文化产业有个投入的过程嘛,但是一开始亏得太多,就怕董事会没信心。"  
  欧总是极会说话的,先在合作方式上让步,为的是取得庄庸在具体条件上的照顾。  
  庄庸不露声色地微笑说:  
  "好啊好啊,欧总的志向远大。既然大家方向一致,细节的条件都可以谈,合适就做,不过关键是栏目制作的投入,一定要扎实啊。"  
  我认为庄庸的这句话,是出于他做好节目的理想,结果欧总似乎从另一个角度曲解了:  
  "没问题,那怎么会不扎实的,咱们会请最好的人员,绝对高薪,比如庄总您,我们是特别想请到您这样的高手,兼职给我们做节目顾问,不知道庄总是不是看得上······"  
  庄庸哈哈一笑答:  
  "欧总客气了,我哪敢看不上你们啊,如果我们将来合作了,这栏目我总会帮你们把关的,职责所在嘛。"  
  我一时不明白庄庸的意思,是说他本来就要审片的,还是其它什么。我没有多想,反正饭桌上大多是没意义的客套话。  
  插不上话,也懒得插话,我静静喝茶。席间,去了洗手间一下,走回餐桌时,我远远望见庄庸和欧总两人姿态古怪,似乎正在推让什么。  
  看见我走近,庄庸轻轻地挪动了一下桌上的那份栏目策划,把那个东西不动声色地盖在底下,不过短短一霎,我还是看见了,那是一张银行卡。  
  庄庸并不瞒我,几天后一个稍空的上午,他照例召见我谈话,说着说着,就说到了这张银行卡。  
  "邓夏,上次你陪我去和那个欧总吃饭,他硬塞给我一张银行卡,我后来去拉了一下,足足有五十万,我就琢磨着,这该怎么办呢?收着呢,还是还给他,还是干脆上交?"  
  庄庸看着我,等着我这面镜子,用他的心里话来回答他。  
  我能说什么呢,我虽然觉得这事情有点风险,但是他这么多天都留着这张卡,又轻描淡写地来问我,他心中的天平很明显地倾斜着。于是我只好说:  
  "要不,还是先收着吧,如果合作谈不成,再还给他。"  
  "嗯,"庄庸点点头,很满意我的回答。又说:  
  "我看他们那个栏目策划还凑合,要打磨一下,至于条件方面,如果他们舍得花钱好好做节目,上交的广告费方面,倒确实可以松一点,这条款本来不合理嘛,哪有又给做节目,又交钱的。"        
※虹※桥※书※吧※BOOK.HQDOOR.COM※  
第57节:中-舞之回旋(29)        
  我看庄庸基本是已经被一张银行卡攻陷了,不得不提醒他:  
  "晶晶饮品本来每年都有大量电视广告经费的,给他的贴片广告时间,估计一大部分是他们公司自己用的,绝对不会亏。"  
  庄庸却继续为他们辩解:  
  "两三分钟的广告时间,总不见得一家用完吧,他们还是有广告经营压力的。"  
  我说:  
  "头,条件也不能太松,你条件苛刻一点,他们才能感觉你更重要。"  
  庄庸这才转过神来,讪讪地感慨说:  
  "到底年轻人,聪明啊。"  
  本来他每说这句话,都会习惯地拍拍我的脑袋,现在他只是望着我,眼神里有欣赏的亮光闪过,此中意味,我已不想再去琢磨。  
  然后他又像以往那样,有事没事地叹息道:  
  "无奈啊,这个世道,让我一个做节目的人,来做这些生意人的事,想想还是做节目来得省心,开心,有成就感。"  
  我心道,如果让你回到以前的编导岗位上,你乐意才怪。  
  其实自从庄庸坐上了频道总监的交椅,虽说嘴里习惯地嚷嚷着"无奈",心情实际一片大好,心结一一解开。  
  显赫的权力感,像是一贴迷幻药。非但以前他最不喜的应酬,现在做来,感觉像是值得骄傲的"高层运营",就连爱情中患得患失的折磨,也被控制一切的错觉替代了。  
  庄庸在上午的阳光中端详着邓夏,她熟悉的面貌和神态,依然让他动心。不同的是,隔着宽阔多倍的老板台,身处总监办公室这巨大而威严的空间中,她看起来显得特别弱小,不堪一击。  
  他曾因她不可琢磨的态度,而恼怒、怀疑、忧愁、自艾自怨,想丢丢不开,想近身却又碍于自尊。此时他不再被妒火烧得日夜不安,为着那个曾与邓夏一起进入小区的褐发男子,和一系列未曾谋面的假想敌。他也不再因为邓夏总能开着奥迪一溜烟回家,扔下他孤孤单单在夜色中,而耿耿于怀。  
  如今,他已经是一隅之王,这就不可同日而语了,不管邓夏有多少体面的男朋友,他相信都不足以再让他心焦如焚,这个女人在他的王国里工作,受他的庇护,她总会完完全全属于他,早晚的事情。  
  在他控制力膨胀的幻觉中,他几乎忘记了,他躺在医院病床上的第一个黎明,当邓夏向他提出了那个置他于险地的,隐瞒骨折的主意,那一刻,他望着她如花般的脸庞,在夜灯的冷光中青灰骇人,忽地满心深深的陌生和恐惧。  
  我获得了大把的好处,"欢乐时光"和"爱情对对碰"的制片人头衔,都落到了我身上,我成了双料的主持人兼制片人。庄庸破天荒主动任命的,不像过去,给我些许好处,总要羞羞答答,忌惮大家的想法。  
  我自然高兴,论功行赏,我也完全应得。  
  只是庄庸在总监位置上实在如鱼得水,他兴致勃勃,指点江山,仿佛他天生就是为这个位置而生的。这让我有时候会迷惑,感觉自己的判断,在什么地方出了大错。  
  我以为,是我一直操纵着庄庸,让他一步步向上走,成为替我争取更多利益的傀儡,但是我开始渐渐有了一种可怕的醒悟,也许,一直是他,在把我当成他获取成功的一只棋子。就像他在絮絮倾诉时,永远是把我当成他的一面镜子,我说的那些话,是他心里早就有的。  
  谁利用了谁?  
  想起庄庸前几日的一句话--  
  人和人之间,还不是这么回事,在商言商,物物交换。我只要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管他是谁,一样谈。  
  如果庄庸主动给我这些好处,不是爱护,而是为我的效劳买单的话,如他所言,物物交换,那么如今,他确实是交易中的庄家了。  
  一九九九年深秋的时候,庄庸的肋骨已经完全没了问题,频道的工作正开始走上正轨,他忙里偷闲,急匆匆地去学驾照。  
  我说:  
  "头儿,你的配车不是有司机吗?急着自己学干什么啊?"  
