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书吧-->小说书库-->我爱德赛洛(第一部分)
第1节:始-梦之迷径(1)        
  我爱德赛洛  
  始-梦之迷径  
  我们不会像他们那样分离的是吗?  
  是的,我们不会,一定不会的。  
  1.  
  这个城里人人都认识我。  
  我这张描画精致的脸,带着各式各样的微笑,庄重的微笑,亲切的微笑,甜美的微笑,边上附着"电视台著名主持人邓夏"的字样,在大街小巷随处可见。  
  今天早上开车上班,刚上街,就看见路边新站了一排灯箱,上面的我微笑着举着右手,在宣教什么遵守交通规则,一脸的正义凛然。然后我仗着挡风玻璃上那块电视台的牌子,连闯两个红灯,给交通警留下了一张带着墨镜的漠然的脸。  
  一路上,我看见了无数张自己的脸。  
  广场大屏幕上正在循环播放宣传片,电视台新推出的"德赛洛梦想之舞"节目,我在一大堆特技花瓣中举手投足,孔雀般姿态灿烂。经过百货公司,外墙上海报上的我,穿着职业套装,裙裾飞扬,成功自信,这是去年给微微拉时装做的形象代言。驶过高架桥,又看见户外广告牌上巨大的头像,我正知心姐姐般地推荐学生文具。  
  这种局面刚开始的一两年里,我曾经非常害怕在公众场合看见自己。众目睽睽下,总是看见自己的脸,用各种陌生的眼神看着你自己,那种感觉实在不好受。  
  有一回,和庄庸一起录完节目,出去找晚饭吃。可能是太累了,走过一张张自己的脸,只觉得头疼欲裂。好不容易找到餐厅填了肚子,出来正好经过一家电视机商店,忽然看见十几个屏幕里同时在播自己的节目,那个女人说笑得这么玲珑自如。我也不知道怎么了,一下子就感到翻江倒海,趴在墙角上拼命地呕吐起来,一直吐到胆汁都吐尽了。  
  庄庸吓坏了,以为我得了什么急病,坚持要把我送到医院。后来,据说他是出于诚挚的关心,一直陪到了我的公寓里,最后陪到了我的床上。这是我们共事以来,第一次关系的飞跃,他好像感慨万千的样子,赤着上身靠在床上抽烟,当然是很注意细节地把我半揽在怀里,让我舒服地靠在他的胸脯上,像所有电影里的恋人镜头。  
  他用电视人特有的标准普通话,说了一句文艺片里的陈词滥调:  
  邓夏,是不是你只有软弱的时候,才会需要我呢?    
  我没回答,装着温婉倾听的样子,事实上是这么一句文艺的话,需要用更文艺的话才能回答得巧妙,我一时酸不起来。在调动不起文艺情绪的时候,我就不得不站到一边,无聊地瞧着这对恋人。这个比我大出十几岁,兼而是我领导的中年男人,忽然一反严肃持重的模样,说着青春期男孩的傻话,这让我忍不住想发笑。  
  这个夜晚算是治好了我的呕吐症,至少,我总算不怕上街看见自己了。本来嘛,每个人都在各时各处做着让自己陌生的事情,如果随身带一面镜子照着自己,恐怕每个人都会看得人格分裂。好在我们大多数时间,是根本不用审视自己的。  
  庄庸是个英俊的男人,他有一张长而削瘦的脸,面色白皙,这是他常年在录影棚和剪片室里度过,缺乏日照的结果。他志得意满,却正在老去,只有他那双异常神采深邃的眼睛,顽强地抵御着时间的流逝,这让他眼角边的皱纹变得线条执拗。  
  这个男人一直以来的理想,就是要做一档自己最满意的节目。只不过六年过去了,我看着他从一个眼光独到、工作玩命的节目编导,成了制片人,继而升任现在独霸一方的文艺频道总监。但是,他仍然整天唉声叹气,说不够空间,不够资金,可以让他专心做一档理想中的节目。  
  我却从来不是一个理想主义者,我没有什么理想中的节目,我只耍些小聪明,把现有的工作做得漂亮一点,好多从领导这儿得到一些机会。这点现实的念头,也让我从一个非电视专业的大学生,成了现在三档节目的主持人兼制片人。马上新开播的"德赛洛梦想之舞",就是我的第三块领地。  
  庄庸做任何事,用他的话来说,都"事倍功半",而我呢,是"事半功倍"。所以,庄庸以前总喜欢拍拍我的脑袋,感慨万千地说:到底是年轻人,聪明啊。  
  当然自从他在床上感慨万千之后,他就不再像对一个孩子那样,拍我的脑袋了,这个离异多年的男人,开始用一个恋人的眼睛炯炯地看我,看得我心里发毛。  
  有时候我直觉就是他的理想主义害了他,让他做什么都比别人累。他其实不用那么使劲,不管是爱一档节目,还是爱一个女人。电视节目本来就是给人消遣的,就像男女之爱,本来就是无常中的一些点缀,这么耗心耗力,倒是过犹不及了。  
  说起以前庄庸自己做节目的时候,那可真是焚香沐浴,就差拜关公了。做节目之前他要左思右想,在现场他会不断喊停,看着导播切割,他不住地比手划脚,恨不得亲自动手,后期领导还没审片,他先自我反省地改上三四遍。每次半夜都是我的上眼皮都粘着下眼皮了,他还精神百倍,痛苦思索更好的表现方法。  
  那时候我就发誓,等我独立做节目了,一定不能让他看见我的效率。我只用他三分之一的精力,就飞快地把节目做好了,而且收视率绝不比他做的低。  
  我的轻松,是因为我根本不在乎,这只是播一两遍就放进资料库的带子,我绝不会对一盘带子有额外的深刻感情,只需像外科医生一样冷眼旁观,果断下手,这让我反而游刃有余,发挥得更好了。生活本身也是如此。  
  不过,今天一切都变得反常。  
  我开车到台里,开始准备"德赛洛梦想之舞"的首录。我给自己化妆,一笔一笔,眉毛好像有些画歪了,我擦了再补,然后鼻子上的粉底开始出油了,至少我认为是这样。当我画唇线的时候,我觉得手有些僵直,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我端详镜子里的自己,第一次挑剔起自己的妆容来。  
  小黄编导送来了我的主持脚本,本来我只要粗粗扫视一遍,就成竹在胸,不行的地方上去发挥一下就是。可是,今天我看了足足三遍,我发现越多看,我就越担心漏行,越担心却越记不住顺序,我觉得自己现在特别像当年庄庸做节目的状态。  
  正式开机以后,我完完全全地失态了,我知道一切糟糕了。我居然像傻子一样站在演播现场,不住地忘词,需要小黄在下面比着口型,一句一句提醒。  
  以前不是没有过忘词的时候,我只要随便地插科打诨一下,就混过去了,每每还是一个精彩的发挥。但是这次不是记忆力的问题了,是我在不断地走神。  
  我老是觉得,三号机好像在移动时不够稳定,不知道这组镜头是不是能用。专业评委的评点好像太苛刻了,其他评委却没说到点子上。参加录制的选手在聚光灯下舞蹈,我怎么发现上次彩排的两组选手,在这次实录,竟然莫名其妙互换了成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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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始-梦之迷径(2)        
  还有,我总在审视自己,主持的节奏是不是太拖沓了,刚才的那句评点是不是说了错别字······天哪,我居然得了庄庸综合症,难道我把这档名叫"德赛洛"的节目,真的看成自己的理想了?  
  所有这么多年跟我合作的摄像、导播、编导们,还有配合我的男主持刘伟,全都傻了,录影棚里炫目的大灯让我觉得晕眩。到了下午,庄庸都放下会议,亲自过来压阵。他这么紧张严峻地往那儿一坐,我倒是突然感到轻松了,说话也稍稍顺溜一些。  
  录制的进度被拖延,所有的人疲惫不堪,两箱晚餐的盒饭也被送来了,本来预计晚饭时间前可以录完的。一天吃两个盒饭,让跳舞选手的孩子们也一脸沮丧。收拾了盒饭的残局后,录完了最后一段选手表演和评委评点,我刚摆起笑容要说结束语,小黄冲上来打断了我。  
  "还有一段没录!"她叫道。  
  我的脑袋一片空白。  
  她说:"邓老师,您忘了吗,咱们讨论过,为了节目公众参与性的卖点,我们安排了主持人在第一集表演一段交谊舞。"  
  我强作镇定地告诉她:"刘伟说家里晚上有事,结束语反正是我一个人的词,他就先走了。"  
  小黄顿时一副要崩溃的样子,今天实在够她受的。  
  她结结巴巴地说:"邓老师,这怎么办啊,要再登记这个录影棚,凑齐这么多人,不可能啊,节目就要播出了。"  
  "去掉这一段呢?"我问。  
  "都算好的,节目拉不出这么多长度。"  
  我灵机一动,建议道:"评委行吗?我跟评委跳个舞。"  
  我重新摆起聚光灯下的微笑,伸手邀请了评委席上的一个帅哥:  
  "德赛洛文化传播有限公司的章总,谢谢,这档节目就是他们公司和台里合作的。章总的节目创意非常棒,舞蹈是一件快乐的事,是每个人灵魂中天赋的节奏,所以,请每个人都来快乐地参与吧。下面就请章总跟我共舞一曲,音乐准备--我要那张古巴风格的鲁本·冈萨雷斯!"  
  拉丁舞曲带着古巴阳光的热力,敲打起每个人都忍不住想舞蹈的节奏。他躬身邀请,我高高地举起手臂,静默,忽然踏步扭动,莎莎的舞步汹涌绽放。  
  女人舞动着柔媚的身体,试图接近男人,男人欲擒故纵地避让,又暗含凶猛地不断控制着女人,当女人半推半就地挣脱时,他展示力量,让女人旋转、颠倒、情不自禁,像所有男女欲望丛生的纠缠。拉丁风格的舞蹈总是这个调调。  
  我们共舞得淋漓尽致,同时默契得惊人。  
  一曲终了,全场的人都看呆了,静止了几秒,随之是没有排练过的热烈掌声。小黄像是劫后重生一样,带着一点不夸张的惊喜,尖叫着跑上来问我们:  
  "你们事先真的没排练过啊?不可能啊!"  
  章总斯文地笑。我在帅哥边上做了个鬼脸。  
  小黄还是不依不饶,缠着我问:  
  "邓老师,以前没看你跳过这种舞啊,你偷偷在什么地方练的吧?"  
  我拍拍小黄的肩膀,说了一句比较粗鲁的话:"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嘛。"这一天太累了,我终于可以放下主持人的架势,开始胡说八道。  
  小小的胜利,让我没有注意到庄庸极其难看的脸色,就像所有的人都带着疲惫的亢奋,争先恐后地收拾器材,作鸟兽散,完全忘记了这位最高领导的在场。  
  一片逃难一样的混乱中,庄庸目标明确地穿过人群,招呼我说:  
  "邓夏,我看你今天身体有些问题,你不要自己开车了,不安全。我开车送你回去。"  
  然后,在旁人轻笑的低语和意味深长的目光中,他一把抓起我,撇下众人,往车库而去。  
  这个男人在生气,每当这个时候,他就眯缝起眼睛,眼角的皱纹深如刀刻,眼神冷硬,一副要与世界作对的样子。  
  他开着车,比平时更稳地控制着方向盘,好像是要显示他的控制力。车窗外,城市的灯火斑斓掠过,映得他的脸色更显青白。他显然已经后悔了当初同意开播"德赛洛梦想之舞"这档节目,但是他也知道,现在已经势成骑虎,不得不开播了。  
  "你介绍的德赛洛公司根本没有制作能力,当初你怎么就介绍他们来呢?"他的语气很严厉。  
  "朋友嘛,"我敷衍着,"民间制作公司一开始总是这样,大家都差不多,所以让他们制作跟台里合作,我先做着,他先把广告运营好。"  
  "你那个朋友实在不怎么样,不懂电视!"    
  "章总还行啊。"  
  "你跟他在恋爱?"矛头指向关键的方向。  
  "怎么可能,要恋爱也找你啊。"  
  "我看你们两个挺默契的,年龄也般配。"他在为那曲舞耿耿于怀。  
  "我对恋爱就是没兴趣,否则我也不会自己买房子了,我一个人过挺好的。"  
  "我看你挺在意他的,你第一次主持节目,都没今天这么紧张,你很失水准你知不知道?"庄庸紧追不舍。  
  "我只是在意这档节目。"  
  "喜欢这档节目?"庄庸偏过头扫了我一眼。  
  "只是喜欢这三个字,德赛洛。"  
  "喔?"他尖厉的眼睛又从路上分神,审视了我两秒。我想他一定是认为我说谎辞穷了,其实这恐怕是我平时从没有过的,最诚恳的一句回答了。  
  但凡人说谎的时候,就会努力把话说得合乎常理,大家反而觉得可信,可是只要人一诚恳,多半会被人认为可疑。所以我已经很久没有说诚恳的话了,这次例外。  
  我们的吵架,因为我的诚恳陷入了僵局,他的一口气犟住了,开始不相信我之前所有的话。直到车子开到我的公寓门口,熄火,灭了车灯,他故作自然地问:  
  "不请我上去坐坐吗?"  
  我犹豫起来,让他上去,这显然是一个表白忠心的实际行动,不过这太冒险了。于是我还是像以前很多次那样,留着希望的尾巴,对他说:    
  "下次吧,都这么晚了,我都困了。"  
  熄火以后,车里的空气很快开始变得湿润暖热,那里面,也有两个人的体温,彼此掺杂。僵持也好,暧昧也好,在这个仲夏闷热的夜晚,显然维持不了太久。  
  "好吧,你下车。"庄庸的手越过我的身体,从里面为我打开了车门,一边重新发动车子。我下车刚刚站稳,车子立刻一个急转弯,飞速地扬长而去。  
  我很想庄庸陪我过夜,我发誓,这句话是诚恳的,而且可能我比他更想。  
  一个人睡觉是件糟糕的事情,躺在床上,睁眼看着一片黑暗发呆,四周连个活物也没有,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如此。睡下去,醒过来,身边都是空空的,对一个已经二十九岁的女人来说,感觉尤其失败。  
  说起这些年追我的人,可以从我二十七楼的门口,一直排到小区大门外,但是我是一个没法跟人过夜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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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始-梦之迷径(3)        
  庄庸跟我缱绻的那一晚,好在他特别感慨,所以抽着烟,搂着我,跟我说了整晚的话,从自己的电视理想、童年生活、一直到自己失败的婚姻、被前妻带走的女儿,自言自语一样。等到他发现窗帘外天色渐明,我们两个就起来收拾收拾,早早地赶到台里上班去了。这让我逃过了一劫,他没能知道我的秘密。  
  我不能在他面前睡着,一睡着,就露馅了。我的身体里有两个人,这是从我升入高三那年开始的。  
  一开始我只以为是自己做梦做得离奇,总是梦见自己变成另一个人,进入另一种生活,遇见那个空间的许多人。直到我上了大学,跟别的同学住在一个寝室里,我才知道,那个人是真的存在的,她常常在我睡着的时候,偷偷出来,使用我的身体。  
  那时候,有许多恐怖故事流传在女生宿舍,诸如洗漱间里自动滴水的龙头啊,四楼窗户外悬浮的脸啊,还有女鬼现身什么的。  
  讲完恐怖故事的当晚,据说我半夜从床上坐起身,叫着,婆婆,我醒了。我目光呆滞地下床,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然后打开寝室的门飞跑出去,口里喃喃叫着,婆婆,婆婆。过了一会儿,我手足无措地回到房间,在每张床上疯狂地翻检一遍。传说最可怕的是我的表情,那是一种极度的悲伤。每个人都被吵醒了,惊恐地看着我,不敢做声。  
  没过几天,又发生了一次。我起床,叠好被子,走到另一张床后面蹲下,然后我猛地跳起来,叫着,起火了,起火了,冲向我自己的床,把被子重新打散,拍了又拍。  
  同学们说,这是我被女鬼附体了。辅导员比较客观地用科学观点分析说,我有梦游症。不管怎样,在同样的事情频繁发生以后,辅导员很快找到了一间堆放行李的空寝室,而我也乐得一个人住一个房间,反正我从十六岁就开始一个人住,我很习惯。  
  在电视机商店前呕吐,只是一个小小的副产品,对面看见自己装腔作势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当我变成另一个人的时候,她的性格和我迥然不同,她的行为我完全不能理解。  
  所以我没法再次让庄庸上楼。  
  一旦男女之间有过这种事情,进入同一个房间,就意味着默许这件事再次发生。我很难想象我这样对待庄庸,在缠绵之后,我对他宣布说,时间不早了,我要睡觉了,你可以回去了--当然,你可以洗了澡再回去。  
  我还记得有一次,我就是这么对一个男人说的。我从浴室出来,裹着浴巾,站在床前,他疲倦而笑吟吟地在床上望着我。我疯过了,又刚刚冲完热水澡,困得要命,但是我的床被他占领了,我恨不得当时就把他从床上提起来,一把扔出去。  
  我对他说,你可以回去了。  
  他的表情变得极其古怪,转而愤怒,他立时下床,没有接受我让他先洗个澡的美意,他气得穿内裤的时候,甚至穿反了,他骂骂咧咧地脱下来再穿,凌乱着一身衣服,像一个被玩弄的少女一样,跌跌撞撞地出门。  
  后来他在酒会什么的地方再遇见我,就像见到鬼一样,立刻避走。他是一个品牌的公关经理,海归派。我还以外留洋回来的人,会比较拿的起放得下。  
  另一次的纠缠更长一些,因为我洗澡出来的时候,那个男人已经体力不支地睡着了。我摇醒他,要他离开。他也很吃惊,不过他太困了,哼哼唧唧地问,为什么?  
  我说,我不习惯跟人一起睡。  
  他说,那我睡你的客房总可以吧。  
  我说,不行,我不习惯有人在一套房子里,我睡不着。  
  他说,你怎么卸磨杀驴啊?  
  他是一个写小说的,比较有词汇天赋。我还以为搞艺术的,会豁达一些呢。  
  我狠狠地把他扫地出门,看着空空荡荡的房间,心里一阵轻松。那一刻我疯狂地想念庄庸,想到我没有可能在他的臂弯里安睡到天明,我对所有的男人都反了胃。  
  我讨厌庄庸,因为我有时候感觉这样需要他,我对自己解释说,这是因为我没有办法完全得到他。我很早之前就懂得,我要尽可能地让别人需要我,但是我决不能感觉需要别人,否则,我就会变得软弱。  
  今天一切都很邪,这一定是因为"德赛洛"这三个字,这是我生命中的一个暗语。我预感到,那个人又要在我身体里出现了。但是,我总不能不睡啊。  
  周围十分安静,空调在静静地运转,窗帘紧合,床头的荧光闹钟已经指向三点半。  
  软木地板很凉快,我披着丝绸睡衣,赤脚走出卧室,来到客厅,从电视柜下面一个隐蔽的柜门里拿出一瓶黑莓的果味伏特加,倒了一杯,在冰箱找了几块冰放进去。我啜着酸甜的伏特加。落地窗外,是二十七楼俯瞰众生的视野,小半个上海正在半明半暗中等待黎明,居高临下的高级公寓,让我感觉自己像一个女王。  
  无意中,我看见了落地窗上自己的影子,卸妆以后的我。那是一张陌生的脸,素白,眉眼极淡,像一个不喑世事的羞怯的孩子,已经骨肉婷匀的身材裹在宽大的睡衣里,看上去像当年一样瘦弱。这让我心头一惊。  
  我讨厌看见自己这个样子,这像梦中的另一个我,一个瘦小、纯真、内心温暖的孩子,一个又傻又没用的孩子。  
  我三口两口喝完了伏特加,烈酒在身体内升腾,借着酒力,我沉沉睡去。  
  然后,我再次醒来,感到周身寒冷,我听到了啁啾的鸟鸣,一声,又是三两声,好像有翅膀的轻拍声,扑簌簌,就在不远处。它们应该就扑腾在狭小的院子里,在石窟门老房子斑驳的高墙边,或者是那扇巨大的黑漆木门闲置的门闩上。  
  我看见清晨的阳光,从八扇一排的格子门外一无遮挡地照进来,在灰色的水泥地上留下斜长的方块。漆面的五斗橱上,老钟指向六点。  
  我又变成了另一个我,那个孩子,夏夏。  
  床头的八仙桌上,一碗粥,一叠肉松,是婆婆每天给夏夏准备的早餐。一个用细绳仔细扎好的铁皮饭盒,是婆婆给她准备带去学校的午饭。  
  夏夏叫:"婆婆。"没有回音。  
  夏夏翻身下床,缎面棉被从身上滑落。  
  "婆婆,我醒了。"夏夏一边叫着,一边穿上毛衣,牛仔裤,套上球鞋。  
  "婆婆,婆婆,你在哪儿啊?"夏夏发现屋里空空荡荡的,角落里的煤球炉熄着。她推开格子门,院子里的小鸟噗哧飞去。她推开黑漆大门,弄堂里人们安闲地进进出出,没有婆婆熟悉的身影。  
  "陆阿姨,看见我婆婆了吗?"  
