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依柳姨看,那姑娘出身不凡,傲气太盛,并不合适你。年轻人一时冲动私订终身是常有的事,当不得真的。还是听柳姨的话,你与羽然才是合适的一对嘛!”
“柳姨的心意仲尧领了,但娶羽然姑娘一事是绝不可能的。”他脸色一冷,坚定地道。尊敬与盲从是两回事,他只会选择自己的心之所属。什么才叫合适?互相喜欢才可能会合适。
“尧儿,你这又是……”自姐夫死后,这孩子把她当亲娘一样尊重,从未拂逆过她半句话,而今却为了一名女子而冷下了脸?
他不再搭腔,只是握紧了手中锦布包裹着的那支玉钗。这是他在集市上为她买的。现在他只想快点到家,见到她,抱住她,然后为她亲手插上。
然而,人的际遇,总是难料的,是不?
第6章
不能停下来!她一步也不能停下来!不要多想,她要一鼓作气地翻过这座山,出了关,通知镇远堂哥,然后一切方终于结束了。
李汐咬紧牙关,几乎是不要命地向前奔跑。她知道,自己身上没银子、没食物,如果再不快点出关,身体一定会撑不住的。再加上宁王的眼线众多,追兵随时会到,她迟一步也许便就此命丧黄泉了。
可是,她每跨出的一步都是那么地令她心痛如绞。每当她更接近自己的目标一步,便更远离他一步。离开,永不再见。
那个初见时冷冰冰的男人;那个用剑抵住她却下不了手的男人;那个有些腼腆害羞的男人;那个说着要让她永远快乐的男人……
她知道,只要自己停下脚步往回跑,便可再度投入那个宽厚温暖的怀抱。她可以撒撒娇,然后闭上眼睛,将一切都交给他。
但是她不能!
不是她不自私!只是她又怎能将自己的使命推给他去承担?也许,他真能与宁王的追兵相抗衡,但她又何尝舍得让他冒险?他不是神,也不是怪物。他也会受伤,也会失算,也会难过,也会笑……
他是她的!她保护自己的所有物天经地义。即使是死,她也要将这男人完好无缺的样子收好藏在心里,不让任何人瞧见。
临走时对刘羽然说的那句话其实是违心之论。她怎么可能将他拱手让人?只不过吃定了他不会变心罢了。
无奈地苦笑一声,李汐收好心绪继续向前。她不怕苦,她也不会抱怨。
天朝兴盛,她是第一个享受荣华富贵的人;天朝危难,她就会是第一个身先士卒的人。有所得到,必须有所承担,这便是宿命。
忽然脚下一个打滑,她不稳地向后栽去,本以为必倒无疑,不料却落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被紧紧地搂住。
“汐儿。”他低低地唤她。天知道他一回刘府看到那一片狼藉时心都快碎了,匆匆听了个大概后便急急地追了来,生怕晚个一步她便会遇上什么危险。
迷恋只是一刹,下一秒她便将他重重推开,冷道:“你来干什么?!”
“汐儿,抱歉,我没及时赶回……”是他的疏失。当初若是一剑杀了那帮卢府的奴才也不会有今天的事。抑或他带她一块进城或他早点回来的话,她也不会遭到那样的侮辱。该死!他空有一身绝世武功又有何用?!连心爱之人都救不了!
“我需要你时你在哪里?!现在抱歉又有什么用?!秦仲尧!我已经不稀罕你了!你走!走得越远越好!我再也不想看见你!”对不起,对不起,仲尧,她不是故意伤害他的,她只是希望他走,不要沾染上她这祸水,不要受伤。恨她也好,只要他平安无事就好。分离,本就是迟早的事,她只有逼迫自己将误会越滚越大,只有越早分开,对他的伤害才越小。
“汐儿……对不起……”他的拳头已握得泛白,恨不能一掌劈了自己。说什么要保护好她,结果自己却是让她受伤最深的人!他是没有资格去乞求她的原谅,但他的脚却挪不开步子。
好爱她!没有她他甚至已不知该为了什么而活下去!好想求她不要放弃他、对他失望,想要她再给他一次机会,但他那与生俱来的傲气却只是让他呆呆地驻立在原地,一句乞求的话也说不出口。
“你这副样于是什么意思?装可怜吗?想让我原谅你?”李汐不屑地冷嗤一声,“你知道你惹上的女人让她的那些狗奴才如何对我的吗?他们撕开我的前襟,扯下我的腰带,带着腥臭味的手在我的身体上……”
“够了!”他猛地抱住她,将头埋入她的颈间,身体不住地颤抖,沙哑道:“不要再说了,求你……”她的话活像一把利刃,将他原本就千疮百孔的心割碎成千万片!