  庄庸神秘地一笑:  
  "自己开方便。"  
  刚开始上路没一个礼拜,庄庸就在某天加班结束后,对我说:  
  "怎么样,今天挺累的,你别自己开车了,我送你回去吧。"  
  我蓦地明白了他学驾驶的用意,一丝丝希望和甜蜜,重新回到了我心里,在庄庸等我收拾东西回家的短短十分钟里,我设想了所有温馨的过程和发展。美美的白日梦中,恍惚中却始终有一道目光,如芒刺在背,我想起来了,那是杰克看见我梦游后,他月光般冰冷的严厉眼神。我忽然害怕了,害怕我醒来的时候,也看见庄庸露出一样的眼神。我怕庄庸看见我可耻的秘密。  
  拿起收拾好的手袋,我对庄庸说:  
  "坏了,头儿,对不住啊,我想起我明早要去办件事,挺远的,得开车去,今天我还是把车开回去。"  
  "是吗,"庄庸的脸色变得难看,不过他还是保持风度,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那就一起下楼吧。"  
  我的心情坏到了极点,难道我命中注定得不到一个温暖的怀抱,一个人孤孤单单在那所豪华的公寓中,与恶梦作战?  
  对庄庸,爱或利用,我似乎别无选择。  
  那年秋冬,我越来越依赖酒精,电视机柜里的酒瓶,总是很快告罄。我开始在各个酒吧买醉,一打一打地点马天尼,我像个对生活已经绝望的单身女人,彻夜坐在灯光迷离的吧台前。  
  我做了有史以来最荒唐的事情,有两次,乘着醉意,带了刚结识的男人回家。狂欢之后,全身瘫软在床上的感觉,不是安慰,而是深深的沮丧。  
  我明白,因为他们不是庄庸,无法替代。  
  我开始恨我自己,我违背了杰克十一年前对我的告诫,我活该如此。我更恨这诅咒般的告诫,竟深深植入了我的噩梦中,让我完全失去了与他人真心相待的能力。  
  回想在电视台工作的六年里,我察言观色,费尽心思,一次次得到了我想要的东西,我以为我会有很多成功的快乐,事实上,确实有,却只是一刹那的快感而已。  
  有时候,我怀疑我的神经是不是出了毛病,因为我总是没有特别的高兴,也没有特别的不高兴,情绪如一潭死水,只有大脑总是疯狂运转,时刻为我判断,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  
  可是,当夜幕降临,我在床上放松自己,让夏夏主宰我的身体,进入她的世界,那个长长的曲折故事,繁华遍地的德赛洛舞厅,面目清晰的故人,当时的欢乐、忧伤、思念、失落、嫉妒,和点点滴滴的温暖,所有丰富细腻的感受,扑面而来。  
  我的心,仿佛大海中的一页小舟,起伏飘荡,百转千回。这种滋味,即使在我醒转后,仍徘徊不去,或者说,是我反复咀嚼,不忍忘却。  
  因为作为邓夏,我每天基本上没什么特别的情绪,事务性,是我看待任何的眼光。所以梦中的情绪,竟然能主宰我大半天的心情。这让我有一种相当恐怖的错觉,似乎在真实的生活中,我是一个死人,而只有在夏夏的梦境中,我才是活着的。        
▲BOOK.HQDOOR.COM▲虹桥▲书吧▲  
第58节:中-舞之回旋(30)        
  我一直瞧不起夏夏,看她的宽容、轻信、纯良、克制,简直可笑。但是我不得不承认,某些东西,她有,我没有。  
  那都是些什么样的梦境啊,琐琐屑屑。婆婆一针一针地勾着手套,煤球炉上,白米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翔子坐在吧台前,唠叨着他的烦恼,夏夏为他调一杯粉红佳人;周日午后的三人电影,身边难以下咽的卿卿我我,和男孩身上温热的气味;杰克在八仙桌边等着开饭,他坐在椅子上,一声不吭地看着夏夏做作业······  
  一幕一幕,仿佛一个个温暖的仪式,让人暗暗期待,并在以后漫长的日子里,铭记在心,在不愿意被进入的梦境中,成为一个女制片人兼主持人唯一的,可笑的,幸福感受的全部。  
  头脑发昏的时候,我甚至感觉,我开始依赖夏夏。假如有一天夏夏在我梦境中完全消失,那我又该如何生活下去?  
  20.  
  一九九九年的最后一个月,我又在屋里香餐厅遇见了杰克。  
  不知为什么,看见他的时候,我的心里满是歉疚。  
  也许是因为在成都的时候,他曾对我如此体贴耐心,我们曾经无话不谈,手手相握,可是一回到上海,我就有意无意地疏远了他。也许是有天夜里,我醉酒带男人回家,一边亲热着,一边歪歪扭扭开进小区的时候,似乎看见他的悍马正在熄火停车,不知他有没有看见我的荒唐。也许是因为,是我,杀死了夏夏,大叔唯一的亲人,并且还无耻地使用着她的躯体,招摇过市。  
  杰克看见我,却一副不以为忤的样子,好像我们昨天刚刚分开,今天又自然地再见。他对一脸尴尬的我说:  
  "嘿,那个夏夏夏的,你不要光大叔大叔地叫,也要有些实际行动啊。"  
  "什么实际行动啊,大叔?"  
  我灰溜溜地问。  
  "陪大叔吃年夜饭啊,"杰克答,"世纪末的最后一天,我们一起去哪儿吃顿好的,送别旧世纪,迎来新世纪嘛。"  
  说真的,我有些害怕和杰克单独相处,他玩世不恭的外表下,时而审视的目光,总让我觉得倏然心惊,似乎能一直看到我的心里。于是,我说:  
  "好啊,我们一起吃年夜饭,我再叫上玫瑰和翔子,我们四个人一起,好吗?"  
  是的,我遇见了玫瑰。  
  十年仿佛一个轮回。  
  少年时代的故人,很多都还和我们一起,生活在这个小小的城市,甚至在同一条大街上工作,每天上班下班,擦肩而过,偏偏无从谋面,只以为一如往事逝去,从此不会相遇。直到十年的期限一到,那一个个散去的影子,宛如听见了冥冥中的号令,即使天涯海角,也将对面相逢。  
  就在一周前,我到梅龙镇广场买护肤品,想是再买一个眉钳,诺大的商场居然没有。化妆品柜台的小姐指着隔壁说,化妆品总汇可能会有。车停在地下停车场了,三两步路,我便提着一堆购物袋,挪步进了那家大众化的商店。  
  站在梅龙镇伊势丹边上,这家商店看上去就像一个村姑,站在一位贵妇身边,这么多年来,虽然就在我单位同一条马路上,我却从来没有跨进去过。  
  店堂里点着灯,与百货商场相比,还是显得黑黢黢的,似乎是为了省电,灯没有开全。玻璃柜台是几年前的款式了,那时候还是很高级的,现在看起来就有些可笑,不像卖化妆品的,倒像是杂货柜台。营业员们在张家长李家短地聊天,头发蓬乱,衣着随便的中年妇女居多,哪像梅龙镇里那些个小姐,一个个打扮得比顾客还齐整,妆容一丝不乱,肃立微笑,塑胶假人那样完美。  
  我皱了皱眉毛,问:  
  "眉钳哪里有卖?"  
  面对我的三个营业员,一个背过身去,自顾自整理东西,一个装没听见,另一人算是好的,伸手粗粗往我身后一指。  
  我回过身,和一张惊讶的脸对个正着。  
  "哎,你不就是······邓夏吗?"  
