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夏本能地回答:
"不,我不会跟你一起疯。"
然后她挣脱玫瑰,一路往家的方向奔回去,冷冽的风贴着她火烫的面颊掠过。她恨不得给自己两个耳光,她后悔为什么刚才没有说,好,一言为定。就这么一言为定了,从此以后,在翔子臂弯里起舞的,不再是玫瑰,而是她,夏夏。
为什么不可以?
晚饭根本没吃饱,加上心情烦乱,夏夏一头钻进屋里香饮食店。沮丧的时候,没有比吃东西更能直接安慰人心的了,况且夏夏总算还有饭钱。
夏夏埋头吃了大半碗辣酱面,一抬头,蓦地看见杰克就在对面桌子上,静静地看着她。
"大叔!你在这儿怎么也不出声,吓死我了!"
杰克说:
"我一早坐在这里了,看着你走进来,买筹码,对着一碗热面吹啊吹,然后像饿死鬼一样吃得满脸都是。"
"啊,我满脸都是吗?"
夏夏慌忙摸自己的脸,忽地发现杰克审视的目光。
"夏夏夏的,你神不守舍地想什么呢?不是去玫瑰家吃饭了吗?"
夏夏含糊地应了一声,声东击西地问:
"大叔,你怎么在这儿吃饭呢?"
杰克苦笑了一下:
"你总算想到还有大叔啦?你不做饭,我当然只能在这儿吃啦。"
夏夏更加尴尬,努力把脑袋里胡乱的念头赶出去,这才想到问杰克:
"你真的要把德赛洛的股份给翔子吗?"
"夏夏,你还关心大叔啊?我还以为翔子当老板,你更开心呢。"
杰克又歪着嘴坏笑起来,左脸的笑纹深深的。
夏夏脸微微一红,又认真地提醒杰克:
"翔子肯定是帮你的没错,可是你不觉得胖子有点古怪吗?"
"我想也没什么吧,他早就想撵我走了,他总是在账里浑水摸鱼,被我抓住好几次了。他可能觉得翔子会比较好对付吧。"
"可是翔子的爸爸是管外贸的,跟消防通道有什么关系啊?"
"胖子再精明,我看他也翻不起什么大浪。"
"可是······"
夏夏总觉得哪里会出问题,女人特殊的直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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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节:始-梦之迷径(23)
"给了翔子也好,反正我也不会在这儿呆多久了。"
杰克咕哝着,随即冷下脸,话题嘎然而止。
晚上送夏夏回家,到门口,杰克忽然说:
"那个夏夏夏的,我家里太冷了,让我在你这儿呆着吧。"
夏夏吃了一惊,飞快的答:
"我家只有一张床。"
黯淡的月光映着杰克的脸,让他的神情看上去竟有些凄凉:
"夏夏,我就借一把椅子坐着,天一亮就走。"
寒风在弄堂里逡巡,似乎很快就要把两个人冻成冰柱。
夏夏用钥匙打开门:
"进来吧。"
黑色的大门在他们身后合上,灯亮了,高墙的半面映出了两个晃动的身影,没有对话。然后,灯灭了。
凛冽的寒风,于是在无人的黑夜里,更加肆虐地咆哮起来。
夏夏累极了,很快在大床上熟睡过去。
风在拼命地摇晃着格子门,八扇排门的关节在咯吱作响,冷白的月光,落在院子斑驳的高墙上,看上去有些凄厉。杰克像一只野兽,目光锋利,抱膝缩在椅子上,轻轻地发抖。
夏夏睡梦中,猛然感觉有一只手碰到了她。她惊醒过来,看见杰克俯身在床前,正凑近她的脸。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是黑的,看不清表情,只看见黢黑庞大的剪影向她扑过来。
夏夏惊跳起来,只听杰克的声音有些变调:
"喔喔,对不起······我只是想拿一床被子。太冷了。"
黑影随即抱着被子走了,婆婆的那床被子。
夏夏再也不得安睡。半夜里几次睁开眼睛,就看见杰克纹丝不动地坐在椅子上,裹着被子,眼睛在黑暗里冷冷地亮着。
连着三个晚上,杰克都在夏夏家过夜,圆睁着眼睛到天明。
他也果然守信,天刚蒙蒙亮,就开门自己离开。夏夏躺在床上,就听见大门吱呀一声,然后轻轻地碰上。过会儿起床看,婆婆的那床被子叠好了,孤零零地放在椅子上。
第四个晚上,杰克终于睡着了。
他的手垂了下来,被子歪在一边,他好像在做梦,偶尔手臂一动一动的,身子有时也跟着起伏。
妈妈,他忽然喃喃叫着,妈妈,我害怕,你别走,你别走!他的声音高亢起来,嘶哑带着哭腔,手脚扑腾着,被子完全落在地上也浑然不觉。
夏夏下床,把被子捡起来,轻手轻脚地给他盖上。
不要,不要碰我!杰克大喊着,一下把被子打落在地上,他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却显然还在梦魇中。不要碰我,不要,让我走,让我走。他举起两只手,似乎要抵挡什么可怕的袭击,他满头大汗,却周身战抖,努力地缩成一团,大口喘气。
夏夏拼尽全力推醒他,大叔,大叔!
杰克微微恢复了理智,他安静下来,闭上眼睛,却还在发抖。夏夏摸他的额头,火烫。
我害怕。杰克说。
夏夏抱住他,他的肩膀是僵硬的。
夏夏跪在水泥地上,抱着杰克,裹着被子。过了许久,杰克周身的颤抖停下了。风静,高墙的院子里,盛着半片浅浅的月光。五斗橱上的老钟静静走着。两个人就这样在椅子上相拥睡去,直到第一缕阳光落到了他们的睫毛上。
"夏夏。"
夏夏听到杰克在耳畔唤她。
"大叔,你好些了吗?"
"嗯。"
两个人一起缓缓起身,关节格格做响。
"夏夏,我带你去看看我的家,我得告诉你发生了什么。"
后弄堂,打开门,杰克租的房子里,所有的家具荡然无存,只有五颜六色的衣裳凌乱地堆满了大半屋子。
杰克平静地说:
"这些全是从店里退回来的,卖不掉了。厂里这两天上门来讨债,我还欠着他们不少钱,但是我只剩这半屋子衣服了。所以这两天,我都不敢睡在这里,我怕看见这一堆废物,我没法和它们睡在一起。我睡不着。"
夏夏说:
"你不是还在找新厂吗?你不是说,找到新厂,做出了新款式,就能再有机会的吗?"
杰克摇头:
"太晚了,全都来不及了······所以,我就要走了,在这里,我会被追债的打死的。"
"大叔你要去哪里啊?"
"任何地方,任何别人不认识我的地方。"
"大叔。"
"夏夏你别担心,我这也不是第一次了,这对我来说算不了什么。德赛洛交给翔子,我也很放心。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啊,夏夏夏。"
那个清晨,两个毫不相干的人,席地坐在半屋子衣裳旁边。太阳渐渐升了起来,冬日的明亮,也并不能带来多少温暖,只是越过同样的格子门,在地上落下斜斜的方块,一点一点爬过来,爬到两人的膝盖上,爬到高高的衣裳堆上。
"大叔,可不可以不要走?"
"不行。"
"大叔,你会回来的是吗?"
"是的,我会回来。"
"······"
"夏夏,不要告诉任何人,我得悄悄地走。"
"好的大叔。"
"夏夏,你要照顾好自己。"
"等你回来看我?"
"是的,等我回来看你。"
下午放学的时候,夏夏在路上看见了一个公用电话,她犹豫了一下,拨通了翔子家里。
"喂,翔子,我是夏夏。"
"夏夏你好,你有事吗?"翔子好像正在忙着。
"我,想跟你说杰克的事······"
"你等一下啊。"
然后,电话里传来翔子和父亲母亲的说话声。
"又是那个女孩子打来的是吧?翔子你怎么这么没出息,还有半年就高考了,你不想上大学了吗?"好像是翔子母亲的声音。
"你跟她说,你正在填志愿,去把电话挂了。刚才我们说到,国际金融和生物工程,前景都很看好,你挂了没,赶紧过来参加讨论。"应该是翔子父亲的声音。
翔子徒然咆哮起来:
"你们填吧,你们考吧,爱填什么填什么,你们都是大人物,你们说的都是对的,你们好得挑不出毛病来,我永远也没法像你们这么好,一辈子也做不到!你们就让我去吧!"
电话那边的声音变得嘈杂起来,压低了声音的争执。
接着,电话那边翔子的声音又响起来:
"对不起啊夏夏,你刚才说,你有什么事?"
"没事了,你先忙吧。"
夏夏把电话挂了,在行道树注视下,独自回家。
杰克在火车站的窗口买了票,和夏夏汇合,两个人手拉手来到站台上。
站台上空荡荡的,三两辆卖方便面和早点的车,刚刚推出来,小贩们还在睡眼惺忪地打哈欠。新的一天刚刚开始,漫长的铁轨伸向不知名的远方,斜斜的朝阳下,不知是小石子,还是碎玻璃,在零星反光。
杰克一反古怪的装束,穿着深色的大外套,一顶棒球帽遮了大半张脸,肩上只是一个不大的旅行包,如同所有穿梭在大地上,风尘仆仆的旅客中最普通的一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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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节:始-梦之迷径(24)
"大叔,什么时候的车?"
"六点零五分。"
"那还有一阵子呢。"
"夏夏,你看。"杰克忽然变戏法一样,从兜里掏出一张火车票,一捻,竟然变成了两张,"你跟大叔走好吗?待会咱们两个一起走,大叔会照顾你的。"
夏夏本来是依依不舍的,听到这句话,也并不觉得吃惊,有一霎那,她充满了远行的愿望,也许就是刚才,在精力充沛的清晨,当看见没有尽头的铁轨时,闻到站台上混杂着远方气息的空气,她似乎听见了远行的号角--
离开这里,到更远的地方去,去到你从不知晓的广阔世界。
可是,当杰克真的掏出两张车票时,她又趑趄不前了。她环顾自己,不知是什么拉住了她。
她已经没有亲人,昂贵的大学于她而言,也只是一个遥远的梦,顶多念完高中,找份工作,在哪里工作又不一样?她也并不是不信任眼前这个男人,她没想过依靠他什么,他即使中途丢下她,她也能自己活下去。
她终于发现,这个城市给她的唯一羁绊,竟然是一个爱着别人的男孩,她留恋他身上温暖的气味,这让她心中升起了莫大的羞耻。
看着她复杂变化的神情,杰克叹了一口气,把票子又收回口袋里。
"大叔,我帮你去把票退了,把钱拿回来。"
夏夏伸手。
杰克把票又拿出来,分给她一张,却拉住了她的手:
"待会再去退,夏夏,你多陪大叔一会儿。"
夏夏握着车票,杰克握着夏夏的手,车票的硬纸片扎进手心里,有些疼。
想起了什么,夏夏打开书包,拿出一个手绢包,自然地拉开杰克的旅行包,要往里放。
"是什么?"杰克问。
"钱。"
"你哪里来的钱,工钱?那也没这么多啊?"
杰克接过手绢包来看,那里面起码有几千元。
"是我妈妈寄来的钱。"
一周前,竟然收到了一笔澳大利亚的汇款,是十二年没有消息的母亲。没有信,汇款的附录也相当简单,说已在澳洲结婚,并生下一个弟弟,以后没有精力再照管这里的一切云云。倒好像她一直在照顾这里似的。
夏夏看着那些话,就想起她指气颐使的样子,世界好像是围着她转的,她给旁人任何什么,都是恩赐了。
"夏夏,夏夏,"杰克又笑又叫,"这里又不是上甘岭,你这简直是把生的希望留给我了呀!你不打算过下去了吗?"
"大叔你说什么呢?我有手有脚有工作,不但有钱吃辣酱面,还有钱吃大排呢。"
"好好好,你是富婆行了吧?我承认了好吧?但是这钱你得收着,将来念大学用。男人不能用女人的钱,这比听到乌鸦叫还晦气呢。"
杰克说着一堆歪理,把手绢包还给了夏夏。
临走时,杰克对夏夏说:
"夏夏,你一定要替我保护好你自己。你把心装进铁盒子里,这样就没有人能伤害你了。你不要心肠软,不要相信任何人,不要依赖任何人,让你的凶神来找到你,你尽管不择手段,去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东西!"
夏夏强作笑颜地应:
"知道啦大叔,你放心,我最近都感觉,我快变成凶神了呢。有时候我头上有个小光环,有时候呢,我就长着小犄角,举着小叉子,恨不得到处抢别人的男朋友呢。"
"那就好啊,记住,不要等你对人彻底失望了以后,再长出小犄角,这些你会多受很多苦。千万记住啊。"
"大叔你摸摸,我已经有犄角啦!"
杰克使劲揉了揉夏夏的脑袋,把她一头短发弄得乱七八糟。两个人哈哈大笑起来。
就在列车开动之前,他们努力说笑,直到汽笛长鸣,杰克上车,从窗口探出头来,向夏夏挥手:
"我喜欢吃你做的饭,那个夏夏夏的,那个夏夏夏!"
人影随声音远去。
夏夏摸了摸口袋,发现她刚刚又偷偷放进杰克包里的钱,再次回到了她的兜里。
原来,他到底还是"不需要"她给的东西,就像敏感着所有"我给你"的词汇一样,他事实上不需要任何人。
送走杰克,夏夏一个人来到空旷无人的校园里,深冬的萧瑟已到了极至。
她放下书包,抓住最高的单杠,纵身跃上,一个前翻下去,当脑袋往下的时候,她松开手,寸草不生的地面,向她俯冲过来。她下意识地用脚勾住单杠,人就这样一下子停住下坠,倒挂在上面。
倒挂在单杠上,熟悉的校园在她面前颠倒过来。
在颠倒的世界里,她看见离开她的人,一个一个回来。
杰克走了以后,世界仿佛真的颠倒过来,一切规律倒行逆施。
德赛洛依旧夜夜欢舞,财源广进。胖子却并没有像杰克想象的那样,大权独揽,而是每天恭恭敬敬地找翔子签字,签了这个签那个,所有的财务单据务必有翔子的亲笔。
翔子特别感动,倍觉受到了重视,也很负责任地每天赶来签字,即使玫瑰不来跳舞。
至于那些复杂的财务凭证和文件,翔子说,他只能大概看看,基本闹不明白什么,但是听胖子在一旁解释,这是营业收入,这是买洋酒的发票,这是修理制冰机的费用,似乎也头头是道,而且每个月都有大笔利润,甚至比杰克在的时候还多。
翔子对夏夏说:
"人不可貌相,胖子表面上是挺势利的,其实做事规矩,人也诚恳。是我们以前不知道,误解他了。"
夏夏不置可否,但是看胖子对她,也如杰克在的时候一样,对他的看法不免有些改观。
据说人变好了,就会有好报。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胖子舞厅以外的生意,居然大有起色,以前都是有一搭没一搭,什么赚钱倒什么,现在正儿八经地开起了国际贸易公司,而且来求他做生意的人,几乎排成了队。
来找胖子的人,如今一律是他们点头哈腰了。胖子趾高气扬,胖脸始终四十五度角向上看,有兴趣了,指手画脚地教育他们一番,烦了就挥挥手,来人就识趣地闭嘴,买单离开,下次再来找他。
有一回,夏夏听到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拉着胖子,唠唠叨叨哀求个没完:
"您看看,生意都在这儿了,国外的客户催了又催,我们这儿货也堆在仓库了,就是少张批文,您能不能行行好,先给我们解决一下啊?您要多少钱,我们都可以谈啊。"
胖子不耐烦地说:
"你们出的价钱,买雪糕吃啊?我不跟你们说价钱,免得你们说我漫天要价,你们自己回去反省一下,想做生意的,报个诚心的价钱过来。"
夏夏问翔子:
"你介绍胖子认识你爸爸了啊?"
翔子答:
"没有啊,绝对没有。"
胖子的心情越来越好,西装越来越体面,没近视也弄来副金丝边眼睛戴着,手指上还多了一个硕大的钻石方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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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节:始-梦之迷径(25)
一天晚上胖子喝多了,硬拉着夏夏喝酒。夏夏看着他油光光的一张脸,本能地反感:
"我说了,不会喝酒。"
胖子贼笑着,醉醺醺地抓住夏夏的手: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陪着杰克做了什么我不知道?别装得跟个圣女一样。他滚蛋了!看看我,要钱有钱,要批文有批文,要风得风,要下雨,他妈的就得给我下雨!我哪点比不上那个小流氓?"
玫瑰幸灾乐祸地在一边瞧着,兀自拿出粉饼,悠闲地在鼻子上扑粉。
胖子正得意忘形,翔子过来挡在了夏夏面前,对胖子说:
"夏夏真的不会喝酒。"
翔子不会像杰克那样圆滑地处理局面,他说这话的时候,掩不住脸上愤怒的表情,强健的肩膀不小心碰到了胖子,让胖子感觉到了威胁。
胖子的酒登时醒了大半,他恼羞成怒,对翔子扔下了一句狠话:
"你这个小子,你以为你是谁?我分分钟钟可以让你进班房!你信不信!"
玫瑰登时跳起来,针锋相对地破口大骂:
"你这头死肥猪,你以为你是谁!也不怕翔子的爸来拧掉你的猪头!"
玫瑰的法宝没有镇住胖子,恰恰相反,胖子就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样,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爸爸,哈哈,你让他爸爸来找我啊·······还有,你这个贱女人,你以为我不知道?这里所有的人都知道,你傍着翔子,不就是为了他的爸爸吗?"
胖子一路冷笑着离开。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伊丽莎白还是时常到德赛洛来报到。
她故作镇静地啜着伏特加,虽然每次都看不见杰克,让她日渐不安。
有一天,她终于开口问夏夏:
"小妹,你们的老板杰克,最近怎么一直没来?"
夏夏诚实地告诉她:
"杰克已经离开上海了。"
"离开上海?出差还是休假?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恐怕暂时不会回来了。"
伊丽莎白看上去神态如常,但是她左眼边的那颗痣颤动起来,泄露了她的脸正在抽搐。她涵养很好地慢慢把酒喝干,付了账,还给了小费,然后走下吧凳,整理好裙子,拿起手袋,优雅地穿过舞池里的人群,走出德赛洛,从此再也没有出现过。
她常喝的那瓶柠檬味伏特加,久久地放在酒架上,没人动,金橙色的透明瓶子,渐渐积了尘。
过去的好日子,似乎就这样一点点黯淡下去了。
8.