  "一早就没看见,也没见她去买菜啊。"  
  "张伯,早上见我婆婆了吗?"  
  "没有啊,我一早起来生煤炉,就没看见她。"  
  夏夏跑回屋里,环顾四周,就这么一间屋子,她有些犯傻地看了看高高的天花板,那水渍留下的莫名其妙的图案并不能告诉她什么,她甚至看了木板床的床底下。她拉开每一扇门,碗橱的,五斗橱的,衣柜的,婆婆的衣服全部不见了,只剩下她常用的那把圆蒲扇,还安闲地躺在衣柜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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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始-梦之迷径(4)        
  床上,婆婆的那床被子整整齐齐地叠着,被子底下压了一个手绢包,打开,里面有三百元钱。  
  夏夏意识到,婆婆走了,竟然走了。也许是趁她熟睡的时候,就这么轻手轻脚地,拿起包裹,推开黑漆的大门,然后再轻轻合上,走入了将明未明的天色中,不再回头。  
  那个早上,夏夏十六岁,高一,一九八七年的隆冬。  
  2.  
  自夏夏记事以来,她很少看见父亲和母亲,她几乎不能完整地回忆起他们的相貌。她的世界就是这石窟门老房子中的一隅,她生命中只有一个相依为命的人,婆婆。  
  她让夏夏叫她婆婆,她说,在成都,孩子们都这么叫大人。  
  婆婆这个称谓暧昧不明,因为婆婆自己也不能说清,她和夏夏到底应该相互怎么称呼,她是夏夏母亲一系的远房亲戚,辈分比夏夏的母亲高一辈。  
  当时,夏夏的父亲要去澳大利亚,母亲就央求婆婆来帮忙带孩子。婆婆从成都老远地过来,把夏夏抱在手里的时候,夏夏才三个多月大。  
  夏夏两岁的时候,传来了父亲在澳洲车祸身亡的消息,夏夏的母亲赶着过去操办后事,当地的留学生社团说,她可以作为遗孀获得照顾,留在那里打工。母亲觉得机会难得,从此一去不返,后来渐渐音讯全无。  
  婆婆找到了里弄生产组的一份小工作,每天在家里勾手套,她勾啊勾啊,夏夏也就一天天长大,和别的孩子一起念小学,上中学,像一棵小树一样渐渐丰盈茂盛,长成了一个清丽的女孩子,虽然有些瘦弱,功课却永远是班里最好的。  
  "乖囡,你回来了。"  
  每天放学回家,夏夏最爱听见的,是婆婆这么唤她,用老人低哑委婉的声音。  
  是的,回来了,在这高敞如露天般的堂屋里,婆婆坐在小竹椅上勾手套,她微笑的一脸皱纹,手上绵纸般松软的皮肤,好闻的发油香味,那便是一个孩子童年的全部了。  
  有时候,夏夏会帮着婆婆勾手套,天再冷,手指也不会僵硬。冬天屋角的煤球炉总是暖着,咕嘟咕嘟地熬着粥,扁扁的小铝锅蹲在炉子上,盖子一掀一掀的,冒着热气。遇到冷雨的天气,外面小雨也好,大雨也好,任水点拍打窗棂,更显出屋子里秘密的温暖。  
  婆婆一边摘着菜,一边跟夏夏絮叨着往事:  
  "当年啊,我第一次抱你,你刚刚出生一百零八天,你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我,对着我笑,你好像认识我呢。就这么一抱你,我就再也离不开你了。"  
  夏夏一直以为,婆婆是她唯一的,她也是婆婆唯一的,她们两个是天下最亲的至亲,如果她是一棵快乐挺拔的小树,那是因为长在婆婆盘根虬结的根上,安宁而满足,不理会世间风雨。虽然,婆婆也跟她说起过,她在成都还有一个养女,总是问她什么时候回去。  
  夏夏一直相信,婆婆爱她,所以婆婆一定会留在她身边,永远。一个连自己母亲都不想要的孩子,婆婆却爱她。  
  "乖囡,你不可这么依赖我。"婆婆常半嗔半喜地告诫夏夏。  
  然后,婆婆真的走了,在十几年后的一个暗夜,没有跟夏夏说一声再见,没有关照夏夏应该如何生活下去,没有告诉夏夏她是否会回来。  
  夏夏不想哭,因为哭,是给爱自己的人看的,婆婆不在,为什么还需要哭。  
  人活着,就是不管遇见什么伤心事,总得生活下去,这是夏夏十六岁的清晨,就不得不明白的一个艰难的道理。  
  老钟指向了六点半,夏夏开始机械地收拾书包,套上棉衣,提着盒饭,走着去学校。冬天的早晨,呼出的热气一团团的白烟,高低不平的人行道上,梧桐树向天空伸着一无所有的枝干。  
  冬天,高一四班的教室门窗紧闭,为了保有四十几个孩子的体温给空气的温度。所以当丝丝缕缕香蕉水的气味从教室后排传来,连坐在第一排的夏夏都闻到了。  
  夏夏知道,这是玫瑰坐在教室的最后排,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给每个指甲涂上珠光的粉红指甲油,伸着丰腴葱白的手指,等着它们次第干透。向明学校的座位是按分数排列的,所以玫瑰和夏夏之间,隔着整个教室的距离。  
  玫瑰是夏夏的朋友,当她们有一天开始手挽着手走在校园里,所有的同学都惊讶万分,因为在这个市重点中学,好学生和差学生是从来不交朋友的,这是阶级的差别。每当这时,玫瑰总是得意万分,耀武扬威地把夏夏挽得更紧。夏夏则温暖地笑着,继续静静地听她说话,天南海北。  
  课间休息铃一响,玫瑰就扭摆着玲珑的腰肢,大模大样地向前排走去,宛若从一个阶层庄严走向另一个阶层,前半教室的同学下意识的躲避开去。玫瑰走到夏夏的座位前,俯下身甜蜜地贴近她的脸庞,凑着她的耳畔问:  
  "宝贝儿,你也报了前进英语夜校吧?我可是在名单上看见你的名字了。"  
  "是啊。"夏夏浅笑着回答。  
  "晚上在校门口等我,我们一块儿去。"  
  当玫瑰低低地弯着腰,她高耸的胸脯几乎碰到了夏夏的铅笔盒,她是一个比同龄人发育成熟的女孩,有着和夏夏完全不同的丰满身材。她长长的睫毛底下单眼皮的小眼睛,眼波亮而游移,花瓣一样丰满的嘴唇时时变换着表情,这一分钟欢喜,那一分钟就赌气地撅起。她就像一只妖娆的小动物,能够准确地洞察别人内心的时机,然后毫不胆怯地一击而中。  
  玫瑰回到自己的座位,夏夏还回头对她再笑笑,并且做了一个不见不散的手势。  
  玫瑰得意地对着旁人做了一个鬼脸。  
  待到夏夏出去上洗手间的时候,玫瑰尖声对大家宣布:  
  "明天,我一定会告诉大家一个最大的新闻,你们等着瞧吧。"  
  出现在夜校门口的玫瑰,几乎是全副武装地打扮起来了。虽然气温冷得几乎要霜冻,玫瑰却换上了一件黑色低胸的羊毛连衣裙,微胖的身材裹在里面凹凸有致。她卷曲的长发放了下来,低垂的刘海下,烟灰的眼影更衬出眼波流转,上了珠光粉色的嘴唇丰盈欲滴。  
  前进英语夜校,租用的就是向明中学的校舍。一样的校园,一样的教室,现在,玫瑰终于志得意满地跟夏夏并肩坐在一起了。  
  夏夏有些不习惯玫瑰的亲昵,她总是凑得特别近地跟人说话,气息在夏夏耳边痒痒的。无来由的,她又会突然挽住夏夏的胳膊,半个身体挂在夏夏身上。第一堂课刚结束,玫瑰就如释重负地扭动着身子,央求般地对夏夏说:  
  "宝贝儿,我肚子饿了,陪我出去买点吃的吧。"  
  玫瑰柔软的肢体在冰冷的黑夜中,像猫一样轻巧地穿行,不一会儿就沿着瑞金路,走到了淮海路的大路口。她穿过马路,熟门熟路地来到了一个亮着灯的冷饮店门口。  
  "你要吗?"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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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始-梦之迷径(5)        
  "不了,这太冷了。"夏夏第一次看见有人在隆冬时分吃冷饮。  
  玫瑰买了一支紫雪糕,含在嘴里。  
  "你不冷吗?"  
  "我还热呢。"玫瑰说着话,一手拿着雪糕,一手拿起柜台上的公用电话话筒夹在耳边,熟练地拨了一个号码,"喂,翔子,陪我出来跳舞,快啊别磨蹭,过去等你。"然后,她挂上电话,招呼夏夏:"走啊,跳舞去。"  
  "走啊,磨蹭什么,下一堂课早开始了,进去也是迟到。"玫瑰冰冷的手,一把抓住了夏夏的手。  
  夏夏扭头望去,身后的教学大楼,一排窗口灯光齐整,此刻看上去变得遥远。面前黑暗的大路上,空气冷冽清甜,夜的翅膀张开了,是另一个世界,不知尽头。  
  夏夏不由自主地跟着玫瑰,在黑暗中奔跑起来。  
  一九八七年上海夜晚的街道,昏黄的路灯是主要的颜色。夏夏觉得,自己和玫瑰至少疾走了两站路,在寒风中冻得两颊通红,就听玫瑰欢悦地叫了起来,两人一脚踏进了斑斓的光影中,那是巨大的霓虹灯投下的颜色。  
  "德赛洛"三个大字,让夏夏觉得有点滑稽,她想起婆婆曾经说过的"德先生"、"赛先生"和"洛先生",现在,他们变成了围着跑马灯般闪烁霓虹的招牌,旁边还佐以五线谱、酒杯、花朵等招徕的图案。  
  嘈杂的音乐从黑色的门洞里喷涌而出,门口停着几辆时髦的摩托车,还有几个男孩在聊天,他们看见玫瑰和夏夏,挤眉弄眼,吹起尖利的口哨。玫瑰装作害怕地把手臂伸进了夏夏的臂弯,表演着娇媚与亲热,好像夏夏是一个能保护她的男人。夏夏想象了一下自己的模样,齐耳短发,宽大的棉外套,苍白的脸,她是可以把玫瑰衬托得足够漂亮。  
  这时,忽然有人跟夏夏撞了个满怀,彩色的灯光下,夏夏看见那是一个高大的男孩,干净,温暖,有一双孩子气的眼睛,看上去有些面熟。他的眼睛在微笑,停留在夏夏脸上一会儿,然后,他说着"对不起",目光却越过夏夏,落在玫瑰身上。  
  "你想死啊,这么晚才滚过来。"玫瑰显出恼怒的样子,佯装对那个男孩又踢又打。  
  男孩连连后退,笑着好脾气地说:  
  "我去买票,这就去,马上去,好吧?"  
  一张门票二十元,在那个年代是有些贵的。男孩买了票回来,玫瑰总算脸色好看了一点,草草地介绍说:"这是翔子,这是夏夏。"这就急着三步两步钻进舞厅里去。  
  与寡淡的街道相比,德赛洛舞厅里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幽暗的舞池里无数双男人的女人的脚,像鱼儿一样游动。激越的音乐配合着旋转的灯光,让人仿佛能听到血液哗哗流动的声音,所有舞动的人,陷落在浩大的漩涡中,欢笑,扭动,彼此相拥。  
  巨大的弧形吧台泛着蓝色的灯光,无数玻璃酒杯倒挂在那里,让人舞动得干渴的时候,把火热的身体移近那里,似乎就可以有甘烈的美酒,从那里流淌下来。  
  玫瑰像一个公主一样拨开人群向舞池走去,无数双手臂向她伸了过来,她高扬着圆润的下巴,斜睨地扫视了一下,草草地接过了一个男人的手,瞬间进入了欢舞的人群中。  
  翔子的脸上现出了极其尴尬的表情,他用手臂护着夏夏往吧台走去。两人在吧台前勉强站定。翔子的眼睛紧张地捕捉着玫瑰在人群中的身影,人头攒动的漩涡中,一张张表情各异的脸,定格般从不停掠过的灯光中浮现,玫瑰欢笑的面孔倏然一见,又很快丢失。  
  夏夏看见翔子僵直着脖子,彩色的光点毫无遮挡地在他脸上扫来扫去。那是一张好看的脸,端端正正,阳光而天真的神情,嘴角带着热情的笑意。他挺拔宽阔,护着夏夏的时候,像一堵温热坚实的墙。夏夏喝着他递过来的可乐,默默地站在他身边。  
  每一曲终了,翔子显得蠢蠢欲动,接着另一曲的开始,他脸上的表情就变得更加失望。玫瑰从一个男人的臂弯,换到另一个男人的臂弯,笑着,扭动着,时而狂舞不止,时而又拥着别人,脚步凌乱,完全没有想要停下来的意思。  
  夏夏站得脚有些酸了,她偷偷望着翔子,只见翔子脸上神情越来越激动,拿着可乐的手微微发抖。猛然间,翔子发狠地把可乐罐捏扁,弯折,一扯两半,深深地捏进了手掌中,殷红的血顺着他的拳头流了下来。  
  夏夏还来不及惊叫,他就用流血的手,推开人群,长驱直入,一把从另一个男人的怀里揽过玫瑰,玫瑰兀自陶醉地笑着,正与玫瑰共舞的男人并不放手,拉拉扯扯,人群遮挡了视线。夏夏正往那里挤过去,只听见一声尖叫,夏夏看见翔子一拳打在那个男人脸上,那个男人倒在地上,人群涌向了他们,吵嚷声中音乐嘎然而止,舞厅的保安正在挤向人群中间,无数双脚踩在夏夏的脚上。一切只发生在刹那间。  
  夏夏在人群的冲撞中几乎窒息地想,这就是爱情吗,这么烈,这么伤人。  
  五分钟后,一个肤色黝黑的高个子男孩,一手揽着翔子,一手拉着玫瑰,从人群中走了过来。他问翔子:  
  "这就是你们一起来的朋友吗?"  
  翔子点头,呼吸还很急促,抱歉地看着夏夏。玫瑰的得意劲已经完全没了,一脸沮丧,头发凌乱,一味恶狠狠地瞪着翔子。  
  那个高个子男孩似乎颇有一套,他有条不紊地吩咐保安去恢复秩序,又叫来舞厅经理去安抚那个被打的男人。然后他亲热地拍了拍翔子的肩,对着他耳语了一番,把玫瑰的手交到他的手里,示意他们离开。  
  "我叫杰克,他们都这么叫我。你叫夏夏夏的吧?"男孩满不在乎地把手插在裤兜里,不怀好意地笑着问。  
  "我不是夏夏夏的,我叫夏夏。"  
  邓夏看着面前这个人,他看上去像个流氓,穿着古古怪怪的T恤,和一条包臀的喇叭牛仔裤,脖子上挂着很粗的银链子,黝黑的脸上一双锋利的眼睛,皱着眉看人,脸颊上还有青春痘留下的坑坑洼洼。  
  他坏笑着上下打量夏夏,宣布说:  
  "翔子是我的好兄弟,玫瑰也跟我很熟,现在他们小夫妻俩去谈他们的事了,让我送你回去,走不走?"  
  这是一个无聊的夜晚,亏得有了打架这么回事。  
  杰克在德赛洛舞厅门口,发动他那辆自恃很酷的摩托车。每个女孩看见他这辆款式彪悍的巨大摩托车,都会很欢喜地尖叫起来,唯独这个女孩没有,杰克觉得有点泄气。不过也没关系,这个女孩实在相貌平平。  
  杰克本来想,可以中途带这个落单的女孩去吃一顿宵夜,尝尝最新最贵的新鲜大虾,或者生食的北极贝,摆一摆阔气,顺便吹嘘一下自己的生意。毕竟这个年月,像他这么做着生意,兜里有钱的人不多。  
  可惜,这个女孩除了指方向,什么都不多说,真的是把他当成司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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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始-梦之迷径(6)        
  夏夏从未以这么快的速度疾驶在路上,一盏盏或明或暗的路灯贴着耳朵闪过去。刚才与玫瑰一起走过的来路,宽阔的淮海路,石门路,黑暗的教学大楼,回家的路,如时间飞快地倒带,德赛洛梦境似的一幕,转眼退回到了起点,她最现实的生活中。  
  杰克听见后背上,夏夏轻轻地说:  
  "谢谢,我到了。"  
  倒带嘎然而止,夏夏一声不吭地下车,月光黯淡,马路上泛着冰冷的光。  
  "你就住在这里吗?大马路上?"  
  "我就住在这个弄堂里。"  
  "那我送你进去啊,傻愣着干嘛?再上来啊。"  
  "我自己走进去吧,你的车太响了,会把邻居吵醒的。"  
  "随便你。"  
  夏夏刚扭头要走,杰克又叫住了她:  
  "嘿,夏夏夏的,你等等。"  
  "我不是夏夏夏的,我叫夏夏。"  
  "好吧,夏夏,这黑洞洞的,你一个人进去不害怕啊?"  
  "不害怕。"  
  "嗬,小姑娘,真不简单嘛,这里面一个灯也没有,你这么走进去,有可能会有白毛鬼啊,黑毛鬼啊,长舌鬼啊,飘过来摸摸你的脸,地上还有洞啊,你一不小心掉下去,明天早上有人发现你的时候,你已经泡得肿肿的……"  
  夏夏的脚步停住了。  
  "好了好了,我好人做到底,送你到家门口,走不走?"  
  夏夏发现这个流氓人还不坏,他推着巨大的摩托车走在黑暗的弄堂里,地上的碎石头弄得他一脚深一脚浅,摩托车更是七扭八歪。倒是夏夏,既没有被白毛鬼摸,也没有踩到洞,好几次,还是她搀扶住了杰克。  
  穿过弄堂,一拐弯,终于有了路灯。杰克看到了一排齐齐整整的石窟门房子,高墙大门,还挺漂亮。夏夏又说:  
  "谢谢,我到了。"  
  "你这么晚回去,你家里人不会骂你吗?"  
  夏夏摇头。  
  "那我走啦,拜拜。"  
  杰克刚要发动摩托车,只见夏夏又折回来,举起一根食指,竖起在嘴唇上。  
  杰克苦笑着点头,表示明白了。  
  他看着这个女孩走进门去,黑色的大门在她纤细的身后合上,灯亮了,高墙的半面映出了她一个人走动的身影,很安静,没有人询问的声音。然后灯光灭了。杰克好奇地想,难道这个叫夏夏夏的女孩,是一个人住的吗?  
  就在这个时候,深黑的天空忽然淅淅沥沥地下起冷雨来,而且越来越大。杰克骂了一声"他妈的",赶紧推动他死重的摩托车,往另一个方向疾走,拐弯。他住的地方,就在夏夏这排房子的背后。  
  当雨越下越大的时候,翔子正一个人站在玫瑰的楼下,一声又一声喊着玫瑰的名字。没有人回应,只有几个窗户间或打开,有人在骂:  
  "神经病,半夜里叫魂啊!"  