  我看着那张脸,没有说话,事实上我立时认出她来了,我只是不曾预料会遇见她,也不想再遇见她,这种感觉,有如自己最不愿记起的失败,忽然活生生站在面前。  
  "你认不出我了,我是玫瑰啊!你高中的同学,你还记得吗?"  
  她着急地提醒我,我无意中的矜持,让她一脸挫败,看着她尴尬的样子,我心里不禁快意起来,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的面貌基本没有什么改变,圆脸盘更富态了一些,上了厚重睫毛膏的长睫毛下面,单眼皮的一双眼睛依旧媚人,弯圆的眉毛拔过了,描得细而齐整,这个年月已经不流行珠光的粉色妆容了,所以她花瓣般的唇上,用的是玫红的唇彩。  
  说实话,从面部来看,她依然很美,而且确实没有显出任何老态,但是与满街眉毛高挑,两颊削瘦,五官充满现代感的女人们比较,玫瑰的这张面孔显然已经过时了。  
  她仿佛一个来自十几年前的大美人,到了如今的时代,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合时宜,和让人惋惜的迟暮,越保持着簇新,就越让人觉得可笑。这种簇新,甚至让我联想起,她的母亲曾经怎样不屈不挠地,与她老去的面容做斗争。  
  玫瑰依然是卷发,梳着和这个商店一样古老的长波浪发型,刘海还是低低地垂在眼前。化妆品柜台的制服,把她的身材衬得更加曲线毕露,但是毕竟不是少女时代了,看得出在她努力收腹的姿态下,腰身还是不可避免地有些臃肿了,这让她原本引以为傲的丰满,走向了一步之遥的妇女态。  
  我挑剔地瞧着她,这个我少年时代的竞争对手,我犹豫着要不要跟她打招呼,还是权当没有认出她来,然而她着急与我相认的样子,让我觉得真的很过瘾。  
  看见我面无表情地站在面前,既不走开,也不对她的相认做出反应,玫瑰一脸沮丧,周围这么多人看着,却又不好放弃,只得故作亲热地继续对我说:  
  "你是邓夏吧,我没认错吧?你中学念的是向明中学吧,就在石门路淮海路那里的,我们中学是一个班级的呀,高一四班,我就是玫瑰呀!你还记得吗······"  
  我想我如果再不做声,就有失忆患者之嫌了。更重要的是,我觉得假装认不出她来,对她的打击只是一时的下不来台,我过去在她面前的失败,依然。  
  这一刻,我忽然有了个大胆的决定,要把这个梦境中的人物,带到我现在的生活中来。如今我早就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夏夏了,我是一个十足的成功者,而她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营业员,故事应当重写一遍,由我来决定怎么安排。  
  于是我有分寸地笑了笑,客套地说:  
  "我差点想不起来了呢,你就是玫瑰。"  
  "你终于想起我了,宝······"玫瑰笑得跟蜜一样,亲亲热热地凑过来,看见我疏远的表情,硬生生把一句"宝贝儿"吞回了肚子里。        
◇欢◇迎◇访◇问◇BOOK.HQDOOR.COM◇  
第59节:中-舞之回旋(31)        
  鉴于其他无所事事的营业员,都看热闹地凑过来,玫瑰算是找到了一个露脸的机会,她提高了尖嗓门,故意让大家听见:  
  "我看电视上常常看见你主持的节目,哇,不知道有多神气,我开始的时候还想,这个著名的女主持人不会就是我的中学同学吧,我特地看了字幕,原来就是你,邓夏,没想到今天在这儿遇见你,我们那时候有多要好,你还记得吗?"  
  我嘴里答,记得记得,心里想,我又怎么会不记得。  
  果然,听了玫瑰的话,那些中年营业员都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啧啧惊叹,捎带也对玫瑰也露出了羡艳的目光。  
  我面对玫瑰起初那张惊喜的脸,本来还对自己心存芥蒂有些自责,这一来,我就完全没了负担。是了,玫瑰就是这样一个人,喜欢依附和利用条件好的人,要是我不是主持人,她恐怕都不会跟我打招呼。  
  玫瑰想要继续说叙旧的话,我却打断了她。  
  "我是来买一只眉钳的,这儿有吗?"  
  我提醒她,我和她此刻只是顾客和营业员的关系。  
  玫瑰满脸的笑容顿时不大自然了,她讪讪地问:  
  "你要眉钳啊?"  
  "我刚才在梅龙镇买东西,他们那儿尽是进口的化妆品,说是国外还没有眉钳这种小东西进来。"  
  我刻意地指出我一贯消费的习惯,并晃着晃一手的购物袋,上面赫然有蓝蔻、雅诗蓝黛等标识。  
  玫瑰的笑意完全凝固住了,我知道她这样的收入,肯定买不起这样的化妆品。她黑着一张脸,保持着语调的委婉,好态度地指点我去对面柜台。那个柜台的中年妇女,知道了我是主持人,所以特别殷勤地找出了三种眉钳,摆在柜台上让我挑,一边兴奋地对我唠叨个没完:  
  "玫瑰是你的同学啊,她可是我们这儿的公主呢,平时一天要补七八次妆,是属于那种叫什么······摩登小姐,平时啊,我们说说家常什么的,她都不跟我们一起,原来同学是电视台主持人,当然档次高啦······"  
  我偷眼看玫瑰,她急匆匆地往柜台里的小门进去,约莫十分钟的样子,换下了制服,穿得圆滚滚地出来,一件粉红毛衣,一条咖啡色料子裤,一件白色羽绒服。  
  我面前的营业员还在继续絮叨:  
  "你看看,腔调多好,一到下班,她的男朋友就巴巴地来接她,对她不知道有多好······"  
  我扭头招呼玫瑰:  
  "你要下班啦?"  
  "嗯,今天中班。"  
  "还跟翔子好着呢?"  
  我看似不经意地随口问一句。  
  就听玫瑰恨恨地答:  
  "这个没良心的,他现在哪儿还看得上我呀?"  
  玫瑰凶狠的语调里,照例带着娇嗔,让我有把握地判断到,她现任男友虽然不是翔子,但是她一定和翔子还有联系。  
  忠于说闲话的营业员阿姨,还在一路做现场解说:  
  "她的男朋友啊,是公安局的,样子很好的,最要紧是,对她绝对没话说,要星星给她去摘星星,要月亮给她摘月亮······"  
  我当然确信玫瑰有这样的本事。这时候,我看见玫瑰对着柜台上的化妆镜,匆匆忙忙地拿起桌上陈列的试用装睫毛膏,扫了扫睫毛,然后从羽绒服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副手套,小心地戴在她指甲闪亮的手上。  
  手套是粉红色的,她依然喜欢粉红色,只是粉红不耐脏,看得出,那副手套虽然经常在洗,但还是泛出了黑灰的污渍。我顿时明白,玫瑰的男朋友是怎么来接她的。  
  "······她男朋友这个勤快啊,不管刮风下雨,每天都骑着自行车来接她下班,陪她一起骑回去,这样的男人,啧啧啧······"  
  为这样经济状况的男人,也要一丝不苟地补妆,我想,玫瑰这些年真是走了下坡路了。  
  我扭头对玫瑰说:  
  "你留个电话给我,我过一阵打给你。"  
  玫瑰本来正灰溜溜地对着我的后背,欲言又止,准备离开,被我这句话一说,登时又得意起来,连忙找了纸,又找了笔,端端正正地写给了我。又说问我要名片,我给了她,她如获至宝般接过去,藏进皮包的隔层里,然后如明星退场般,对每个人挥动她戴着粉红手套的手,乐颠颠地跑出店堂。  
  临走还对我飞了个吻:  
  "宝贝儿,记得跟我联系啊!"  