冬去,春来,夏近。翔子高考的日期渐渐迫近。
这一天下午,夏夏早到了德赛洛,正穿着汗衫在擦洗吧台,翔子一个人跑来了,说是来替胖子取一个章,报税用。
翔子自行车骑得急了,一头大汗,夏夏绞了毛巾递给他擦。翔子热坏了,干脆跑到夏夏洗杯子的水龙头下,拿凉水把头冲了个遍,然后接过夏夏的毛巾,一边擦,一边说:
"最近烦死了,天天复习,做的卷子都能堆到天上去。"
夏夏笑:
"高考嘛,伸头一刀,缩头一刀,还不如干脆考得好一些呢。"
翔子甩着头发上残留的水珠,异想天开地说:
"我其实盼着考不好呢,有时候我真的希望,我是一个留级生,我爸爸什么都不是,我家里又穷又没地位,这样我跟玫瑰一样,玫瑰就不会这么讨厌我了。"
他把毛巾还给夏夏,内疚地征求她的意见:
"你看我这么想,是不是很堕落,很没有良心啊?"
翔子那天下午的谶语,竟然很快成真。
忽然传来消息,翔子的父亲被"双规"了,停下一切公职,由纪委彻底调查他的情况。每天在翔子家前呼后拥的客人,立时像苍蝇一样,哄地散了,只剩下空落落的大客厅,和常常独坐发呆的母亲。
不久,翔子父亲的问题查实,不妥当地利用职权派发批文,幸而没有受贿行为,留党查看,但是职务是保不住了,被调去做了一个协会的会长。一时间,所有叔叔伯伯对翔子的好脸色,统统消失了。学校里也因为翔子长久不参加训练,总算毫无顾忌地把他开除出了篮球队。
夏夏一半是怜爱,一半是私心,打算最近一段多宽解翔子。出乎意料的是,正如翔子傻乎乎的预言,玫瑰照旧和他腻在一起,该骂他的时候还骂他,该指手画脚的时候,一样把他使唤得团团转。
认为终于看见玫瑰真心的翔子,仅存的一点对父母的内疚和伤感,也被巨大的幸福掩盖住了。这让他在眼下的状况中,看起来有些没心没肺。
又到了周日下午,按照约定的时间,夏夏照例在大华书场门口,等翔子和玫瑰。
已是初夏,闷热的午后,梧桐树的绿叶疯长,在潮湿的空气中,散发出浓烈的气息。几乎静止的空气里,几只蜻蜓在不安地游弋,似乎在等待一场暴雨的发生。
电影开场了,这天放映的是《一颗红豆》,音乐的低音从剧院里传来,然后是隐约的台词声。等了小半场电影,还是不见这两个人的身影,夏夏于是找了一个公用电话,打到玫瑰家里。
她母亲接的电话,干涩的声音,说她早就出门了。
夏夏犹豫了一下,第二个电话拨到了翔子家里。
"夏夏,你快来啊,我们打架了,他要打我,你赶紧······"居然是玫瑰的声音,电话中途被粗暴地挂断。
夏夏惊了,再拨过去,这次是翔子的声音,气喘吁吁地笑着:
"你别理她,她在发疯呢,把我们家枕头都撕开了,羽绒飞了满天······"
电话被玫瑰又抢过去:
"宝贝儿你别听他的,是他要用枕头来打我,哎哟哎哟,他也在撕枕头呢,搞得满床都是,要把我埋起来······"
电话显然落在了一边,笑闹的声音,争相从听筒那边传来。
"不是我埋她,是她扑上来抓我,哇,我明天要没法见人了,脖子都给你抓开了!"
"你不要压住我,啊啊,压死人啦,我喘不过气来了,救命啊······"
电话突然断了,嘀嘀嘀焦躁的忙音。
夏夏不由自主地再往那儿拨,铃长长地响着,再也没有人接。
一声连一声刺耳的铃音,在听筒的这边,在这个夏日静止的午后,震耳欲聋。
夏夏不再让翔子送她回家,她把一家一当搬到了德赛洛,借口要准备期末考试,就干脆住在了舞厅里,反正只是几个小时的睡觉时间。
胖子就说了一句,别费电啊,也没有阻拦。
早上在德赛洛醒来,夏夏看见光秃秃的地板,堆满杂物和电线的DJ台,顶上绣迹斑斑的效果灯一串串挂下来,有如一堆废铜烂铁。前一天夜里,还令人迷醉的梦想之岛,此刻看上去竟是一片荒凉。
很快,一场大火吞噬了这里的一切。那场清晨来势凶猛的火,据说有如闷烧锅一般,把顶上落下来的灯,也烧得扭曲变形。地板焦得陷了下去,酒架倒了,绚丽的酒瓶一律摔作齑粉,音响哑了,电线熔断,引起了整栋楼一度的停电。大火过后,什么都没有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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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节:始-梦之迷径(26)
德赛洛不复存在了。
我确信,那场大火对我的意义非常。
那场大火烧死了夏夏,她从此在白天销声匿迹,只在某些夜晚,在我身体中出现,像一个久久不愿散去的幽灵。
至于她为什么会变成一个隐匿在我身体里的幽灵,这个问题我实在找不到答案。我甚至不记得起火的原因,然而据说当时,我是唯一留在现场,并在最后一秒钟逃出火海的人。
"案发的早上,你说你并不是特意来到案发现场,而是本来就住在那里,是这样的吗?"
"是的。"
"谁可以证明?"
"德赛洛的舞厅经理周胖子,还有吧台领班,和其他工作人员,他们都知道。"
男警官边上的女警,侧过头低声与他耳语了两句,把两份文件推到他面前。男警官点点头,继续问:
"我们勘查表明,最早起火的是一张简易钢丝床,那张床是你平时睡的吗?"
"是的。"
"我们在那张床周围,发现了汽油的残留物,怀疑是有人把汽油倒在棉被上,然后纵火。"
"舞厅里只有酒,没有汽油。"
"起火的时候,你在哪里?"
"就在舞厅里。"
"据德赛洛周围目击的居民反映,他们是看到浓烟冒出来以后,你才从舞厅里冲出来的,晕倒在大街上,被他们送去医院,诊断为吸入过多烟雾。这也就是说,你曾经在火场滞留过一段时间。"
"是的,我发现起火以后,曾经努力想把火扑灭。"
"如果按你所说的,你当晚睡在舞厅,直到火势不可扑灭才离开,那么你不可能不知道起火的原因。你再跟我们说一遍,当时的情况。"
然后,我继续复述,我说过一千遍的情况--
我早上起床,叠好被子,先到吧台里的水池边洗脸刷牙,然后在酒架下的柜子里拿面包,准备吃了早点,待会把钢丝床收起来,整理好书包,就赶着去上学。
就在我蹲下拿面包的时候,突然不知怎么的,吧台外面就起火了,我的床全着了,而且火势很猛。我吓坏了,赶紧冲过去,一边大叫,着火了,着火了,希望叫到人来帮忙,一边手忙脚乱地拍打被子,想把火扑灭。火丝毫没有减弱,而且越烧越猛,烧到了我的手,呛得我喘不过气。
我跑到吧台里,从水池里舀水,想要把火浇灭,一个转身,火舌竟然已经舔到了天花板。因为我的床是靠墙放的,其它地方也都着了起来,我发现我已经被火包围了。
我来不及抢救我的书包,和其它东西,冲出火海,冲出了大门。
然后,我就失去了知觉。
"······这些和你前几次说的,完全一样。"
"是的,情况就是这样的。"
"可是你还是没有说清楚,为什么会突然起火,而且是在你的床上?"
"我说过了,当时我在吧台里,蹲着拿面包,站起来的时候,就看见吧台外面,我靠墙的床已经着火了。"
"按你的叙述,你是一个人住在舞厅,也就是,舞厅里这个时候不可能有其他人,是吗?"
"是的,就我一个人。"
"我们假设,有另外一个人,从大门口进入舞厅,走到你的床前,浇上汽油,然后纵火,再离开现场,至少需要几分钟的时间。你蹲下拿面包,不过几秒钟的时间。就算他是在你蹲下的时候进来的,你站起来的时候,他也一定还没来得及离开现场。告诉我,你看见了谁?"
"我真的只记得,火就这么着了,其它完全没印象了。"
"难道汽油会自己跑出来,火会自己着起来吗?"
"也许是,老鼠,或者别的什么。"
男警官严肃地重申:
"邓夏,我们希望你配合调查。"
我陷入了巨大的麻烦中。我承认公安局的推理是有说服力的,也就是说,既然我在现场,而且又是非正常起火,我怎么可能对起火的原因,毫不知情。当我蹲下的时候,可能没有看见纵火者进来,但是我起身的时候,一定不可能只看见一张起火的床。
我的记忆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它把最关键的一段擦掉了,或者说,那是专属于夏夏的记忆,我本来就无权拥有它。夏夏死了,我怀疑那个凶手可能是我,所以即便我不是那个纵火者,因为夏夏藏起来的记忆,我就很可能因此获罪。
"邓夏,既然你坚持,案发现场只有你一个人,那么你就是唯一可疑的纵火者。"
问话还在继续,白天连着晚上,无休无止。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住在舞厅里的?"
"起火的三周前。"
"为什么要搬到舞厅睡觉?"
"我本来就在那儿工作,最近要期末考了,节省来回的时候复习。"
男警官翻了两页文件:
"我们从舞厅的工作人员那里了解到,你一直暗恋舞厅的一个常客,那个常客有女朋友,他们俩总是一同来舞厅跳舞,而且最近关系很亲密,是吗?"
"是的。"
"你是不是因为嫉妒,不想再看见他们两个在你面前出现,所以一时冲动,纵火烧毁了舞厅?"
"不是。"
"你经常看到他们两人搂搂抱抱,你不觉得受刺激吗?"
"我习惯了。"
"舞厅经理周胖子曾经调戏过你,是吗?"
"是的。"
"那你是不是因为想报复他,所以烧毁了舞厅?"
······
他们挑战我的每一种情绪,每一根神经,试图让我突然间激动,而露出破绽。
如果换了夏夏,恐怕早就崩溃了,这些都是她不能面对的东西。她只能接受自己善良、友好的一面,关于她内心存在的所有怨恨、嫉妒、猜忌、渴望,她一概努力回避,仿佛那些都是美杜莎的眼睛,一旦正面看见,就会立时把活人化为石头。
所以,她无趣且没用。
好在,坐在他们面前的是我,我有夏夏的一部分记忆,但是关于那些时光中的爱与痛,我毫无知觉。那也是只属于夏夏的,她的感情,我感觉不到,只有漠然视之。
我理性地跟他们分析:
"我为什么要烧了德赛洛呢?我家里没有一个亲人,所以我没有任何经济收入,我吃饭交学费都是靠这份工作,舞厅烧了,我工作也没了,以后靠什么生活呢?我的一家一当全在这儿了。要是我故意放火,我为什么要烧自己的行李呢?而且连我的课本都烧掉了,眼看就要考试了。"
转而,我又装出一副天真的样子:
"我晚上打工,就是为了白天能上学。为了坚持上学,我一天只睡四五个小时。今天,喔,现在应该说昨天了,你们把我带到这里来,我又一天没上课。而且,我现在很迷茫,将来我怎么办呢?既没工作,也没家人,我还想念书。"
说完这些,我瞪大了无辜的眼睛看着他们,好像在问:
"你们看,我像个纵火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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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节:始-梦之迷径(27)
男警官和女警官也困惑了,他们相互对看了一眼。面前的这个女中学生,不是一个极其阴沉的罪犯,就是一个真正无邪的孩子。他们宁愿相信后者,也只能相信后者,因为没有足够的证据。
在黑沉沉的屋子里呆了两天两夜,大门洞开时,外面的光线照得我睁不开眼睛。女警官在耳边对我说:
"邓夏,我们过两天会去你学校一次,跟他们商量一下你今后的生活。你别担心,好好回去睡一觉。"
我应着,困倦而蹒跚地走上街道,自由的空气扑面而来,让我觉得世界忽然如此美好。
其实我一直很害怕一个事实,在空白的那段记忆里,也许,那是我,蹲下来,拿了面包,本来想吃早点,忽然间食欲全无。失恋折磨着我,让我寝食难安,胖子丑陋的脸,更时时寻找羞辱我的机会。
我扔下面包,再次蹲下来,从酒架底下的柜子里,拿出一罐汽油,也许是杰克为摩托车加油留下的。我再次站起来的时候,神态怪异,目光狂热,疯狂寻找合适的地方。我看见墙边的被子和床缛,每晚辗转无眠的所在。我走过去,把整罐汽油均匀浇了上去,随后掏出打火机,点亮,松开手,火苗顺势落下,瞬间变做熊熊烈焰。
看着火光腾起,我猛地清醒过来,连忙大喊,着火了,着火了,拼命扑打被子,试图灭火,但是火势已经张开魔法般的斗篷,很快吞噬了一切。
我想,这一定是长时间问话的后遗症,每个被反复指认的人,最后都或多或少会产生犯罪的内疚和妄想。记忆多么脆弱而不可信,由此可见。
我告诉自己,那一定不是我,我要摆脱这个疯狂的念头。那也一定不是夏夏,她至少没这么大魄力,那她为什么要把这段记忆藏起来?我无数次在梦境中,化身为夏夏,试图寻找那场大火完整的记忆,夏夏似乎也执着于这场大火的意义,反反复复回到那个夏季的清晨,重演火场的噩梦。
每一次,还是如此,正如大学宿舍里的同学曾见的,我在梦游中蹲下,站起来,向床扑过去,喊叫,拍打。
我在梦境中蹲下,站起来,我努力看向那张床,眼前迷蒙一片,恍惚中有人站在那张起火的床边,面目模糊,只看见滔天的火光,末日般向我迎面扑来。
9.
德赛洛梦想之舞的片头,有一个特技,一把丝绸般舞动的大火,猎猎呼啸着,划过无数画面叠加的背景,随之推出片头字幕。这是三维特技的功劳。
这个片头照例是由我创意,并监督后期技术员完成的。但凡由我负责的节目,我一般不喜欢把片头全权交给技术员,让他们随意拼接一些画面和特技了事。台里实行频道化以后,有了一个新政策,为了提高节目的包装水准,可以把片头交给专门的公司创意定做,频道付费就行。可是,这档节目是德赛洛公司投资的,反过来又委托台里制作,如果再请另一家公司来做片头,关系转得更复杂了。
所以,我还是相信自己的灵感,我的创意,是庄庸一直很认可的。
说真的,这次的片头设计,几乎没有动用我的脑细胞,那把来势凶猛的火,似乎早就潜伏在我的脑海中,蓄势待出。
片头要使用一些现场的镜头,所以延宕到首录结束,才开始制作。
首录那天的前四集节目,很快由小黄剪辑出来,尽管那一天险事迭起,成品看上去总算完美。片头和节目几乎是同时完成的,等着庄庸一起审片。
小黄笑眯眯地对我说:
"邓老师,你去请庄老师来审片吧?"
"片子我都看过了,我觉得没问题,你自己打分机给庄头,问他什么时候有空看好了。"
"嘻嘻,帮帮忙嘛,你打给他吧?"
小黄近乎撒娇地在我身边转来转去,她知道,只要我在场,庄庸审片就会客气许多,她也可以省了好多修改。
我电话庄庸,他当时当刻就来机房看片子了。
"还过得去。"他看完了第一集,沉吟了一会儿,扔出了这句话,小黄顿时在他背后做无声的欢天喜地状。庄庸还没忘记特地夸奖了一下片头:
"邓夏,这把火不错啊,挺抢眼球的,也挺时尚的。"
"这是我从咱们新买的三维素材库里找出来的,放在这儿色调正好。"
"嗯,音效可以再激烈一点,音乐调一调。"
"遵命,头儿。"
"希望咱们这个节目,也能一下子火起来。"
庄庸的嘴角露出了难得一见的笑意。
才看了两集节目,德赛洛公司的章总大步流星走进了机房,庄庸一眼瞥见,表情不悦,看在银行卡的面子上,却又不能发作,只能故作和蔼地招呼道:
"章总,怎么这么巧啊,有空过来?"
"是啊,庄老师,邓夏说片子剪好了,找我来看看。"
我连忙解释:
"庄头,我本来以为你今天晚上没空审片的。"
偏偏章总过分殷勤,抢着又补充说:
"我看邓夏和小黄,这两天都为了这个节目辛苦了,想正好时间差不多,待会看完片子请她们出去吃个便饭,不知道庄老师是不是有空一起?"
"你们自己去吧,我有安排了。"
庄庸的脸色更加不悦,匆匆看过后面两集,也没发表什么意见,就掉头走了。
小黄眨着眼睛问我:
"邓老师,这片子需要改吗?"
我答:
"没问题了,就这么合成吧。"
小黄再次欢呼雀跃。章总笑着说:
"那么,咱们一起去吃饭吧?"
小黄颇识大体地说:
"你们去吧,我要回家了,妈妈等我吃晚饭呢。"
我点头说:
"你早点回吧,都加班很多天了,带子我帮你放回去,我陪章总再看看前两集。"
倒带,重放,片头发出爆裂呼啸的音效,火焰中再次推出片头字幕,节目又从第一集开始,身影缤纷,舞步斑斓。
我眼睛停留在屏幕上,随口问起:
"你说,当年怎么就起了这么大的火呢?"
静默三四秒,听到章总漫不经心的回答:
"是啊,听说很大的火呢,还好你不在里面。"
我感慨道:
"真是烧得干干净净啊,把我的一家一当全烧没了。"
我言语夸张了。毕竟还有很多东西,从德赛洛的大火中幸存,尽管是一些我认为不怎么重要的东西。
自从夏夏在大火中消失以后,她在我的梦境里,反复重演的另一个末日,就是婆婆离开的那个清晨。我习惯于在夜里,翻身下床,叫着婆婆,四处疯狂地寻找。所以我一直怀疑,在那个事件里,夏夏也藏起了什么。
从公安局出来,我回到了石窟门老房子。一觉睡醒后,我试图在房子里找到一些有用的东西,钱,或者吃的。
结果,在五斗橱里,我发现了一个显然是精心保存着的布包袱,里面只有二十几封成都寄来的信,婆婆的落款。算起时间来,应该是杰克走了不多久,婆婆开始来信的,每周一封。从信箱里,我又找到了最近的两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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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节:始-梦之迷径(28)
我不明白,这些早已抵达的信,为什么从来没有打开过,却又这么珍惜地被保存起来,完好无损得诡异。夏夏多半是觉得,舞厅没有存放私人物品的地方,才把这些信留在这里,因此没有随着火灾烟消云散。
只是夏夏没有料到,回来这里的不再是她,而是我。
坐在大床上,包袱打开着,信就堆在面前,我伸出手去,两手粗暴地捏住信封边。
忽然间,我失去了拆开它们的兴趣。我不是害怕,当然不是,这还能有什么伤人的事,我只是没兴趣。
这些关于爱的秘密,跟我早就没有关系了。
正如杰克所说,你不要心肠软,不要相信任何人,不要依赖任何人。现在我的凶神已经找到了我,我终于可以不再受任何伤害,不择手段地,去得到我想要的东西。
我来到教导主任办公室,向刘老师提议,为我募捐。
公安局的人显然已经跟刘老师交流过,所以她没有追问什么,风风火火地操办这件事。我自力更生,克服困难,勤工俭学的事迹,很快在校园里传开了。
当我在学校大会上,以一个榜样的身份,貌似诚恳、谦逊地讲述自己的理想与奋斗的时候,所有的人都对我报以善意与钦佩的目光,募捐的钱、衣裳、棉被、学习用品,与日俱增。很多家长甚至亲自来到学校,要求见一见这个勤勉上进的孩子,提出要负担我将来念大学的费用。
刘老师对我,无疑是最重要的人,她是否全力帮我,决定了我今后的命运。
"刘老师,有一句话,我一直没有跟您说过。我从小妈妈不在身边,在我心里,其实是把您当成了我的妈妈。"
我对刘老师,郑重其事地说出这句话,她黑边眼睛后面的眼眶,又微微红了。她没有注意到,事实上我当时也没有注意到,我对她以"您"相称,而以前,我只称"你"。一个人说谎的时候,用词总会有微妙的不同,似乎有意回避说话的对象。
刘老师把新捐的钱,交在我手里:
"孩子,你要好好学习啊!"