  雨点落到他仰起的脸上,沿着他的发际流下来,沁入脖颈,冷得刺骨。衣袖也开始滴水,手心的伤钻心地疼。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上,仅存的热气正在散去。  
  天是黑的,玫瑰的阳台是黑的,他徒劳地仰着头,一声一声绝望地嘶喊,没有体温,没有视力,没有知觉。  
  玫瑰不见了,在拉扯中,他受伤的手抓不住她的挣扎,她柔软灵巧的黑色身影几个拐弯就消失在他的视野里。他走过了一个转弯,又一个转弯,折回来,又设想从另一条路走下去,他奔跑起来,在粗重的喘息中,每一条空空如也的马路似乎都在嘲弄地冷眼看着他。  
  世界空旷,每一个角落都是空的,他用开始结痂的两只手捂住脸,疯狂地想念着玫瑰的一怒一笑,想念她柔软的卷发,火烫的身体,抑止不住在喉咙间发出低沉的呜咽。他愿意拿自己全部的好运,来换得玫瑰此刻忽然站在他的面前。全世界,他只要她一个人。  
  雨开始下,他站在玫瑰楼下,他不走,他要等到玫瑰出现。  
  他想到,家里的父亲母亲肯定等急了,那也没办法,没法跟他们解释。  
  父亲永远端着一副架子教育他,母亲永远事无巨细地照顾他,并委婉地附和着父亲的意见。每个来他家的大人都说,这孩子真优秀。每个同学都说,你父亲母亲真有样子。那又怎么样?没有人了解他。  
  他几乎从来没有受过委屈,每个逢迎他父亲的人,都会捎带夸奖他,买最时髦的东西给他,在各方面给他提供方便。他分数也不错,还是篮球运动员,老师说,他将来肯定可以上重点大学。那又怎么样?  
  他觉得他一直生活得很懵懂,像一个被摆布的漂亮娃娃,直到有一天,他认识了玫瑰,所有最强烈的快乐和烦恼扑面而来,他觉得自己真正的人生忽然开始了。  
  她明媚起来,像阳光一样耀眼,发怒起来,又像一只无端抓人一脸血印子的小猫。她的变化多端,让他的心就像惊涛骇浪里一叶颠簸的船,起落不定。她毫无顾忌地在他的心里踩来踩去,这是从来没有人到过的地方。  
  可是此刻,他浑身湿透地站在黑暗里,呼喊着玫瑰的名字,没有一个人能够了解,他心里铺天盖地的悲哀。  
  这一夜,夏夏也没有睡。她庆幸去德赛洛舞厅走了这一遭,否则,她的夜会更长。  
  冬雨疏疏密密地下着,水痕在整排格子门的玻璃上蜿蜒而下,映着院子高墙外的微弱夜光,令屋子里的昏暗变得游移不定。  
  五斗橱上的老钟缓慢地走着,这是屋里唯一的声音。床上,婆婆天天晚上盖的锻面被,还整齐地叠着,夏夏不由地摸了摸,光滑的缎面留给她一手的冰凉。  
  以前,夏夏最喜欢下雨的时候,就这么窝在家里,听婆婆悠悠讲她过去的故事。  
  婆婆是有丈夫的,婆婆让夏夏叫他公公。  
  婆婆说,她年轻的时候,原本是一家大户人家的闺秀,他们家有很大的宅子,许许多多的祖先牌位,香烟缭绕,她每天早上都会被带去给祖先磕头。她已经不记得那些牌位上写着什么,只记得用整块玉雕成的香炉非常漂亮。  
  她十六岁那年,有一回去镇上游玩,遇见了留洋回来的公公。公公穿着西装,高大英挺,有一张孩子般生气勃勃的脸,婆婆第一眼看见他,就爱上他了。婆婆决意要跟着公公走,不顾家里的阻拦,在一个夜里,翻墙,坐船,火车,汽车,和公公两个人一路私奔下去,无穷无尽崭新的世界在他们面前展开。  
  公公家境也很好,不过他自己做水泥生意,不靠家里的财产。他们在武汉、上海、成都几处都有房子,因为生意,婆婆跟着他到处走。公公给婆婆买绫罗绸缎,珠宝首饰,带着她坐船在江上旅行,请摄影师给她拍了很多照片,把她呵护得像个公主。  
  公公总是跟婆婆说起德先生、赛先生和洛先生,说这是病弱的中国最需要的。他和许多一样年轻的朋友,躲在房间里谈国事,慷慨激昂。每次婆婆给他们沏茶,他们就会停下来,等婆婆出去了,再继续他们的讨论。他们好像是冒了很大的危险,悄悄为革命运送货物,公公还总是拿出做生意赚来的大笔钱,去支持革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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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始-梦之迷径(7)        
  战乱里,他们还领养了一个生病的孤儿,一个小女孩,就是婆婆的养女天慧。为了照顾这个病弱的女孩,加上终年的奔波,婆婆没来得及生自己的孩子。等到她想生的时候,公公却生病去世了。  
  婆婆说,当年从成都来得匆忙,只随身带了一张照片,还有很多在成都,将来给夏夏看。  
  那张唯一的照片,贴身放在婆婆的小袄中,十几年。  
  照片上,婆婆穿着暗花的旗袍端坐,娴静地笑着,精致的卷发,弯弯的眉毛,水一样的眼睛。公公一身马球装束,站在婆婆身后,很随意地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一只手温柔地揽着婆婆的肩。那真的是一个好看的男人,他有宽阔的肩膀,像树一样挺拔,他笑得亲切而快乐,眉眼间有一种难以言表的纯真。  
  这张男人的脸,成了夏夏脑海中的另一个亲人,仅次于婆婆的亲人,一张发黄的黑白照片上已经渐渐模糊的影像。  
  想起公公,夏夏突然意识到,难怪自己刚才第一眼看见翔子,就觉得特别眼熟,原来,翔子的样子竟与公公有几分相似呢。  
  在公公去世后,婆婆其实孤独地生活了很多年,但是婆婆每次回顾往事,似乎只能记住那与他相处的短短几年。说到他,婆婆的眼神还是水一样的,满脸的皱纹的线条变得异常柔软。  
  "乖囡,要记住,一个女人最大的幸福,就是要找到一个爱你的男人,女人的一生一世也就托付了。"婆婆端详夏夏渐渐长大的脸,一遍遍地告诉她。。  
  "乖囡,你一定要幸福,这样婆婆才欣慰啊。"婆婆总是这么说。  
  当婆婆在这里,这石窟门的房子丰富得就像一座宫殿,有欢笑,有故事,有温馨的当下,还有幽深的过去,和对未来的幸福无穷无尽的向往。  
  现在,这个家像被去了魔法,一切荡然无存。  
  夏夏像一只小兽一样,躲在这个仅存的阴冷洞穴里,听着一窗之隔的风雨,裹着棉被,在床上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第二天中午午休的时候,夏夏趴在课桌上打盹,听到同学们嘻嘻哈哈地在叫她:  
  "夏夏,外面有人找。"  
  夏夏猛地醒过来,本能地一阵惊喜,是婆婆回来了,她一定是回家看见夏夏不在,就到学校来找她,急着想看看她。  
  叫她的几个同学神秘兮兮地指着走廊,夏夏三步两步走出教室,在走廊里四下寻找,这里,那里,都是三三两两的学生在说话,走动,婆婆在哪里?  
  "夏夏,是我找你。"  
  翔子不知从什么地方出现,站在夏夏的面前。他看见夏夏的神情,差点给吓住了,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让这个女孩的眼睛里竟然流露出这么深的失望。她面白如纸,站在走廊雪白的粉墙前,虚弱得几乎像是嵌在白墙上了。  
  "你没事吧,夏夏?你不舒服吗?"翔子伸出手扶住她削瘦的两肩,弯下腰看着她的脸,夏夏一下子被看得不好意思了,苍白的脸上起了一抹红晕。这种关切的审视,让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我没事我没事。"她想把翔子的手拿开,却摸到了厚厚的纱布,她惊觉,"你的手,昨晚,现在怎么样了?"  
  "回家包扎了,一点点小伤。"  
  "你找我?"  
  "嗯,"这下轮到翔子局促不安起来,"是这样的,夏夏,玫瑰她不见了,失踪了。"  
  "啊,怎么会这样?昨晚不是你送她回家的吗?"  
  翔子开始讲他昨晚的经历,他讲得结结巴巴,他很不习惯在一个刚认识一天的女孩面前,讲那些只属于他自己的糟糕心情,那些甚至连玫瑰也不知道的,他的焦急和伤心。  
  雨下了一夜,翔子在楼下站了一夜。到天蒙蒙亮时,他上楼敲门,敲了很久,门总算开了一条缝,玫瑰的母亲一头塑料发卷,穿着睡衣堵在门口。她干干脆脆地向翔子宣布:"玫瑰不在,一晚上都没回来。"说完,就把门关上了。  
  翔子回家换了一身干衣服,也没去自己学校上课,就又四处找玫瑰去了,去遍了她所有可能去的地方,可是玫瑰还是影踪全无。  
  "难怪了,玫瑰今天也没来上课。"夏夏自言自语地说。  
  "她会不会出了什么意外啊?半夜在路上遇到了坏人?不小心被车撞了?天哪,这都是我不好,昨天晚上不应该惹她生气。我、我……"  
  看着这个大男孩手足无措的样子,夏夏觉得玫瑰有些可恶。  
  玫瑰的家,就在出了校门一拐弯的长乐路上,蜿蜒的小路边,零零星星的小店,在这个冬天阴郁的下午,抖抖嗦嗦地半开半掩。  
  这些两层的老房子,原本应该是很美丽的,如果不是门面房子的底层,都被一一改装了。但是抬头看二楼,还是能看出昔日的韵致,尤其是在冬季梧桐落尽的时候,那暗红的墙面,别致的青瓦屋顶,阳台上美丽的铸铁栏杆,统统一览无余。玫瑰的家,就住在二层。  
  "玫瑰,玫瑰,你在家吗?"  
  "谁啊?"一个中年妇女干涩的声音。  
  "我是玫瑰的同学,夏夏。"  
  "啊呀,是夏夏啊,我在呀,等一下喔。"玫瑰甜腻腻的声音尖声响起。二楼一个阳台上的两扇长门打开了,玫瑰一边擦着湿漉漉的长发,一边弯腰向下看。  
  她显然刚洗完头,湿发上还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卷曲的几缕落在她花一般红润的面颊上,令人眩惑地诱人。身上还是昨晚的那条羊毛裙,当她伏下身子的时候,露出刚刚洗完头而潮湿温润的半个上身,就像是冰冷弯曲的栏杆上,攀爬着的一朵粉红色的花朵。  
  玫瑰家的楼梯非常窄小,开始腐败的木头咯吱咯吱地响,穿过暗而长的走道,打开遮着花布帘的门,是一间正对阳台的大屋子,陈旧的细长条地板,漆已经磨淡了。靠墙摆着一个大衣柜,一张大床,一个带着圆弧镶边镜子的梳妆台,都是旧旧的琥珀色。整个屋子散发着一种黯淡的香气。  
  玫瑰的母亲迎了上来,拉着夏夏就说个没完:  
  "啊呀,你就是他们班上的好学生是吗?我一直听玫瑰讲的呀,班主任也在我们面前夸奖过你,我记得的,成绩榜上还有你的名字呢。我们家玫瑰啊,就是应该和你这样的好学生多交朋友,不要老是跟一些乱七八糟的人混在一起,我最看不惯了……"  
  "妈--"玫瑰尖叫着,把母亲数落她的手指从额头上拨开,支开她说,"你还不去倒茶给人家。"  
  "你这个小姑娘,你讲不得啊。"玫瑰的母亲忿忿地到里屋去倒茶。这个中年女人有一张颧骨高耸,布满黄褐斑的长脸,她在这不可避免的衰败的容颜上,精致地化了妆,还做着高耸的卷发。走路的时候,臃肿的臀部还一扭一摆的。  
  玫瑰挽着夏夏的手,在靠阳台的一张桌前的方凳上坐下,眼睛咕噜噜地转着,狡猾地看着夏夏,也不说话,就等她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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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节:始-梦之迷径(8)        
  夏夏一开口,用自己都有些惊讶的责备的口吻说:"玫瑰,你在干什么呀?你吓人也要有点分寸的。"  
  "什么啊?"玫瑰假装不懂,对着桌上的一面小镜子,专心致志地摆弄起自己的头发来。  
  "你知不知道你快把翔子吓死了?他在你楼下站了一整夜,今天还找了你一整天。"  
  "那是他自己喜欢!"  
  "你昨天晚上就回来了是不是?你干嘛骗他说,你不在家?"  
  "我喜欢啊。"  
  玫瑰的母亲端着两杯茶又进来了,郑重其事地放在邓夏和玫瑰面前。这是两个六角形的玻璃杯,和夏夏家里的一模一样,一杯水满,一杯水浅,茶叶的量放多了,水却不够热,茶叶都浮在上面。这个女人显然不擅做家事,也不常好好待客,这一回,是真的把夏夏当贵客了,才笨手笨脚地隆重着。  
  放下茶杯后,玫瑰的母亲干脆也拉个凳子坐下了,接着絮絮叨叨她对玫瑰的抱怨:  
  "她这个小姑娘啊,总是不知轻重。书么也不好好念,分数一塌糊涂。这也不要紧,女人嘛,总要嫁人的,总算她出落得还漂亮,那么好好找个男人呀。你不知道追她那个男孩子有多好,爸爸是管外贸的副局长,多少人巴结着,要是能嫁到他们家去,以后就什么也不愁啦……"  
  "你喜欢他,你嫁给他好了!"玫瑰再次凶狠地打断了母亲。  
  "你这小姑娘,怎么这么说话的啦,这是对妈妈的态度吗?你问问人家夏夏?"玫瑰的母亲暴怒起来,尖厉的声音震得邓夏的耳朵嗡嗡作响。  
  "好了好了,"玫瑰急忙往外推母亲,唯恐她继续发作,"你的麻将搭子呢?她们在那里等急了,快点去吧。"  
  里屋也传来了不耐烦的招呼声,吵吵嚷嚷的:  
  "你来不来啊,三缺一,等你这么长时间啦,再等天黑了!"  
  玫瑰的母亲忽蒙神谕般,兴冲冲地往里屋走,不一会儿,里屋就传来了响亮的洗牌声。  
  玫瑰看了一眼夏夏,夏夏看了一眼玫瑰,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夏夏再次旧事重提:  
  "玫瑰,你跟翔子和好吧,别这么作弄他了。"  
  玫瑰忽然饶有兴味地端详着夏夏,反问她:  
  "我们两个人的事情,你这么紧张干什么啊?"  
  夏夏脸一沉,玫瑰连忙亲亲热热地搂住她的手臂,温言软语地讨饶说:  
  "好啦好啦,宝贝儿,我开玩笑的啦,别生气喔。我听你的,我保证跟他和好,好吧?"  
  "你说话算数的?"  
  "嗯,当然啦,咱们还是好朋友不是?亲爱的?"  
  "是的。"夏夏肯定地回答。  
  玫瑰甜蜜地挽着夏夏,把她送下楼。站在门口,夏夏再次问:  
  "你刚才说的话,算数的吧?"  
  玫瑰格格一笑:  
  "当然算数啦宝贝儿,你老太婆啊,怎么这么唠叨的啦?"  
  夏夏望向马路对面,玫瑰也顺着她的视线望了过去,只见荒凉的梧桐树干下,翔子正站在那儿,俊朗的脸上写着紧张与无辜。  
  他看见玫瑰,眼神温柔地微笑起来,他大踏步地奔跑过来,紧紧把玫瑰拥抱在怀里。  
  婆婆你抱抱我。  
  夏夏每次这么一撒娇,婆婆就伸开胳膊,把夏夏搂在怀里。婆婆的棉衣软软的,大大的塑料扣子蹭着夏夏的脸。婆婆的身体也是软软的,老人特有的松弛温热的身体,她的手也布满了皱纹,因为常年勾手套和做家事,变得粗糙,手背上散布着褐色的斑点。  
  夏夏见到婆婆的时候,她就已经是个老人了,但是她很美,笑得轻轻的,走路慢慢的,一举一动都那么温柔。  
  她的齐耳短发一点点变得灰白,她早早起床,用刨花油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再用一个黑色的塑料发箍,把前额的发都往后拢住,露出干干净净的额头。不管她们的生活怎么贫苦,婆婆永远把自己和夏夏打理得整洁周正,好像公公在上面天天能看见她们似的。  
  偶尔里弄生产组多发了一些薪酬,婆婆就会带着夏夏去红房子西餐厅。洁白的桌布上,一个白色的小小瓷瓶里插着一朵塑料红玫瑰。婆婆总是只点一份罗宋汤,一份土豆色拉,再要一套餐具,分给夏夏一半。  
  在这里,夏夏还能看见残破的壁炉,和墙上隐约的雕花,服务员大踏步地进进出出,像饮食店一样吆喝着上菜。婆婆说,这里以前有烛光,有音乐,有打领结的侍者。有一次,夏夏听到真的放音乐了,好像是《魂断蓝桥》的主题曲《过去的好时光》。  
  她们就在白色的桌布上,小口小口地把东西吃完。婆婆悠悠地笑着,仿佛公公还像四十多年一样,与她一起坐在这里,那个和翔子很像的英俊男人。  
  夏夏想,玫瑰真的很幸运,她也是在十六岁,就遇到了一个爱她的男人,按婆婆的说法,作为女人的一生一世,已经可以托付了。  
  玫瑰一来学校上课,她允诺的大新闻就飞快地散播出去了。  
  所有的同学都在窃窃私语:  
  "知道吗?夏夏去过舞厅了。"  
  "我们班的第一名好学生,也到舞厅去跳舞交男朋友了,老师知道了非吐血不可。"  
  "玫瑰你真行,居然能把她带到舞厅去。"  
  "看她这个样子也不像啊,一本正经的,她去舞厅有人请她跳舞吗?"  
  "一定是壁花,哈哈。"  
  玫瑰顿时成了中心人物,隔三岔五有人跟她窃窃私语,打听内幕消息,玫瑰挤眉弄眼地编排着,这几乎成为教室后半区最振奋人心的话题了。  
  下午上课前,夏夏被叫到了教导主任刘老师的办公室。刘老师正在跟另一个老师说话,看见夏夏来了,简单地又交代了两句,就让那个老师离开了,办公室里就只剩下夏夏和她两个人。  
  "唉,邓夏啊,你先坐下。"刘老师似乎要和夏夏进行一场私密的长谈。  
  刘老师是一个面目严肃的中年女人,戴着一副黑线框的眼镜,每天一早站在校门口,目光锐利地检查学生有没有佩戴校徽,毫不留情地让迟到的学生罚站,虽然这并不是她的职责。学校里,没有一个同学不怕她。即使这样,夏夏想,如果自己的母亲是这样,每天在自己身边严厉地训斥自己,那也很好。  
  "夏夏啊,你真的让老师很失望,你知不知道?"办公室非常安静,只听见刘老师凌厉的声音,"你真的和玫瑰一起去过舞厅了?"  
  "是的。"夏夏诚实地答。  
  "什么舞厅?在什么地方?"  
  "一个叫德赛洛的地方,就在淮海路上。"  
  "你为什么要跟她去?为了好玩?寻求刺激?交男朋友?"  
  "她让我陪她去。"  
  "她让你陪,你就去了?她就是硬拉你,你也可以不去啊。你知不知道,她去没关系,因为她已经没希望了,你却是一个优秀学生,老师都很看重的好学生,将来你考进名牌大学,有多好的前途在等着你,你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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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始-梦之迷径(9)        
  "刘老师。"  
  "什么事?"  