  杰克不知道哪里来这么大本事,在世纪末的那一天,居然订到了瑞金宾馆三号楼二楼的一间包房。  
  这一天,宾馆的花园里彩带纷飞,气球如云如簇,花车停满,每一栋楼里,都有结婚的新人,时不时惊见身着婚纱的美丽新娘,和梳着大背头傻乎乎的新郎,可能每对相爱的人,都希望在月穷岁尽的这一天,彼此定下与时间抗衡的永恒之约吧。  
  虽说事先有心理准备,然而当翔子走进包房的那一刻,我的心还是忍不住如小鹿乱撞,他还是如一棵大树般挺拔,他的笑容还是那样干净而温暖,他的眼睛一如十年前清澈含笑,看见他,仿佛就看见了过去岁月所有的阳光。  
  那午后电影中的爱情故事,反反复复吟咏在屏幕上,黑暗中,他紧贴我手臂的伟岸身体,衬衣上肥皂粉的香气,和淡淡的汗味,伴随他的体温。  
  趾高气扬走在翔子前面进来的,当然就是玫瑰。翔子依然好脾气地呵护着她,陪着她来了,并且让她先进门。  
  玫瑰显然不常来这样的场合,如果不是翔子,她多半会够拘谨无措。她之前过分精心地妆扮过,五官都画得看上去都有些不一样了,眉毛像是一根根描上去的,一套粉红的洋装,像是新买的,穿着好像还不大自然,短外套上居然还有一朵大大的胸花,在老友聚会,大家都穿得休闲而低调的此地,隆重得好笑。  
  我心中暗笑地看着她。奇怪的是,这么多年了,翔子既然没有继续跟她好下去,何以看见她,还是眼睛直直的,一脸傻笑,好像天下间只有这一个是女人。  
  "看什么看,我的脸上又没开出花来,"玫瑰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别弄错啊,这次可不是我叫你来的,是人家夏夏特地让我带你一起来的。"  
  翔子与我握手的那一刹,我的心又跳个不停,脸上却兀自礼貌微笑:  
  "我们老朋友,分开十多年了,是该聚聚了,这次最早提议的,是杰克。"  
  杰克站起来,一把握住了翔子的手,用力摇了摇,另一只手,重重地拍在了他的肩上:  
  "兄弟,咱们都这么多年不见了······"  
  翔子走过去,也叫了声"兄弟",两个人紧紧抱在了一起。  
  男人的友谊,有时候真的比女人要简单许多。  
  两个男人先是彼此问,混得怎么样?  
  杰克掏出了他的名片,随之,翔子也掏出了他的,我们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  
  德赛洛文化传播公司,总经理,章子翔。        
虫工木桥◇BOOK.HQDOOR.COM◇欢◇迎访◇问◇  
第60节:中-舞之回旋(32)        
  "啊,现在要改口叫章总了嘛。"  
  我揶揄着他。  
  章子翔的脸居然微微一红,他还是没长大的一个大孩子,天知道他这些年是怎么在商场上打滚的。  
  杰克呲牙一笑:  
  "嘿嘿,德赛洛,你的公司也叫这个名字啊?"  
  章子翔赧然道:  
  "算起来,这个德赛洛文化传播公司,前身就是当年的德赛洛舞厅······"  
  此言一出,在座的人都惊讶地望向他,包括玫瑰,看起来也并不知道这个故事。  
  "······当年德赛洛被大火烧光以后,整幢楼都受了不小的损失,要重新翻修,而且电路毁了,很多公司被迫停业了两个礼拜,他们找房东赔偿,房东当然满世界找胖子出维修费和赔偿费,胖子倒也精明,第二天晚上就没了影子,不知逃到哪儿去了。  
  "德赛洛舞厅的财务章和法人章,包括一些零碎的文件,正好在我这里,是起火的前一天,胖子让我帮他拿了送过去,我还没来得及给他的。  
  "胖子失踪了几个月以后,税务局打电话通知我过去报税,胖子走了,也没有财务每个月去报税了,而当时的法人是我。我请了爸爸的一位老朋友帮忙,把补报税做了,顺便把舞厅的账清算了,歇了,一结下来,发现还有十万多元的节余。  
  "我那年高考分数下来,大学没考上,胡乱念了个大专的工业设计专业,毕业以后,就用这笔钱注册了一个新的德赛洛公司,做做广告设计和代理的生意。"  
  章子翔说完了这些,郑重地向杰克举杯:  
  "兄弟,我们当初说定的,我要替你保管好德赛洛,管得好好的还给你,可惜我没出息,舞厅烧了,这个文化传播公司也只是混混日子,但是不管怎么样,我还是要把这个公司还给你。"  
  杰克拧着眉毛,几分感动,几分伤怀:  
  "嘿,都是兄弟,难得十几年不见了,怎么一见面就讲还不还的,你有这份心,留着德赛洛这个名字,我已经很满足了。"  
  说着,杰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我敬你,兄弟!"  
  章子翔也满饮一杯,却还是坚持要把公司过户到杰克的名下,说是公司这两年虽然经营状况不好,账上好歹没债,也还有三十几万的现金。  
  杰克拗不过他,就说:  
  "你就算把公司给了我,我也还是要请你这位章总来坐镇的啊,广告公司我又不懂得怎么弄,不如你先做着,过不过户的,以后再说。"  
  又问章子翔,这些年生意做得如何。一家广告公司,才三十几万的流动资金,虽说没负债,听起来也实在堪舆。  
  章子翔不瞒大家,老老实实地介绍说:  
  "也就是一个特别小的公司,三两个业务员经常换,一个美术助理,一个文案,一个前台小姐兼了出纳,生意多的时候再找些兼职的。平时最主要的平面设计,就是我自己做,说白了,更像是一个广告设计工作室,我是最大的苦力。  
  "前些年还要好些,广告代理好做,我爸爸的老朋友们,那些叔叔伯伯还想得到我们的,也给捎带介绍一些客户,这几年,广告代理的竞争太激烈了,媒体给广告公司和给客户的折扣都一样多,代理是没法做了,幸好我本来就是靠手艺吃饭,做做设计挺好的。"  
  我想,章子翔不是杰克,他这样直白的个性,要他削尖脑袋去谈客户,私下给个回扣提成什么的,他委实干不好,还不如卖卖苦力做设计,只是不免劳碌艰难。  
  杰克点点头,若有所思的样子,他应该是在想,用什么方法帮帮章子翔吧。  
  玫瑰却半点不懂状况,大惊小怪地尖声嚷嚷着:  
  "翔子,你别发了财还谦虚了,三十几万,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多钱呢,这顿饭你买单啊,章总!"  