"为了您对我的好,我也要努力念书,考进重点大学。"
我发觉,当我言不由衷地说话时,往往更容易感动人,因为我没有分神去想,怎么表达自己的心情,我只是研究怎么说,才最容易打动对方的心。
课本被烧掉,无疑给我带来了更难得的契机。
我说我不想浪费新的课本,节约起见,我想要旧的。我直觉,我可以因此与比我高几届的同学取得联系,与走在自己前面的人交往,永远有获益的机会。
果然,刘老师通知了前一批毕业的大学生们,让他们把保留的旧课本捐给我,并且感情真挚地跟他们讲述了我的故事。
这样一来,我的事迹在各所高校也传开了。我不但得到了更多的捐款,而且学兄学姐都分外热心,通过学生会和校方沟通,商议为我多做一些事。
不久,很多高校传来意见反馈,如果我将来考进他们任何一所,校方会给我提供助学金,不会令我因贫困辍学。这让我早在进入媒体工作前,就体会到了炒作的巨大力量。
这样的好局面,是夏夏一辈子也享受不到的。就她的臭脾气,她只会一个人偷偷打工,不麻烦别人,就算不睡觉,不吃饭,也辛苦死撑所谓的尊严。她不可能获得念大学的机会,为了生计,她顶多熬到高中毕业,找一份工作糊口,一生一世像磨上的驴,埋头转圈,不得出头。
而我呢,我要获得更多不属于我的东西,我要让自己出类拔萃。我不会像夏夏那样,凭着一颗温存的心,等待别人施舍一点爱,事实证明,那愚蠢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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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节:中-舞之回旋(1)
中-舞之回旋
可不可以不要走?不行。
你会回来的是吗?是的,你要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看你。
10.
一九九四年的初夏,我在电视台当年的矮房子里,与庄庸相遇。
那一年,我二十三岁,作为连续三届学年奖学金的获得者,获得了全班唯一一个到电视台实习的名额,如果实习单位看得中,从华师大中文系毕业以后,我就可以顺利留在这儿工作。
那一年,庄庸三十四岁,电视台文艺中心"欢乐时光"节目的编导,台里安排给我的带教老师。他两年前从青岛电视台调到上海工作,据说调动的原因,是妻子嫌他没出息。结果妻子还是提出了离婚,半年前刚办妥手续,一个五岁的女儿留在了青岛。
当时的我,还是素白着一张脸,棉布衣裙,没有现在孔雀开屏般的美丽。
当时的他,脸色疲倦,胡子应该有两天忘了刮,在白皙削瘦的脸上很明显。他的背微微驮着,让他一米八一的身高,看上去并没有实际的那么高大。
我还记得,那是一个非常大的办公室,整个矮房子底层的一半,顶上的日光灯不怎么完好,有的黑着,有的半明半暗,有的却亮得异样。与窗外灿烂的阳光相比,这间大屋子显得有些阴郁。
我看着面前这个男人,任凭我站在一边,自己埋头忙着回电话,呼机不断地响起。后来我才知道,这是录棚的前两天,大量的事情需要安顿。我注意到,他的衬衣很皱,米黄的长裤上有不明显的汤渍。他的保温杯打开着,里面液体的颜色让人不明究里。他衣袖边的桌上,有几块久未擦去的污渍,似乎已经在桌上生了根。
在他打了一个小时的电话以后,我想,我应该提醒他我的存在。
我可以问他,你需要我做些什么?
一个实习生,比较好的命运是,被他派去打字,打出他密密麻麻的手写稿,只需要耐心地识别,我相信我能做得比别人好。
比较差的命运,无非是扫地擦桌子和倒茶,即使他不吩咐这些,我也会替他做的。我的眼睛已经瞄到了办公室后排,铁皮柜子上的一块抹布,至少,要帮他把桌上的两块污渍尽快擦掉。不过这些都没关系,只要带教老师有个好评语,我就能留在这儿工作。
我也听说过,实习生最糟糕的命运,诸如被带教老师派去,到他们家看管装修工人,帮着搬家,帮着他们的老婆带孩子。至于被使唤去买一包烟,那只能算是家常便饭。我也时刻准备,帮这位老师一路跑出去买香烟,不过我发现他是不抽烟的,他的桌上没有烟缸和打火机。
我抓住时机,在他挂下一个电话的当口,问:
"庄老师,你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他回过头,一脸严肃地回答我:
"我需要你有激情和想象力!"
我试图伸向抹布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我获得了一个最奇异的指令,这让我的四肢忽然不知道如何自处,这让我的言语也不知如何讨好应对。
我需要你有激情和想象力--
在接下来稍稍空闲的中午,他挥舞着手臂,向我解释这个指令:
"你必须找到你心灵深处的太阳,比如说,你梦想做一档理想中最辉煌的电视节目,让全世界最多的人,为之喝彩,为之大喜大悲,坐在电视屏幕前不愿离开。这样,你的激情和想象力,就会无穷无尽地从你心里涌出,你会做得比一个最资深的人还要棒,比一个最聪明的人还要棒,你会超越所有人!"
他站起来,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走来走去,好在几乎所有人都去了食堂。
他微驮的背挺直了,虽然他面容憔悴,在日光灯下有些青灰,但是他的眼睛炯炯发亮,映着窗外的阳光和梧桐,他的眼角当时已经有了细小的皱纹,这并不妨碍他的瞳孔里有整个盛夏的葱茏。
"当然你不可能马上做到最好,你可以寻找机遇,也可以等待时机。如果你是这种人,你会受比平常人更多的磨难,你可能不如他们受宠爱,不如他们有钱,不如他们发达,这是正常的,因为他们都在花力气让自己过得更好。现实的很多无奈会让你很不愉快,没关系,只要你心里有太阳,你就不会放弃。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当庄庸陷入与自己的交谈中,他不会发现,我凝视他的眼睛后面,精神正在肆意地开小差。那个时候,我就知道,我和他要的东西截然相反。
他在他精神的世界中,即使没有卡路里也能精力百倍,而我的肚子正咕咕作响,让我觉得血糖降低,每一个从食堂回到办公室的人,身上带来的点滴食物香味,都能让我浮想联翩。
对付这样一个因为理想而孤独的人,最好的方法,是让他觉得,你是他的同类。
他并没有派给我任何具体的工作,一切听凭我自己安排,我只是全程跟着他,在他外出拍摄VCR的时候,在录影棚里长时间的反复中,还有整夜整夜地陪他坐在机房里,通宵达旦地看带子,剪片,合成。
他偶尔会意识到我的存在,说,你可以先去吃饭,你可以先回家去睡觉了。
我一概不理,他怎么熬着,我怎么熬着。我本来就可以一天只吃一顿饭,我在酒吧工作的时候,睡眠时间也绝对不比他长,我不信熬不过他。
有时候剪片到凌晨,他收工回家睡觉。我说,你先走吧,我整理好带子就回去。
第二天一早,他来到三楼机房,发现我还在那里,用两盘空带子,在练习剪辑。他不说什么,就拍拍我的脑袋。
我站起来,挪动我整夜坐僵的身体,熟练地找出他要的带子,陪他继续剪辑。
其实,我熬夜在机房练习剪片,并不仅仅为了向他表演。我心里很恐惧,恐惧自己在这样一套体系复杂的工作中,竟然什么也不会,完全插不上手。没有人需要我,我仿佛是透明的,就如当年在玫瑰和翔子的身边,我是透明的。
地球在转动着,所有的人在忙碌着,编导、摄像、导播、录音、主持人,他们都彼此默契地微笑,做手势,说着工作用语,甚至连他们休息时说的笑话,我都听不懂。
如果我留不下来,那么,我这么多年的努力就白费了,我又将无处可去,一文不名,连一个愿意跟我说话的人也没有。
有一天早上,庄庸忽然对我说:
"你来剪一段片子给我看看。"
我选好带子,顺着他昨晚的思路往下剪,我看见他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惊讶。然后,他恢复了严肃,指出了我拼接镜头中的种种问题,和声道的错误。
从那天起,他开始尽心教我。
我熟悉他的习惯,体会他的好恶,努力成为他身体上长出的另一双手。
他外出拍片时,开始不用反复唠叨,要带齐每一件器材了。因为出发前,我就帮他清点了一遍,当我们离开一个拍摄场地时,我也抢先检查了遗漏。
每次他不满意摄像的工作,扛起机器自己拍,我总能把三角架放在正好的机位上。机器的警报一响,我就知道要换带子,还是换电池,准确地从背包里拿出来递给他。
他在录影棚里,喊NG,冲上去指出主持人的问题,却挥舞双手一时忘词的时候,我总能在身边,把他要的那页文稿递给他,然后他继续嚷嚷,应该这样说,你看脚本上就是这样写的,你应该说······
他剪片的时候,他只需要伸出左手,连眼睛也不用从屏幕上挪开,我永远能找到他要的那盘带子,里面正好是他需要的镜头。
当我们彼此配合的时候,他不再对我的每次协助,礼貌地点头赞许,他开始完全习惯了这种状态,我似乎成了系统中本来就有的一部分,这让我觉得安心且得意。
默契渐渐培养起来以后,我被允许触碰庄庸更多的东西。他桌上的那几块污渍,已经被我偷偷擦干净了,用了食堂要来的洗洁精。污渍擦掉后,桌上的这一片颜色变得特别浅,这让我不得不把他的桌子,彻头彻尾地擦了一遍。
我终于发现了,他保温杯里,不知底细的液体,竟然是跑光了气泡的可乐。这个大男人酷爱喝可乐,而且是冰冻可乐。我于是每天早上,出门买大瓶冰可乐,倒在他的保温杯里,拧紧保温盖,把剩下的冻在办公室的旧冰箱里。
庄庸不是没有觉察到这些小小的变化,他有些忸怩,不知怎么开口说谢谢,于是假装没有看见。但是,他的衬衣开始干净挺刮,有汤渍的长裤也不再穿出来了,胡子尽量在刮,除非特别忙碌的时候。
短短两个月的时间,我就成功地让这个男人觉得,我是他办公室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他向文艺中心的领导强烈要求留下我,然后我的名额被一路送到组织科。我开始办入台手续,并且把我的行李,从学校寝室,搬到电视台宿舍。
石门路的老房子已经动迁,幸而得到这份工作,否则我将连一个睡觉的地方也没有。
庄庸从工作中获得快乐,而我,只在月底领工资时获得快乐。
如果说,一定要我感受工作的快乐是什么,在这种没日没夜,成果又转瞬即逝的电视工作中,那我只能说,也许是极度疲劳,长时间疲劳以后,在工作告一段落时,突然解脱的一霎那亢奋。
请想象一下我们的工作,在这个名为"欢乐时光"的节目组里,你一年有三百多天,猫在不见天日的办公室里,打电话联络各种奇人怪事,试图把他们加入到你新一期的节目中。你在闪烁不定的日光灯下,对着纸和笔,试图勾勒出新一期节目的框架,那一切有趣的笑料,机敏的对话,都要从你脑子里凭空挤压出来。
接着你必须把你的空想,完全落实到一砖一瓦上。这还远比砖瓦复杂得多,你要控制的是许许多多的活人,除了主持人以外,台上的每个嘉宾都是陌生的。你要让他们愿意这样那样地说话、表演、做游戏,最后按你的设想,在这些人中间产生戏剧性的效果。
你之前要发疯一样地打电话,说服每一个人愿意来参加节目,同时安排录影棚的大事小节,包括盒饭的来源。之后你将更疯狂地在录制现场上窜下跳,不断地跟每个人说,噢,不是这样的,是那样的,最好能够更那样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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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节:中-舞之回旋(2)
当然你不是上帝,你没法控制每个人,最后录制出来的效果可能大打折扣,却也会有很多意外的惊喜,超出你安排范围的。然后,你就开始每天与这些录下的图像为伍,还原你当初用纸笔勾勒的节目,挑选好的片断,删去失败的部分,保留意外的部分,加入其中,反反复复地理顺、修补、装饰,让一切变得合理而完美。
因为你大多数的时候,与世隔绝,当你偶尔要外出拍摄时,你会像一个久囹出狱的犯人一样,看着街上的凡俗生活,露出茫然的表情。
总而言之,你的生活可以这样概括--
你不知昼夜地在一个盒子里劳作,与阳光隔绝,与正常三餐的饥饱隔绝,与正常的睡眠周期隔绝,你在自己所处的这个空无一物的空间里,殚心竭虑地凭空创造另一个虚拟的世界,那个你一手控制的世界,而且必须是集中了最多欢乐、最多热闹、最多趣味的世界。
真正的上帝恐怕都没有你勤勉。因为一旦你造出这个世界,带子送到总控一播出,这个世界马上宣告成为"旧节目"。你立刻就要再次开工,创造另一个同样欢乐喧闹,但是主人公和内容迥然不同的世界。
庄庸在这样周而复始的折磨中,总是乐此不疲,即便下一分钟,节目就要播出,也就是说,一个小时以后,这个世界就要作废,他仍然精益求精,琢磨每一个细节。
这个时候,他不再念叨"无奈"了,至少在他造的世界里,他是国王,可以让一切不无奈。所以无奈的,就是我这个跟班的苦命人了。
我们的节目本来就在每期赶时间,一般台长们就干脆在四楼总控审片,没有大碍就直接播出,反正综艺节目,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但是每次台长都审完片了,庄庸自己会忽然发现一些还可以再修饰的细节,临到播出前半小时,杀到机房再改。
有一回,我们做了一个减肥主题的节目,总控里笑声轰然,台长们都乐得直不起腰了。嘉宾请得成功,形象胖得可爱,外加都能说会道,话题又设置得特别家常,容易引起共鸣,小品巧妙地影射了娱乐圈的八卦,却又不露声色。
领导不吝夸奖之辞,我撇过头瞟一眼庄庸,他苍白的脸上颇有得意之色。可是,他忽然又大叫起来,我要在这里做一个音效!我知道,上帝的考验再次降临。
庄庸是注意到,有一位特别憨态可掬的嘉宾,他有一个习惯动作,这个动作如果配上特殊的音效,会非常逗人。可是,那不是一个音效的问题,他在现场重复过多少次这个动作,就必须加上多少次音效。
眼看播出又剩下半小时。
"庄老师,把带子给我,我去加。"
我自告奋勇,因为我确切地知道,凭庄庸磨磨蹭蹭的修改,根本来不及。
"你还记得有多少个地方吗?"
庄庸不放心地问,事实上他自己也不记得有多少处了,不可能记得清。
"我记得。"
我也不记得了,但是肯定比他记得清楚。
我伸出手,庄庸犹豫着,还是把播带交给我。他此刻的心情极其矛盾,既不愿意留下这个"无奈",又在连日的疲劳下,觉得虚弱。我看见他太阳穴的血管一跳一跳的,他这个状态,就怕这次真的改得赶不上播出。
我抢过带子,飞奔下三楼机房,找到音效带,调好声道,依次转动播带,就是凭着脑袋里对这一个小时节目,每个镜头的记忆,找到这个一直被忽略的动作,插入声音。我的耳朵在嗡嗡做响,唯恐一个插入编辑动作的差错,让这盘播带顿时断磁报废。
六个,应该就是这六个了,我飞快地回放看了效果,然后把播带倒回头上,两只手把带子装进带盒里,两只脚已经在往四楼狂奔。
这座矮房子的四楼,实际上是个假四楼,从三楼到四楼,除非由电梯上下,否则没有室内的楼梯,必须从室外的一个腾空的铁梯子上去。当我奔上梯子的时候,发现雷雨大作,我淋着大雨上到一半,被冰凉的雨水一浇,忽然不知是清醒了,还是糊涂了--
我想到还有一处没加。
我立刻回头往机房,我想我一定是疯了,我冒了太大的风险,只是为了还有一处不够完美,这比起耽误播出,简直是小得不能再小的问题,可能每个人,包括庄庸自己都未必看得出来。我一定是太疲倦了,以至于大脑也照着庄庸的习惯在运转。
我回到机房,飞快利落地加了最后一处。
然后我再次跑上大雨倾盆的铁梯,手表上显示离播出还有八分钟。我站在梯子上,忍不住停下来,大喘了几口,雨把我淋得更湿。我呼吸着室外清新的空气,淋着天空落下的雨,忽然感觉自己是活着的。
我揣好衣裳里裹着,没有被淋湿的播带,三步两步跑到总控门口,像日本鬼子一样,踢开大门,把带子送到导播手上。
庄庸拉着我到门外低声问:
"一个没漏,全补上了?"
"嗯,一个没漏!"
总控里再次传来哄笑声,播带已经开始播出了,所有的人再次为这期节目发笑。
庄庸握紧拳头,左右打了两个空拳,无声地欢欣鼓舞。我捂住嘴,无声地大笑。他的拳头转而变成手掌,落在我的脑袋上,重重地摸了两下。他忽然感觉到我头发的湿漉,惊讶地,手转而抚摸而下,水珠坠落。
我拉起他的手,发疯一样飞奔到室外的铁梯上。倾盆的雨,痛快地扑到我们的脸上,身上。我们两个一起在雨中仰面大笑,无数道雨练,从高不可见的天空笔直坠下,越过我们身边,跌落到脚下的苍莽大地。
这一幕,被楼下窗口的一双眼睛,正好看去。
11.