  "玫瑰是我的朋友。"夏夏说。  
  "她故意带你去舞厅,现在还故意到处告诉别人,闹得其它班级都知道了,老师也知道了,你还跟她做朋友?"刘老师怒火升腾,用手指关节敲着桌子,仿佛在和一个聋子辨理。  
  "可是,玫瑰说的也是事实啊。"  
  刘老师叹了一口气,目光忽然变得柔和。她看着夏夏,摇着头说:  
  "孩子,你要懂得保护自己,你这个样子,让老师真替你担心。也是的,你妈妈不在身边,你婆婆平时不教你的吗?你真的不要再和这些差学生交朋友了,他们的心思,你比不上的。"  
  下午的上课时间快到了,刘老师一边拿备课本,一边自言自语地说嘟哝着:  
  "这些孩子,也不知道把老师当成什么,阶级敌人啊,这样了还护着同学。"  
  夏夏笑了,她轻声说:"谢谢你,刘老师。"  
  "你说什么?"刘老师没留意,吃了一惊。然后,她刻板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意,示意夏夏和她一起出门,回头锁上了办公室。  
  当夏夏走进教室,每个同学都好奇地看着她,试图在她脸上搜寻到被教导主任训斥的迹象。夏夏神色平静地在第一排坐下,坐好后,还没忘记扭头对后排的玫瑰笑了笑。  
  玫瑰不甘示弱地也回报了一个笑容,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  
  婆婆不辞而别以后,每天晚上,夏夏都是抱着被子坐在床上,睁着眼睛到天明。有一个晚上,她太累了,于是她侧身躺下,很快睡熟过去。  
  等她在鸟声啁啾中醒来,漆面五斗橱上的老钟指向六点,惯常的生物钟。床头的八仙桌上摆着一碗粥和一碟肉松,这是婆婆每天为夏夏准备的早饭。  
  一时间,夏夏有些恍惚,几乎又要开头唤婆婆。但是,她蓦然清醒过来。那碗粥,那碟肉松,是婆婆离开的那一天,亲手留下的最后一顿早餐,夏夏一直没有舍得去动,就这样一天天,一直留在桌上。  
  清晨明媚的光线下,夏夏清楚地看见,那碗粥的表面,已经凝结裂开了,还长出了细细的茸毛,那叠肉松,早已被屋里的穿堂风吹散了,只剩一丝两丝还留在碟子底上。夏夏蓦然觉得胃痛得厉害,好像是被人重重地打了一拳,一下子痛得蹲在了地上。  
  夏夏现在一天只吃一顿饭,每天下课以后,三四点的样子,她背着书包走回家,就在家门口菜场拐角的小饮食店吃一碗面。  
  这家饮食店叫"屋里香",就在大沽路口,以前婆婆偶尔带她来吃。婆婆有时会想念成都,她就带夏夏到这里,买一碗辣酱面自己吃,买一碗大排面或者鳝丝面给夏夏吃。婆婆说,辣酱面太辣了,夏夏吃不惯。  
  吃着辣酱面,婆婆就会提起她的养女天慧,第一次见她,七岁了,却只有四五岁孩子的个头,瘦得皮包骨。因为长了一头虱子,怎么洗也洗不完,头皮上还有疮疤,不得已,婆婆就只能把她的头发剃光了。  
  "她像个小男孩,光着头,特别招人喜欢,公公买了一身海军服给她穿,可神气了。"  
  每当婆婆这么说,夏夏会觉得有些嫉妒。夏夏说,以后我陪婆婆去成都生活吧,等我长大了,我去成都工作,养婆婆一辈子。  
  屋里香饮食店只有一个单扇的门面,简陋的玻璃门,里面几张方桌,几条长凳,买东西吃要先到柜台买筹码,柜台上方挂着手写的价目表。  
  夏夏走到门口的时候,发现小小的门口停了一辆彪悍的摩托车,个头有一般摩托车的两倍大,黑色的底色上柠檬黄的花纹,好像在哪里见过。  
  走进去,夏夏买了一碗辣酱面的筹码,刚要坐下,就听到有人在背后叫她:  
  "嘿,那个叫夏夏夏的!"  
  杰克坐在她背后,穿一件满是银环的紧身夹克,拧着两道浓密的眉毛,黝黑而坑坑洼洼的脸上双眸如星,一脸坏笑地瞪着她。  
  "我不是夏夏夏的,我叫夏夏。"  
  "你点了什么?"杰克拿起她手里的筹码看,"喔,辣酱面啊,我也在吃辣酱面,我还加了一块大排。"然后,杰克自说自话地对着厨房叫:  
  "老板娘,给这个小姑娘加块大排。"  
  辣酱面送上来,上面果然加了一块大排。  
  "我把钱给你。"夏夏说。  
  "不用啦,我请你,就一块大排嘛。喂,你怎么来这儿吃饭?家里人没给你做饭啊?"杰克乐得找到了一个机会,探听这个女孩子家里的情况。  
  "是啊。"夏夏回答得太简单,这让杰克有点郁闷。  
  "嘿,你知道吗?翔子发烧了,整整一个礼拜,两只手肿得很大,结果你们玫瑰愣是没有去看过他。"杰克没话找话地搭讪。  
  "天哪,翔子不要紧吧?"  
  杰克看见这个女孩子忽然一脸紧张,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死盯着他。杰克倒是意外了,连忙摆手说:  
  "早好了早好了,这会儿应该已经能去德赛洛跳舞了。"  
  这个钟点,夏夏是下课来吃饭,杰克则是刚刚起床在吃早饭。  
  屋里香好像杰克的食堂,他在后弄堂的房子里一觉睡醒,就到这里来填肚子,然后驾着摩托车去几家百货商店的柜台,巡视他的服装生意。  
  杰克早就知道,他总有一天会在屋里香,遇见夏夏。因为她既然是一个人住,就不可能不光顾饮食店。而住在附近的人,唯一可来的,也就是这家屋里香了。  
  杰克对这个独居的女孩特别好奇。今天,在日光下看见她,他还发现这个不起眼的女孩其实很美丽。她不是玫瑰这样艳丽的女孩子,她是属于白天的,近乎透明的纯真,五官文秀,表情羞怯,眼神柔软。  
  不知为什么,她看上去恹恹的,一定是遇到了不开心的事情。杰克心中升起了一种愿望,特别希望让这个孩子快乐起来。  
  他说:"夏夏,吃完了没?待会我带你去看看我的生意好吗?还带着你在街上兜风,呼呼呼的,不过开得没有晚上快喔。"  
  杰克知道,夏夏多半会跟他去的。这个女孩不懂得拒绝人。  
  "你的摩托车,很神气啊。"夏夏上车的时候,总算夸了一句。杰克嘿嘿笑着,心想,她总算把那天晚上的夸奖补回来了。  
  摩托一路轰鸣着飞驰,掠过人来人往的南京路。杰克捏着夏夏纤细的手腕,在一家家百货商店里穿梭。  
  "看这里,是我的羊毛衫柜台。"在市百一店里,杰克让夏夏看一排排出样的毛衣。  
  "小姑娘,我觉得这件鹅黄的衣裳很适合你啊,来,比一比。"杰克拿了一件毛衣在夏夏身上比来比去。  
  "送给你好不好?你穿着一定漂亮。"  
  夏夏局促不安地摇头。  
  杰克又拉着夏夏到华联商厦,参观他羊绒衫的柜台。  
  "陈姐,今天生意好吗?  
  "不错的,刚刚又做了四千多,你看看账簿。"营业员拿出本子,恭维地送到杰克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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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始-梦之迷径(10)        
  "我送你一件大衣好不好?你的棉衣太重了,这大衣又轻又保暖。"杰克瞧着怏怏不乐的夏夏,夏夏又摇头。  
  天色很快黑了下来,夏夏坐在杰克的背后,继续在夜色中逡巡,都市万点灯火一片片在眼前掠过,宛若飞行在彩色的星空中。再次停下来,夏夏惊讶地看见,自己又来到了德赛洛舞厅的门口。  
  "这就是我每天要看管的最后一项生意了。"杰克坏笑的时候,总是左边的嘴角高高扯起,在左侧的鼻翼边留下一道笑纹,像是斜着写了个T字。  
  "这舞厅也是你的吗?"  
  "没错,是我和胖子合伙的,半个老板。"  
  杰克揽着夏夏往里走,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再次把一切淹没。工作人员自然地给杰克让出一条路来,这让被杰克臂膀保护着的夏夏,像个公主一样走在舞厅里。  
  杰克凑着夏夏的耳朵大声说:  
  "你可以每天来这儿跳舞,我不收你门票!"  
  夏夏也凑着杰克的耳朵大声说:  
  "我不会跳舞!"  
  杰克领着夏夏在吧台前坐下,自己叫了一杯啤酒,给夏夏一罐可乐。夏夏看见吧台的水池里,堆满了没来得及洗的杯子。  
  杰克又在夏夏的耳边喊:  
  "你不会跳舞,也可以常常来玩!"  
  夏夏也在杰克耳边喊:  
  "我不会跳舞,不过我会洗杯子!我可以来你这儿工作吗?"  
  "为什么?"  
  "因为我很快就没有饭钱了!"  
  夏夏用尽力气喊完了这句话。  
  3.  
  每次一听到"工作"两个字,我就会马上惊醒过来。  
  工作对我太重要了,没有工作就没有明天的晚餐,当然现在我的经济状况,已经完全不用担心这一点了,可是我更依赖工作。工作,意味着有很多人需要我,我需要感觉有人需要我,我不想再被人像垃圾一样扔掉。  
  所以我立刻醒过来了,从夏夏的梦魇中。她又深深地在我身体中睡去了。  
  我环顾四周,确定仍然在自己已经买了两年的公寓中。昂贵的进口遮光窗帘,嵌入墙中的平面电视,空调不断散发的凉意,手工绣花的丝绸床单,无一不向我证明,我现在还在二000年的夏季,我正是那个长袖善舞的著名电视节目主持人,成功,自信,什么也不缺。  
  床头的闹钟已经指向了早上九点,手机静静的。  
  我有些诧异地拿起手机看,没有未接来电。奇怪,平时每天的这个时候,庄庸总会打电话给我,询问我是否已经到台里,大多数情况下,他其实正好叫醒了我,他也深知这一点,但还是乐于用公事公办的口气问我在哪里,听一听我用慵懒的声音,含糊不清地说谎:  
  庄头,我正在路上啊,车很堵,唉,一会儿见。  
  没了他的一贯的早点名,我竟然有些心慌起来,一边起床梳洗,一边忍不住胡思乱想。难道是昨晚他真的生气了?我和章总共舞,又因为过分紧张这档节目,屡屡失态被他看在眼里,最糟糕的是,还拒绝了他上楼。  
  庄庸是个特别敏感的人,任何事情都逃不过他的眼睛,有时候,他甚至能感知我自己都没觉察到的东西。过分敏感,加上特别顶真,这就不是我用甜甜的微笑和插科打诨,三下两下可以糊弄住的了。  
  我化了一个淡妆,选了一身夏奈尔的套装穿上,挎上手袋,在把手机放进去的时候,不甘心地又看了看屏幕,中国移动几个字也静默地看着我。我昏头昏脑地下到底下二层,四下找不到我的车,这才意识到,因为昨晚是庄庸送我回来的,所以我根本不可能在公寓车库,找到我还停在电视台过夜的车。  
  我气恼地再上地面一层,让保安帮我叫了一辆车进来。  
  坐在出租车上,有好几次,我拿出手机,找到庄庸的名字,想要按拨打键,好在我终于忍住了。因为刚走进十二楼的办公室走廊,我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邓夏,你到台里了吗?"  
  "庄头,我在走廊里了,一会儿见。"我没好气地回答,这次倒是不用说谎了。  
  挂下电话,我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等待庄庸的召唤。这一局我险胜了,我并不觉得快意。他一定是故意不打电话,想看看我的反应,他一定很失望。可是他不知道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他让我明白,他居然成了我早晨起床的一个部分。  
  分机铃响,他在那头说:  
  "邓夏,你过来一次。"  
  庄庸但凡早上不开会,他多半会在他的总监办公室召见我。  
  名义上,他是和我讨论工作,实际上,具体的工作讨论得非常少。他总是说着说着,就说到他各种各样的烦心事。  
  无奈啊!这是他最喜欢的口头禅。  
  他很多时候,更像是在一个人自言自语,而我,一个最好的听众,似乎扮演了他镜子中的另一个自己,随着他的喜怒哀乐,或点头赞许,或扼腕叹息,或义愤填膺,或不失时机地安慰宽解。  
  他这么对我推心置腹,并不是在我们有了特殊关系之后。他是一个不断需要和自己对话的男人,从六年前,我第一天来电视台实习,就开始充当这个角色。  
  那是初夏的一天,风和日丽,电视台当时还在大院的矮房子里,窗外的梧桐茂盛。这个眼睛明亮的男人,我的实习老师,在跟我介绍电视行业现状时,一不小心开始大谈他自己的电视理想和性格悲剧,一讲讲了两个小时,误了午餐时间。我们两个只能空着肚子,带着摄制组下午去外录。  
  就是那时候,我准确地知道了他的软肋。我只需要坐在他对面,跟随他的情绪,配合他的自言自语,我就能成为他最信任的知已。这些年来,我果然在他的一手提携下,好处占尽,这是我花大量时间耐心倾听的报酬,我应得的。  
  最近几年,我却渐渐开始狐疑,他心里对我滋生的爱,如果是出于我对他一贯的迎合,那就未免太无趣了。  
  "邓夏,你今天早上来得很早啊。"  
  "哪有啊,庄头,是你的早点名晚了。"  
  一个回合,我们两个彼此心照不宣地笑笑,算是握手言和。  
  "那个德赛洛梦想之舞的节目啊,既然已经要开播了,就要漂漂亮亮地开场。一会儿你好好去看看带子,小黄编导还年轻,她不一定把握得好。"  
  "是,遵命,领导。"  
  我的笑意已经爬上了眼角,这个男人明确示好了,这就意味着,昨晚的风波过去了,我可以省了哄他。  
  可是接下来,话题又变得特别敏感起来。  
  "邓夏,德赛洛公司的章总既然是你的朋友,他为了搞节目合作谢我的那些钱,我看你还是拿去还给他吧。"庄庸说着,就把章总给他的银行卡掏出来了。  
  他是想试探我和章总的关系有多深吗?我连忙拿出最没心没肺的样子,回答说:  
  "你不要给我呀!每家公司来合作,这都是规矩,就专门便宜了他们公司啊。他们也是做生意赚钱的,就我们做慈善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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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节:始-梦之迷径(11)        
  "做生意是赚钱啊。"庄庸忽而又感慨起来,拿着银行卡,却又不放下了。  
  庄庸辛苦了大半辈子,即使现在做了频道总监,日子却一样过得紧巴巴。至少跟我比起来,可以用清贫两个字来形容。  
  他以前做编导,工资加节目奖金,也就够一个月吃饭租房,外加支付女儿在青岛老家的抚养费。后来升了制片人,薪水高了,努力地攒了些钱,算是缴了一间公寓的首期,地方着实偏远了些。当了频道总监以后,做领导的好处就在于,单位配车,吃饭报销,一切日常花费都不必要动用工资,每月还按揭算是不累了,与我相比却还是劳动人民。  
  庄庸总是挪揄我说,你就是一个卖照片发财的。  
  这话没错。像我给学生文具拍平面广告,发布两年就是八十万。给微微拉时装做形象代言,一年一百万。我只要一缺钱,就去卖照片,这个方法比什么来钱都快。当然,我也常常背着台里,主持一些商业的演出,走穴赚点外快。  
  这让我在前两年买公寓的时候,出手阔绰,一下子就选了石门路靠近大沽路的黄金地段,这是动迁了一个石窟门老房子的旧区,花大代价建起来的高楼。  
  我一直坚信,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所以当庄庸借着台里制播分离的试点,手握频道资源的大权,开始半推半就地接受合作公司的现金或银行卡,继而成为了一定范围内公开的规矩,我并不觉得他做得过分。  
  他在频道上花的精力,远远超过了一掷千金的我,凭什么他住在乡下地方,连一双弗拉嘎姆的皮鞋也不舍得买。我希望他收得平安,花得开心。可是这笔越来越大的横财,好像只是成为了他心里越来越重的忧虑。  
  你说这些钱,我用在哪里比较好呢?    
  这是最近大半年,庄庸跟我自言自语最多的话题。这个上午,我们的谈话又自动转向了这个内容:  
  "我也想过买个房子。我那房子啊,每天开车这么远,来来回回确实也不方便。"    
  "那你买个市中心的房子吧,旧的租出去。"我一如既往地顺着他的想法附和。  
  "可是我突然买了这么好的房子,台里的同事们难免要说闲话的。"他自我否决地摇了摇头。  
  "你就说,是你问我借的钱。"  
  "你们年轻人啊,考虑问题就是简单化。再说这么些钱,到底是从节目里来的,我也挺想用来做一档理想中的节目。你知道的,我一直想做一档平民参与的大型选秀类节目,目前国内还没有,美国有一档《美国偶像》,收视率非常高,男女老少都在电视机前追捧平民英雄。这节目在中国做,肯定更加火!"  
  "德赛洛梦想之舞,不就是这样的节目吗?"  
  "差远了,德赛洛充其量只能算是一个参与类节目,小儿科,评委客气地捧捧场,第一第二名到时候意思意思发个奖。我说的选秀类节目,一定要有全国几大赛场的海选,一步一步你死我活的淘汰,全体老百姓都可以参与的投票,还要现场直播--这样的真人秀会非常煽情,调动起每个观众的情绪,甚至成为他们生活中最重要的一项期待!"  
  "做这样的节目可花钱了。"  
  "所以说啊,台里就给我一个光光的频道,每年的经费不要说做节目了,连买些最便宜的节目,把时间填满都不够。现在说是跟社会公司合作,玩得还不都是空手道。"  
  庄庸一边自嘲地笑笑,唉声叹气,一边摆弄着手上的银行卡。  
  "庄头,你打算用这些钱放到频道里做节目啊?"  
  "唉呀,这也是我最犹豫的地方了,要说放进去做节目是最好了,可是我辛辛苦苦给台里卖命都快一辈子了,再把这笔钱也交给台里,赚了钱都归台里······"  
  "要不这样,你在外面用别人名义注册一个公司,再拿这个公司跟台里合作?"  
  庄庸思忖良久,还是摇头说:  
  "不行不行,这样就更乱了,我监守自盗,更说不清了。"  
  我心想,这事情本来就说不清,都这样了,哪里还能保持一个"清"啊?  
  每次都是这样,庄庸一番思想斗争以后,会忽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仿佛看到了一条条铺满希望的华美大道尽头,都是一幕幕他不敢想见的结局。那笔钱就变得更加沉重起来。  
  最后,他会叹着气说:  
  "我看过两天,我干脆把这笔钱先交给财务小卢,让她先当小金库收着,可进可退。"  
  "这样也好,你也安心一点。"我倒是真心这么说,但是从他矛盾的神色,我看出,他又不舍得这笔钱了。  
  "无奈啊!"他又用这句口头禅,结束了今天的自我反省。  
  从庄庸的总监办公室长谈出来,我看到办公大厅的隔断里,一大串脑袋又纷纷冒出来,鬼头鬼脑地往这边偷看,还交头接耳地窃笑着。  
  我忍俊不禁地想,庄庸可真是一个命苦的家伙,从来都是只背黑锅,却尝不到甜头。  
  就像人人都认定,他和我关系暧昧,其实我跟他不过一夕之欢。而现在,他又生生担着一块受贿的大石头,真金白银却一分没有享受到。  
  我最关心的,还是昨天节目录制的效果。  
  看了带子以后,总算放心多了。我认为摇晃不稳的三号机,拍出来的镜头大部分还顶用。评委的点评,剪辑以后也没有太多的突兀。至于我自己的表现,虽然常常掉线,因为反复的次数多,每一段也权且能挑出一遍顶用的。  
  最妖异的,还是两组选手中途交换舞伴的事情,我仔细看了回放,发觉这并不是我的神经过敏。  
  星星和月亮这一对孩子,是来自黄浦区的男女双人舞的选手。叫蜻蜓的女孩,则是来自虹口区的单人舞选手。彩排的时候好好的,这次正式录影,星星这个男孩,却和蜻蜓一起跳了双人舞,剩下孤零零的月亮,表演了一段莫名其妙的单人舞。  
  "小黄,这是怎么弄的?你特地帮他们换人了?"  