  章子翔刚要搭腔,杰克阻止了他,又问:  
  "后来胖子就没消息了吗?"  
  章子翔答:  
  "我也一直在找他,两三年前吧,就是香港回归的那一年,快年底的时候,我在街上看到一张通缉令,他诈骗了别人钱,还失手把来要钱的人打死了,他的照片印得模模糊糊的,但是我一眼就认出来了,他烧成灰我都能认出来······杰克,你要找他吗?你跟他也还有过节没有算清?"  
  杰克说:  
  "我就是觉得,他应该和德赛洛舞厅的那张大火有关。"  
  玫瑰在一边帮腔道:  
  "我看就是他放火烧的,这个人一看就不是好人,那时候还凶巴巴地对翔子说--我分分钟钟可以让你进班房!然后还对我吼--你让翔子的爸爸来找我啊,哈哈哈!那只肥猪头笑得跟疯了一样,我想他一定早就发神经了。"  
  "要不,玫瑰,让你的公安男朋友帮我们查查?"  
  我有意无意地提了一句,一边留意章子翔的脸色变得有些黯然,像被打了一棍子。  
  玫瑰低下头,支支吾吾:  
  "他······是个户籍警。"  
  那天晚上,我们吃了很多,说得更多,关于离别以来的日子种种。红酒开了一瓶,又开了第二瓶。  
  窗外,喜筵中喧闹的欢声笑语,一阵阵袭来,一扭头,就能看见隔着窗,花园的小径上,新娘新郎一套套换喜服,来来去去,婚宴大厅里始终灯光通明,人生最辉煌的片断,无止无尽地演出着,像是永远不会落幕。  
  玫瑰偷觑着,许是回想起了自己在德赛洛舞厅的风光,不仅轻叹了一声:  
  "哎呀,要是德赛洛舞厅能重新开起来,每天晚上大家还能一起跳舞喝酒,该多好啊。"  
  杰克喝多了,大着舌头说:  
  "我在深圳和香港的时候,看了很多港台的电视节目,有一种舞蹈秀的,让大家报名自己来表演,我常常看,那些孩子让我想起德赛洛--嗯,那段挺开心的日子,和你们在一起。夏夏夏的,你也在电视上做一档这样的节目吧,好看!"  
  玫瑰尖叫道:  
  "还有这样的节目啊!宝贝儿,你要做啊,我要来报名的,你主持的节目最好看了······翔子,你说是吧?"  
  玫瑰捅了章子翔一下,章子翔连忙习惯地应和道:  
  "是是是。"  
  等他反应过来,更正色地补了一句:  
  "夏夏,其实你的节目我常常看,之前你还没主持节目,做编导的时候,我就常注意节目后面上的字幕,有你的名字就是你做的。"  
  章子翔的目光诚恳,一如往日,我的脸想是有点红了,那应该是酒精的作用吧。  
  我对大家说:  
  "我们文艺频道倒是正在和社会公司搞合作,策划新栏目,不如你们谁有兴趣来做,我去跟我们领导说。"  
  "好啊!"杰克一拍大腿,指着章子翔的鼻子说,"就你了,你们公司来做!去,和夏夏的领导谈!"  
  我抓住杰克直直指向章子翔的那只不肯放下的手,用力按回到桌子上:        
※BOOK.HQDOOR.COM※虫 工 木 桥 虹※桥书※吧※  
第61节:中-舞之回旋(33)        
  "大叔,你醉了!"  
  杰克手舞足蹈地嚷嚷着:  
  "我没醉!翔子你不是说,这个公司是你替我管着的吗,那么现在我做主,这个项目好!比辛辛苦苦做设计好!有出息!大手笔!"  
  我说:  
  "做节目需要很多钱的,电视台可不会出钱给你做节目,台里只给广告时间,得把广告时间卖了,供栏目的制作费,还要上交给台里很大一笔。"  
  "不就是广告吗?把广告全都卖给我,我来出钱。"  
  杰克扯起左边嘴角,露出了熟悉的坏笑,这下我知道他真的没有醉了。  
  "兄弟你愿意吗?咱们一起做一档响当当的电视节目,冠名就叫德赛洛,这就相当于开了一个空中的德赛洛舞厅,全上海、甚至将来全国的人,都可以上咱们这个舞厅来跳舞,我们呢,还像以前一样,一起喝着酒,看着他们跳舞,在吧台前面安一个电视就搞定了。"  
  杰克兴奋地站起身来,拍拍章子翔的肩,章子翔还是犹犹豫豫的:  
  "这好是好,我做了这么多年设计,也想做有影响的大项目,老这样过一天算一天没意思,只是,我不想再让你······"  
  "没事,你广告没卖出去之前,我包圆,反正我到上海来,就是为了打算推服装厂的内销品牌,一样要做电视广告的。将来等你的节目大红大紫,大家抢着往你兜里塞广告费的时候,你可得免费给我做广告。"  
  "一定没问题,这本来就是你的公司嘛。"  
  "好,兄弟一言为定,我巴巴地等着看你的节目喽!"  
  "不是我的节目,是我们的节目。"  
  章子翔严肃地纠正说。  
  "我们大家的节目!"  
  杰克朗声大笑着再次纠正。  
  这个雄伟的计划,让每个人都激动起来,为了德赛洛的复活。  
  十多年了,我们每个人都在别离后经受着现实无味的磨砺,少梦少感,青春的香气即将散尽,那个关于德赛洛的迤逦梦境,不仅是我的,也是每个人曾经最珍贵的回忆,即使太多忧伤、遗憾、灾难,由此而起,也难掩年少有梦的欢喜。  
  我、玫瑰、章子翔、杰克,齐齐起身,举起满斟的酒杯。  
  此时,窗外的鞭炮声渐渐密了。我们一同仰头饮尽杯中酒,再斟再干。鞭炮的声浪猛然掀起,铺天盖地而来,伴随着烟花在夜色中频频绽开,五彩的流光在我们四个人的脸庞掠过,宛如德赛洛舞池灯火的绚丽重现,齐声倒数的声音透着薄窗涌进来,九、八、七、六、五、四、三、二······我们斟满第三杯酒,再次碰杯,一饮而尽,同时把被子倒扣在桌面上,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伴着新年的钟声喷薄而出。  
  二000年了,已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了吗。  
  狂欢终散,婚宴的人们渐渐离去,灯火一盏盏暗了下来。  
  送别的背景音乐响起,是那首曾经捻熟的曲子,《过去的好时光》。  
  我们也曾终日逍遥,荡漾于碧波上;  
  而如今劳燕分飞,远隔大海重洋。  
  我们也曾终日逍遥,流连在故乡的青山上;  
  我们也曾历尽艰辛,到处奔波流浪  
  ······  
  气氛恬然如昨。  
  杰克黑红着一张脸,笑着逗我说:  
  "小姑娘,下班啦。"  
  听到这乐曲,章子翔和玫瑰却忽然不言语了,避开各自的目光,神情愀然。  
  还记得无数次曲终人散后,打打闹闹的相送,深夜里的拥抱、斗气,与守候。还有周日的电影院里,比肩而坐,为了男女主人公分手而流过的泪,年少时的言语,曾经当真。  
  我们不会像他们那样分离的是吗?  