看见我们的这双眼睛,属于付大嘴,这栋楼里,属他的眼睛最闲。
我们的节目总是赶时间,赶得通宵达旦,这不是因为节目组的编导少,而是因为节目组干活的编导少。
电视台是这样一个地方,如果你能干活,并且愿意干活,你的活儿就会越来越多,你将越来越忙,所有的事情慢慢都会堆到你的肩上。如果你不愿意干活,或者你愿意干活却干不好活,抑或你不愿意干活,同时也不会干活,都一样,你会变得很闲,终日养尊处优,无所事事,工资照拿,奖金照发。更要恭喜你,你将会成为干部候选人,早早晚晚,升迁的好运会降临你的头上。
这不是我说的,是庄庸常常挂在嘴边的。
付大嘴和庄庸,本来是资历差不多的同事,付大嘴也是两年前调进台里,是从区有线台来的。同是编导,庄庸能干且肯干,付大嘴却是个彻底的闲人。
半年前,文艺中心班子调整,"欢乐时光"节目组原来的制片人卢存义,升迁为中心主任。新任的卢主任,努力想要保持中心的工作照常进行。如果让庄庸升为制片人,这个组无疑少了一个最重要的骨干,一半量的节目立时要找新编导顶上。但是如果升付大嘴,活照干,节目照出,一点不会有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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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节:中-舞之回旋(3)
付大嘴成为"欢乐时光"新任制片人以后,庄庸就总是唠叨着尼采的一句话,说什么庸碌的人,总是携起手来当主人。他这话一出口,可是打击了一大片。
其实付大嘴的升迁,也并不是简单地因为,他正好闲着,被废物利用了。就我看来,他实际有相当的过人之处。
也许是因为从区有线台来,他是一个懂得享受市井生活的人,特别容易和身边的人打成一片。他如果到食堂买一碗汤回来,一定一路上无比动容地闻着汤的香味,然后沿途跟迎面而来的同事们打招呼,嚷嚷着,啊呀,今天的虾皮冬瓜汤真不错啊,赶紧去打一碗尝尝,香啊。走向食堂的同事,总会颇感兴趣地应着,就连领导也亲切地点着头,这样的话题实在适合每一个人。
他闲着没事,出门逛一圈,回来的时候报告大家,股票又涨了,证券公司的人说明天还会涨停板,添货添货。或者是,隔壁的被套在打折,羊毛毯反季节销售,只有冬天的三折价钱。一下子,男人女人的神经,都被他调动起来了。
他渐渐成了办公室的万事通,大伙有什么要买的,听听他的最新消息准没错。要是有什么家务琐事,找他聊聊,他也乐于展示一下自己的处事经验,再俗的话题也不拒绝,照样分析得有板有眼。
那时候,电视台的气氛还相当好,没有什么等级森严。中午、晚上,只要有机会,卢主任总是带着办公室的制片人、编导、助理,只要在场的人一概不拉,不分领导群众,一起到电视台附近的小饭店吃饭。
饭桌上,庄庸一贯是只顾低头吃饭,没什么话的。其他人看见领导在,再随便,也不会抢话匣子。其实领导既然和大家同桌吃饭,也不喜欢被供着的感觉,而这场合里,只有付大嘴,就像一个活宝,一架饭桌上的电视机,从头到尾耍宝说笑话,逗得卢主任和大家,从头笑到尾。
他简直像一台活生生的综艺节目,可惜这天赋,一次也没被用到节目上。这句话也是庄庸似底下跟我说的。
没有人敢劝卢主任酒,除了付大嘴。他总是装疯卖傻地举起酒杯,站起身,对着领导和全桌人,颇有逻辑地说--
领导是什么?领导是头,我们是手脚。文艺节目啊,手脚紧张着怎么做得好啊?领导喝了酒,大脑放松了,我们这些手啊脚啊的,也就放松了。我们手脚放开了,节目就做得轻松了。节目活泼了,观众也就轻松了。所以,领导喝一口酒,全上海人民都放松了。
虽然是拙劣的俏皮话,也引得全堂喝彩,卢主任一饮而尽,大家也就喝开了。付大嘴明白,领导也想喝酒,但是没人劝酒,自斟自饮,在大家面前非但没样子,而且也无趣,他不能失掉这个助兴的好机会。
但是,一旦看到大家轮番敬酒,醉意上来了,都没了节制,卢主任渐渐难以抵挡。付大嘴又开始唱另一段说辞--
领导是什么?领导是人民的公仆啊,我们大家的公仆,所以领导喝多了,就是损坏公物了。我们现在都说,五讲四美三热爱嘛,公物一定是要保护好的。这一杯,我就替领导喝了,下面不要再敬了喔。
付大嘴替卢主任喝了面前的酒,大家自然心领神会,不再闹酒。
大家也不是都看得惯,付大嘴油头滑脑的谄媚相,但是有了他,饭局明显就有趣了许多,至于领导总要谄媚,有他来抬轿,其他人应和着也省力。
所以每次召集吃饭,大家第一个找的,还是付大嘴。
付大嘴之所以有了这么个雅号,不仅是因为他个子矮小,嘴却长得特别大,滑稽得不成比例。最主要的是,他的嘴实在威力无比,有捧人与杀人于无形的本事。
他特别能说笑话,肚子里总有那么些段子,随时可以拿出来热场。那些段子,都还是台里身边人的,这就让话题变得更加吸引人。
同样是喝醉酒的笑话,他说过两个。
第一个是关于老徐的--
老徐的酒量好啊,有一回,他去南汇拍那个踩鸡蛋的农民,老白干,一海碗接一海碗,就这么跟人家农民兄弟喝,喝完了没事人一样,招呼司机、摄像和灯光说,回台。
才开出没多远,他忽然叫,停车停车,我要上厕所交水费。同事问他,你一个人行不行啊?陪你去?他摆手说,不用不用,就飞快地跑到河边,解开裤子。然后,大家就听到扑通一声响,他自己掉到河里去了。
大家伙七手八脚把他捞起来,人没事,酒醒了,一身衣服全湿透了。
老徐上了车,把湿衣裳脱下来,光着身子,就一个裤衩,嗦嗦发抖,拿车里的报纸啊什么,勉强给盖上取暖。回台还要赶着录棚,怎么把湿衣裳弄干呢?卢领导您猜猜?
饭桌上此时已经笑做一团,有人都笑得掉到桌子底下去了。卢主任笑得说不出话,就光摆着手,示意他说下去。
他们想了个办法,摄像坐左边,灯光坐右边,一人手里各拿一件衬衣,一条裤子,伸到车窗外面,然后司机踩足油门在郊区路上开,风呼呼地吹,大家估计到台里,衣裳也就吹干了。
结果刚进市区,车子就被拦下来了。司机对警察说,我没违章啊。警察说,你看看,这些是什么,衬衣裤子的,像旗子一样撑在外面,我当什么旗子呢,领事馆的车子也不这样啊。
摄像和灯光也连忙打招呼,说,你看看这是电视台的车,高抬贵手吧,我们有同事掉河里了。警察看看车子上面,果然印着电视台的标记,再伸头看车里面,老徐正盖着报纸缩在里面,光溜溜地不敢出来。
警车也乐了,开了句玩笑,我以为电视台是严肃的单位呢,没想到开车晾衣裳,远远一看,撑着这么多旗子,还以为萨达姆来了呢。
饭桌上再次哄堂大笑,杯翻酒倒的。卢主任笑归笑着,脸色已经不大好看了。
付大嘴说老徐的笑话,是在他荣升"欢乐时光"节目组制片人之前。
当时制片人的候选名单里,除了付大嘴和庄庸,还有这个不巧被抓住话柄的老徐。老徐的名字,就此第一个被卢主任删除掉。
其实老徐那次去南汇喝酒,主要是为了说服那个踩鸡蛋的农民。那个农民从小跟父亲练功,可以踏在鸡蛋上走路,而鸡蛋不碎,类似于武侠小说里的轻功。可是那人脾气颇怪,不愿意上镜。老徐不但要拍到他,而且想请他亲自到节目现场,这才跟他玩命斗酒。
当时的节目做得非常成功,可是这次醉酒,居然成为老徐毕生的遗憾。老徐不久以后,就自动要求调去纪实中心,成天去崇明拍摄候鸟什么的,不再拍人了。
第二个喝醉酒的笑话,付大嘴说的是大刘--
那天吃饭您不在,卢领导,大刘被我们几个灌多了,家都不认得了,我们只好派出两个壮小伙子,左一个,右一个,架着他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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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节:中-舞之回旋(4)
两个小伙把他弄到二楼,大刘愣不敢敲他自己家的门,醉得方向都认识了,他这点清醒倒还有。两个小伙只好帮他敲,咚咚咚,咚咚咚,屋里传来惊天动地的叫骂声,死老头,你死到这么晚,还回来做什么?
小伙们赶紧帮他说话,师母,刘老师今天加班晚了,跟领导一起吃饭,所以喝多了,你快开门啊。屋里又骂骂咧咧半天,然后有脚步飞奔出来,打开门,马上又跑回去。天冷啊,从被窝里钻出来的。
两个小伙想没事了,放下大刘就下楼了。还没走到一楼,就听到大刘跌跌撞撞的脚步,然后啪嗒关门的声音。马上,咚咚咚,咚咚咚。咦?怎么还敲门啊?
他们不放心,再折回两楼,就看到大刘坐在门口的地上,有气无力地敲门。原来他以为自己走进门了,把门一关,才发现自己还在门外。
饭桌上有人笑得把汤呛到了喉咙里。卢主任问,那么接下来怎么样啦?
接下来嘛,当然是再一起帮大刘说情,求他老婆放他进去。至于他进去以后,怎么跪搓板的,不详。付大嘴得意洋洋地结束了他的故事。
付大嘴利用了男人共有的心理,已婚男人大多有被妻子严管的经验,连卢主任也不例外。所以这么一个出丑的笑话,反而让大刘在卢主任这里,留下了一个印象深刻的可爱形象。
大刘是付大嘴的死党,原来在少儿中心做儿童节目,付大嘴升了制片人以后,一直想要把他弄到自己的节目组来,扩大势力。这个笑话讲过以后,不多日子,大刘调入文艺中心的报告,获得了卢主任的批准。
这次吃饭,付大嘴的段子,主人公轮到了庄庸和我。
"立秋过了这么久了,前天还下了雷阵雨,奇怪啊,这雨大得,后面的车棚被积水压塌了一半呢。"
付大嘴的家常话,立刻获得了饭桌上众人的应和:
"是啊,我的自行车压在底下,昨天才拿出来,送去修了。"
"我办公室有伞的,赶着回去,都淋得湿透湿透。"
付大嘴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后,继续往下讲:
"你们都光顾着看雨了,你们错过了最精彩的一出啊。前天傍晚,日剧在我们这里都演出过了--有一对我们台里的俊男靓女,在大雨倾盆的时候,手拉着手,在铁扶梯上淋着雨,一起看星星呢,当然那个时候,星星还没出来。最近流行的什么《东京爱情故事》啊,就是那个场面。"
饭桌上的每个人立刻兴奋起来,窃窃议论,有几个同事正好看见,我和庄庸前天湿淋淋地回办公室,所以目光的焦点很快集中在我们身上。
我知道事情糟糕了,不为怕别的议论,只因为卢主任的好恶。
卢存义是个特别四平八稳的人,胖胖的,不温不火的相貌,不显山露水的表情。他的四平八稳,不仅体现在他审片的谨小慎微,他照顾方方面面的领导方式,更突出的一个特点,表现在他对于男女关系的保守和慎重上。
他平时都尽量不和女同事搭话,即使不得不有工作找她们谈话,他总是把自己办公室的门,开到最大,然后让那个女同事坐在外面都能看得见的位置上。
这个特点,付大嘴当然是知道的,他是有备而来。自从他成了庄庸的顶头上司,庄庸功高盖主是当然的,庄庸从不服他,也是众所周知的,他早就想把庄庸赶出节目组,只是苦于没有借口。
我明白这个时候,我得努力做些什么。庄庸的脾气没法和他们周旋,不是沉默,就是闹翻。现在庄庸是我在台里立足的唯一保护人,我不能帮他站住脚跟,滚蛋的将是我们两个。
"付领导,"我学着付大嘴对卢存义的称呼,甜甜地开口,"您可真是最关心下属的领导了,敢情我们底下人的一举一动,您都坐在窗口,天天这么留意看着呀,什么自行车啊,淋到雨了呀,您都时时记下来,准备当故事讲呀。"
付大嘴面露得意之色,不觉桌上另外几个节目组的同事,暗暗露出了警惕的表情。
"我知道付领导的眼睛最尖了,我们宿舍的同事都领教过,谁让我们住在您窗户对面呢?您的望远镜什么时候也借我使使?不但是我们宿舍受到关心呢,连后面花匠的老婆生孩子,您也关注呢。"
付大嘴自从入驻制片人办公室,他闲来无事,最大的爱好就是透窥女同志宿舍,这已经成了公开的秘密。我们都各自把自己房间的窗帘拉得严严的,但是住在大院简易房子里的花匠,显然就没这么敏感,他老婆最近生了孩子,常在窗前奶孩子,付大嘴的望远镜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付大嘴的脸开始青一阵,红一阵,饭桌上窃笑再起,主角却不再是我和庄庸。
我判断,卢存义在男女关系上的严谨,应该仅限于他紧张自己的仕途,不想在传统单位里,被这个问题捅了刀子,毕竟,他是一个有家室的男人。然而,如果是正常的恋爱,他应该不会反感。于是我接着说:
"付领导这么关心下属,也应该关心一下正常的个人问题嘛,像我们庄老师,单身,生活也没人照顾,工作又这么忙,你有机会给他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女孩子?我也单身,还住宿舍,要是有什么合适的成功男士,最好是有房子的。"
付大嘴很庆幸我又把话题绕回来了,他赶紧抢话说:
"我觉得你们就很合适嘛,白天在办公室守在一起,晚上在机房一起过夜,日日夜夜不分离啊,夫妻都没这么亲热的。"
付大嘴以为总结得很成功,结果桌上没人理他。我笑眯眯地对他说:
"付领导您自己都看出来了,我一个单身女孩子,他一个单身男人,您给安排在一起,日日夜夜做节目,弄得我们很不方便,这不制造绯闻嘛?"
庄庸忽然一本正经地对卢存义说:
"卢主任,我们规定大学生进台,先要跟着做一年编导助理,但是邓夏这孩子很聪明,也很努力,业务掌握得都不错了。她现在正式进台三个月,之前还跟我实习了两个月,我觉得你是否可以考虑,让她从现在起独立开始做编导?"
卢存义居然痛快地点头说:
"可以,中心正是需要用人的时候,让她放手干吧。"
付大嘴无心插柳,脸都气歪了。他不依不饶地继续兴风作浪:
"小姑娘,你瞧瞧,你庄老师对你多好啊,你们常常手拉手淋淋雨啊,机房里睡睡觉啊,很快就可以住到一个屋檐底下了。"
他在卢主任面前这样口不择言,显然已经开始自毁形象了。我心里偷笑着回答:
"付领导啊,我要找人恋爱,也不能找庄老师啊,他每天从早到晚忙着做节目,哪有时间陪我逛街什么的。我要找,也要找付领导您这样的,听说您逛街最在行了,您连哪儿被套打三折都知道,咱们什么时候交流一下?"
我甜蜜蜜地看着他,周围的人一片哄笑,这次是被我逗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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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节:中-舞之回旋(5)
付大嘴也不好发作,只能讪讪地说:
"啊呀,荣幸荣幸,今天有女孩子对我说这样的话,回去我都睡不着觉了。"
出了饭店,庄庸偷偷对我说:
"以后我改口叫你邓大嘴吧?"
我见大家不注意,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难听死了,怎么当老师的,不正经。"
然后,我们在走回台里的人群中,故意一前一后毫不相干地走着,两个人都拼命忍住笑。
我因祸得福,提前升为编导。不过我和庄庸还是在一起做节目,彼此配合得越来越顺手。
有一阵,我们在台里被誉为"雌雄双煞",合作做的几期节目,屡屡获得超高的收视率,并且送往全国评比,也一律获奖。
一个人创造世界是孤独的,两个人一起想象,则让这个工作有了游戏的乐趣。有时候我想,是不是因为我们在一起真的很开心,所以让节目也变得笑声不断。
但是我马上否定了自己的想法,这只是工作而已,我让自己变得更强大的一个途径,我只是很幸运,有了一个合作默契,且愿意照应我的搭档,或者说,领导。
得罪了付大嘴,显然是件冒险的事情,好在电视台总要有节目播出,既然赶不走我们,对还在为他干活的人,他也没法赶尽杀绝。
一年以后,付大嘴急于再往上爬,不知又攀上了什么关系,兴冲冲地去新闻中心,补了一个副主任的缺。庄庸总算守得云开月明,在卢主任召集的有一次饭局中,被当众宣布为"欢乐时光"节目组的制片人,并且除了眼下这个节目,还要新开一个"爱情对对碰"的电视交友节目,也由庄庸一手负责筹建。
庄庸不升则已,一升就成了双料的制片人。
我改口叫他"庄头",既跟付大嘴惯用的"领导"称呼相区别,又显出了亲热俏皮的尊敬。庄庸一听我这么叫,就怪里怪气地瞪我,看似责怪我调皮,实则被叫得很受用。这成了我对他的专用称呼,大家都自觉地不这么叫他,好像这是一个传达着其它含义的昵称。
12.