  "哪有啊,我也快被气死了。"小黄和我并排坐在机房里,陪着我看带子,她指着那个叫蜻蜓的女孩说,"这个女孩子年纪小小,手段很厉害呢。她本来也不认识星星和月亮的,结果彩排的时候,看见星星跳得好,双人舞又更出彩,她就偷偷跟星星说,她跳得比月亮好,如果星星跟她合作,一定更有机会拿第一。"  
  "他们说换,你就让他们换了?"  
  "喏,你也看见了,他们坚持要这么组合,我说什么他们也不听。我那天忙乱死了,他们还来添乱,气死了!最可怜是月亮了,她一个人跳,傻死了。"  
  然后,小黄赶紧讨好地把带子快进,找到了我和章总共舞的那一段。  
  "看,邓老师你跳得多棒啊!还有章总,他和你很般配呢,他真的挺帅的。"小黄看着屏幕咯咯傻笑着。  
  说真的,在这段发挥精彩的拉丁舞中,我和章总的默契简直宛若天成。他的引导恰到好处,而我逶迤于他的身周,眼睛媚惑闪亮,舞步轻佻而奔放,和着每个节奏的姿态,都散发着深深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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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始-梦之迷径(12)        
  我突然感到晕眩,控制不住胃里的翻转,一路往洗手间奔去。  
  4.  
  我冲着水池干呕了许久,这才缓过神来,用冷水冲脸,耳边还嗡嗡响着冈萨雷斯的舞曲。抬头,镜子里映出了我苍白的脸。  
  我看着镜子,越来越觉得,这也许更像夏夏的脸。  
  高一的那个冬天,夏夏开始每天晚上在德赛洛舞厅打工。  
  蓝色的效果光,从吧台底下打上来,映着透明的吧台桌面,泛着幽幽的蓝光,这让巨大的弧形吧台,看上去像一只溢着海水的大鱼缸,矗立在舞厅的中间。在吧台里忙碌的夏夏,感觉自己就像一条众目睽睽下的鱼。  
  当舞厅里响彻了拉丁热舞的音乐时,所有要点酒的客人,都要对着夏夏的耳朵,喊出酒的名字来。等转到轻柔的华尔兹舞曲时,人们酣舞方毕,零零星星地坐到吧台前来,加了酒之后,也会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夏夏聊天。  
  无数张熟悉的陌生的脸,每天晚上像潮水般从夏夏眼前掠过,笑着,嚷嚷着,大哭着,骂骂咧咧着,或者神不守舍,藏着各自背后不为人知的秘密。  
  夏夏有些不喜欢德赛洛的另一个老板,杰克的合伙人,胖子。  
  胖子隔三岔五会带各种各样朋友,到这里谈生意,就坐在吧台角落的一个位置。有时候他满脸堆笑,连连敬酒,点头作揖,恨不得把自己圆滚滚的身体,缩到像一只兔子那样娇小可爱。有时候他却挺着脖子,横眉立目地比手划脚,好像这么虚张声势,就可以让自己看起来比对方远远强大。  
  谈得不顺利,他就会悻悻地叫骂着,你们怎么干活的,你看这吧台上这么多手印,也不擦擦干净!杯子又打破了,不要钱白送的啊!把吧台的领班弄得灰溜溜的。  
  对人谄媚的时候,他还招呼夏夏过去,陪客人喝一杯。  
  "我不会喝酒,你们喝吧。"夏夏把两杯酒送到,就要回去吧台。  
  胖子一把揽住了她的腰,举起酒杯送到她面前,嘿嘿笑着说:  
  "总有第一次嘛,来,尝一口试试。"  
  酒杯啪地被打翻在地上,摔得粉碎,杰克出现在面前,一边笑眯眯地瞪着胖子看,一边假作惊讶地说:  
  "啊呀,啊呀,你们看我太不小心了,一来就把杯子打碎了。胖子,你不会要我赔钱吧?"  
  "没事没事,怎么会让你赔呢,别开玩笑啦。"胖子悻悻地擦着身上的酒渍,摆出一副亲亲热热的面孔,向杰克挤眉弄眼。  
  玫瑰跳得累了,就来到吧台这边,趴在蓝色的玻璃台子上,跟夏夏搭讪:  
  "宝贝儿,一杯马天尼。"  
  夏夏熟练地依次拧开酒瓶,一盎司金酒,五滴苦艾酒,倒进银色的调酒壶里,加了冰块,哗哗一阵摇匀,再倾入三角的鸡尾酒杯里,加入一枚酿水橄榄,送到玫瑰面前。  
  玫瑰满意地眯着眼睛笑,用粉红的长指甲,从杯底拈出橄榄,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她阖起长长的睫毛,好像是感觉烈酒进入体内的火热。  
  稍顷,她又一脸烂漫地跟夏夏耳语:  
  "一会儿翔子跟我上街去买东西,指甲油、唇膏、香水,我买要什么他都付钱,再贵也没关系。你跟我们一起去吧,你看中了什么,我也让翔子给你买?"  
  夏夏听得有些不舒服,还是笑笑说:  
  "不了,我还要上班呢,走不开。"  
  "那没关系啊宝贝儿,我跟杰克说,他是老板嘛。"  
  "我拿工钱的,还有好多活儿呢,我去忙了。"  
  夏夏说着就去洗杯子了。  
  更多的时候,是玫瑰在舞池里跟别的男人跳舞,翔子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坐在吧台前,耐心地等她。  
  "夏夏,谢谢你给我一罐可乐。"翔子有些不习惯吩咐夏夏。  
  夏夏应着,从冰柜里拿了一罐可乐,又拿了一只软饮料的细长杯子,加上冰块,把可乐倒进去,在杯口插上一片柠檬,递给翔子。  
  翔子说:"别这么麻烦,你直接给我罐子喝就好了,以前也是一罐一罐直接给的。"  
  夏夏不说话,把空罐子收起来,扔到水池下的垃圾桶里。下次翔子问她要一罐可乐,她还是倒在杯子里给他。  
  几次以后,翔子总算明白了,想起自己曾经的过激行为,他托着腮,感激地对着夏夏傻笑。夏夏与他相视而笑,玩着手中刚刚倒空的罐子。  
  "你看,她真漂亮,是吗?"  
  翔子总是定定地望着玫瑰跳舞,由衷地赞叹给夏夏听。  
  "很漂亮。"  
  夏夏附和,心里责怪着玫瑰又单飞了这么久,也不想着过来陪陪翔子。  
  "她很与众不同,是吗?"  
  翔子像是在欣赏一件价值连城的艺术品,尽管这件艺术品现在正在别人的臂弯里,还不时地舞出他的视线。  
  夏夏好奇地问翔子:  
  "你喜欢玫瑰哪一点?"  
  翔子腼腆地笑了笑,想了一会儿,说:  
  "她很特别,跟别人不一样。其实我知道,身边的人都夸我好,那是因为他们觉得我有一个好爸爸,如果没有我爸爸,那我自己就没什么好了。只有玫瑰,总是把我骂得一钱不值的,但是她心里觉得我好。她这样骂我,只是因为讨厌大家这么抬举我。"  
  夏夏思忖着,玫瑰真的是爱着翔子本人,而不是因为他优越的家境吗?  
  每个人都可以看见,玫瑰似乎明显地讨厌翔子,她跟翔子在一起,除了让他买舞厅门票,买很贵的指甲油、唇膏、化妆品,也许还需要一个名义上的男朋友陪伴,之外,再没别的什么了。她甚至提不起兴趣和翔子跳一支舞,即使是每夜的结束曲,温情的华尔兹《过去的好时光》。  
  而每次玫瑰兴致所致,可能是十天半个月一次,召唤翔子共舞一曲,翔子就能在吧台前和夏夏兴奋地絮叨好久。  
  夏夏想起那天在玫瑰家,听到她母亲的话--  
  你不知道追她那个男孩子有多好,爸爸是个副局长,多少人巴结着,要是能嫁到他们家去,以后就什么也不愁啦……  
  翔子兀自阳光灿烂地凝视着玫瑰的身影,嘴角带着甜蜜的笑意,他接着证明他的观点:  
  "我为了她,可以逃学陪她逛街,可以像我爸爸妈妈说的小流氓一样,天天到舞厅来,混到半夜回去,我没做完功课,第二天上课也老是起不了床,爸爸妈妈都说我变坏了,可是玫瑰好像很开心。她平时一直骂我太乖,太没用,只有我这个样子她才是喜欢的。"  
  夏夏说:  
  "课还是要好好上的,你是明年考大学吧?你比我们高一年级。"  
  翔子抓抓脑袋说:  
  "是啊是啊,就是有时候觉得心里很烦。我也想让爸爸妈妈满意,好好上课,好好参加篮球训练,考进名牌大学,不交女朋友,不到舞厅这种地方来。可是,他们觉得我十全十美的时候,我一点都不快乐。我现在变成他们嘴里不可救药的小流氓了,我却生平第一回觉得非常开心,因为能和玫瑰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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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始-梦之迷径(13)        
  翔子唠唠叨叨半天,突然意识到自己忽略了夏夏,连忙不好意思地换了个话题:  
  "夏夏,恭喜你学会调酒了,让我尝尝你的手艺好吗?"  
  "你想尝哪种酒?"夏夏帮他把酒单翻到鸡尾酒这一页。  
  翔子在稀奇古怪的名字里面,云里雾里地琢磨了半天,然后指着一个名字说:"就这个,粉红佳人吧。"  
  玫瑰那天穿了一件粉红色的高腰马海毛洋装,配着她一贯粉红的眼影和唇膏,分外甜美,一条黑色百褶短裙,黑丝袜,高跟鞋,旋转在舞池里,像一只轻巧的蝴蝶。  
  夏夏用量杯斟了不同分量的金酒、红糖油、白糖油、柠檬汁,倒入调酒壶,打了一个鸡蛋,滤出蛋黄,把蛋清一起加进去,然后加了冰,盖上调酒壶的盖子,抱在胸前,一下一下大力地摇动,哗哗巨响。  
  翔子问:"平时看你,都是一只手就可以摇了,而且玩得上下翻滚的,很好看的呢,这次为什么这么费劲呢?"  
  夏夏说:"因为你点的这种酒,要用蛋清发泡,所以必须用这种方法摇。"  
  翔子抱歉的说:"哎呀呀,我是真的不知道,要不我帮你摇吧?"  
  打开盖子,倾斜壶身,附着泡沫的粉红色酒液,闪着好看的色泽,柔柔地流入了杯子。在夏夏的想象中,这种酒应该非常美味,甜的红糖油和白糖油,酸酸的柠檬汁,看上去这么诱人的颜色和质感。  
  翔子啜了一口,没做声,然后仰着脖子一饮而尽,赞道:  
  "真好喝,夏夏你的手艺真好!"  
  吧台的领班叫,啤酒用完了,夏夏你去拿一下。  
  翔子跳下吧凳,三步两步抢在夏夏前面,帮着她扛啤酒去了。吧台里很少有女酒保,就是因为有很多重活,扛啤酒就是每天逃不掉的事务,亏得总有翔子。  
  晚一些,杰克过来吧台,带着醉意跟夏夏说:  
  "那个夏夏夏的,你尝过爱情的滋味吗?"  
  夏夏摇头。  
  "你刚才给翔子调过粉红佳人了是不是?"  
  "是啊。"  
  "你再调一杯来。"  
  夏夏又费劲摇了一杯,摆在杰克面前。杰克嘿嘿笑着,把酒杯又推回到夏夏面前说:  
  "你尝尝。"  
  夏夏端起粉红的酒液,小小舔了一口,满脸鼻子眼睛都爬到了一起,什么啊,这简直像是一杯怪味的飘柔洗发水!  
  杰克哈哈大笑,拿过洗发水一口喝干,然后摇摇晃晃地走开了。  
  吧台边,还有一位常客,是数一数二的大美女伊丽莎白。  
  她喜欢无袖的旗袍式洋装,露出浑圆修长的胳膊,及腰的长发披散着,乌黑笔直像瀑布倾泻而下。她有凝脂般象牙白的肤色,端庄的眉眼,左脸的眼角有一颗痣,当她微微笑的时候,更添了妩媚。据说她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富家女儿,且家世显赫得很,一副不喑世事的样子,美得也看上去毫无瑕疵。  
  她从来不跳舞,只是坐在吧台前喝酒,果味伏特加,柠檬调配的。  
  她起身走路的时候,步子很优雅。她说非常标准的普通话,声音动人,语调悠扬。  
  她是冲着杰克来的,她的眼神有事无事跟着杰克的身影动,每次杰克过来,她就热心地跟他说话。杰克走开,她便若有所失地喝酒,但从不过饮。  
  看得多了,大家也都觉得了,就私下逗杰克说,多好的女孩子啊,你也不考虑考虑?胖子也时常拍着杰克的肩膀说,娶了人家吧,娶了这个千金小姐,你起码少奋斗二十年。  
  夏夏有时候也跟杰克说笑:  
  "伊丽莎白真的挺不错的,你怎么老不搭理人家?"  
  杰克耸耸肩说:  
  "她这么好,我担不起。"  
  杰克的身边,总是变换着各种各样的女孩子,艳丽型的、运动型的、小家碧玉型的,还有风骚得看上去不怎么舒服的。她们占据着他摩托车后的座位,他身边吧台的座位,与他共舞臂弯里的位置,但是那些位置永远是占不长的,她们再努力也占不住。  
  夏夏看着她们一个个消失,有的从此在德赛洛舞厅销声匿迹,有的稍后疯狂地和别的男人混在一起,在杰克面前示威般地亲热,绝望地买醉。有一个女孩喝醉以后,一个人冲上DJ台,坚持要表演唱歌,唱着唱着就大哭起来,被男伴半拖半抱地弄下来,坐在吧台边上,哀哀地哭了整晚。  
  也有若无其事的,照样开开心心在舞厅玩,见到杰克打个招呼。可能过不了多久,某一段时间,又和杰克混在一起,然后再次互不相干。  
  夏夏问杰克:  
  "你干嘛老是换来换去的,你到底爱她们中间哪个?"  
  杰克歪着嘴笑,从不正经回答,只说:  
  "谁都爱,谁也不爱。"  
  直到有一次,夏夏不得不语带责备地对他说:  
  "你总是弄得她们挺伤心的,这样不好。"  
  杰克才认真回答说:  
  "小姑娘,你不懂,爱这个东西很危险,谁在乎谁就玩完。不是我弄得她们伤心,她们在乎的,就伤心,不在乎的,还不好好的?伤心的,过了一阵也不伤心了,也还是好好的。爱这个东西,就像风,呼的一下就吹过去了,谁也分不清是真是假,你敢相信谁?最好的办法就是,你千万不能比别人更在乎。"  
  夏夏的心被撞了一下,隐隐作痛,一时间竟说不出反驳的话。杰克似乎也并不习惯这样的话题,立刻恢复了油腔滑调的样子,倚老卖老地说:  
  "小姑娘,我走的桥比你走的路还多呐,听听我的经验,对你将来有好处。"  
  夏夏噗哧一声给逗笑了,指着杰克正在发青春豆的鼻子说:  
  "你不就比我们大五岁嘛,怎么说话腔调总是小老头一样,我可要管你叫大叔啦!"  
  夏夏从此真的管杰克叫"大叔",大叔长,大叔短的。  
  杰克照旧我行我素的,女孩子走马灯一般换,坐在吧台前,还常常不动声色向陌生女孩介绍夏夏说,这是我侄女,来跟我学习做人的。  
  夏夏很配合地叫大叔,装出特别乖的孩子相,偷偷在杰克叫的金托尼里面加一把盐。  
  不过,杰克这个大叔也算做得不错,不管身边有没有女朋友,隔三岔五,总是不忘记往夏夏的吧台底下放一些点心,有凯司令的法式面包、奶油蛋糕、咖喱角什么的。他不知什么时候,知道了夏夏一天只吃一顿饭。  
  德赛洛凌晨两点关张,时间一到,灯光转为明丽柔和,舞厅里响起悠扬的结束曲《旧日的好时光》。双双对对的舞伴,有的草草了事地收拾向外走,有的恋恋不舍地随着乐曲,拥在一起沉醉于最后的时刻。这个时候,翩翩于舞池的,往往舞到最美的极至。  
  怎能忘记旧日的人儿,心中不怀想;  
  故人们怎能忘记,过去的好时光。  
  我们也曾终日逍遥,荡漾于碧波上;  
  而如今劳燕分飞,远隔大海重洋。  
  我们也曾终日逍遥,流连在故乡的青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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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节:始-梦之迷径(14)        
  我们也曾历尽艰辛,到处奔波流浪  
  ······  
  一切散尽后,夏夏和大家一起收拾残局,下班由杰克送回家,总要近三点了。早上六点,她又得起床,赶去学校上课。每每是到了中午,就支持不住了,胡乱吃一个面包,就趴在桌子上,睡到打呼。  
  睡得迷迷糊糊时,被人摇醒,同学说:  
  "教导主任叫你去一次。"  
  这回,刘老师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专等着夏夏来。  
  "邓夏,听说你最近一直在舞厅?"  
  夏夏心里叹气,有玫瑰在,确实也瞒不住什么,于是就干脆地点了点头。  
  "你很喜欢呆在舞厅里吗?"刘老师面无表情。  
  "那个地方,还挺好的吧。"夏夏只能这么回答。  
  刘老师激动起来了,她习惯地用指关节敲着桌子,夏夏想,这一下一定大难临头了。  
  "夏夏,你为什么不告诉老师呢?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你就自己去舞厅打工?你在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会很危险的,你知道吗?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情,你那些不负责任的家长,他们--嘿,他们怎么能这样!"  
  刘老师扶了扶眼镜,试图平稳自己的情绪,眼圈却微微有些红了起来。  
  原来,听了玫瑰的小报告以后,刘老师并不相信夏夏会为了赚钱和好玩,天天流连在舞厅的吧台里。她抽了一天下午去家访,大门紧闭,却从邻居张伯那里,听说了夏夏的婆婆离家出走的事情。  
  "你妈妈最近给你来信了吗?"刘老师柔声地问。  
  "没有,她已经十二年没有来信了。"  
  "那你还能联系到她吗?"  
  "过去的地址,写信过去,都被退回来了。"  
  "她怎么能这样?自己的女儿都不要了吗?"刘老师又愤怒起来。  
  "婆婆说,妈妈可能是在澳大利亚生活很困难,自己都照应不过来。等她在那里站住脚跟了,她一定会给我写信的。"  
  "十二年,这也长了一点吧。"刘老师冷冷地评价道,意识到这话伤人,她连忙转回话题,又问,"夏夏,你婆婆为什么又突然走了呢?"  
  夏夏想了想,用最平静最合理的方式回答:  
  "她一定是有了什么紧急的事情,所以临时回成都她女儿那里,太紧急了,她也来不及跟我说一声。我想,她应该很快会回来的。"  
  "那就好。"刘老师叹了一口气,然后宣布说,"夏夏,你今天开始,就不要去舞厅上班了,我已经跟校领导商量过来,我们会在老师和同学中间,为你搞一个募捐活动,解决你生活费和学费的问题。"  
  "不!"夏夏惊叫起来。  
  "我理解,你是觉得这样很伤自尊心,是吗?"刘老师蹲下来,凑近坐着的夏夏,爱怜地抚着她的短发。夏夏垂下眼睛,点了点头。  
  其实,不是这样的。  
  夏夏的第一反应,并不是自己的面子,而是不想让婆婆成为大家的话题,婆婆是这样优雅矜持的一个人,她一定不喜欢学校里,人人都随意地议论她,而且是说她丢下了自己,让自己衣食无着,竟要通过捐款的施舍来生活。婆婆一定是不会喜欢的。  
  婆婆也不会喜欢夏夏接受施舍,这么多年,她勾了数不清的手套,几千几万针,一年年把夏夏养大,她从未试图让谁资助过她们。  
  更重要的还是,夏夏始终相信着,婆婆一定是因为什么意外,暂时离开的,她会很快回来的,她不会丢下她。至少,夏夏努力让自己这么相信。一旦募捐变成了事实,那也就意味着,夏夏承认了,婆婆已经离开了她。  
  尽管,夏夏最近频繁地进出教导主任办公室,并且天天呆在舞厅里,还成了自己可以随意支使的吧台女郎,玫瑰还是并不觉得满意。她感觉,夏夏还是没有垮下来。  
  夏夏再困,上课的时候依然昂着脖子,在第一排听得凝神。她的成绩小有下降,但是依然排在三名以内。德赛洛的衣香鬓影,似乎并不能让她稍稍心猿意马,她在吧台里和客人闲聊,还是一副淡定无染的学生模样。  
  至于玫瑰自己,虽然传播一些夏夏的小道消息,使她成了后排同学的焦点人物,那又怎么样,她觉得自己还是一个靠着夏夏神气活现的配角。  
  她咬着粉红的长指甲,不甘不忿地盯着前排夏夏的后脑勺。她思量着,一定会有更好的办法。  
  "宝贝儿,你和我们一起去看电影吧,最新的琼瑶片。"有一天,玫瑰忽然俯身在吧台上,这样对夏夏说,"翔子也想让你一起去呢,是吧,翔子?"  