  是的,我们不会,一定不会的。  
  开出了三辆车,杰克的悍马、章子翔的普桑,和我的奥迪。我坚持由我来送玫瑰回家,理由是顺路,玫瑰似乎也不愿与章子翔再相对,顺从地上了我的车。  
  夜色中,欢乐寂灭,遍地是烟花爆竹留下的碎纸残屑,鞭炮残存的香气扑面而来。  
  淮海路、石门路,岁月回头。  
  行至中学的校门口,玫瑰忽而哀哀地抓住了我的袖子:  
  "宝贝儿,陪我下去走走好吗?咱们去学校里看看,就一会儿。"  
  我本想不理她,但是捱不过她拉拉扯扯。  
  把车靠在校门边停了,她冰凉的手拉着我,像猫一样敏捷矫健地向黑暗的校园深处走去。  
  校园翻修过了,操场不再空旷,教学楼的外墙也都修葺一新,只是在这暗夜中朦胧的轮廓还像旧日。玫瑰挽着我在教学楼的台阶上坐下,月光空落落地撒下来,撒在空无一物的水泥地上。  
  "宝贝儿,你知道吗,德赛洛失火以后,翔子一直提起你呢······"  
  玫瑰的手紧紧拉着我,话却吞吞吐吐。  
  "喔?"  
  "之后他也一直提起你。你的节目,还是他告诉我,让我看的呢。"  
  "是吗?"  
  "他本来火灾之后,想去找你,后来一些年,他也对我说过,想去看看你。"  
  "那又怎么样呢?"  
  我轻笑,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你知道的,他性格挺害羞的,有什么话也都不说。"  
  "这跟我有关系吗?"  
  我不客气地问她,冰冷的半夜,她就拉着我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你别生气嘛,宝贝儿。"  
  玫瑰把我挽得更紧了,痒痒的气息吹到了我的耳边,她的香水浓烈得让我不舒服。我想她这么死命拽着我,我还真的脱身不了了。  
  "有什么话赶紧,我明天还要上班呢。"  
  我冷冷地说。我真是想象不到,还有什么话是她不好意思说的。  
  玫瑰忸怩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开口了:  
  "我是·····我是想,如果你愿意翔子做你的男朋友······他还没有女朋友呢,真的。"  
  我想我是快被她气死了,我哼哼冷笑两声说:  
  "我就算要跟翔子好,也轮不到你来操心吧!"  
  玫瑰居然忍住了我的奚落,没有发作,反而急切地说:  
  "你这么优秀,又这么能干,如果翔子能和你将来在一起,他一定会很幸福的,喔不,是你们一定会很幸福的。我知道,你还喜欢他的是吧?你也说你现在是一个人啊。"  
  "哈哈,哈哈,别装得跟天使似的,你从来就不是这个样子的,你现在这样装模作样的,累不累啊?"  
  我控制不住地笑起来,尖厉的声音在这静夜里,把我自己也吓了一跳。  
  玫瑰忽地不做声了,松开我的手,揪着自己的长发,一圈圈绕在手指上,欲泪的样子。天知道,她今晚又要搞什么诡计。  
  我站起身来,沉着声,却是一字一顿地对她说:  
  "你记住,如果我和翔子两不相干,那不是因为有你在的原因。如果我跟翔子好,那也是我们两个人自己的事情,不是你做好人让给我的,你也别想要什么别的条件!我还是当年那句话--我,不跟你一起疯!"        
◇欢◇迎访◇问◇BOOK.HQDOOR.COM◇  
第62节:中-舞之回旋(34)        
  那个和公公面目酷似的男人,微笑的眼睛,近在咫尺的温度,那从来就是玫瑰戏弄我的最佳资本。我掸了掸裤子上的尘土,转身就要离开。  
  玫瑰忽然跟过来,从背后一把抱住了我,她起伏的胸脯紧贴着我的背脊,言语错乱地恳求说:  
  "求求你不要走,再陪我一会儿。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我跟你说对不起,宝贝儿。以前我一直故意做弄你,其实是因为你太优秀了,你始终是最好的,最出色的,你不知道我有多嫉妒。我什么都比不上你,我念不好书,我坐最后一排,我还有一个总是让我出丑的妈妈······除了在德赛洛,我是舞蹈皇后,除了我有翔子······可是,现在翔子也不要我了······"  
  说到翔子,她言语开始哽咽,我只得扶她重新在台阶上坐下。她脸色惨淡,头发凌乱,娇嗔跋扈的劲头全没了,只是一味紧紧抓住我的手,指甲嵌进我的肌肤里,生疼。  
  等她渐渐平静下来,我狐疑地问她:  
  "是翔子跟你说分手的吗?"  
  在我的印象里,翔子实在不像那样的人,玫瑰却清清楚楚地答:  
  "是的,是他跟我提出分手的。  
  "那天,就是德赛洛的火灾发生的第二天,他忽然来找我,在我楼下叫我。我磨蹭了一会儿才下去,本想骂他一顿,因为他没事先跟我约好,就自己来了。可是我还没开口,就被他的神情吓住了,他的眼神黯淡,好像刚刚经历了世界的坍塌,他的脸就像一块石头,没有一丝表情,他就这样直接地对我说,玫瑰,我们分手吧。  
  "之前你知道的,都是我吵着闹着要分手。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跟我说分手。以后,我们虽然还有联系,偶尔也见面,但是他再也没有提过,要跟我和好。  
  "他······是真的不要我了。"  
  我自言自语地说:  
  "奇怪,这是怎么回事呢?"  
  玫瑰凄然道: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是我做了太多的蠢事。是我成天对他没一张好脸,把他骂来使去的,花他的钱,拖他的后腿,把他从一个高材生,变成一个小流氓,还隔三岔五跟他闹分手······还有我妈,只要一看见他,就疯疯癫癫的,恨不得把他当时就扣下来做女婿,翔子肯定恶心死了······"  
  说到这里,玫瑰又开始低低啜泣,我从手袋里掏出纸巾递给她,她没接,却一头扑进我的怀里,压低的哭声,猛然间变成了嚎啕大哭。她口齿不清地哭喊着一些话,断断续续的,我还是全部听清了--  
  是我的妈妈,是她,把我和翔子的感情毁了呀!  
  我很爱翔子,真的,从一开始起就爱他,非常非常爱!可是,他为什么就偏偏是,妈妈从小逼着我去找的那种类型的呢!家里有钱,对我言听计从······  
  我很矛盾,真的很矛盾,我那么地爱翔子······但是我最恐惧的事情,就是变成我妈那样的女人,我从心里那么那么地厌恶她,她整天说什么,要抓住一个肯为你花钱的男人。  
  我想方设法要跟翔子分手,却舍不得,分不开。  
  当我看见翔子一天天不好好念书,混在舞厅里,马上就要变成一个没出息的人了,你不知道我的心里,有多高兴。我跟翔子好,真的不是因为他家里条件好,如果他就是一个小流氓多好,那样,我就不用为了和他在一起,而讨厌我自己了!  