庄庸没有喜上眉梢,但是从他走路的轻快迅捷,他说话更加的激情澎湃,他整理带子时不经意哼出的流行歌曲,我都可以感觉到,他的意气风发。
对于他来说,升迁意味着他的才华受到了承认,意味着他开始有更大的空间,可以试图去实现自己的理想,诸如去做一档让全世界最多的人看得站不起身的辉煌节目。仅此而已。
金钱和权力,包括安身立命的现实种种,这些付大嘴考虑的,我考虑的,周围所有人考虑的,那时候的他,心里还根本没有多少概念。
在我了解他以后,我就特别理解,他的妻子为什么要跟他离婚,所谓的没有出息,并不是指他庸庸碌碌,而是指他,太不庸庸碌碌,以至于永远把力气使在不该使的地方,换不回一星半点实际的好处,眼看别人甩着两只手,却升官的升官,发财的发财。
不过他的升迁,对我来说,意味着最实际的机会。我盘算着,我可以从他扩大的势力范围内,谋取一个我一直想要的位置。
我就像一个登山的人,攀登在没有退路的半途中,前面山峰迭起,背后是无底的深谷。我每跨出一步,都必须先察看前后左右,找到一个最安全、最靠近我、又是最能有效登高的位置,让我能踏实地落脚,飞步向上。
在电视台这个地方,我环顾左右,发现编导未必是个好位置,辛苦未必能升迁,闲着也未必能当官,就算升迁了又能怎样,还得不断地向上爬,再说电视台连一个女主任都没有,更不用说台长了。
有一天,我休息,坐在寝室的窗前,一边吃方便面,一边望着台里的停车场解闷。一辆辆车开进来,又开出去,近午的阳光照在车顶上,让这些游动的车辆,看上去像一只只闪亮的甲壳虫。
我突然发现,这些昂贵的轿车,除了台长和主任的工作用车以外,其它一概是主持人的私家车。这些靠脸蛋、靠嘴皮吃饭的绣花枕头们,台里的工资奖金虽然不高,但是凭着成天出镜的知名度,他们在外面可以走穴,主持晚会,唱歌跳舞,他们还可以去拍照,做某件产品的形象代言人,每年收脸蛋的租金。
他们比台长有钱,比编导清闲,出门有人找他们签名,自我感觉比谁都良好。
我当然不能直接跟庄庸说--
我想当主持人,你既然升了制片人,就帮我安排一下吧。
他是一个讲原则的人,至少他心里是这样认为的。他也向来厌恶功利的人,如果我提个想下放做摄像的要求,他没准倒会同意。
我想,这一切只有我自己安排好了,然后在他的默许下实现。凭他对我的好,一旦万事皆备,在关键的时候,他一定会不露声色地推我一把。
新上马的"爱情对对碰",是邀请单身男女参加,在现场通过回答问题,参加游戏,来实时交友的节目。控制这样的场面,最合适的主持人,应该是一个成熟的女人,智慧从容,幽默风趣,并且具有丰富的人生经验。
本来庄庸看中了湖南台的一位中年主持人,可是因为台里编制紧张,没法调过来。台领导也似乎更倾向于用年轻漂亮的主持人,他们认为这样能保证收视率,所以对庄庸的报告不甚热心。
卢存义自然是稳妥地察言观色,正好台里新进了一批主持人,刚参加完培训,他就要了一个丰满俏丽的女孩子,派给了庄庸。
这个女孩名叫方芳,我第一眼看见她,就觉得她酷肖一个人,圆润的脸蛋,满头卷发,弯圆的眉毛,媚人的眼睛,还有花瓣一样的嘴唇,胸脯高高的,也许卢主任觉得,这样的形象就是成熟吧。
因为她和玫瑰长得如此相像,我本能地就讨厌她。庄庸也对她不大满意,那只是出于工作上的意见,他觉得一个刚毕业的女孩,还是广播学院毕业的花瓶,怎么能镇住这样一台节目?
方芳还算刻苦,在我们的调教下,把脚本背得滚瓜烂熟,但是临场的反应完全不行。每每遇到嘉宾在对话和游戏中,出乎意料的精彩碰撞,她不是顺水推舟地引导他们发挥,反而惊惶失措,不管三七二十一,顺着本子往下背。
剪辑到这个地方,我和庄庸总是双双叹气,眼看最有趣的场面正要发生,中途被阻,也只能忍痛一刀剪掉。
不过,方芳倒要算这批年轻女主持中,最实心眼儿的一个。
这群女孩子,花枝招展地涌进电视台,工作不怎么花力气,先发展男朋友。今天这个宣布,我的男朋友是台长的二公子,明天那个给大家看照片,原来和哪家上市公司的老板好上了,还有吹嘘和市长秘书谈恋爱的,后来一曝光,是管后勤的那个小秘书。
当方芳在录影棚录节目时,我就注意到,三号机常常越出自己的位置,摇臂上的镜头狠对着方芳,拍得都忘了嘉宾的存在。三号机摄像的眼睛直直的,这个男孩的眼神,让我想起了翔子当年是怎么看玫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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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节:中-舞之回旋(6)
方芳录到一半跑出去喝水,她经过三号机摄像的身边,我看见了她微微回头,那种熟悉的媚惑眼神,她对着他在笑,裙子轻轻擦着他健壮的身体飘过去。三号机摄像也笑,脸红红的,眼睛里写满了莫名的神采。
待到录影一结束,两个人总是一起不见影踪。
方芳的寝室,就在我房间的隔壁第二间。
每逢星期二,是三号机摄像的轮休日,他棚里的位置,由另一个摄像替补。也就是每个星期二,一大早,我总能听见方芳出门的声音,她的门砰地关上,然后是高跟鞋下楼的声音,如果我把头伸出窗外,就正好能看见,她在楼下打车离开的身影。
有个星期二,我故意早起在走廊晾衣服,就和正要出门的她"偶遇"了。我亲热地笑着跟她打招呼:
"方芳,打扮得真漂亮啊,这么一大早出门,赶着和男朋友约会吧?"
"哪有啊。"
她害羞地笑着,拨弄着长长的卷发,粉红的迷人妆容,粉红的毛衣洋装,黑色的短裙,黑丝袜,黑色高跟鞋,宛若当年的玫瑰从德赛洛走来。
我故作羡慕地迎上去,打量她的毛衣:
"呀,真好看,新买的吧?你男朋友看了一定眼睛都直了,他老是眼睛直直地看着你,组里大家都知道了,你还瞒什么呀?"
方芳一听急了,拉着我的手,央求说:
"你让他们千万别说出去啊,别让我那些同学听到了,她们会笑话我的。"
"你们约会也不用这么一大早吧?"
我继续试探她。
"不是啦,"她得意地小声跟我说,"他说我一个人在外地工作,老是吃食堂,他做饭做得好,又不跟他爸妈一起住,休息天就让我过去,做一天饭给我吃。我这正赶去跟他一起买菜呢。"
"啊,真羡慕啊,真幸福啊。"
我热烈地赞美着。
"邓夏姐,你可千万别说出去啊!"
"好的,当然啦。"
等方芳走远了,我到食堂吃了早饭,然后悠闲地踱到录影棚,问他们要了份工作人员的联系册来看。
在三号机摄像的名字后面,我看见一个旧电话和地址被涂掉了,边上填着新的,地址是黄兴路的,远在五角场,不堵车的时候打车要三刻钟,高峰的时候就不好说了,一个半小时也到不了。
接下来这次"爱情对对碰"录棚的大日子,安排在星期三。
星期二一早,我冲进庄庸的办公室,报告说:
"庄头,惨了,这次邀请的男嘉宾都是大华公司的,他们公司说周三临时有会,希望改在今天录。"
"临时说改就改,这怎么行!他们公司怎么这样!"
庄庸最讨厌失控的状态,他恨不得世界都按脚本来走。
我连忙补充我的汇报:
"庄头,你别着急。女嘉宾公司我已经联系过了,他们愿意配合也改在今天。录影棚今天正好轮空,我已经通知值班的摄像、导播什么的过来了。"
"那么方芳呢?"
庄庸抓住了重点。我们都明白,工作人员都可以替补,除了节目的嘉宾,和主持人。现在的大动干戈,无非为了保证嘉宾,但是主持人也不能丢啊。
我答:
"我正让实习生小黄打电话找她呢。"
我故意自己不打电话给方芳。
我一边补充说:
"庄头,她一准没问题。你想她就住在宿舍里,一大早的能去哪里,过来也就五分钟,化化妆,换个服装半小时,录音棚正好准备好,嘉宾都已经来了,坐上去就能开始。"
庄庸嗯嗯应着,心急火燎地出到外面的大办公室。小黄正在打电话:
"邓老师,方芳寝室没人啊。"
"打她呼机!这么早,她出门也走不远!"
我语气坚定。
小黄连打了好几个呼机,过一会儿,电话回过来了,小黄赶紧接起来:
"喂喂,方芳,你快过来吧,这里临时要录节目,最好五分钟内到······什么?你五分钟到不了?那······"
小黄看着我征求意见,我说:
"半小时内一定要到!所有人都等着了!"
"······方芳,半小时内一定要到!所有人都等着了!嘉宾也都到了!什么?你要两小时才能到?你去哪儿了?"
我想象方芳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
最后,小黄拿着话筒向我们报告:
"方芳说她肚子疼,一早看医生去了,暂时过不来。"
"喔,生病了也不能勉强人家啊。"
我示意小黄挂上电话,然后看着庄庸,征求他的意见。
男嘉宾公司周三的临时会议,是我跟他们经理私下约定的。女嘉宾公司的时间调动,我早在上周就通知了这种可能性,并取得了支持。录影棚的轮空,我前两天就看过计划表了。现在万事齐备,只等庄庸的一句话。
"得找个替补的主持人!"
庄庸说出了我最想听的一句话,但是他竟然开始翻找通讯录,边翻边说:
"就让欢乐时光的刘伟,来临时顶一顶吧,虽说是个男同志······"
"不行啊,庄头,他······不是前两天刚拔过智齿吗?"
我都急得口不择言了。
庄庸看了我一眼,惊讶的,转而又看了我一眼,目光深邃,随后他似乎明白了,打着官腔哼哼哈哈地说:
"邓夏,这个节目的主持人要求很高啊,不熟悉脚本的不行,熟悉了脚本的,还要形象好,临场发挥好。刘伟嘛,还从来没看过脚本,相比之下,最熟悉脚本的就是你了,看别人主持看得也多了,不过真要说到上场······你行不行啊?"
不光庄庸担心,我自己也心里没底,不过事到如今,这是唯一的机会了。我急忙大声应战:
"庄头,没问题,我来上吧。"
我一头扎进化妆间,等我出来的时候,周围的人都轻声地惊呼起来,焦躁等在外面的庄庸,看见我的一霎那,眼神竟一下呆住了,定定地停留在我身上,久久不挪开。我对着他璀璨一笑,他的反应竟然有些忸怩。只听见边上的议论低低传来:
"太美了,平时一点儿看不出来。"
"人要衣装,佛要精装啊。"
"那也要基础好,你就不成了吧?"
我肤色白皙,眉眼浅淡,平时看上去只落得清秀的评价,一旦上了妆,就大不相同了。当秀丽的眉眼被描绘出来,淡雅的颜色落在细白的肤色上,女人的妩媚娇艳,忽然在我身上绽放了。
今天的服装是一件金色的低胸礼服,是我前两天特地亲自去借的,借了比方芳小一号的尺码,那是我的尺码。我不再像以前一样瘦弱,裹在礼服里的我,骨肉婷匀,曲线优雅。
庄庸一定惊奇至极,身边那个总是穿着宽大衣裳,脚步如风的假小子,那个跟他一起缩在机房里,面色憔悴的瘦小女孩,忽然变成了一个美艳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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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节:中-舞之回旋(7)
我自信地笑着,挺直腰杆,矜持而优美地往录影棚走去。
我做主持人,最紧张的经验,不过两次,一次是后来德赛洛之舞的首录,一次就是这上场的头一回。
尽管中途错误百出,反复重来,但是从最后制成播带的效果看,我的主持,还是远远高于方芳的水准。
一方面,当然是在后期剪辑上,我花了大功夫,庄庸也亲自上阵,落力帮我修补。另一方面,毕竟脚本是我写的,而且做了这么些年的编导,我一定比一个刚毕业的主持人,更加懂得,在什么地方需要说什么。
庄庸拿着播带去给台长和主任审片,我紧张得没敢跟去。庄庸回来跟我说:
"台领导说了,这女孩平时真看不出来,上镜这么漂亮,说话还特别机智,跟嘉宾一来一去的,精彩得很。"
我都快挂不住脸上的笑了。庄庸又接着说:
"我跟台长和卢主任当场提了,让你以后就来主持这档节目,那个方芳,就让他们另外再安排到别的节目吧。"
我恨不得当时扑上去亲庄庸一口。就听庄庸还是一板一眼地说:
"不过主持人要做,节目你也还得自己做,工作量增加了,节目的进度不能慢下来!"
"遵命,头儿!"
庄庸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他实在了解我。我蹦蹦跳跳地回到位子上,打电话联络下一档节目,当晚没忘了死拉硬拽,请庄庸去吃了一顿大餐。
方芳临走前,在办公室一个人偷偷掉眼泪,一边整理桌上的东西,看见我走过去,把头扭开,只当没看见。
她很快去了社教中心,主持少儿节目。我想,那种节目的风格应该更适合她,她的头脑如果不是太简单,又怎么会挑了一个摄像做男朋友,而不是她同学的那些达官显贵。
一九九八年春天,我开着我的奥迪,路过石门路大沽路口。
当时,我已经成了"欢乐时光"和"爱情对对碰"两档节目的女主持人,知名度日益提高,而且因为同时是节目编导,知性女性的形象特别讨喜,频频有企业请我去做形象代言,包括参加高额出场费的种种活动。我的钱包殷实,想要的东西,刷卡即得,应有尽有。
我坐在我高级的座驾里,望着这个梦境中熟悉的路口。
在我面前的,是一片相当体面的住宅小区,两幢三十楼的高层在这样逼仄的闹市中心,显然修建得过高了一点,裙楼外围是全透明的商铺,已经开始招租。
那条杰克每晚推着摩托车,送夏夏进去的窄弄呢?那前前后后成排的石窟门房子,那些斑驳的高墙、黑漆的大门,和清晨次第升起青烟的煤球炉呢?那每天早上,夏夏去买菜,走进去甚至感觉神秘的、幽深的菜场呢?
我停了车,站在高楼下,怔怔地出神。
这曾经是怎样深邃的一片森林,拐了一个弯,又是一个弯的弄堂,鳞次栉比的一排排石头宅子,永远走不到头,也看不到边际。可是现在,我站在这里,视线穿过高楼的缝隙,竟然能清楚地看见,成都路高架桥上的车来车往,近得仿佛挪步即至。
我已经忘了,我当时为什么会突然间驾车到这里,是办什么事情经过吗,还是为了追寻梦境中夏夏的世界?
售楼小姐热情地迎了上来:
"您要看看这儿的样板房吗?房型很好,地段又黄金。"
我不知道,你是否有过同样的感受,有时候你看上去应有尽有,生活完美无缺,面对众人羡艳的目光,你硬撑着从容微笑,却抵御不了内心的虚弱。
白天,我是风光八面的邓夏,领导倚重,同事恭维,名与利,一切应有尽有。夜晚,我却不可控制地化身为夏夏,进入最失败的另一种生活。
可怕的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情况不是渐渐淡去,却反而更加频繁了。
噩梦折磨着我,那些场景竟然日渐真切,不似梦境,倒宛若真实的历史再次重演。一次又一次,我经历着被婆婆丢弃的惶恐与哀伤,一次又一次,我又重历着德赛洛大火的惊恐和绝望。
隔壁寝室的同事们,有时候会问我,邓夏,你昨晚一个人在房间里叫什么呀?声音好像还挺大的呢,半夜里吓人一跳。
我有时回答,对不住啊,白天太累了,我大概说梦话了。有时就说,抱歉抱歉,我昨晚一个人背脚本呢,白天没时间。然后睡觉前,不敢忘了把窗户关严实,而且还找了封箱带,把边边角角有缝的地方都封死了。
越来越真切的梦境中,夏夏的悲伤、恐惧与愤怒,如此强烈地让我感同身受,有如舌尖被烈酒烧灼过的味觉,久久留存,这让我在白天,也时常神志恍惚。
如果我跟人形容这些古怪的感受,多半大家都会以为我疯了。可能,我确实真的疯了。
我特地去上海图书馆,查阅过很多心理学的书籍。
我曾经一度判断,我是因为生活颠沛流离,缺乏安全感,这才让那个胆怯的夏夏,在我的意识薄弱时,主宰了我的身体,让我不断进入那些,其实是我最害怕重演的场景,被遗弃,被伤害,身险绝境。
一旦我有了稳定的工作,有了生活的保障,有了更好的位置,更多的钱,一大堆名牌的奢侈衣裳、化妆品,一辆和台长同样规格的车,甚至考虑再买一栋高级公寓,一旦我有了这么多让我感觉安全的东西,夏夏就会从此在我的梦境中退出。
但是,我想错了,夏夏霸占着我的黑夜,变本加厉,并试图侵入我的白天。
13.
一度的,我希望能在庄庸眼睛里,看见真实的自己,就像庄庸也曾经在我的身上,试图找到他的家乡。
记得还是刚进台的时候,有一天凌晨,我们在机房一起熬夜剪片,困不可当,我好奇地问庄庸:
"你从来不抽烟吗?"
他答:
"以前抽,抽得很厉害,哪有做节目熬夜不抽烟的嘛。后来女儿出生了,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抽烟,对她不好,熬着又难受,干脆就彻底戒了。她三岁那年,我调动到上海工作,只说过两年就把她们母女俩接过来,所以还是戒着烟,就这么戒着戒着,戒习惯了,也忘了再抽了······"
抽烟哪有会忘了的,办公室里、饭桌上,时时有人递烟过来,庄庸总是笑笑,摆摆手,也许他还总是想着有一天,能够和女儿生活在一起。
说到他的女儿,他的眼神变得温柔,话语絮絮的:
"珊珊聪明得很,会说话了以后,我们就教她数数,也是教着玩儿的,她很快就能从一数到九,还记住了一个算式,四加五等于九,每次我们当着大家的面,问她,珊珊,四加五等于几啊?她就口齿不清地说,九!后来有人逗她,问,珊珊,那么五加四等于几啊?她想了半天,说,八!我们跟她说,不对啊,怎么会是八呢?你猜她怎么回答?她比划着说,后面的四比前面的五,少了一个啊。你说她是不是很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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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节:中-舞之回旋(8)
这恐怕是庄庸关于他女儿,最后的记忆了。每次兴致勃勃地说着说着,他就忽然停住了,像在美梦中翻身舒展身体时,突然碰到了伤口,痛得醒来。然后,他就不说话了,沉默许久,眼神从未有过的黯淡。
"我还从来没见过我的爸爸。"
我不知怎么脱口而出,说出来以后,我才想到,这倒是句很好的迎合之辞。
庄庸从屏幕上移转眼睛,扭头看我,夜静,他目光有水一般的柔软,他问:
"邓夏,你爸爸呢?"
我开始后悔提到这个话题,我简单地回答:
"他去世了,在澳大利亚留学的时候,车祸······"
我喉咙发干,倍感艰难,我很想尽力地描述他,可是想象软弱无力,我怕一说出来,更变得可笑自欺。想象中,那个被妻子责难支使,远赴异国的父亲,据说个性温和,唯唯诺诺的工程师,可能就是面前这个男人的模样,这个默默想念着自己女儿的父亲。
"喔。"
庄庸很解人意地没有再追问下去,他照例拍拍我的脑袋,在每次表示爱护、赞赏,或者安慰我的时候。
这个漫长的凌晨,我们断粮了,饼干和方便面前一天就吃得干干净净,忙得忘了在晚饭时去买来添上,到了后半夜,彼此都能听到对方肚子的咕咕叫声。庄庸一个大男人,更是饿得六神无主,几次剪错镜头。
我看看表,三点半,离食堂开门还有三个小时,于是拿起顺身的小包,对庄庸说:
"你先剪着,我去买吃的,马上回来。"
"现在这个时候,哪还有商店啊?"
"你别管了,我给你买来就是了。"
我做了个鬼脸,闪身窜出机房,就听庄庸在背后叫:
"路上小心啊,别跑太远。"
那个年月还没有二十四小时的便利店,但是上海人都知道,淮海路上有一家燎原食品店,是开到凌晨四点的,这家老字号多年来照应着一贯喜欢夜生活的上海人。
我打了一个车,快去快回,二十分钟以后,我又出现在机房,手里拎着大包小包,有方便面和火腿肠,还有大瓶的冰冻可乐。
庄庸惊奇地问:
"你打哪儿弄来这些的?不会是半夜趁黑,打碎玻璃,抢劫了小卖部吧?"