  翔子正刚刚帮夏夏搬好啤酒,搓着手,气喘吁吁地在吧凳上坐下。  
  玫瑰用迷人的眼睛,斜睨着坐在吧台前的翔子,葱白的手指亲热地捏住了翔子的手,轻轻做了个暗示。翔子毫无准备,连忙点头附和说:  
  "是是,当然啦,夏夏你和我们一起去吧。"  
  玫瑰知道,夏夏不会拒绝翔子的邀请,因为凭着她小动物般的直觉,她准确闻到了,夏夏正暗暗地爱着翔子。  
  5.  
  已是一九八八年的初春了。  
  周日下午,阳光和渐暖的天气一样明媚。微风吹来,空中淅淅沥沥飘下了一些雨丝,待夏夏仰头去看,却又晴朗。那雨,仿佛在落下时,就已经融化。  
  夏夏穿着青果领的毛衣,牛仔裤,带了一本课本,站在电影院门前看了一会儿书。  
  电影院名叫大华书场,在淮海东路拐弯的一条僻静小路上,很小的门面。原是说书的演出场地,生意寥寥,因为近来港台录像盛行,干脆拉起投影屏幕号称电影院,其实不过是一个录像放映厅而已。  
  看电影的人已经陆陆续续地来了,吵嚷着,手挽着手,多是年轻的情侣,悄语浅笑,或是打打闹闹的,风光旖旎。夏夏收起了课本,有些着急地张望,眼看电影就要开场了。  
  几乎已经到了开场前的最后一分钟,玫瑰挽着翔子出现了。  
  她原本好像是一路呵斥着翔子,看见夏夏,立刻甜甜蜜蜜地依偎在翔子身上,欢快地向着夏夏挥手。然后,她一手紧紧勾着翔子的胳膊,一手牵着夏夏,女王一样走进狭小的电影院。  
  说好放映的是《问斜阳》,临时换了《匆匆,太匆匆》,那也没有什么,都是一样琼瑶的爱情故事。屏幕上,不沾人间烟火的男女主人公,邂逅,一见钟情,两情缱绻,又因为各种各样的误会,黯然分手,伤心欲绝。一唱三叹的情歌,回放着两人浓情蜜意的往日片断,在海边追逐,在游乐园欢笑,在静谧的树林里紧紧相拥······黑暗的空间里,弥漫着爱情的香气。  
  翔子就坐在中间,玫瑰和夏夏,一左一右。狭小的座位,让他们紧紧靠着。  
  夏夏能感到翔子健壮的身体,山一样紧贴在身边,他干净的衬衣上洗衣粉的香味,和着淡淡的汗味,被体温暖热着散发出来,特别温暖的气味。他的手背和手肘,时常不经意地碰到夏夏的手,随即又礼貌地挪开。当他专心看着电影的时候,屏息静气的神情有天使面目般的纯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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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节:始-梦之迷径(15)        
  夏夏开始感到,答应他们一起来看电影,是一个极其错误的决定。  
  她羡慕玫瑰可以流眼泪,在所有音乐响起的煽情地方,导演留出空间等着观众落泪。玫瑰总是能够在这个时候,哭得泪流满面,让翔子忙不迭地递手帕,笨拙地为她擦眼泪。有时候,他把强壮的胳膊伸过去,揽住她圆润的肩,他拥着她,轻轻地拍,像哄着一个伤心的孩子。如果玫瑰用婆娑的泪眼给他一些鼓励,他还会飞快地在她的额上吻一下,然后玫瑰便止住眼泪,露出笑容。  
  我们不会像他们那样分离的是吗?  
  是的,我们不会,一定不会的。  
  这个时候,夏夏觉得自己真的没法哭,不管主人公的故事多么悲伤,她只能铁石心肠。  
  玫瑰喜欢在看电影的时候,吃各种各样的零食,在欢乐的剧情中。翔子就好脾气地帮她捧着大大小小的口袋,听她吩咐橄榄、话梅、陈皮什么的,他就一无差错地把那个口袋递过去,递给玫瑰拿过一个以后,他总记得递到另一边,示意夏夏也拿一个。  
  夏夏不好推辞,拿过来,放在嘴里,酸苦的,半天咽不下去。  
  有一种什么东西,噬咬着她的心。这种奇怪的感觉,渴望与憎恨相混杂,让夏夏无论是在课堂上,还是在吧台里,一不留心,就悄悄地走了神,魂灵回去黑暗的电影院里,窄小的位置,挨坐在身边的那个人,却是深爱着别人的恋人。  
  每逢周日的下午,玫瑰、翔子和夏夏一起看电影,渐渐成了一个惯例。  
  没完没了的言情片,三个人的电影院。  
  夏夏好几次想推辞不去,却也不是驳不开翔子的面子,她开始依赖每周的这个时候,翔子坐在她的身边,温热的体温,熟悉的气息,变成深重的瘾。  
  就这样,春去秋来,转眼大半年的时间过去了。夏夏和玫瑰升入了高二,夏夏的座位退到了教室的中间。  
  还是一个周日的下午,夏夏照例在大华书场门口等,临近开场时,忽然看见玫瑰失魂落魄地一个人走来了,脚步急匆匆地,东张西望找人的样子。  
  "喂,玫瑰,我在这儿呢。"夏夏迎上去。  
  玫瑰就像看见救星,一把抓住了夏夏的手,慌张地说:  
  "翔子不见了,他不见了,夏夏宝贝儿,你一定要帮我!"  
  平日里,都是翔子等玫瑰,玫瑰爽约,或是躲着不见人,已经是家常便饭了,一句"心情不好"就可以解释。而翔子,必定是随叫随到,就算玫瑰故意让他枯等,他也尾生抱柱,无怨无悔。  
  今天风水逆转。  
  说好翔子下午一点在玫瑰楼下等,先陪她逛百货商店,然后再去看两点半的电影。玫瑰磨磨蹭蹭地描眉化妆,弄到一点半才下去,这也是常有的事,迟得还不算过分。可是翔子竟然不在那里。  
  玫瑰以为,他等得累了,到附近买一罐汽水喝。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翔子竟然没有出现。玫瑰被这种从未有过的状况,弄得恼怒异常,难道他竟然等不及走了?或者,根本忘了来?这家伙,胆子越来越大了!  
  玫瑰一个电话打到翔子家里,翔子家的保姆接的,说翔子午饭也没来得及吃,就急急忙忙地出去了。  
  玫瑰乱了方寸,一会儿担忧地想,翔子是不是在路上出了意外。一会儿揣测,他是不是有什么急事去办,误了时间。随即,她又责骂自己的艾艾期期,怒火中烧地认定,翔子一定是在报复她,躲起来让她干等着急。  
  电影过半,翔子还是没有出现。夏夏提议,不如到德赛洛舞厅去看一看,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再找了。玫瑰的精神几乎崩溃了,她脸色惨淡,头发凌乱,走路一步一拖,平时的劲头全没了。  
  等到走进德赛洛,舞厅里空空如也,玫瑰再也支持不住了。  
  "夏夏宝贝儿,给我一杯马天尼好吗?"  
  她神色慌乱,拿起酒杯一口喝干,又再要一杯,喝干,再要。  
  "你不能再喝了!"夏夏严肃地收拾酒杯,不再给她倒酒。  
  "夏夏,夏夏,对不起夏夏,"玫瑰潸然欲泪的样子,她向夏夏伸出手,"夏夏,你能抱我一下吗?"  
  夏夏不是很情愿地从吧台走出来,走向玫瑰,玫瑰一把抱住夏夏,忽而嚎啕大哭起来。  
  夏夏,我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他不要我了,他真的不要我了·····我成功了,他再也不会缠着我了······可是,我不能没有他啊······  
  玫瑰泣不成声,语无伦次地说着这些话,凄厉的哭声在空旷的大厅里盘旋。她的睫毛和彩妆都化开了,看上去狼狈不堪,像是一个自暴自弃的怨妇。  
  就在这个时候,德赛洛的门打开了,外面的阳光刺眼地照进来,一时看不清是谁来了。就听见焦急变调的声音:  
  "有谁在吗?夏夏你在太好了!杰克被打伤了,快跟我去!"  
  是翔子。  
  杰克竭力想醒过来,但是流沙一般的意识,把他带到了更模糊的深处。  
  他记得是在一条乡间的路上,他从郊区车上下来就迷失了方向,两个年轻人给他指了方向,不对,走了很久也看不见厂房的影子,找了一个村子打电话问厂里,说方向反了。  
  他走在田野中,愈见荒凉,这是一家他从未来过的服装加工厂,据说价格便宜,活儿也漂亮,电话联络过了,带了定金来。  
  已经是深秋的天气了,他穿了夹克,走了许久,感到周身是汗。刚要脱下外套,突然从前面擦身而过的拖拉机,把他一下撞翻在地,他还没有反应过来,三五个壮汉从拖拉机上一拥而下,对着他拳打脚踢,几只手在他身上搜索,皮夹、装现金的信封、手表。  
  他顾不上保护自己的财产,他举手抱头抵挡着一只只脚踢过来。他瞅了空一跃而起,一拳打在一个人的鼻子上,又抱住另一个人试图把他按到地上,然后他的后脑勺突然受到了沉重的一击,他倒在地方,大口大口地喘气,枯黄的野草芳香和沁凉的泥土气息,钻入了他的鼻孔。  
  爸爸,妈妈,他在心里呼喊着,但他从来不叫出声来。六岁、五岁,不记得了,他被许多只手摁在地上,右派的小崽子,吃屎去吧,狂妄的笑声在耳边嗡嗡作响,鼻子底下泥土的气味,成都特有的终年湿润的土啊。  
  还有潮湿爬满青苔的山墙,斜斜向上或向下的路,高高低低的砖石房子,湿漉漉的柔软空气,蒙蒙中透着蓝色的天。父亲在敞亮的大房间里,往彩色的画布添上一块块明艳的颜色,橄榄油和松节水的气味,成了家里空气的底色。母亲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桌上的小菜有辣椒的鲜红、米饭的白、青瓜的碧绿。  
  有一天,他们永远在这个世界消失了,像一滴水,蒸发得无声无息。  
  舅舅和舅妈私下议论说,这下好了,两个右派没了,日子要好过很多,可惜还剩下个小右派的累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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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节:始-梦之迷径(16)        
  仍旧没有饭吃,没有家回,在街上游荡,被调皮的大孩子摁在地上打。  
  十岁,十一岁,某个早上,舅舅和舅妈突然找来,哭哭啼啼地说,孩子,委屈你了,以前是不敢认你,现在好了,要落实政策了,跟舅舅舅妈回家吧。  
  辣椒的红、米饭的白、青瓜的绿,舅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把自己的女儿打发到边上,抚摸着他的头,给他夹菜,来,多吃点,再盛一碗,长得高高壮壮的,好乖。  
  妈妈,他一时叫错了口。  
  不久,政策落实下来了,舅舅的房子换了新的,又亮堂又宽敞,舅妈还添了崭新的缝纫机,他们女儿的衣裳一件比一件鲜亮。他却被赶到了后院里,有一顿没一顿。  
  舅妈嘴里唠叨着,你要是还像以前一样混在街上,被抓进去,我们就清静了。  
  好,我走!把我爸妈的钱还给我!他第一次恶狠狠地叉腰站着,学着以前欺负他的小流氓的样子。他不健壮,但是眼神锋利,神情彪悍,站在那里自有一种不要命的气势。被摁在地上这么多次,注定会有这么一天,属于他的凶神找到了躯壳。  
  他拿着两万元钱离开了成都老家,踏上火车。  
  现在,这里是另一个无名无姓的人,一个别人看了第一眼都会避让三分的人,裹挟着刀一样的眼神,和一颗谁也不能走进的心,穿越一个个大城小镇,摔倒了无数回,被骗得身无分文无数回。  
  每次一无所有地躺在地上,只要闻到泥土熟悉的气息,他就会在昏沉中醒来,一节节地撑起身子,让自己站直在大地上,趔趄着继续往前走,虽然不知道去往哪里。  
  可是这一次,他恐怕真的站不起来了,浓浓的血腥味溢出嘴角,盖住了一切的气味,他努力睁开眼睛,视线却朦胧,随之,是黑暗。  
  轮子推动的声音,颠簸,手术灯,翔子焦急的声音,杰克杰克。  
  "脑震荡、小量血胸、外伤多处、软组织挫伤,幸而,还没有发现骨折······"  
  疼痛,沉睡,太累了,可以从此睡下去,长长的甜梦,就像童年在闷热的午后,母亲打着蒲扇,一下下,一下下,一只柔软的手,轻轻抚摸他的额头。  
  妈妈!  
  杰克蓦地睁开眼睛,看见夏夏坐在他的面前,安静地微笑。  
  "你醒了大叔,饿吗?喝一点粥?"  
  夏夏拿起床头小桌上的保温罐,打开,香甜的米粥香味飘了出来。  
  四周,白色的一片,是医院了。  
  "夏夏夏的,"杰克吃力地挪动脖子,"你熬了粥啊?"  
  "别乱动啊,医生不让乱动的,"夏夏连忙制止他,"你要是饿了,我喂你。"  
  一动,牵动周身的疼痛,右手臂裹了纱布,左手还在输液。杰克只得放弃,乖乖地让夏夏把粥一勺勺吹凉了,送到他的嘴里。嘴张开,都有剧烈的痛,扯得他呜哇一声。  
  夏夏说:  
  "你千万别乱动,脑震荡还要观察,右手刚缝了针,好大的口子呢。"  
  杰克嘿嘿地想笑,疼,没笑完整:  
  "夏夏你自己熬的粥啊?"  
  "很难喝吗?"  
  "没啦,我想你平时不做饭,特地熬粥多麻烦啊。"  
  "你都天天送我回家呢,熬两天粥算啥。"  
  "嘿嘿,我是想说,你要是能天天给我做饭的话······"  
  夏夏把饭盒放下,嗔怪地把手指竖起,举到嘴唇上:  
  "你不能多说话,大叔要是乖乖养伤,我就天天给你做饭。"  
  杰克果然不做声了,夏夏一边喂他,一边告诉他:  
  "是翔子送你来医院的。发现你的人,在你身上找到了他的电话号码。翔子和玫瑰刚刚在这儿陪你,我熬了粥过来,现在翔子先送玫瑰回家去了。"  
  喝了几口粥,睡意又上来了,不知道是不是用药的缘故。  
  "睡吧大叔,好好睡一觉,我在这儿陪你。"  
  又是黑暗,安详的。  
  夏夏望着白色被单里,熟睡的杰克。  
  这个二十二岁的男孩,平时总是耀武扬威的模样,个子高高地站着,一脸桀骜,风光八面,好像能轻易地摆平全世界的麻烦。这个时候,他躺着,身上到处缠着绷带,脸肿着,眼睛也淤青,手上还挂着吊瓶,就像一只弄坏的布娃娃,七零八落地被扔在这里。  
  虽然平时大叔大叔地叫他,可是他其实还是个孩子啊,一个会叫妈妈的孩子,他并不像平时看起来那样,谁也不需要。  
  "别忘了,让翔子送你下班回家。"  
  他睡着前,还特意叮嘱了这句话。  
  每个凌晨,当靠在他的背后,紧紧抱着他的腰,在无人的夜路上疾驰,每次还推着摩托车,七歪八倒地陪她走进窄弄里,躲避白毛鬼和长舌鬼的袭击,她只当他就是这么强大,所以从来没有在意过。或者,只当他一样是顺路回家,没有想过,他是这样留心她一个人回家不安全。  
  夏夏拿出课本,一边温习功课,一边专心地看管着点滴瓶,一瓶换了一瓶,直到傍晚,翔子又来接班。  
  不知为什么,每次看见夏夏瘦弱的身影,总让翔子有一种特别安心的感觉。  
  当他忧急交加,冲进德赛洛舞厅报告消息的时候,他的眼中第一次没有看见哭得昏天黑地的玫瑰。他意识到,他冲进来,其实就是为了找夏夏来求援。  
  现在,夏夏坐在病床前,宁静如一尊塑像,让走到病房门口的翔子,忽而屏息站住,似乎打破这一幕,就打破了他这些日子来,少有感受的一刻祥和。  
  玫瑰的变化多端,让他的心情总是澎湃不止,像是冲浪的快感。此刻,在一片病房的素白中,他忽然觉得有点累了。  
  翔子感激地想,幸而有夏夏,杰克受伤这么件大事,也能够按部就班地处理好。也幸而有夏夏和他轮班陪护,他才有一些时间剩下,可以去安抚玫瑰。  
  意外的,翔子发现,自从那次失踪以后,玫瑰对他的态度一下子温和了很多。  
  周五下午下课早,离晚上与夏夏换班还有一段时间,翔子一路飞跑到向明中学,想是多陪玫瑰一会儿。  
  玫瑰说,今天不去百货商店了,咱们在街上走走,说说话吧。  
  两人像两颗糖一样,紧紧地粘在一起,拐进了思南路,在雁荡路上走,逛了复兴公园,然后又往玫瑰家方向回。秋末的天空蓝且高渺,路边的梧桐叶将落尽,地上散落着金黄的枯叶,踩上去咯吱轻响,两个人的相处,很少有这样安静的时刻,翔子和玫瑰到后来都不说话了,走着走着,好像一个人。  
  忽然间,已经到了玫瑰的楼下,对看着,都不想分开。  
  玫瑰说:  
  "陪我上去坐一会儿吧。"  
  窄小的楼梯,掀开花布门帘,翔子刚在大屋子里坐下,玫瑰的母亲从里屋探出头来:  
  "啊哟,我以为谁呢,是翔子啊,贵客贵客,赶紧坐着啊,我去倒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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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始-梦之迷径(17)        
  玫瑰想要阻拦,已经晚了。  
  满头发卷的母亲穿着一身提花棉睡衣,踩着珠片高跟拖鞋,蝴蝶一样盘旋在房间里,又是沏茶,又是拿瓜子,找糖果,找出最漂亮的盘子,七七八八摆了一桌子,一边嘴里不停招呼着:  
  "喝茶,喝茶,吃点这个来,就当自己家啊。"  
  玫瑰一声不吭,以为熬过了这一刻,母亲摆出了所有可以吃的零食以后,就可以顺利离开。如果这样收场,只是显得母亲待客热情了一点,不至于因为争执,让母亲说出一些不体面的话来。  
  谁知母亲竟然在翔子边上坐下,拉着翔子的手,左右端详个没完:  
  "啧啧啧,瞧瞧,多好的小伙子啊,白白净净的,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听说你爸爸是大人物,家里应该住的是新公房吧?不像我们,住在这样的破房子里,你看前前后后,也找不出一个像样的地方来招待你。"  
  说着,母亲又故作温馨地抚摸着玫瑰的背,做出母慈女孝的样子:  
  "我们家玫瑰,从小不像你条件这么好,她那个死鬼爸爸成天不回家,家用也不拿回来,玫瑰苦啊,打小就很懂事,一直说要找个好女婿,将来孝敬妈妈,也不枉妈妈辛辛苦苦把她养大。"  
  玫瑰感觉母亲陌生的手,一下下在她背脊上触摸着,好像是一只毛虫在背上爬。  
  母亲的抚摸一次急过一次:  
  "我们家玫瑰很漂亮吧?小时候我都没想到,她会出落得这么美。你欢喜我们家玫瑰是吧?欢喜她的男生不知有多少,可是她也就欢喜你一个,家教好,最重要的。你们将来要是早些能把喜事办了,妈妈就是睡在土里也闭眼了······"  
  "妈--"玫瑰尖叫一声,甩开母亲的手,把桌子上的杯盘猛地扫在地上,哗啦碎了一地。她歇斯底里地冲着翔子咆哮:  
  "滚,你给我滚出去,我再也不要见到你,我们今天就分手,永生永世不要再见面啦!"  