  我抚着玫瑰的背,她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大哭,哭得声音全部嘶哑,仿佛这场哭,已经攒了整整十几年。  
  灯红酒绿的德赛洛舞池中,那个舞在别人怀抱的玫瑰,咯咯娇笑着,故意惹翔子又气又急。那个没心没肺的玫瑰,只知道对着粉盒补唇膏,开口闭口,让翔子陪着去买东西。那个脾气刁钻的玫瑰,动不动拿翔子来出气,又打又骂,拿分手当口头禅。  
  原来那个玫瑰,早就想丢下恶狠狠的伪装,大哭一场。  
  我们不会像他们那样分离的是吗?  
  是的,我们不会,一定不会的。  
  终于,后来还是散了。  
  我不由想起了,翔子的父亲被双规前,翔子最后一次在德赛洛和我单独聊天,他的话历历耳边--  
  我其实盼着考不好呢,有时候我真的希望,我是一个留级生,我爸爸什么都不是,我家里又穷又没地位,这样我跟玫瑰一样,玫瑰就不会这么讨厌我了。  
  然后,他内疚地征求我的意见--  
  你看我这么想,是不是很堕落,很没有良心啊?  
  翔子曾经坐在吧台上,痴痴地望着玫瑰在舞池中的身影,向我称赞她,说她很特别,和别人不一样。别人对他好,只是因为他有一个好爸爸,而玫瑰,爱的是他本身。    
  我过去一直觉得翔子傻,被爱情冲昏了头脑,什么都看不清楚,直到今晚我才知道,翔子当初的感觉,竟然完全是对的。  
  哭累了的玫瑰,终于停下来,筋疲力尽地松开我,问我要纸巾擦眼泪。她哑着嗓子,害羞地娇声问我:  
  "唔,你在想什么呢?"  
  我继续递纸巾给她,一边逗她说:  
  "我在想,粉红佳人的配方,我都已经背不出了。"  
  她又哭又笑地轻捶了我一下。  
  其实,我是在想粉红佳人的配方,我想再调一杯,好好尝一尝。杰克曾经说,这就是爱情的滋味。那滋味,究竟是怎样的啊。  
  擦干净了一张脸,玫瑰把乱乱的卷发都夹到耳朵后面,像一个好孩子似的坐正了,异常平静地向我宣布了一个消息:  
  "宝贝儿,其实我拉你来这儿,是想告诉你,我马上就要结婚了,我已经决定了。"  
  "和那个公安男朋友?"  
  "我还能和谁呀?"  
  "你爱他吗?"  
  "爱,不一样的爱,天天在一起,身旁有人的依赖,很亲密,很平常,很安心。"  
  "那······你妈妈会同意吗?"  
  "不同意才好呢,要是她喜欢,我没准又不想嫁了。"  
  玫瑰嘟着嘴,低下头去折她的衣角玩。  
  我说:  
  "那恭喜你。"  
  玫瑰抬起头,对我展露笑颜。她的双眸被泪水洗过后,有一种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清澈纯真,那一刹,她看起来就像当年单纯的夏夏,正跨越时光,坐在我身边。  
  我们俩并肩坐在教学大楼的台阶上,身披新世纪第一个凌晨的月光,她温和而郑重地请求我:  
  "翔子是个好人,请你,继续爱他,好吗?"  
  章子翔第一次出现在庄庸的面前,就引起了庄庸极度的敌意。我心里明白,那是因为这位章总,太像一个"真命天子"了。  
  他端正而俊朗的外表,谦和又阳光的表情,一如正派的邻家男孩,长大成人有了出息,他的类型,就是父母们都希望女儿能嫁的理想夫婿,也是女孩子们最容易爱慕的标准王子。这样一个帅哥与我并肩而来,而且与我年貌相当,难怪庄庸会气闷了。        
§虹§桥§书§吧§WWW.HQDOOR.COM  
第63节:中-舞之回旋(35)        
  更加上,章子翔是经我引见,来和频道谈合作的,我非但牵线,而且明显是在大力促成,这让庄庸愈加不舒服了。  
  而且,章子翔还是个"章总",这种总不总的,是现在最炙手可热的人物,市场经济了嘛,庄庸最酸葡萄的,就是这种腰包有钱的商人了。  
  如果不是我教会章子翔,给庄庸私下送了银行卡,恐怕"德赛洛梦想之舞"这档节目,光凭章总没法让庄庸看顺眼这一点,就很难过关。  
  半年之后,德赛洛梦想之舞的栏目,经过了策划、谈判、筹备,和签约等一系列过程,终于定下了开播的日期。  
  鉴于德赛洛文化传播公司,暂时没有电视栏目制作的力量--事实上,那公司本来就没几个人--我帮章子翔安排,做节目还是暂且使用台里的力量,就算是和台里联合制作,我向庄庸自告奋勇,出任主持人和制片人。  
  庄庸没有反对。  
  节目首录的那一天,我意外地发现自己,竟然紧张得像个初出茅庐的学生。  
  坐在化妆台前,我觉得手臂僵直,不听使唤,连唇线也画不好。我拿着脚本,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脑袋一片空白,心却像一只鸽子,在胸腔里惶恐地不住拍动翅膀。直到这个时候,我才了解,原来自己有多么在意这档名叫"德赛洛"的栏目。  
  漫长而不顺的一整天录制,好在有我最后和章总精彩的共舞,算是有了个完美的结局,我自己也不曾料想到的,惊人的默契,好像我们俩天生就应该双双起舞,早在十三年前初初相遇时。  
  这一曲舞,却让庄庸忍耐已久的愤怒,终于开始爆发。他不容分说地送我回家。  
  他坐在我身边,把着方向盘,手背青筋毕露,车窗外的夜色,如磨盘般沉闷。他眼神冷硬,眼角的皱纹宛如刀刻。  
  他语气不善地矛头直指章子翔:  
  "我看你挺在意他的,你第一次主持节目,都没今天这么紧张,你很失水准你知不知道?"  
  我答:  
  "我只是在意这档节目。"  
  "喜欢这档节目?"  
  庄庸的目光凌厉。  
  "只是喜欢这三个字,德赛洛。"  
  我说了真话,直接而准确,但是他没有信。  
  车子停在我的公寓门口,他熄火,故作自然地问我:  
  "不请我上去坐坐吗?"  