我笑得得意洋洋。
等庄庸知道了,上海还有这样的店,不禁感慨道:
"我到底是个外乡人啊,都来了两年多了,我还把上海当青岛呢,只当出门以后,还是老街小城,安安静静的海,有时候我低着头走在路上,都错觉能闻到海水潮湿的气味。"
我试图打破这忧伤的气氛:
"有我在这儿,你还外乡人不外乡人的,分明是骂我照顾得不好嘛。"
热腾腾的方便面上,捂着剥了皮的火腿肠,这是我们俩机房宵夜的传统至尊美味。当盖子掀开,香味扑面涌出的时候,静谧的机房充满了秘密的温暖。
两大碗面很快下肚,肚腹的饱暖让精神再度兴奋起来,保温杯里再次灌满了冰冻可乐,一个杯子两个人喝。剪辑进行得非常顺利,不觉屏幕上渐渐现出窗外的反光,原来不知什么时候,朝阳又升起来了,爬在窗外的民居背后,笑盈盈地看着我们。
升任双料的制片人后,曾经有一天,庄庸央我陪他去逛逛百货商店:
"你看,我这个外乡人,来了四五年了,就在台旁边的小店里随便买几件衣裳换,这件衬衫才三十五块,你这个上海人也陪我去大商场走走吧,买一身体面的衣服,让我也开开眼界。"
庄庸故作可怜巴巴的样子特别可爱,他的自嘲总显得雍容,因为他内心是个特别骄傲的人,可是在我面前不一样,他更喜欢有机会撒撒娇,在他尤其开心的时候。
我笑得前仰后合:
"庄头,你一当领导就开始挤兑我,这可不好啊。"
庄庸这些年很少出门,这点他没瞎说,电视台的办公室、录影棚和机房,是他的王国,只要不走出这里,他也许真的可以忘记,身处异乡,或者,他一度讨厌这个过于繁华庞大的城市,让他走在其间,觉得无措。
不过这个时候,终于有一个任命,让他证明了自己的成功和价值,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走到外面这个大城市看看,这已经是个他正在开始征服的城市了,他要检阅一下,他的疆域究竟有多辽阔。
三四点的样子,我们提前完成工作,偷偷溜出了办公室,南京路上风和日丽,静默的老宅新楼,注视着脚下的人来车往。
我拉着庄庸一脚踏进了市百一店,商场如巨大的迷宫,让女人如鱼得水,让男人不辨东西。庄庸笑呵呵的,任由我摆布,试这件,换那件,不时发表一些保守退缩的意见,诸如:
"你看这件是不是太活泼了一点啊?横条纹的恤衫,还是绿色的。"
"这是墨绿啊,庄头,又不是翠绿。"
"邓夏邓夏,这件真的不行,这么多格子,像个小伙子一样。"
"难不成你是老头子啊?"
"是老头子了,早就是了。"
一边的营业员大姐插进来打趣说:
"看你女朋友待你多好,也不嫌你是个老头子,还陪你出来买衣服,这不就是要把你打扮得年轻一点,否则怎么配得上人家漂亮姑娘啦。"
我瞅瞅庄庸,他总是自恃年轻,才会自嘲为老头子,这下真的被指认为老头子了,他的脸色古怪不已,我哈哈大笑。
上楼时路过女装柜台,庄庸忽然看中一件丝质上衣,他拿了在我身上比来比去:
"我觉得这件鹅黄的衣裳很适合你啊,来,试一试。"
我愣住了。
"买给你好不好?你穿着一定漂亮。"
庄庸亲昵地对我说。
轻描淡写的两句话,如炸雷般在我耳边响过,我惊觉,那不是杰克说过的话吗?简直一模一样。
十年的光阴转瞬即逝,一样的地点,一样的话,只是身边的人换了。
庄庸看我机械地摇头,只能失望地放下衣裳。
扫荡市百一店,战果丰富,庄庸添了一件衬衣,白底藏青格子,一件恤衫,墨绿横条,两条长裤,我知道他喜欢浅色的,挑了米黄和卡其色的,一双皮质凉鞋,庄庸到了上海,还保持他在青岛的习惯,夏日里喜欢一直穿舒服的凉鞋,还有一双系带皮鞋,我跟他说,做领导了,重要场合,还是穿藏起脚趾头的鞋子比较好。
出了市百一店,我们又直奔华联商厦,拉着庄庸的手,在一层层商厦里穿行,我忽而体会了当年杰克的心情,他是努力想要逗那个女孩开心。
是的,现在我只想要庄庸开心。
逛街绝对是一项体力活儿。提着一大堆购物袋,才走到大光明电影院门口,我们两个就都饿得不行了,于是冲进电影院二楼的人民饭店,拍着桌子要菜单。
人民饭店虽然有这样一个宏伟的名字,其实是一个特别家常的小馆子,很多煲和小吃,就在店堂里直接炖着、蒸着,可以让顾客自己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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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节:中-舞之回旋(9)
我们还来不及等菜上来,就又拿了两个印度飞饼,一个土豆牛肉煲,一个蹄筋煲,所以等菜上了一桌以后,我们只能摸着涨鼓鼓的肚子,不甘地继续吃,速度却明显慢了下来。
"小姐,给我们一瓶冰冻可乐。"
我总是能在庄庸开口之前,知道他的需要。
庄庸望着我笑,眼睛深邃如海,神情复杂,他说:
"从小到大,陪我逛过商场的,只有两个女人,一个是我母亲,一个是我前妻,你是第三个。"
我心道,这算什么话!脸上却做出温顺的倾听状,因为我知道,他此时又有很多话,要和他自己说了。
庄庸这天晚上说了很多往事,他自己也惊讶,为什么会在这个小女孩面前,居然讲了这么多琐琐碎碎的童年,失败的婚姻,和莫名其妙的抱怨。
喝着冰冻可乐,他忽然很想喝一点酒,又要了一瓶孔府,却只喝了三分之一就满脸通红。
他想起他的父亲,很少喝酒,只有两次,喝了家里存放很久的白酒,表现出少有的不快。第一次是他们厂里的班子调整。
父亲原来是青岛一家国有大厂的副厂长,主管技术,可是一次权利斗争下的班子调整,他居然被调去做了厂校的校长。他喝了酒,沉默着,第二天还是照常一早起床,兢兢业业去上班。他这一生,总是把工作当成神圣的事情去做,他再三强调的事业。
父亲第二次喝酒,是厂子宣布关闭的那一天。之后,父亲去了一家百货公司做办公室主任,专业算是全废了。他依然努力地做着本职工作,尽管是各种事务性的工作,安排会务,接待客户,甚至不厌其烦地为职工排解家庭矛盾。
他退休以后,逢年过节,偶尔公司的同事们上门来看看他,他就会高兴好几天,唠唠叨叨地对家里说,看,我的工作还是很出色的,同事都还记得呢。
母亲是大学中文系的教师,也是费尽心力把工作做得完美,学生都很喜欢她,常常上门来看望。可是和她差不多资历的同事,都纷纷评了教授,她总还谦让着,直到临退休了,总算才有了副教授的职称。
庄庸印象中,少年时的自己,温和、快乐而怯懦,大学的最后一年,忽然有个女孩子向他表白,很快他们走到了一起,那就是他的前妻。
后来老同学聚会的时候,大家都说,庄庸,当年你简直就是校园里的白马王子啊,成绩优秀,气质儒雅,个子高高还常穿着浅色长裤,玉树临风的样子,有多少女孩子暗恋你,可是你呢,进进出出都很少说话,弄得她们都不敢跟你搭腔。没想到,结果和你好的那一个,是最普通的一个。
庄庸的前妻确实顶多算一个小家碧玉,无论从市井的家庭背景,还是成绩、相貌,都只是一般。庄庸觉得,她最美丽的部位,就是她小巧高耸的鼻子,好像一个惊叹号,写在了庄庸平淡无奇的生命里。
庄庸在校园里不自觉的出色,并没有能延续到他的工作上,他勤勉认真,但是和他差不多资历,甚至资历比他差的同事,都纷纷分到了房子,升了官,或是调动到油水充足的岗位上,可是他还是日复一日,做着刚进台时的工作,宛如新人。
前妻一开始并没有苛责他,毕竟嫁入了一个环境好很多的家庭,并且很快有了可爱的女儿。她只是若有若无地暗示他,利用每一个可能的机会。庄庸也不是笨人,他感觉到,妻子是在哄着他,像哄一个孩子一样,趁他高兴的时候,鼓动他钻营上进。
庄庸并不是不想满足妻子的要求,只是,他是真的做不来,也做不出来。父母的温厚,刻在他的骨髓里,注定了他在权术周旋中的弱智。
女儿两岁的时候,妻子终于不再顾忌他的尊严,第一次指着他的鼻子骂,你这个没出息的男人,准备靠什么养家?她熟练地使出了市井家庭的谩骂腔调,让庄庸觉得震惊并反胃。
女儿三岁那年,庄庸得到了一个调往上海台的机会,他知道妻子要的并不是这个,但是这是他可以做的唯一努力,一个曲线救国的方案,既然他没有技巧在本单位钻营上升,不如去到一个陌生的城市,一个听上去很体面的大城市,也许在那里,他可以获得意外的承认。
虽然年前,庄庸的父母相继去世,这个时候,他照理应该留在家乡丁忧,但是,为了幼小的女儿,他不得不奋力一博,顾不得那么多了。
庄庸临走的那个晚上,对那个还是他妻子的人说,我会很快在上海做出一番事业,很快会接你和女儿过去一起住。妻子冷冷地看着他收拾箱子,不说话,也不动手帮忙,她静默地坐在大床的那头,高耸小巧的鼻子在脸上划出一道阴郁的影子。
半年后,庄庸远在上海,收到了她的离婚协议,前妻美丽的高鼻梁,从此成为他深藏内心一座立志跨越的险峰。
醉眼朦胧中,庄庸看着面前这个女孩,她正托着腮,眼神虔诚地听着他的絮叨。
那清亮无邪的眼睛,多么像他的女儿。女儿从襁褓,到开始蹒跚学步,她黑白分明的双眸,总是这样一刻不离地望着他,那样全然的信任,全心的依赖,仿佛诺大的世界,他是这个弱小生命唯一的保护者。
"庄头,你别再喝酒了,一会儿喝多了难受,来,喝点可乐吧。"
庄庸看着女孩给他倒可乐,一脸乖巧的笑容,他在心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那个女孩要什么,在她温顺的外表下面,其实,心志高远。女人的欲望总让他感觉害怕,她比他的前妻要得更多,前妻只是要一个有出息的男人,她却好像更愿意自己成为那个有出息的人。她的奋发努力,思维灵巧,有时候甚至让他这个男人也感到压力。
而且,她比他的前妻更危险。看着她的眼睛,他居然常常会停止思考,他正不自觉地被她吸引,他知道,这绝不像父亲爱女儿那样简单。
"庄头,我们早点回去吧,你回家再试试新衣裳。"
庄庸揉揉泛红的脸,疲惫地笑笑,站起身来,女孩微笑着收拾购物袋。他接过口袋,忍不住又去看她的眼睛,这样清澈的眼神。他宁愿自己相信这双眼睛,丢盔卸甲迷失在那里,只要她能忘记她要什么,或者他能忘记她要什么,一切,就会完美如天地初开。
在流光溢彩的映照下,夜色如黑色威士忌,醇厚明净。
离家久了,就总有回家的念头,好像安泰在寻找那片给他力量的大地。
一九九八年深秋,庄庸终于请了假,回去阔别六年的青岛省亲。
当庄庸一脚跨下飞机的时候,他激动得心跳加快,多么熟悉的气味,温润的小城,树木的清香和海的淡淡咸湿。所谓近乡情怯,恐怕就是这种感觉吧。
他像一个梦游者,在街巷里熟练地穿行,梦境中重温千遍的路。他惊异于很多地方新楼矗立,面目全非,怎么就在一夜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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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节:中-舞之回旋(10)
昨夜、前夜,之前的每一夜,他呆在方寸的屋子里,总还恍惚地以为,外面就是他从小长大的城市,他常这么错觉。没有错觉的时候,就是想念,家里的一草一木,都是好的啊。
他急切地想要见到他的女儿,上楼的时候,那幢公房意外的老旧,让他充满了不详的预感。那个九岁的女孩,在旧貌不存的房间里,一脸狐疑地看着他。前妻显然是看在抚养费的面子上,让孩子叫他爸爸,珊珊学舌般叫了,庄庸一把搂住她,却发现她肩膀僵硬着,站得直直的,眼神警惕。
他的女儿不再认识他了,他也不再认识自己的女儿,就这么简单。
他好像陷入了一个不会醒的梦魇,每次沿着熟悉的路,数着拐弯回家,每次认为已经到家门口了,拐过最后一个弯,看见的却是一间陌生的房子,一些陌生的人。他们嘻笑着对他说,我们一直住在这里,这是我们的家,你是谁?
他逃也似的离开了青岛,请了一周的假,勉强只呆了三天。
庄庸走了以后,我每天晚上独自在卧室喝酒。黑莓味的伏特加,口感柔软,却烈得伤人。
买下了石门路的新公寓以后,我开始觉得,这是个最大的错误。
簇新的楼宇,整修一新的街道小区,把现实和过去残忍地一刀割断,似乎更证明着夏夏的梦境,是一片虚妄,而我一次次疯狂地回到梦境,是一种不正常的病。
记得最后一次来看老宅,还是在大学二年级,拆迁的通知下来了,我回来收拾东西,也不剩什么了。我只带走了那个布包袱,里面是婆婆的信,信箱里还有几封,我一起放进去,我没有写信通知婆婆,地址变动,我想象接下来,她的来信将被盖上"查无此人"的邮戳,原封不动地退回去。
在整理包袱时,我无意中发现,那里面还有一张火车票,时间是一九八八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六点零五分,杰克给夏夏买的票,夏夏忘了退吧。不知为什么,她把这张车票,和婆婆的信包在一起了。
我走出屋子,合上八扇格子门,穿过狭小的院子,关上黑漆的大门。我在寂静无人的弄堂里站了一会儿,正是傍晚,一群飞鸟穿过天空,在石窟门高墙的夕照里,留下了翅膀的影子。
我一无留恋地离开了这里,过去的生活只让我觉得耻辱,被抛弃的孩子,为了明天的晚餐彻夜打工,无望的单恋和被戏弄的失恋,还有残旧的房子,它并不能遮风挡雨。现在我再次回到这里,住在高级公寓的二十七层,和伊丽莎白一样喝着果味伏特加,过着至臻至美的生活。我告诉自己,不要多想,我什么也不缺了。
但是,当酒意袭来,在这片旧宅的土地上,面对窗外陌生的城市喧嚣,过往一无痕迹,我更加感觉孤单、恐惧。我是这么地想念远在青岛的庄庸。
到电视台的四年里,我几乎没有一天离开过他身边,有他在的地方,似乎就是我该存在的地方,他每天早上的电话,他高而微驮的身影,让我觉得安心而自在。我开始胡思乱想,设想着他和前妻重逢的场面,那个高鼻子的女人,也许他们久别重逢,会旧情复炽也说不定。我甚至开始嫉妒他的女儿,他每次说起女儿,那眼神,简直就像在谈论一个情人。
他要去一周,七天里,每天都可能有新的事情发生,是不是回来的时候,他就会带着妻子和女儿一起?
我觉得我变回了夏夏,我就是那个情窦初开的女孩,想念着电影院里贴身而坐的男孩,想念他身上好闻的洗衣粉的香味和淡淡的汗味,在想到他和别人出双入对时,禁不住妒火中烧。我就是那个笨拙可笑的夏夏,即使优雅地喝着果味伏特加,我也永远变不成那个矜持的伊丽莎白。
晚上,我又梦见了婆婆,醒来的时候,还喃喃叫着,你在哪里,你在哪里。睁开眼睛,闹钟指向九点,手机静默无声,我忽然意识到,我其实唤的是庄庸。
飞机降落虹桥机场,庄庸没有回家,提着行李袋,直奔电视台。
电视台这些年也在不断变样,两幢奇形怪状的高楼拔地而起,一幢像巨型帆船,一幢像半个金属球,据说都是著名设计师的作品。原先的四层老楼被修葺一新,变成了一幢楼的裙楼。
当庄庸看见了这栋四层办公楼,他的感觉一下子好了起来。他大步流星,走进底楼的办公室,邓夏的桌子空着,黑板上她的名字后面,写着"录棚"。他到自己办公室放下行李,三步两步,从消防楼梯直接走到三楼,穿过通道来到新楼,直上十楼。
录影棚里人头攒动,正是忙碌的时候。他一眼就看到了正在看本子的邓夏,他刚要走过去,就看见邓夏抬起头来,惊异,惊喜,欢跃,她像一只小兔子一样窜了出来。
她来得太快,他迎面而去,险些撞了满怀。
"庄头,这才第四天呀,你你······"
庄庸的笑,从心里涌到嘴角,他看着她晶亮的眼睛,那才是他的女儿,他深爱的女人,有她在的地方,就是家了。
录棚结束得很晚,我们饥肠辘辘,出门找餐厅。
想是找一个环境好一点的地方,可以一边吃饭,一边说说话。结果一走走了很远,来到了淮海路上的红房子餐厅。
洁白的桌布,昏黄的烛光,嫣红的剑兰装饰着雕花的墙,红砖的壁炉整修一新,打着领结的侍者无声地穿行,餐厅里飘荡着牛排的香味和悠扬的音乐,好像就是那首《过去的好时光》。
在我面前爱说话的庄庸,破例一言不发。我也没有为了调节气氛,故意去逗他说话。事实上不用说话,温暖的空气在我们中间流动,我望着他笑,快乐得不得了。
出门的时候,经过了一家电视机商店。
忽然,无数张自己的脸,出现在我的面前,自信的,优雅的,与嘉宾周旋,言笑自如。我第一感觉,那是一个陌生人,然后,我很快意识到那就是我。
我好不容易才学会,不需要任何人,不依赖任何人,好不容易才摆脱过去的笨拙无助,成了八面玲珑的邓夏。可是现在这个深陷爱河的我,又是谁呢?我不可以再变回夏夏!