  翔子看着玫瑰直直指向门外的手,犹犹豫豫地站了起来。  
  玫瑰母亲故作慈爱的声音,还在一如既往地继续:  
  "啊哟哟,玫瑰你这孩子是做什么呀?好端端发什么脾气啊?翔子你别理她,你留在这儿吃了晚饭再走,一会儿我就出去,给你们买条鱼,富贵人家嘛,吃惯鱼的······"  
  翔子觉得自己仿佛陷入了一个噩梦中,两个疯狂的女人站在面前,让他一时间不知道自己的玫瑰去了哪里。他跌跌撞撞走出门外,一串凌乱下楼的脚步声。  
  "现在你满意了?"玫瑰的母亲丢开了温和的面目,凶神恶煞地把手指一直戳到玫瑰的脑门上,"你就是不想我享福,好端端一个财神给你赶走了!"  
  "对,我就是满意,我高兴得不得了呢!"玫瑰继续咆哮着,声音已带着哭腔,"我就是要赶他走,我这辈子都不要再见到他!"  
  我这辈子都不要再见到他--  
  玫瑰把手指插入浓密的卷发中,抱着头,跌坐在凳子上,哭得伤心欲绝。  
  母亲还不依不饶,怨毒地数落着:  
  "我看你这副腔调,活脱脱像你那个没良心的爸,一出去就几天不回来,说去做生意,几个月不拿一分钱回来,好好的衣裳买不起两件,打这么小的麻将,我还要欠帐······女人漂亮有什么用?就是要男人为你花钱的!好好的一个男人你还不赶紧抓住他!漂亮能有几年?把你生得那么好,都生在狗身上了!"  
  "你喜欢他,你嫁给他好了!"玫瑰哭着嘶喊着。  
  "你这个小畜生,越来越没有规矩了······"母亲气哼哼地,无意中看见梳妆台的镜子里,一张扭曲可怖的脸。  
  这是自己的脸,一张衰老得不可挽回的脸,再浓的粉也无法遮盖纠结的皱纹,和两颊的黄褐斑,柿饼一样让自己看了也心惊。当年,也是这面镜子里,多么佼好的容颜,丈夫站在她背后,细细从镜子里端详她。  
  看看看,老是这么看人家,有什么好看的嘛。  
  就是好看,看一辈子也看不够。  
  轻柔的抚摸,吻她的脖颈,耳垂,她的肩。  
  在那个年代,这是一个工资不低的男人,头脑灵活,懂得把握时机,并且一心爱她,要把最好的给她。她就是要星星月亮,他也给她摘来。  
  可是他渐渐累了,这么些年,她总是撒娇,总是要这要那,像是一个无所顾忌的女儿,他为她奔忙,兼职,下海做生意。他终于懒得再回家。男人都是没良心的!所以要趁年轻多要一些才好!她有一天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韶华不再,她把这些归咎于自己的衰老,否则,她怎么说服自己。  
  "有一天,你一定会后悔的,小畜生!到那一天,你老得没人要了,你就是把自己白送给哪个男人,都不会有人要你!你哭着喊着赖在这里,我也不会养着你的!"  
  "你以为我喜欢和你在一起啊?我恨不得我自己死了!"  
  玫瑰哭得满头大汗,阳台外清冽的空气飘进来,可是那已经不属于自己,翔子走了,还没来得及带她离开这个家。  
  在这个散发着霉味的旧屋子里,琥珀色家具泛出的华贵却陈旧的颜色,散不去的黯淡香气,总让人觉得诡异莫名。  
  就坐在梳妆台前,镶边的圆镜子里,是她年轻娇美的脸,后面还有一张相像而苍老的脸,她的母亲。母亲在她身后为她做发卷,十七,十八,十九。  
  哎哟,疼。  
  忍着点,女人就是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否则男人怎么喜欢?  
  母亲叼着发卡,一根根插上去,恨恨的。这张脸,她就权且当成自己的脸,这个青春的身体,她试图在那里面再活一次,要有更有钱的,更钟情的男人,爱上她,为她一掷千金。女儿的幸福,将证明她人生的路没错,只是当年选错了人。  
  这个让父亲厌恶得不想回家的母亲,这个只知道自己妆扮和打麻将的女人,只在这个时候,是全神贯注在女儿身上的。  
  这一幕让玫瑰莫名恐惧,心里暗暗盼望,真的有一个男人,某天可以带她逃离这个家。  
  然后,翔子出现了,一个正好是父亲显贵,家境殷实,并且痴心待她,愿意为她摘下星星月亮的男人。她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她得意着,幸福着,满足着,却掩不住心里的恐惧越来越深。  
  她发现在这个男人身边,自己的一举一动越来越像母亲,一个她从小最憎恶的,一心想要摆脱的女人。她无路可逃,她这一生一世都不可能摆脱她了,那个在镜子里,她身后的那张脸,她影子般的脸!不论翔子在,或不在。  
  母亲刻毒的唠叨还在继续:  
  "你这样对他,你以为他还会回来找你吗?他家大业大,有的是女人追求,他会稀罕你?脾气像狗一样······"  
  玫瑰哭得已经断断续续,恶毒的咒语在昏暗的房间里回荡,让她觉得绝望异常。她猛地操起一个凳子,使尽全力砸向梳妆台的镜子,镜子轰然碎裂。她怀着巨大的快意,扔下凳子,跑上阳台,一脚跨上了弯圆的铸铁栏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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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节:始-梦之迷径(18)        
  "你再多说一句,我就去死!"  
  母亲被吓住了,停了两秒,忽然哈哈狂笑起来:  
  "你去死啊!有本事的你去死啊!小畜生翅膀长硬了,会砸东西了。"  
  她笑得喘不过气来,声音古怪而高亢,随之,她跌坐在灰扑扑的地板上,一声声号哭起来。  
  夏夏会生煤炉,会买菜,会做饭。  
  只是自从婆婆走了以后,她再也没有碰过这些东西,这些东西死了。  
  夏夏第一次一个人生煤炉,清晨寂静的弄堂里,又是近冬了。旧扇子扇着,乌黑的煤饼六个洞里透出红亮的光,青烟从炉子上笔直地升上去,高而直,令无人的弄堂显得广阔而荒凉。  
  锅碗瓢盆,久违了。夏夏一霎那有一种错觉,婆婆在自己的身体里活起来了,正和自己在一起。她熟练地摘菜做饭,仿佛自己是婆婆,她在照顾夏夏,也许,还可以照顾别的人,需要她照顾的人。  
  不多会儿,张伯和陆阿姨,陆陆续续出来了,也生煤炉。看见夏夏,笑呵呵地说,做饭啦,好啊。  
  每天空锅冷灶是件可怕的事情,虽然还是吃着饭,很机械地活着,每天看着煤炉在屋角,灰尘堆积,却感觉自己仿佛死了已经很久了。  
  她很想活过来,其实只需要一个理由,杰克受伤了,她却活过来了。想到大叔在医院,乖乖地一口口喝下她熬的粥,渐渐能够吃饭吃菜,她觉得自己在操持家事时充满了能量。  
  捎带的,她开始给自己做午餐,装在饭盒里,用绳子扎起来,带到学校蒸,就像婆婆在的时候那样。下午从学校回来,她用炉子的余温热了饭菜,给杰克送去,顺带自己也吃一顿晚饭。  
  她觉得精力充沛,虽然还要提早一个小时起床。  
  6.  
  天还蒙蒙亮的时候,夏夏正在生炉子,一个人影挡在了她面前。  
  "嘿,那个夏夏夏的,好能干啊!"  
  夏夏大惊,以为见了鬼:  
  "你你你,你不是在医院里吗?"  
  "我昨晚就溜回来了,医院里睡不好,床太小了。"  
  "大叔你怎么能这样?医生没让你出院,你就回来,你这么不听话,以后再也不给你做饭吃了!"  
  杰克被骂得一愣一愣的,连忙嬉皮笑脸地讨好说:  
  "夏夏,你做的饭最好吃了,所以我等不及你送来,一早就过来吃了呀。我全好了,真的全好了!我待会就回去办出院手续。"  
  "真的吗?全好了?"夏夏瞪着他。  
  "看!"杰克就地虎跳几下,摆出了一个中国功夫的姿势,"待会我陪你一起去买菜好不好?"  
  大沽路菜场,是夏夏心目中最广阔的世界。不从路口走,抄近路从后弄堂穿过去,左拐,还只到菜场的开头,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两边排满了各式各样的摊子,一眼望不到头。夏天的时候,两旁的行道树浓绿遮天,让这条路显得尤其深邃。即使是现在的初冬,两旁的蔬菜也染出了一片片浓绿,一路走去,幽深绚烂。  
  记忆中,夏夏从来没有走到过那条路的尽头,因为买菜总是走几十步,篮子就满满的了。这一回,杰克牵着她的手,走在一排排新鲜欲滴的菜蔬间,大步流星,一下子就走出了好远,她从来没有到过的摊位。  
  幽深的世界在他们两人面前渐渐展开,夏夏忽然有一种愿望,想走到这条路的尽头,去看一看,那里究竟是怎样的。  
  相处多了,夏夏觉得,杰克其实是一个非常难接近的人。  
  他改变了生物钟,每天清晨出现在夏夏面前,但是陪夏夏买菜,也就那一次。更多的时候,他痛痛快快地提着一大包买好的菜过来,他更喜欢独来独往。  
  有时候,夏夏问他:  
  "你干嘛不多睡一会儿?你不是习惯下午才起床的吗?"  
  "最近睡不着。"  
  他简单地回答。  
  吃了早餐,他继续去睡,夏夏上学。等到夏夏放学,他又过来,一起吃晚饭,然后他去巡视服装柜台,夏夏做功课。晚上,他们又会在德赛洛相遇。  
  有时候,他吃了晚饭,也不去工作,坐在堂屋里,陪夏夏做功课。  
  夏夏问:  
  "你不去看账目不要紧吗?"  
  杰克毫无表情地答:  
  "也没什么大事。"  
  杰克是个没话的人,一干花哨的俏皮话,都是说给外人听的。和夏夏在一个锅里吃饭以后,杰克与夏夏独处,基本沉默。而且,夏夏也发现,很难和他搭话。  
  "大叔,你需要带一份宵夜回去,晚上吃吗?"  
  "我需要?不,我什么都不需要。"杰克也许正在出神,本能地这么回答。  
  除了"你需要"这样的话很敏感以外,"我给你"也是一个禁忌。  
  "我给你再添碗饭好吗,大叔?"  
  杰克也许觉得,他不需要别人给他什么,所以他一般摇头拒绝。但是,夏夏不问,主动给他添来,他狼吞虎咽地就吃完了。即使夏夏不给他添,他也会自己去添,只是不要说"我给你"。  
  几次以后,夏夏摸到了他的脾气,也就不再说多余的话,该打包让他带回去的,打包给他,该给他添的,自动添来,免得让他反而饿着了。  
  有一回,夏夏做着功课,杰克在一边趴着睡着了。天冷,夏夏拿了一件棉衣,轻手轻脚地给杰克披上,杰克忽地醒了,把棉衣打落在地上,瞪着半睡半醒的血红眼睛,恶狠狠地对夏夏喊:  
  "不要碰我!"  
  过了一会儿,杰克清醒过来,看着默不作声的夏夏,歉疚地逗她说:  
  "夏夏夏的,我是石头缝里崩出来的,所以脾气坏。"  
  "是吗?石头给你起了杰克这个怪名字吗?"夏夏没好气地说。  
  "是这样的,大叔本来没有名字,一个没有名字的人,在社会上混,多不方便啊。有一次坐火车,跟人赌牌,大叔抽了第一张牌,是黑桃杰克。所以大叔就决定,从此以后叫杰克。杰克,这个名字还挺顺耳的吧?"  
  杰克像给孩子讲故事一样,连哄带骗,夏夏琢磨着,这故事一定是他临时编出来的,却也着实有趣,就噗哧一声笑出来了。  
  杰克的嘴里没几句真话,可是这个故事却是真的。  
  十五岁那年,他揣着两万元钱离开成都老家,在火车上,遇到了一伙联手赌牌骗人的家伙。杰克抽的第一张牌,是黑桃杰克。他下火车的时候,已经身无分文,只剩下了杰克这个名字。  
  天愈寒冷,做完晚饭以后,夏夏不急着把炉子灭了,拿一个扁扁的小铝锅压在炉火上,用余温慢慢地熬一锅粥。不一会儿,铝锅的盖子一开一掀的,水蒸气突突地冒着,溢了满屋的米香和暖意。  
  屋外的风像恶魔一样,使劲摇晃着八扇格子门,发出可怕的响声。屋里的玻璃上,却渐渐爬上了水雾,安逸而平静的呼吸。  
  这秘密的温暖,阴差阳错,如今属于了两个毫不相干的人。  
  夏夏认真地在八仙桌上做功课,杰克望着她。这个孩子此刻看上去,幸福而满足,像任何一个在长辈注视下的孩子,挺直了脊背,一笔一划工整地写字。可是自己又是谁呢?一个开玩笑叫的大叔,一个随时会消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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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节:始-梦之迷径(19)        
  杰克这一天忽然想和夏夏说说话:  
  "夏夏,你妈妈最近还没有写信来吗?"  
  "没有。"  
  夏夏从作业本上抬起头来,脸色变得沮丧。杰克有些后悔,打破了这个本来完美的时刻。  
  "你真的联系不到她吗?"  
  "嗯。"  
  "那你今后打算怎么办呢,夏夏?你妈妈真的就这样不管你了吗?她怎么能这样?"  
  在问出这一串问题的时候,杰克感觉自己像个逃避责任的家伙,他似乎是在提醒夏夏,自己并不是她的家人,也不会一直陪她到将来。当然,这是个事实。  
  夏夏却并没有听出弦外之音,她只是在努力想回答这些问题。这些问题,她已经对无数人,回答过上千遍了,千篇一律的,温和的,稳妥的,平静的,合理的,善意的回答。只是,今天她不愿意再这样回答了,至少在杰克的面前。  
  "我妈妈最爱的是她自己,如果我碍了她的事,那我就什么都不是了。"  
  一霎那,她为自己说出这样伤人的话而惊讶万分,随即,她觉得内心的另一扇门,被痛快地一脚踢开了。她开始滔滔不绝叙说,用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锋利言辞--  
  我为什么不能这么说她?  
  我总是这样向所有人解释,她在澳大利亚生活艰难,等她情况好一些,她一定会联系我的。这只是婆婆给我的解释,其实不过是最好的想象。为什么要我凭想象爱她?为什么要我替她向大家解释?  
  她总是骄傲地挺着胸,穿着很响的高跟鞋进进出出,忙着自己的工作,或者其它重要的应酬。三年之间,这是她给我唯一的印象。  
  婆婆瞒了我很多事,邻居都告诉了我,我不可能不知道。  
  据说,她一心想要出国,去到一个十全十美的地方。她认为呆在这里是不会有前途的。所以她让爸爸先去国外,因为爸爸能够申请到学校,然后,等爸爸站稳脚跟,再让她去陪读。  
  爸爸是个唯唯诺诺的书生,可怜我完全不记得他的样子。签证下来正巧是我出生不久,爸爸像一颗棋子一样被放到了澳大利亚。那是我的爸爸,为什么她说支使走,就支使走。听说爸爸是不愿去的,他是一个安于现状的工程师,只想有个小家庭,好好过日子。  
  爸爸遇到车祸,却反而成就了她。她既然有机会去了国外,还有了工作,她当然急忙过她的新生活了。我是多余的。  
  而且,她知道婆婆爱我。邻居说,她以前也偶尔不给每月的家用,都是婆婆自己贴补。她料定了婆婆不会丢下我,或者,她连想都没想过这个问题。  
  ······  
  夏夏的胸脯剧烈地起伏,说出这些话,似乎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杰克非常意外,哈哈大笑起来:  
  "夏夏,很好,你早该这么说话了。你知道你平时是什么样子吗?你善良,你温和,你不忍心伤害人,没错,可是你把自己藏起来了。你有时候怯生生地迎合别人,不管别人怎么对你,你怕表达了不同的想法,别人会丢下你吗?去他妈的,不等别人丢下你,你先丢下他们!"  
  "不是这样的!"夏夏反驳,"我是真的不想伤害任何人!"  
  "因为你被别人伤害,你知道这感觉不好受是吗?"  
  "是的!"  
  "夏夏,告诉大叔,你婆婆为什么又突然走了?不是像你说的那样,有急事暂时离开的,是吗?说出你真实的想法,你会好受一些的。"  
  "婆婆,婆婆,我是真的真的很爱她,我非常依赖她,我以为她一辈子都不会离开我的······可是,我真的不愿意那么想······"  
  夏夏紧握着拳头,皱着眉,似乎要把所有的痛都挤压出来--  
  是的,是的,她终于走了。我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她本来就不算是我的亲戚,本来就不是。这么远的血缘,哪里能维系什么?  
  他们告诉我,当初妈妈请她来帮忙,本意是找一个保姆,每月给两个人的生活费,外带少许酬劳。婆婆的女儿在成都工资很低,难以维持一家的开销,婆婆是权当出来找份工作,因为名义上是帮亲戚的忙,也不算抛头露面。  
  婆婆第一眼看到我,我相信她喜欢我。后来妈妈走了,她可怜我,没有扔下我,还做手工养活我,我已经很感激了。我凭什么要求她永远陪着我,照顾我,爱我?我只是一个连自己妈妈都不要的孩子。  
  她一定是累了,太累了,她走了,回到她女儿那里去了。在那里,她女儿会照管她,在这儿,我却只能拖累她。她没理由承担我。  
  没有一点点理由。  
  说完这一切,夏夏近乎虚脱地一头栽在大床上,仰面躺着,像死了一样,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  
  杰克也在她身边躺下,拿两只手枕在脑后,柔声说:  
  "夏夏,大叔再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从前,上帝的儿子耶稣和他的徒弟们,被坏人追杀。有一个徒弟彼得对耶稣说,即使所有的人都离弃你,我也不会离开你。他这么说,是因为作为徒弟,他真的很爱自己的师父。  
  "耶稣却告诉他,鸡叫之前,你会三次不认我。彼得说,这怎么可能,就算我要跟你一起去死,我也不会不认你。  
  "彼得坐在外面的院子里,这时坏人一派中的一个人,过来认出了彼得,说,你和耶稣是一伙的。彼得否认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又有一个人来,向大家说,这个人和耶稣是一伙的。彼得发誓说,我根本不认得耶稣。更多的人置疑彼得说,你和耶稣的确是一伙的!彼得再次赌咒说,我不认得他,如果我说谎,请上帝惩罚我!  
  "就在这个时候,鸡叫了。彼得想起了耶稣的预言,走到院子外面,痛哭了起来。"  
  夏夏问:  
  "彼得明明说,他不会不认师父的,为什么马上就反悔了呢?"  
  杰克答:  
  "因为人都是软弱的,不管怎么爱,还是会软弱,所以人都是不可信的。"  
  夏夏好奇地追问:  
  "那么耶稣肯定很伤心了?"  
  杰克笑:  
  "他是神,他早就料到了,所以不会伤心了。"  
  "可是,人就会很伤心啊。"夏夏嘟哝着。  
  静了一会儿,夏夏也学着杰克的姿势,把双手枕在脑后,侧过头问:  
  "大叔,你从哪儿听来的这个故事啊?"  
  "我妈妈讲给我听的,她是一个基督徒。"  
  "喔--"夏夏似懂非懂地应着,"那你的爸爸也是基督徒吗?"  