  "下次吧,都这么晚了,我都困了。"  
  这是我犹豫再三,说出的拒绝,我依然打算守护我的秘密。  
  我与这个男人在车里僵持了一会儿,闷热的空气溢进车里,掺杂着我们彼此的气息,宛若拥抱时的体温,却隔着一个他永远不会了解的梦。  
  我用眼角的余光端详这个成熟的男人,他依然炯炯的双眸和开始憔悴的面貌,这么多年,他在我身边,用一个父亲和情人双重的控制欲,不无甜蜜地管束着我,望着他倔犟的侧影,我真想在他的肩头靠一靠。  
  然而,在我持续的沉默中,他终于一言不发地拂袖而去。  
  当他的车子一个急转弯,干脆利落地从我面前离开时,车灯刺眼的尾灯,在黑夜里灼痛了我的眼,我忽然有一丝的恐惧。我思忖着,我们两个人原本可以顺利发展的感情,怎么每每一再停步,竟成了今天这样一个发育不良的侏儒。  
  此刻,我害怕地想到,在这个固执的男人心里,这场本来温情的追逐,现在很可能已经演变成了一场不甘的博弈,无味,无解,无退路。        
WWW.HQDOOR.COM§虹§桥书§吧§  
第64节:终--应许之地(1)        
  终--应许之地  
  你回来了。  
  我们永生永世停留这一刻,好不好?  
  21.  
  2000年仲夏,德赛洛梦想之舞终于开播。  
  有如从酷夏的热浪中涅磐,当年德赛洛旋转的灯光里,无数像鱼一样游动的舞步,重生在这个全城人瞩目的空中舞池。  
  可惜章子翔、杰克、玫瑰和我,却并没有像当初约定的那样,能够同坐在一个吧台前,一起畅饮,观看屏幕上的欢歌笑语。  
  早在与电视台谈判时,杰克与玫瑰,也曾来到章子翔的公司。在简陋的会议室里,我们四个人七嘴八舌地商议过一些栏目内容策划,和谈判对策。  
  玫瑰似乎很快就意识到,在这个即将诞生的"德赛洛"里,她其实什么都插不上手,这一次,真正的皇后是我。  
  随着栏目的策划方案一次次修改,谈判一天天进展,我和章子翔就像说着同一国家的语言,而玫瑰甚至开始听不明白,也说不上一句话。现在,她成了那个不懂舞步的壁花,傻傻站在墙角,眼巴巴地看着我们共舞,任凭旋转的光点在她身上舞蹈,却不知怎么迈步。于是,她渐渐推托说有事,不再来了。  
  杰克还是不愿扎堆的个性,算是很给面子地来开了几次会,后来就直接让章子翔起草了广告合同给他,直接送了支票过来,随之继续他独来独往的日子。  
  章子翔坚持只让他买一个冠名权,附送半分钟广告,六十万,剩下的广告,说还是自己想办法去经营。杰克说,冠名就还是用"德赛洛",不必用他的服装品牌。他最后送来的支票,是一百万。  
  节目在串广告时,我在机房看了一眼,杰克在上海发展的内销品牌,商标是"Summer",是"夏"的意思,我的名字。这么巧,我笑了笑。  
  章子翔不愿多要杰克的钱,坚持要自己去拉广告,是不想让杰克替他承担起一切。他明白杰克一力助他的好意,但是他不想永远做一个被大家宠着的孩子,我明白。  
  所以尽心做好这档栏目之余,我时常帮他一起去谈广告客户。他的性情太直率,不懂得周旋,不然这么些年广告公司做下来,经历了广告行业最鼎盛的时期,不至于就做成这个局面,我也深知这点。  
  我陪他在饭局上,与数不清的企业广告负责人嘻嘻哈哈,喝酒套近乎,该暗示回扣的时候大方许愿,谈到折扣时毫不让步,送走客人后,再把他没揣摩到的那些心思,一一解说给他听。  
  好歹我这张脸比较著名,陪他出场,客户还会多给些面子,所以酒也总喝得多一些。每次喝了酒,章子翔就坚持不让我自己开车,送我。这样,我的车常常会停在各种各样的餐厅停车场过夜,第二天还要去取。  
  有时候,章子翔也会开着我的车,送我回家,这样他的车就留在了餐厅门口。  
  几次以后,为了方便起见,有饭局的那些天,章子翔干脆就一早开车到我公寓门口,来送我上班,下班他再来接我,一起去餐厅,最后再送我回到公寓。  
  这样被庄庸在停车场撞见几次后,有一天上午,他找我去办公室聊天,旁敲侧击地对我说:  
  "邓夏,你和章总,现在简直是同进同出啊,你们相处得不错吧?"  
  我看庄庸强忍着,面色还是大大不善,我不知道怎么解释,只好说:  
  "头儿,我们真的没什么的,就是正好一起去办些事,开两个车不方便。"  
  我知道这种话,说了等于没说,可是我该说什么呢?告诉庄庸,我是去帮章子翔谈广告客户了?这事,庄庸听了,肯定更不乐意。好几次,为了章子翔的饭局,我都没有陪庄庸去应酬,如果他知道了实情,不知如何做想。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庄庸很快还是辗转知道了这码事。出乎意料的,他并没有勃然大怒,而是语重心长地说了这样一番话:  
  "邓夏啊,你想做好这档栏目,我理解,你想帮朋友多拉一点广告费,我也理解,甚至你和章总好好地恋爱,将来结婚,这也是正常的事情。但是你毕竟不是他妈妈,什么事都要你一手帮他操办。这样的状态,其实对你,对他,都未必合适,你想要的结果,跟你的栽种,恐怕会走上相反的方向。"  
  那天早晨,在他的总监办公室里,听着这些推心置腹的话,我真的很感动。在淡淡的晨辉中,他的眉头紧锁,眼神疲惫,一脸慈父般的担忧,让我的心隐隐作痛。  
  庄庸叹了一口气,又接着说:  
  "现在我说这些话,评论你们的关系,恐怕更不合适,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好好想想,你到底想怎样处理,你身边的这些关系。"  
  我连忙告诉他:  
  "我和章总真的没有什么,只是普通朋友。"  
  "还有那个"黄毛",你们之间的关系,好像也不错嘛。"  
  庄庸悻悻地扔过来一句。  
  我差点噗哧一声笑出来,我知道,他讲的那个"黄毛"就是杰克了。不知怎么的,一贯儒雅稳重的庄庸,居然随口给人起绰号,而且张口就来。  
  "那是章总公司的合伙人,杰克,"我用了个工作上的关系解释,转念之间,我忽然一阵惊疑,"庄头,照理说,你该没见过杰克啊!"  
  庄庸顿时因为失言,脸上掠过一阵尴尬,但是话已出口,他干脆不依不饶地挑明了说:  
  "邓夏啊,他开车送你进小区,我可是看得明明白白的。"  
  庄庸满以为这句话,会让我像一个被看透了把戏的魔术师,沮丧不已。而这一边,我恍然大悟,满心的欢喜,杰克开车送我进小区,唯有一次。原来那个夜晚过后,庄庸莫名的冷淡,是因为他恰巧看见了这一幕,原来我们满可以好好地爱下去,只要撇清这个误会。  
  我欣喜地抬眼,却看见庄庸看破一切的冷冷眼神,我的心顿时又沉了下去,我骂自己鬼迷心窍瞎高兴,哪里是当初一个场景的错,这个误会只能说明,庄庸一直把我看成一个什么样的女孩。  
  我们,从一开始,就注定不可能。  
  我想我不必再多言了,也许这样更好,如今天这般,一切渐渐淡去,可能爱与纠葛远去之后,倒能回复以前相处的安详。我的心很痛,静静地痛。  
  然而我还是脱口而出:  
  "杰克,他只是住在我们小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