我头痛欲裂,跪在地上一下子呕吐起来,吐得翻天覆地。
夜的翅膀张开了,隔绝白昼与现实。
庄庸久久地拥着虚弱的我,让我靠在他的胸前,为我揉背。他的身上散发着灼热的温度,那是灰沙,海水,混杂着电视台大楼的气味。
深秋的夜晚,凉意沁人,他抱我进卧室,关上窗户,打开空调,轻轻为我盖上被子。在他转身离去的时候,我拉住了他的手。他一下拥住了我,猛烈而猝不及防,他紧紧抱着我,用让人窒息的力气。
他的下巴抵着我的额头,胡碴坚硬扎人。我抚摸他的脸颊,他握住我的手,轻柔地,他吻我的每一个手指,我的额头,我的眼睛,我的唇,我的颈。他细心地解开我的衣裳,有如打开一份珍贵的礼物,温柔得让我惊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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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节:中-舞之回旋(11)
不知怎么的,当一切发生时,喘息和疼痛中,我的眼前忽然绽开了一片明亮的光影。
我回到了电影院门口空等的那个午后,灿烂的梧桐绿叶疯长,蜻蜓游弋在半空,深秋的凉意里,我竟闻到了潮湿的盛夏气息,带着暴雨将来的逼人热意。
曾经电话听筒里刺耳的铃声,无人接听的铃声,带着可以想见的亲密意味,一声一声,在此刻,毫无顾忌地响起。
彻夜的时间,我们说了很多的话,都是絮絮的往事,没有人讲到现在和将来,仿佛这个话题太重,彼此都承担不起。我们没有说过"爱"这个字吗?好像是的,谁也没有说。
我只记得他说--
邓夏,每次我看见你的眼睛,都忍不住想吻你。
邓夏,你心里有个城池,让人看不透,走不进,你仿佛不需要任何人。
邓夏,是不是只有你偶尔软弱的时候,才会需要我?
我怎么回答的呢?
我没有回答,在不能确定他是否认真之前,至少在他没有明确说爱我之前,我不想让他知道,我爱他。我更不敢睡去,害怕泄露我那糟糕的梦游症。在他面前,我尤其希望自己是完美的。
天亮的时候,我们双双起床,准备去上班。
我还觉得有些头痛,就从客厅电视柜下面隐蔽的柜门里,拿出了黑莓伏特加,倒了一杯,我喝了半杯,被庄庸抢去喝了剩下了。我们像两个揣着秘密的孩子,一路莫名地兴奋着,直到踏进办公室,才不敢偷偷对看,露出笑意。
14.
下午觉得非常困,我没和庄庸打招呼,就偷偷溜回公寓。
站在莲蓬下,柔软的水蜿蜒而下,从发际到脚跟,好似庄庸轻柔的抚摸。我觉得我的身体不一样了,形容不出的微妙变化,好像它已经是两个人的,他和我共有的。
披着浴袍,我躲进卧室,打开电视。我看见浴袍下我的脚,想起庄庸居然握住我的脚踝,吻过我的脚趾头,我不由得脸颊绯红,那些脚趾头也通红着它们的脸,齐刷刷地瞧着我。
回想庄庸的神情,他深深如海的眼睛,他的温柔,我想他一定是爱我的,虽然他没有说。
我明白这个世界没有不会败坏的爱,我从不许愿,此刻,我却虔诚地向上天祈祷,只希望,这一切不会坏下去,永远那么静,美,自然。
晚饭时分,我换了一身轻松的休闲装,湿漉漉着头发,脂粉不施,下楼去觅食。
还从来没有在公寓附近吃过饭,终日是泡在办公室。
原来的大沽路菜场,拓宽成了一条干净的街道,两旁有不少小店。我居然在路口,发现了那家叫做"屋里香"的饮食店。都十年了,这家小店还是单扇门面,只不过简陋的玻璃门,换成了一扇体面的拉门,原本"屋里香饮食店"的木头牌子,也换成了"屋里香餐厅"的霓虹灯,在这华灯初上时,还没来得及打开。
不知道谁这么过分,在这个小小的门面前,居然停了一辆巨大的悍马越野车,车还装饰得怪里怪气的,贴着很多标识,焊着大灯。
我走进店里,买筹码的柜台早没有了。里面的方桌长凳也改革了,变成了铺着方格台布的桌子,和火车座沙发。这里显然是改成了广式餐厅,墙上贴着很多汤和煲的菜名。
穿着方格围裙制服的小姐,刚要过来招呼我,就听见后面有人大声叫:
"嘿,那个叫夏夏夏的!"
我脱口而出:
"我不是夏夏夏的,我叫夏夏。"
我吃惊地回头,只见杰克就坐在我身后,一脸坏笑地瞪着我。
"喂,你怎么来这儿吃饭?家里人没给你做饭啊?"
杰克若无其事地问,好像他昨天才刚刚离开。
我捂住嘴,差点哭了:
"大叔,你回来了。"
"是的,我说过我要回来的嘛,回来看你,夏夏。"
杰克大踏步地走过来,紧紧把我拥在怀中。
大叔,可不可以不要走?
不行。
大叔,你会回来的是吗?
是的,我会回来。
杰克长大了,他瘦长的身材变得宽阔,目光不再如刀般锋利,变得柔和沉稳。
他不再长青春豆了,只留下坑坑洼洼的浅痕。他还是黝黑的肤色,浓密的眉毛有趣地皱着看人,坏笑起来,左脸有深刻的笑纹。
他染了褐色的短发,干净利落的发型,一件米色灯芯绒西装,肘部有别致的皮质镶拼,橙色印花的厚质衬衣,一条休闲裤,一双威武的皮靴。很显然,门口的悍马就是他一贯品味的坐骑了。
"老板娘,给这个小姑娘来一碗辣酱面,再加一块大排!"
他老没正经地大声嚷嚷着。
我连忙捂住他的嘴:
"大叔,你疯啦。"
他哈哈大笑,把菜单递到我面前。
"大叔,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回来有几个月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吃饭啊?"
"为了等你啊,你的房子拆迁了,德赛洛舞厅变成了婴儿用品商店,以前的人一概没了联系,你说我不在这儿等你,我还有其它办法吗?"
杰克一脸讨伐地看着我。
"你真的是为了等我?"
我傻乎乎地追问了一句。
"你看看,你怎么比我当年还疑神疑鬼啊?我还在这儿买了房子呢,就在那个小区。"
杰克指了指我住的地方。
我惊叫起来:
"大叔,我们又成了邻居了呢。"
我不知道杰克为什么回来,为什么又买了这里的房子,也许他有生意在上海发展,也许他觉得这个地段的房子,有升值潜力,谁知道呢。
"今天是我在这里吃的四十二顿饭,总算是等到你了,老板娘都应该付给你回扣了。"
杰克半真半假地说。我嫣然一笑,只当领受了这份恭维。
我明白,既然夏夏故事中的人回来了,有些关于过去的问题,总要被问及。
"夏夏,我听德赛洛附近的老居民说,舞厅是被一场大火烧掉的,当时还差点伤着了你,发生了什么呀?"
"喔,我也不清楚,可能是意外吧。"
一丝不易觉察的惊诧,从杰克的眼里掠过,但我还是看见了。
"翔子呢?还有玫瑰,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自从德赛洛被大火烧了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跟他们联络过,你也没他们消息吗?"
杰克苦笑着说:
"我当年是去躲债逃命的,你在上海都丢了他们,我怎么会有他们消息呢?"
杰克想了想又问:
"那么胖子呢?"
"大火以后,他溜得跟兔子一样无影无踪,可能怕大楼要他赔偿吧。喂,大叔,你是来上海登寻人启事的啊?"
我甜笑着注视杰克,我想这样美丽的笑容,已经足以制止他再问下去了。
杰克果然很绅士地回答:
"不敢不敢,我就算要登寻人启事,也只找你一个人啊。找到了你,别人我都懒得再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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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节:中-舞之回旋(12)
我巧妙地转移话题:
"大叔,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杰克轻描淡写地回答:
"还不就那样呗,勉强活着,做一点小生意,混口饭吃。在深圳有一间公司几家厂,做做外贸服装订单,还算是老本行吧,赚了钱就买车玩儿。你呢,你好吗?"
我笑得像一朵盛开的花:
"大叔,你看呢?"
"嗯,满大街都能看到你的脸呢。我刚下飞机的时候,简直吓了一大跳,怎么我要找的人,人家都早就帮我满街贴好寻人启事了。"
"大叔,你好好说话嘛。"
杰克微笑正视我说:
"好,夏夏,你漂亮了,能干了,长大了,这样行了吧?"
我们都长大了,十年以后,我二十七岁,而他已经三十二岁了,白驹过隙啊。
整个晚上,庄庸居然没有一个电话打来,与杰克分手,回到一个人的公寓,我的心情就开始陷入了忧伤的低谷。
我觉得,杰克的突然出现,可能是个不详的征兆。他曾经嘱咐我,把你的心装进铁盒子里,不要相信任何人,不要依赖任何人,这样,就没有人会伤害你了。
现在,我违背了我的凶神,所以上天安排他回来找我了。
昏昏沉沉进入梦乡,我再次回到德赛洛舞厅的熊熊大火中,火焰爆裂着吞噬一切,燃烧的床前,那个人,面目模糊。我一头冷汗地惊醒过来,空调静静地运转,房间一片炽热,一看床上的闹钟,才早上五点半。我再也无法入睡,杰克的问话在我耳边回荡--
德赛洛是被一场大火烧毁的,当时发生了什么?
那个站在床前的人,也许是胖子,他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在逃跑之前,想毁掉关于他的一切,什么也不给我们剩下,于是他一早提着一桶汽油,来到舞厅,看到四下无人,就在我床上倒了汽油,点燃了那场火。之后,他消失无踪,这很合理。
或者,那个人是玫瑰,她一直嫉妒我的优秀,于是她找来一桶汽油,在我期末考试之前,来放火烧掉我的容身之地,我的所有书本和行李。这样,她就终于可以看到我失去一切,考试的成绩,和我爱的翔子。
那个人,甚至可能是杰克自己,他偷偷返回这个城市,为了报复夺走他舞厅的胖子。现在他特地询问我,只是在试探,我当时是否看到了什么,还是真的一无所知。
当时,我在吧台里蹲下身子拿面包,那个人进来了,我恐惧地躲在吧台后面,目睹了整个过程,然后因为惊吓,我忘记了这一切。也许事实就是这样吧。
这种心理游戏,已经是我的惯用伎俩了。每次我感觉内心特别不平衡的时候,我只要把别人想得卑劣一些,我的心里就会好受一些。
正如那个玫瑰和翔子失约的下午,夏夏像傻子一样空等在电影院门口,站在无人接听的电话机前,默默想象着他们在床上的打闹,决定命运的肌肤之亲。年少的夏夏,曾经反反复复被这一幕折磨。
每当此时,为了安慰可怜的夏夏,我就对她说--
翔子算什么,他只是一个被宠坏的孩子,在父母羽翼的保护下,完全不知道生活的艰辛,就想着自己那点可笑的爱情,被女人骗得团团转,还当是幸福。而玫瑰呢,她哪里是你的朋友,她分明在设计一切机会诋毁你,羞辱你。
这样的两个人,你何必为他们伤心?
之前,在母亲和婆婆相继离开后,我也曾对夏夏说,母亲从来是一个娇纵自私的女人,而你的婆婆,她从来不是你的亲人,她根本没有义务负担你。
甚至在取代了方芳,得到主持人的位置以后,我也不得不常常安慰自己,方芳是一个愚蠢的人,她主持"爱情对对碰",一定会毁了这个节目。再说,她和三号机摄像谈恋爱,也并不一定是真情,也许她正想籍此,让摄像机多给她一些镜头呢?
天下的事情,天知道。我只能努力让自己活得心安理得一点。
无眠,只听见闹钟轻轻向前走,六点、七点、八点。
昨天下午,不打招呼地回家,我满心以为庄庸会来找我,至少,打一个电话,询问我的去向。可是直到长夜都过了,什么都没有发生,我觉得自己成了一个最微不足道的玩笑,我忽然无影无踪,却没有人觉察,庄庸居然没有觉察。
我告诉自己,庄庸果然是一个薄情寡义的人,就算我跟他没发生什么,我是他多年的搭档,我突然消失,他也应该问一下。他是一个离婚的男人,天知道他的婚姻中发生过什么,也许正是他不负责任,不关心妻子,才造成了今天的局面。也许他回青岛遭到了冷遇,这才想从我这里获得些补偿。他可能就是兴致所致,反正我一贯对他温顺,他算准了我不会拒绝他······
我的脑袋里塞满了乱七八糟的念头。九点,手机终于响了起来:
"邓夏,你到台里了吗?"
我语气不善地答:
"没有。"
十五分钟以后,门铃响了,庄庸奇迹般地出现在门口。
我一阵惊喜,穿着睡袍就上前拥住他,他只是淡淡地搂了搂我的腰,然后说:
"赶紧换衣服,我接你上班去,今天好多事呢。"
眼看一身睡袍的邓夏,扑进他的怀里,庄庸又闻到了前夜的气息,一种夏日雨后的馥郁,从这个女孩肌肤上散发出来,让他沉醉,心神摇曳。
他想反手关上房门,抱她进卧室,像前夜一样,吻遍她的全身,但是他控制住自己,只是冷冷地对她说--
我接你上班去。
昨天下午,他发现办公室里,邓夏的座位不知何时空了,她的手袋也带走了。他想她也许是困了,溜回家去睡觉,毕竟一夜没有合眼。
匆匆做完手头的一大堆工作,顺便吃了几口盒饭,他打了一个车,直奔邓夏的公寓。他在马路对面下车,正要向小区走去,猛然间看见,邓夏正和一个褐色头发的男人,从拐角的餐厅并肩走出来,上了一辆价值不菲的悍马越野。车子拐了一个弯,竟然直接开进了邓夏的小区。
庄庸呆立当场,胸口好像被一把怒火烧过,又被一盆冷水浇灭。原来还有人,可以像他一样进入她的公寓。
他第一反应是冲到邓夏公寓,问她这个男人究竟是谁。但是他立刻意识到,他并没有这个权力,他不过是昨晚与她一夕之欢。
昨天夜里,他也有过一霎那的惊疑,因为她的紧张和笨拙,还有他进入她时,她貌似疼痛的战栗。但是她随后的平静,让他不敢造次询问。
她不是一个简单的女孩子,她貌似温顺,内心却仿佛壁垒森严的城池,她不像他,从不需要向别人倾诉烦恼。她似乎可以从容地处理任何事情,果断有效。他只知道她想要的很多,却不了解她还有多少秘密瞒着他。
他可以设想,如果,他向她诉说爱和依恋,她一定会顺从地回应。但是她的心里,也许正暗暗地笑话他,令他尊严丧尽。现在,他唯一感觉庆幸的,就是没有在昨夜做出过分的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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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节:中-舞之回旋(13)
15.
自从庄庸那天早上,态度冰冷地亲自上门接我去上班以后,我就再也没有闹过脾气。本来嘛,我有什么资格向他任性?我不是他的什么,正如他不是我的什么,我想,他的冷淡是为了提醒我这一点。
"邓夏,你过来一下。"他的声音自分机中传来。我照例顺从地走进他的办公室,就见他目光炯炯地看着我,似乎很满意我还在他的掌握中。
那一阵,他一反把我当成镜子,与自己交谈的习惯,尽说着言不及义的话,有时候前后不连贯得让我都听不懂。而他的眼睛却一刻不停地打量着我,似乎要从我脸上看出什么谜底来,至于那些谜面,他就是不肯说出口。
我还是一如既往地,趁着他不在办公室的时候,为他的保温杯加满冰冻可乐,拧紧盖子。他照旧时常打开保温杯,喝着,好像那里原本就如自动饮料机,会源源不断地生出恒温可乐来。不过只要我哪一天让这个杯子空着了,他的脸上就会不经意地露出些微恼怒的神情,他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更加在意杯子里的可乐。
事实上,在有了那夜的肌肤之亲后,我们反而疏远了,以前共事的亲密无间,忽然加入了过量的警惕和敏感,就像牛奶里加入了咖啡,就不再是牛奶,而要叫做咖啡了。以往开玩笑的亲昵动作,我们都下意识地避免,似乎这是一场比赛,谁先做出了亲密的表示,谁就落了下锋。
直到三年以后,我才得知了当年他对我的误会。也许,就算没有这个误会,我们还是会如此。
我们都是被吓坏过的孩子--或者另一面,我们都是资深的编导,我们都喜欢一切都在可以控制的范围内。如果打算爱一个人,至少需要先知道,对方对自己有多在乎。可惜这个问题,永远是问不得的,问了就会泄露了自己的在意,答了反正也不足信。
据说陷入爱河初期,会感觉莫名其妙地忧愁。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个爱的证据,或者只是因为陷入这样阴阳怪气的局面中,至少我们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忧愁起来了。
庄庸不再是向我倾诉的时候,才长吁短叹了,他常常沉默着,就一个人叹起气来。等我问他,庄头,你干嘛叹气啊?
他又惊觉地回过神来,说,我刚才叹气了吗,我没觉得啊。
我们平日在一起,就好像彼此的太阳,工作起来再劳累也嘻嘻哈哈,精神百倍,可是最近,我完全没了开玩笑的心情,他也闷闷地黑着一张脸,倒好像谁开口逗乐,就是谁亵渎了感情的神圣一样。
有时候,我坐在剪辑台前,偷偷看他的侧面,他一声不吭,盯着屏幕,长而棱角的脸宛如石雕,异常深邃的眼睛里,落满了寂寞。我观想自己此时的表情,一定也堆满了哀怨。
明明咫尺,并肩坐在这里已经这么多年,却忽然有很多话,不再能说了。
一九九九春节的团拜会,文艺中心主任卢存义一反谨慎节约的态度,安排了一个青浦的酒店,开过总结会,带着大伙游览了一圈,然后是设宴摆酒。
家属们吵吵嚷嚷的,孩子在酒桌之间来回玩耍,卢存义则携了他的太太,一桌一桌敬酒,让这个场面看起来,倒像是卢主任的大婚。
只见卢主任晃动着胖胖的身子,笑眯眯地走过来,所有的人举着各色酒杯,一并起立,脸色红白各异。
主任举杯说:
"大家这一年都辛苦了,来来,我先干为敬。"
咕嘟喝下一杯,他又介绍身边的太太:
"这位是周瑛,你们有的以前也见过,她啊,工作太忙,这次年夜饭,我说你一定要来敬大家一杯,她代表我来敬一敬各位家属,家属们也不容易啊,都是贤内助。"
与卢主任的少言寡语相比,周瑛开朗而干练,她时髦而卷曲的短发,已届中年,略微发福,穿着职业得体,亲亲热热地笑着,和每个人打招呼,一看就是在群众中打过滚的女干部类型。大家连忙"瑛姐瑛姐"地叫她。
她笑呵呵地走到庄庸面前,卢主任提醒说:
"这就是我们这儿的顶梁柱,"欢乐时光"和"爱情对对碰"两档节目的制片人。"
"啊呀,真是年轻有为啊!我们家老卢给你压担子了,他这个人啊,满脑子工作工作,也不懂得关心人,你呀,别怪他,我这儿敬你一杯!"