  "他不是。"  
  可是,娶了一个基督徒,又画油画,在那个年月,已经足以让他们一起消失了。  
  "大叔的爸爸妈妈是怎么样的人?"  
  "很善良,很勇敢。我还记得我们三个被一起关在一个小屋子里,没有窗户,好几个月不见阳光。我爸爸就在墙上画了一扇很大的窗,打开的窗,窗外是太阳、绿树、鲜花、开阔的草地、很多可爱的小动物。我们三个一起坐在窗前看,多美丽的世界啊······妈妈从小就教我,要相信爱,相信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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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节:始-梦之迷径(20)        
  "那么你相信爱吗?"夏夏问。  
  "嗯,好像不。"杰克答。  
  "那么你相信神吗?"  
  "你说呢?"杰克坏笑着一跃而起,"不说了,反正他们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然后,他神态自若地披上外套,招呼夏夏说:  
  "走啦,咱们该一起去德赛洛了。"  
  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如意的往事,除了伊丽莎白。  
  光怪陆离的德赛洛,浑浊的空气,形形色色路过的脸,暗和光,声与色,揭开白天沉静的脸,令每个人内心深处最烈的,和最痛的,一览无余。  
  在这样一个貌似天堂,却更接近地狱的所在,伊丽莎白就像唯一的天使。她娴静地坐在吧台前,一天又一天,喝着她柠檬味的伏特加,酒杯里澄静透明的金黄液体,映着她圆润如白玉的手臂,她丝缎般静止的长发,她永远端庄出尘的表情。只有左眼边俏丽的那一颗痣,写着人世间的愿望。  
  兴致好的时候,她会跟人说起她的生活。最忠实的听众,一个是总在吧台里忙碌的夏夏,一个是总在吧台前空等的翔子。  
  --我妈妈的手非常漂亮,雪白柔嫩,手指修长,毫无瑕疵,因为那双手只用来弹钢琴。当然,她不是钢琴家,她只是用来消遣。因为她不需要做饭,每天到了三餐的时间,管家自然会张罗一切。在浆过的洁白桌布上,厨师把菜一道道送上来,一周之内,菜都不允许有重复的。  
  我爸爸每天都会去看管他的企业,非常大的一个集团,整一栋楼里都是他的员工。需要他签的文件,总是堆得高高的,但是一到下班时间,司机一定会准时把他送回来。因为他要陪我和妈妈。  
  我们从来不谈论学习和工作的事情,爸爸妈妈说,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能快乐地生活在一起,反正我们从来不缺钱。  
  我在哈佛念了一年,太闷,又去剑桥呆了一年,然后去米兰学了几个月的美术,顺便把欧洲玩了个遍。我也没拿什么学位,反正爸爸妈妈就由着我自己高兴。  
  我进出都有司机,所以有一次,我自己出门,看见了公交车,觉得非常好奇。我问他们我能不能上去,他们说公交车就是给大家坐的,谁都可以。然后我就上去坐了一会儿,真好啊,在上海转了很大的一圈,才五角钱。我还从来没见过五角钱呢。  
  后来我问罗伯特,就是我一位世伯的公子,他们曾经为我们相过亲,可是我不喜欢他。  
  我问他,你见过五角钱吗?我见过的最小票面就是十元钱了。  
  你们猜罗伯特怎么回答?他说他连十元钱也没见过。他出门都是带随从的,只要他花钱,就有随从替他付账,所以他基本上只粗粗看见过最大的票面,也就是一百元的。  
  ······  
  夏夏和翔子,像一对傻孩子一样,听得津津有味,不时赞叹着:  
  "多好啊。"  
  "真幸福啊。"  
  这时,杰克晃过来,嘻嘻哈哈揽住翔子的肩膀说:  
  "兄弟,流什么口水啊?你家里也不赖啊。你不要,让给我好不好?"  
  "唉,兄弟,一言难尽啊。"  
  翔子学着杰克的腔调说话。  
  "有什么想不开的,来来,喝酒喝酒,一醉解千愁啊。兄弟陪你喝!"  
  杰克示意夏夏倒酒,把翔子的可乐换了。  
  夏夏偷笑,小鹿一样动作轻巧地弯腰拿出啤酒,开盖,倒了两大杯啤酒,推到杰克和翔子面前,顺手飞快地撤了翔子的可乐。  
  "来,兄弟,干杯!干了啊!"  
  杰克话音未落,一仰脖子,咕嘟咕嘟把一杯酒喝完了。伊丽莎白侧过脸,欣赏地注视着杰克痛饮,脉脉含情。  
  翔子看着自己满满的酒杯,一把拿起来也往脖子里灌。  
  夏夏吓了一跳,也不知道拦谁。  
  "夏夏夏的,倒满倒满!"  
  杰克嚷嚷着,夏夏犹豫了一下,还是给加满了。加翔子这杯的时候,她偷偷看了翔子一眼,翔子呵呵笑着,两颊已经有些泛红。  
  喝了酒,翔子的话马上多了起来:  
  "我爸妈现在当我不存在。他们也不骂我,也不再说服教育我,他们就由着我爱干嘛干嘛,好像我是空气,进进出出是透明的。"  
  "嘿,那不是挺好的,没人管你了。"  
  杰克继续跟翔子碰杯。  
  翔子讲到这个问题,就无精打采的:  
  "我也不在乎他们管不管的,我就是特别不明白一件事,如果我按他们的要求,做得足够好,我就是他们的儿子,如果我不好,那我就不是他们的儿子了?这又不是篮球比赛,我赢了,才能作为运动员加分,我输了就什么都不是。"  
  "他们无非就是反对你跟玫瑰好呗。"  
  杰克总结说。  
  "小伙子,那你就要选择一下,到底是要你的爸爸妈妈呢?还是你的玫瑰?"  
  胖子不知什么时候蹭过来了,亲亲热热地搭话,也不知道安了什么心。  
  "我当然要玫瑰啦!玫瑰喜欢的是我,爸妈喜欢的只是他们的好儿子,就算我做得一切都好的时候,他们也没关心过我这个人,他们只在乎那个优秀生、篮球运动员、称职的儿子!"  
  翔子忿忿地说,酒意已经红到了鼻梁上。  
  胖子拍了拍翔子的肩,做出一副过来人的样子,关怀备至地说:  
  "小伙子,不要轻易下结论,你想想,你弄成现在这个样子,到底是为了讨玫瑰喜欢呢,还是为了引起你爸妈的注意呢?我年轻的时候,也有过这样的时候。父母嘛,总是爱自己小孩的,不过有的时候工作忙,关心不够而已。"  
  杰克怪笑道:  
  "胖子,你今天有问题啊,怎么跟个圣诞老人似的,这不像你啊!打什么主意呢?"  
  "哪有哪有,关心一下年轻人嘛,和你们在一起,我也年轻。"  
  胖子嘿嘿干笑。  
  伊丽莎白在一边举杯致意,光彩照人地注视杰克。夏夏捅了捅杰克,杰克连忙扭头也对她点头致意,举了举手中的酒杯。伊丽莎白更灿烂地笑了起来。  
  翔子去了两次洗手间,回来的时候,脸色恢复许多了。  
  杰克一向好酒量,加上面色颇黑,就算酒红,也基本看不出来。  
  翔子忽然问杰克:  
  "你下次还去那家服装加工厂吗?"  
  杰克点头说:  
  "还得去。一方面那家新厂的报价便宜很多。另一方面,最近我新打样的几个款式,卖得都不大好,款都没给厂里,我想再尝试一个新款,估计不付完前面的,厂里就不给做了。找了新厂,付个定金,就可以再博一次。"  
  胖子在一旁插嘴:  
  "就让你老老实实做经销啦,偏要自己打样,款式火了当然赚钱,风险也大,一不小心就定做了一堆垃圾······"  
  "我的生意干你鸟事!"  
  杰克没好气地打断他。  
  翔子说:  
  "下次你再去那里,我陪你去,免得再出事,那里一路上太不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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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节:始-梦之迷径(21)        
  "小伙子,你能顶个啥呀?真的碰到一群人抢劫的,他一个人打不过,你们两个人就能打跑他们啦······"  
  胖子又凑了上来。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杰克今天脾气颇坏,对付胖子笑嘻嘻的表面功夫,干脆省下了,他转脸郑重地对翔子说,"谢谢你,兄弟,有你这句话就够了!这杯我干了,敬你!"  
  趁着杰克仰脖干杯,胖子不屈不挠地继续跟翔子说话:  
  "我说,小伙子,如果你想帮杰克,做他的保镖发挥不出你的作用来。最近杰克和我,还真是遇到了一点麻烦,德赛洛的消防检查没过关,逃生通道啊什么的,假如搞不定,舞厅就要关门整顿。要是你肯帮忙······"  
  "怎么帮?"  
  翔子认真地问胖子。  
  胖子故意卖了个关子,看翔子跟上,不禁喜出望外,一张脸谄媚得要滴下糖水来:  
  "要是你是德赛洛的老板,看在你当大官的爸爸面子上,我想,这么屁小点事,就没有人会为难咱们啦。你和杰克不是兄弟嘛,他只要把股份暂时转让给你,你就是德赛洛的正式法人了,过了这阵风,你们再把股份转回来嘛。"  
  翔子其实挺怕胖子提到他父亲,听完这番话,算是松了一口气。他觉得这是一个好办法,至少不需要他跟父亲当面去要求什么,又帮到了杰克。但是毕竟涉及到,杰克要把自己的股份转让给他,翔子抬眼看杰克的反应。  
  杰克仰面大笑,然后勾着胖子的脖子,说:  
  "胖子啊胖子,我真服了你了!就知道没事,你不会这么殷勤跟着我们。你打什么主意呢?是不是烦了我老是查你的账簿啦?"  
  "哪里哪里,"胖子笑得比杰克更热情,"我们这不是曲线救国嘛,一切为了共同利益。"  
  "好!"杰克说,"只要翔子不怕背这个黑锅,我就在这里先谢过我这位兄弟了!"  
  翔子说:  
  "哪有背黑锅这个说法,我们是兄弟,你不要见外,这杯酒我先干了!"  
  说完,他主动干完一杯,把杯子倒过来扣在吧台上,没有滴下一点酒。杰克和胖子也一人一杯干了,一个爽快,一个窃喜。  
  协议商定,酒过三巡,胖子、翔子和杰克俨然三兄弟一样,杰克对胖子的态度也恢复了往日的亲热。胖子戏话连连:  
  "杰克老兄,伊丽莎白一直往这儿瞧呢,嘻嘻,你也太冷落人家了吧,亏得人家千金小姐追了你这么久!"  
  "咳,胖子,你还不了解我吗?我早就刀枪不入了。"  
  "刀枪不入,嘻嘻,你最近和夏夏可热络啊,天天吃在一起,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人家夏夏是高材生,我没文化,她哪能看得上我啊?"  
  夏夏给他们添了啤酒,赶紧躲开。  
  "报纸上说过,一起吃饭最容易培养感情了,人家夫妻就是一起吃,一起睡,嘻嘻,你们也不远了吧?"  
  "胖子啊,你就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夏夏这种高材生,怎么也要配像翔子这样的高材生的。"  
  "对了,"胖子把目标又转向了翔子,"你那个玫瑰有什么好,整天折腾个没完,将来娶进门,累都累死你,瞧人家夏夏多好,又文静,又勤快,也不找麻烦。"  
  翔子脸又红了一阵,酒意和害羞混在一起:  
  "夏夏是很好,可是我现在已经属于小流氓了,夏夏看不上了。"  
  胖子故意转过身,和杰克说话:  
  "翔子不得了啊,怜香惜玉。每天帮着夏夏扛啤酒,我都想让领班发他工钱了。还有在你住院的时候,翔子每天半夜送夏夏回家,可是他还得送玫瑰不是?他就弄来一辆自行车,先把玫瑰骑回去,再赶紧回来送夏夏,真是左拥右抱,羡煞旁人了。"  
  这个时候,玫瑰跳舞跳得满头大汗,过来吧台找饮料喝,看见翔子脸红得像块布,就凶巴巴地问:  
  "你发什么疯啊?从来没见你这么喝的!"  
  马上,她觉察到周围的人神情古怪:  
  "你们在干什么啊?背后说我坏话是吧?"  
  "我们在谈生意,谈生意。"胖子连忙陪笑解释,并急着宣布,"我们刚刚谈妥,让杰克把德赛洛的股份转让给翔子。"他不失时机地找到了一个重要的见证人。  
  "喔?"玫瑰眼睛一转,神情登时兴奋起来,"这就是说,翔子就要当这里的老板了?"  
  "没错。"杰克答。  
  玫瑰立刻尖声招呼夏夏:  
  "宝贝儿,给我一杯马天尼!"  
  待她眯着眼一口将酒喝干,破天荒的,她把那枚拈在长指甲上的橄榄,也放进嘴里嚼了起来。她恨恨地,趾高气扬地,并且还是一脸甜蜜地对夏夏说:  
  "宝贝儿,等我做了这儿的老板娘,一定给你涨工资的。"  
  玫瑰这些天似乎特别关注翔子,不知道是真的跳舞累了,还是找个借口看管着翔子,她坐在吧台前,优哉游哉地拿出了粉盒,对着小圆镜子,往鼻子上补粉。  
  她把一条腿,优美地搁在另一条腿上,身体显出汹涌的线条来。  
  仔仔细细扑完粉,她又从小手袋里掏出唇膏,厚厚地补了两遍,花瓣一样丰满的唇闪耀着迷人的珠光粉色。然后,她又开始补她亮闪闪的眼影,把卷发拨弄来拨弄去,引得翔子在一边呆呆地瞧着,不忍把眼睛挪开。  
  这对怨偶不论发生了什么,总是没几天,又厮混到一处,从头开始重复过去的轮回。一开头总是玫瑰变得和颜悦色,然后翔子越迷恋,玫瑰就越想尽方法折磨他,到了终于把翔子赶走的那一天,她就会再次回头,重新在翔子面前表演美丽。  
  当然,每次复合,总是翔子先去找玫瑰。  
  这正应了杰克的一句话,有愿打的,必定有愿挨的,人与人就是这么配好的。  
  夏夏看到这幕情景,自顾躲得远远的,到水池边洗杯子。  
  一曲尽,激越的节奏再起,充满了古巴风格的热力,那种听了就让人想要起舞的音乐。  
  "哇,鲁本·冈萨雷斯!我最喜欢的!"  
  玫瑰欢呼着从吧凳上一跃而下,拉着翔子,瞬间滑入舞池。  
  她高高地举起手臂,踏步扭动,奔放的恰恰舞步汹涌绽放。只见她丰满的身体不停地扭动,媚惑无限地试图接近翔子,在翔子欲擒故纵的避让面前,更显热情无忌。当翔子试图控制她的身体时,她又狡黠地挣脱,旋转,避让。她逶迤在翔子健壮的身体边,一霎那,似乎情难自禁,一霎那,又灵巧冷静。  
  舞池里原本嘈杂的人群,似乎都被他们俩这番欲望之舞迷住了,纷纷停下舞步,在一边观看。一曲终了,全场口哨声此起彼伏--  
  玫瑰!我爱你宝贝儿!  
  你这个小妖精,你是德赛洛的皇后!  
  和我跳下一个舞吧!  
  这一夜的德赛洛歌舞升平,男人都喝得醉醺醺的,女人都兀自做着迤逦的美梦,没有人意识到随之而来的一连串灾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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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节:始-梦之迷径(22)        
  下一曲,玫瑰继续留在翔子的怀里,杰克破天荒地邀了伊丽莎白共舞,一对对情侣再次塞满了舞池。夏夏站在水池边洗杯子,架子上倒挂的杯子里,映出了无数个缤纷的世界。  
  "那个夏夏夏的,你来。"  
  杰克微笑着对她伸出了邀请的手,夏夏身不由己地走出吧台,这样盛大的狂欢,动人的此时此地。她走入杰克的臂弯,一个男人庇佑的怀抱。  
  正好是最后一曲,《过去的好时光》。  
  我们也曾终日逍遥,荡漾于碧波上;  
  而如今劳燕分飞,远隔大海重洋。  
  我们也曾终日逍遥,流连在故乡的青山上;  
  我们也曾历尽艰辛,到处奔波流浪  
  ······  
  只听见杰克在她耳边轻声说:  
  "不要紧张,完全地相信我,跟着我一步步走,就这样,对······你往后退时,我是你的眼睛,你往前走时,你是我的眼睛······"  
  夏夏第一次在熟悉的音乐中,优柔地起舞,她一瞬间有些恍惚,分不清拥着她的是谁,他们舞得这样和谐,每一步是她的,也是他的,一个她此刻全心信赖的男人。  
  7.  
  又是星期日的下午,三人电影的传统,在杰克出院以后,照旧继续着。  
  电影散场以后,翔子没有送夏夏和玫瑰回家,他要赶去德赛洛,和杰克、胖子一起商量舞厅的股份转让协议。  
  好在这一天,是玫瑰约了夏夏去她家吃晚饭,玫瑰再三强调说,是她母亲特地要请夏夏吃饭,似乎这样的邀请,郑重到不容推辞。  
  夏夏的心里,虽然不喜欢玫瑰的母亲,但是暗暗竟有美好的期待,可能是想起那几只与她家里一摸一样的六角玻璃杯,让她忽然有一种强烈的愿望,想要感受一下家人围坐吃饭的气氛,即使那不是她自己的家。  
  不过夏夏很快就后悔了。  
  "来来来,吃排骨。现在排骨很贵啊,不是我们这种人家经常吃得起的。"  
  玫瑰的母亲这么招呼着,往夏夏碗里夹菜,夏夏觉得喉咙都堵住了。这个妖冶的中年女人,照旧打扮得花枝招展,菜做得难吃不堪,嘴却始终不闲着:  
  "我苦啊,她爸爸也不管这个家,我辛辛苦苦把这个小丫头拉扯大,不舍得吃,不舍得穿,都供她念书,供她打扮,把她养得这么大,她就像个白眼狼。夏夏,你是好孩子,你会懂得我的苦心的对吧?你啊,就帮她和翔子说合说合,让他们赶紧和好······"  
  夏夏刚想说,翔子和玫瑰不是早就和好了,忽然脚上被玫瑰一阵乱踩。  
  玫瑰拼命地使眼色,她母亲继续絮絮叨叨:  
  "······夏夏你和翔子都是高材生,你跟他说话是有分量的,你就说,玫瑰心里是欢喜他的,前一次是因为例假情绪不稳定······"  
  走到楼下,夏夏问玫瑰:  
  "你没告诉你妈妈,你和翔子早和好了吗?"  
  玫瑰一把抓住夏夏的胳膊,神色严肃地跟夏夏说:  
  "宝贝儿,帮我一件事,跟翔子说,我要跟他正式分手,我以后再也不见他了。"  
  夏夏虎起脸,像每一次劝和他们时一样,责备玫瑰:  
  "你怎么又这样了,你不知道翔子他对你有多真心!"  
  "哈哈,哈哈,"玫瑰尖声笑了起来,"别装了宝贝儿,每次你都装得自己跟天使似的,教育我要好好对翔子,你这样装模作样的,你累不累?"  
  夏夏被玫瑰这一笑,心里的杂念统统冒了起来,她意识到自己一直在装,确实。她是生气,她想说的是,玫瑰你这个混蛋,你根本不配翔子这么来爱你,翔子早该一脚把你踢开了,还轮不到你甩他!  
  玫瑰继续在狂笑:  
  "被我说中了吧?你假装撮合我们,还要装多久?还能装多久?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喜欢翔子,你恨不得他甩了我,你要假装单纯,假装置身事外,假装善良地帮助我们,事实上是想衬托出我有多恶劣!"  
  "我要回家了,你让我走。"夏夏努力克制自己,但是玫瑰紧紧抓住她,长长的指甲嵌进了夏夏棉衣袖口的肌肤里。  
  "你别走别走,"玫瑰转而一副温顺的面孔,"我跟你商量件事情好不好?一个协议,我们之间的秘密。你跟翔子说,让他跟我分手,不要再来找我,我也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