瑛姐一仰脖子,把小半杯红酒干了。
庄庸吓了一跳,拿起自己的饮料杯,发现是满满一大杯啤酒,没办法,只好一口喝下去,慌忙间,中途还差点喝串了气。
我在一旁莞尔,瑛姐立马把眼光落到了我的身上:
"瞧瞧,这位就是庄制片人的女朋友吧,长得多水灵啊!"
卢主任插进来纠正说:
"这是庄庸的同事,那两档节目的主持人兼编导。"
"瑛姐,您以后多指点啊。"
我嘴巴蜜甜地跟上。
"哪敢啊,你是才女,我们嘛,文化不多,就会做些杂事,搞搞后勤啊什么的。"
瑛姐的话题转得自如。
"瑛姐这么谦虚,让我们往哪儿搁呀,一看您就特别有品位,这毛衣款式真别致,还有这丝巾,哪儿买的呀?"
我用出了对付女人有效的一招。
瑛姐果然乐开了花,嘴上却说:
"你也打扮得很漂亮啊,下次我们一起去买衣裳啊。"
我做兴高采烈状,嚷嚷着:
"好啊好啊,瑛姐,一言为定啊,我敬您!"
他们双双走开以后,我悄声问庄庸:
"头儿,你知道瑛姐做什么工作的吗?"
庄庸压低声音说:
"那个东兴集团物业公司的副总经理。"
"嗬,真能干。"
"嘿嘿。"
庄庸干笑两声,他显然不欣赏女干部式的能干。我却暗自捏了一把冷汗,这个瑛姐,眼光真毒。
周围的人都在纷纷议论:
"卢主任这么内向,倒娶了一个这么会说话的老婆,真是一动一静配好的。"
"还不知道在家里怎么样的,那个女人看上去挺厉害的。"
"难怪卢主任听付大嘴一讲大刘怕老婆的故事,就把大刘调进来了。"
透过喧哗的噪声,我听到远远的,瑛姐跟卢主任说话的声音飘过来:
"老卢,你们这儿不是还有一个叫付大嘴的吗?"
"喔,他啊,在新闻中心呢,所以不参加我们的年夜饭。"
我心念一动,瑛姐怎么会提到付大嘴呢?
那一夜,庄庸醉了。
以前他落魄的时候,没有人劝酒,他又很自律,从不自斟自饮,所以不常醉。这些年尝到了做领导的风光,他似乎更谨慎,没有人能劝得了他的酒。只是这回,他来者不拒。
饭局散了,卢主任被瑛姐拉着,早早地回房间睡觉。大家又簇拥着半醉的庄庸,去酒店的歌舞厅唱卡拉OK。
郊区酒店的设施还很古老,硕大无朋的黑暗大厅里,卡拉OK投影在舞台前面的大屏幕上,顶棚上的球形转灯,随着音乐的节奏,间或在地面上投下彩色的光点。这个场面,倒似德赛洛舞厅在十年以后,幽灵般地在这儿重现,里面稀稀落落起舞的同事,似鬼影般在这个空荡荡的地方漂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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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节:中-舞之回旋(14)
上台点唱的同事,大多跑腔走调,让下面人的舞步凌乱,嘻笑着叫骂。低音喇叭不舒适地震动着暗沉沉的空气,我独自坐在一隅,喝着浓茶,被震得酒意一阵阵泛起来。
忽然,人群兴奋起来,带着恭维的掌声在前奏就响起,在大家的推推搡搡中,庄庸居然走上台去,是一首《灰姑娘》。第一次听到他唱歌,声音低沉柔软。
怎么会迷上你,
我在问自己,
我什么都能放弃,
居然今天难离去,
你并不美丽,
但是你可爱至极,
哎呀灰姑娘,
我的灰姑娘。
他显然是醉了,才会这么唱歌,他的声音已经不受控制,忽高忽低,摇摆不定,不过几句之后,还是迎来了热烈的叫好声。
他坐在台上高脚的吧凳上,面对着提示歌词的小屏幕,这样就可以不用站着面对着台下。唱罢一段,他调整了一下凳子,用眼角的余光在大厅中搜寻,然后,下一段又开始了。
我总在伤你的心,
我总是很残忍,
我让你别当真,
因为我不敢相信
······
他的眼睛找到了我,他望着我,黑暗中,我们远隔了整片舞蹈的人群,我们彼此目光相接,如隧道穿行于闷热的空气,在简单缓慢的歌声中,我感到心如冬日阳光下的山峰,正在冰雪消融。
一曲终了,他于欢叫掌声中,毫不避讳地径直向我走来,越过幽灵般的德赛洛,带着我飞快地走出了嘈杂的大厅。
被室外冰冷的空气一激,我清醒过来,措手不及地问他:
"庄头,咱们这是去哪儿啊?"
他含糊不清地说:
"邓夏,我还有些工作要跟你谈谈,去你那儿坐坐······"
他脚步虚浮,手掌火热,拉着我大步向前冲,毫无方向地走在黑黢黢的酒店院落中,寒风摇撼着花园里的矮树,如野兽低吼。我只好带着他往我的房间去。
刚一进门,他忽然反身吻住了我,他的脸和唇热得发烫,他的吻炽烈灼人,他抓住我的两只手腕,横蛮地把我一下按在关闭的房门上,门贴着我的背,冰冷,而他的身体就像一把火。
"不要!"我低声叫道,有些愤怒起来,"这算什么?你这是做什么?"
我很想亲近他,但是自尊心在反抗,他不声不响地就这样,算什么,好像我已经是他的私有财产,予取予求。他总该先说些什么吧。
"我······"他拥着我,我想他应该直接说出爱我的话,可是猫咬住了他的舌头,"我想跟你好好谈谈,邓夏。"
我用房卡打开了灯,开始烧水,准备给他沏杯茶。当水壶开始响起沸腾声的时候,我发现他已经歪在床上睡着了。
我只得帮他脱下皮鞋,脱了外套,轻轻抬起他的后脑勺,把枕头垫在他的头下,再为他盖好被子,让他能睡得舒服些。
我熄了灯,走到房门前,月色中,白色的床从夜色中浮起来,他英俊而有些衰老的脸,熟睡得像个孩子,他微微皱着眉毛,似乎在和梦中的什么赌气,手忽然伸出被子,像要抓住什么,只是抓了一个空拳,又翻身睡去了。
因为我梦游的毛病,我特地给自己安排了一个单间,我想他可以在这里睡到天亮,不受打扰。这时,听见他说梦话,喃喃地叫着,邓夏,邓夏,你来一下。我犹豫了几秒钟,还是狠下心,打开房门,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我一个人在夜半走到了停车场,发动我的奥迪,点上火,发动油门,在寂静无人的青浦街道上转了几个弯,就上了公路。
深蓝的天空中,星星寥落,只有车灯前的光亮,陪伴着我,在公路上飞速行驶,风声在耳边轰然做响,我离庄庸温暖的呼吸,正越来越远。我忍不住回想庄庸唱的那首歌。
也许你不曾想到我的心会疼,
如果这是梦,
我愿长醉不愿醒
······
我满心地失望,车速越来越快,我疯狂地加大油门,我觉得此刻,自己就像一颗孤绝的流星,正划过无垠的黑色宇宙,不知要落下哪里。
我打开广播,开到最大音量,里面传出了乱七八糟的深夜倾诉声,原来还有这么多无助的人,把自己的灵魂扔到缥缈的电波里,试图获得救赎。我摇下车窗,风大力地冲进来,撕扯着我的头发,在我的耳边大喊大叫。
在快要抵达上海的时候,我觉得心里的沸腾,已经被吹熄了,变成了一堆灰烬,当熟悉的城市灯光再次照进我的瞳孔时,那堆灰倏然瓦解,散尽了。
当我回到公寓,梳洗完毕,周身酸痛地爬上床,天色正一点一点亮起来。
我和庄庸之间的别扭,并没有闲暇维持多久,因为马上就有了一个更严峻的大问题,需要我们协力去面对。
春节假期刚过,就传出了消息,说是卢存义,已经内定升任副台长。大家议论纷纷说,难怪年底团拜会的时候,卢主任这么大方地招待大伙,还把夫人带来应酬,原来已经是在中心的最后一年了。
当然沸沸扬扬的消息,并不是单纯的一次副台长升迁,这将是建台以来最大规模的改革之一,台里将全面实行频道化,也就是,文艺中心将变成文艺频道,新闻中心变成新闻频道云云。这将带来台里中层干部最大的一次机会,哪些人能成为坐拥一方的频道总监?而最大的机会,则是在未来的文艺频道。
卢主任升任副台长以后,本来文艺中心的副主任将顺理成章地担任文艺频道总监,但是副主任年龄到了,不符合干部年轻化的标准,再往下论资排辈,从业务能力,到现有职务的重要程度,居然就是非庄庸莫属了。
当庄庸从中心同事们的议论中,忽然意识到这点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的亢奋莫名。
但是,有一个人是不能忽略的,那就是付大嘴。论级别,他现在是副主任,要高于庄庸,虽然是新闻中心的副主任,但是他毕竟是从文艺中心调任过去的。论动机,他这回在新闻中心,显然没有庄庸这样的好机会,他头顶的主任,把他压得死死的,不知道哪年出头。
最要紧的是,付大嘴表忠心的能力,是庄庸完全不能企及的,在卢存义心里,付大嘴始终还是他嫡亲一派的追随者。
那一阵,大办公室里充斥着各种小道消息--
知道吗,付大嘴到卢存义家里跑了很多次呢,卢主任不在,就成天地给瑛姐抬轿子。据说还送了很多好茶叶,太平猴魁。
你以为太平猴魁就能摆平了啊,我听说是普洱,一百多年的陈普洱。
什么呀,一百多年,不要说茶叶,连茶沫子都烂光了。
我可是听说,付大嘴带卢主任去KTV包房了,夜总会里的那种,什么玩意儿都有。
得得,你的消息更不可靠,咱们卢主任多小心呀,现在提拔之前,更不可能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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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节:中-舞之回旋(15)
不管事情传得多么离奇,付大嘴在打文艺频道的主意,这是一点不假的。连我和庄庸都亲眼看见,调走后再也没有回大办公室看看的付大嘴,这些天,隔三岔五地溜达过来,跟老同事们闲聊,一副即将衣锦还乡的腔调。
这天早上,被庄庸的电话唤醒,赶到办公室,他分机上的电话旋即响了:
"邓夏,你过来一下。"
我走进去的时候,看见庄庸正在不安地走来走去。这次召见,他终于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不再把注意力集中在我的身上,这让我感到一阵轻松,却又有说不清的失落。
他看了我一眼,视而不见的样子,自顾说:
"无奈啊,付大嘴眼看着又要回这儿来了,庸人当道。他要是回来主管文艺频道,免不了又弄得乌烟瘴气,你说,到时候我们怎么应对呢?"
"那我们就不让他回来!"
我调皮地一笑,舒服地在沙发上坐下。在这个世界上,我是唯一能听懂庄庸言外之意的人,他就像一个贪心却不愿自己开口的孩子,总是用"无奈"来把自己装扮得很无辜,然后让我扮演另一个他,说出他真正的心思。
每当这个时候,庄庸才有了和自己对话的乐趣。
"无奈啊,"他接着我的逻辑说,"让付大嘴不回来,谈何容易,他和卢主任的关系,据说可不一般。"
"他可以不一般,我们也可以不一般啊。"
"怎么讲?"
"庄头,你从来没有想到,要跟卢主任私下套套近乎吗?"
庄庸有些局促起来,好像碰到了最棘手的问题:
"唉,邓夏,你又不是不知道,这种事情我做不来啊。"
他这么说着,不能掩盖眼睛里露出的奇异光芒,好像不属于自己的宝藏就在眼前,四下无人,只要愿意去偷,便能得手。
我两手一摊说:
"头儿,这可就随你了,我一贯不赞成下级指挥上级,女人支使男人。你要是清高呢,咱们就乖乖等着付大嘴回来,你要是想跟付大嘴斗一斗呢,反正这是唯一的途径。"
在谁支使谁这一点上,我真的一向非常注意,我曾不止一次地听庄庸讲起过他的前妻,一个指手画脚,教男人上进的女人,无疑是最讨人嫌的。但是这种鞭策有时候难免,就像此时此地,庄庸的好机会,就等于是我的机会,而庄庸一旦玩儿清高,付大嘴入主文艺频道,他一倒霉,我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庄庸果然跃跃欲试了,他像是自言自语地说:
"那--要怎么才能跟卢主任套近乎呢?"
我知道,那其实在问我。我只好献计献策说:
"先请卢主任吃饭吧。"
"哪个饭馆好呢?小吴、青青······"
庄庸列出的,都是我们平时加班去填肚子的地方,这当然是不行的。他在电视台这么多年,也不是没有被请去一些高档的地方吃饭,只是吃过就忘,他的心思总是不在这上面。
于是我提议说:
"你觉得波普花园怎么样?"
波普花园,在汾阳路拐角的一栋花园别墅里,菜并不怎么可口,价格死贵,取的是上海老洋房的品味,环境幽静,装饰豪华。最近找我谈形象代言、主持晚会的客户,结识我的第一餐,都爱请在那里,显示他们如何懂得文化。
我跟庄庸分析,那个地方,一来去的人稀少,不像电视台附近的那些地方,简直就是台里的食堂,干些什么都被人看在眼里,大家都不放松,很多话根本没法谈。二来,请人吃饭就要让人开心,这么一个花钱的地方,才能让卢主任感觉到我们的诚意。
庄庸点头说,有理。可是转念间,他又想把这事情卸到我身上,叽叽歪歪地跟我商量说:
"邓夏啊,你看,请人吃饭这种事情,我也不擅长,要不,就你去请卢主任吃饭吧,该说什么,反正你比我更会说。"
我差点气昏过去,心想,不就是请领导吃个饭,套个近乎,至于跟大姑娘出嫁一样,忸怩成这样吗?
我说:
"好好好,你让我一个人去我就去,你也知道卢主任的忌讳,到时候他以为,是你要搞个美人计什么的给他下套,那我就管不着了啊。"
然后,看着庄庸愁眉苦脸地终于下定了决心,我心里偷偷笑到打滚。
到约好吃饭的前一天,庄庸又念叨着,要不要送一些东西给卢存义。
"五粮液怎么样?我买两瓶带去,到时候就说点了没喝完,打包让他带回去。"
"庄头啊,"我叫道,"那你还不如直接给他送家里去呢,对领导说什么打包带回去······总之,咱们先试探一下,送礼的事情,我稍后会办妥的,到时候你给报销就是了。"
初春的汾阳路,肃穆无风,梧桐还未点滴新芽。高大的普希金像温厚矗立,一派世人脸上难见的儒雅。
走进深深的巷院,老洋房被修葺得华丽矫情,雕梁画栋与灯火掩映,池塘闪闪发光,修剪整齐的树木,与一班侍者一同躬身而立。在我们靠窗临水的位置上,低垂的镂花吊灯,洁白的桌布,水晶的盘座筷架,银质餐具。周围几乎没有其他客人,只闻水声。
当此时,我和庄庸都一同开始由衷佩服付大嘴的能耐了,因为几句寒暄之后,就开始冷场无话。
卢主任不愧为天生的领导,他最拿手的标准动作,就是微笑倾听,基本上不主动说话,他的微笑没有内容,答话也总是不置可否,说了等于没说。要和这样的人谈笑风生,这恐怕也只有付大嘴,才能唱得起这出独角戏了。
从寒暄过度到关键的话题,显然不能直接进入,我灵机一动,学着付大嘴,也讲了一个故事,老徐的故事。
老徐自从被付大嘴以一个笑话打落马下,自动要求调去纪实中心以后,我知道卢存义的心里,对这个旧部,是不无遗憾的。老徐毕竟是"欢乐时光"资历最老的编导了,论兢兢业业实在不下任何人,业务也是把好手,当初即使是不提升他做制片人,只要稍加安抚,卢存义也不至于就此失去一员干将。
所以,即使我的故事,不如付大嘴的笑话那么有趣,我想卢主任也还是有兴趣听的。所以,我就拿这个听来的故事,添油加醋地当八卦说了--
老徐虽然四十好几了,但是他承认某些器官,比常人发育得晚得多,兴许还不如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比如说他的眼睛。
色盲的人,能清楚地看见各种事物,唯独看不见颜色。就像老徐的眼睛,在注视监视器的时候,总能创造最美的构图,可是偏偏有一种显而易见的东西,他看不见,那就是人与人之间微妙的关系。
老徐刚进台那会儿,文艺中心还是文艺部,部里分两派。每一派看见新来了一个年轻人,业务上又很能干,都想要把他拉拢到自己的势力范围中去。今天这一派的几个死党,拉他去吃饭,明天那一派的又找他谈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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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节:中-舞之回旋(16)
他只当世界一片温暖,人人都是热心人,别的一概看不懂,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没一个选择,只能做到人人都不得罪--谁知道,这样正是犯了大忌。
老徐一直没想明白的问题是,为什么他工作比任何人都出色,可是但凡有好机会,比如说出国考察啊,分房子啊,升迁啊,统统论不上他,又苦又累的工作,倒是从来由他垫背。
直到十几年后,一个已经高升到宣传部的旧同事,在路上偶遇老徐,听说他还在原来的岗位上挣扎呢,同情之下,关切地问起旧事:
"老徐啊,当年咱们部门里有两派,你到底算是跟哪派的呀?"
老徐傻乎乎地答:
"有吗,我怎么从来没发现啊。"
旧同事说:
"那你就说说,你跟哪些人走得比较近吧,和副主任一条心的小张、小李、老王,还是和主任站一块的小陆、老齐、黒胖?"
老徐想了想,答:
"都一样啊,普通同事。"
那位旧同事一拍大腿,蓦然醒悟般喊道:
"敢情你哪一派都不是的呀!可是当初我们两派人,都以为你是对方那派的!"
老徐苦了十几年,这才醍醐灌顶,知道了自己命运的因果。尽管办公室的派别,这些年不断变化,很多人化敌为友,又化友为敌,然而永远不属于任何派别的老徐,永远被大家误认为是阶级敌人,横加排斥,却始终没有真正的老大来罩他。
当我说完这个故事,庄庸的脸有些发绿,话题似乎太敏感了。卢存义倒是不以为忤,还是那张弥勒佛一样胖胖的笑脸,纹丝不动,听完之后,还礼节性地点头说:
"有意思,呵呵。"
我依然嘻笑着说:
"有些人啊,就是天生发育少根筋,其实人倒是挺实在的,干活卖力,也没有弯弯肠子,一旦明白过来,跟定了谁,一定比别的墙头草要忠心耿耿呢。"
庄庸插不上话,这个时候,不失时机地为卢存义添了一碗蟹粉豆腐。
卢主任客套了一句谢谢,笑眯眯地说:
"忠心耿耿当然好,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