她心一痛,差点就伸手去搂住他,轻轻地安抚他。他的自责,她懂;他的痛,她也懂。可是长痛不如短痛,快刀才可斩乱麻。她闭了闭酸涩的眼,睁开时已是一片冷漠。
“你才是够了没有呢!秦仲尧!游戏已经结束了!”她推开他,“我不想再见到你了,你走吧!”
秦仲尧愕了一愕,涩然道:“什么游戏?”
李汐颤抖着手举起闪亮的金牌,“看见没?本宫乃是天朝第一公主天珍,你还以为本宫真的是看上你了?这就是我说的游戏!只是我玩玩你罢了!凭你一介草民也想染指皇族?别做白日梦了!还是安安分分地娶你的刘府千金吧!那才是和你接近的身份嘛!别挡路,本宫还有事待办呢!”再待下去,她怕自己会装不下去地哭了出来。一扭头,她连奔带跑地逃出去。
“不,不要……汐儿。”从震愕中醒过来他却只能在身后急急地唤她。
“你烦不烦哪!有事快说!本宫还有急事,没空再同你瞎耗!”她没有回头,不愿让他看见自己微红的眼。
“我爱你。”他的声音好轻,轻得都快听不见。
泪水倏然滑下,但她仍是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他的视线,直至在林中隐没。
傍晚刚过林中竟就下起雨来,还有越下越大之势。
李汐只能模模糊糊地看见眼前的路,摸索着一步一步地走。她知道自己不能停下休息,她现在已经很累,趴下去之后一定会再也爬不起来了。
大雨倾盆而下,已将她的全身淋得透湿,整个人冷得直发抖。绣花鞋早已经在途中磨破,冰凉的泥汤混着沙石挤入脚间,沁人的寒冷。襟内是父皇赐的金牌,腰间是他给她的匕首。
小女人的游戏已经玩完了,她将自己放任得够久了。已有多少人为了这次政变而死了,梁启、幽清池的侍卫,或者更多……这些日子,她与秦仲尧走的都是山道,几乎是与世隔绝,听不到外界的人声,或许也是因为此,她才会到现在才暴露了身份。
宁王是她的叔叔,儿时起便开始打交道,哪有不了解他的道理?他生性多疑,但欠缺沉稳,她还真怕他一气之下会拿母后开刀。但只要他还有一丝理智,便会知道国母不可杀,否则哪天真相大白于天下,最先被诛的人一定是他!
父皇是不会轻易放弃的,因为他的心里还有一线希望,这希望便是她!虽然她已糊里糊涂地浪费了太多时间,但千里之外父皇还在满怀期待地看着她!
时间已经不多了。金牌落地,追兵将至,一旦消息传入宁王耳里,他立即会猜到她还没死,当然也会知道她是要到关外搬救兵。到时关口封锁,宁王逼迫父皇交出玉玺的手段也将更激烈,所以她必须快、更快!只有尽早通知镇远堂哥,大军搬师回朝之时,宁王才会明白自己大势已去。
大雨之下,她的头脑却不受控地昏沉起来,浑身冻得像一只冰柱,举步维艰。
她知道,她知道的……她都知道。可是她已心如刀割。好想再见他一面。她感觉自己就快死了,只是见一面就好。
汐儿,我爱你。
他说得她好痛!那个总是有点不自在的男人,那个总是有着几分霸气的男人,他为什么要用那样的眼神看她?仿佛是自己杀死了他可爱的妻子。
她想解释的!她不要他误会、不要他恨!可是她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
是她眼花看错了吗?
大雨中,一个模糊的人影缓缓地向她靠近。她僵着手按上腰间的匕首,想在自己的手臂上划上一道血口,才能在疼痛中清醒。
他怎么能?
庆幸大雨滂沱,掩饰了她的泪水;庆幸夜里太黑,掩饰了她发红的眼眶。
她伤他伤得还不够深吗?为什么还要回来?为什么要如此的宽容?她想再说出绝决的话,可是当他走近,当她看到那双饱含着伤痛与挣扎的眼睛,她只是动了动嘴唇,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至少,”雨水滑过他的面颊,浸过他苍白的薄唇,“让我陪你到最后。”她总是冲动、鲁莽,他只怕她不会好好照顾自己。
她看着他缓缓地蹲下,背过身子。他的衣服已被雨水浸透,冰凉地贴在他的脊背上,露出他修长但健硕的身形线条。
她真的不想利用他的!虽心中不那么想,但她利用他送她却是事实,她不想给他那样的错觉!也不想拉他进入危险。
可是……
她的手仍然是情不自禁地环上了他的颈脖,从身后紧紧地贴上了他的背,让他将她背起。
对他的留恋不舍,那么令人不可思议。只想抱着他,贴近他,哪怕只有一刹。
无语凝噎。
她将头埋入他的颈窝,失声痛哭起来……
找到了个还算干爽的山洞,秦仲尧升起了一堆火。他似没什么办不到的事,在野外照样可以将人打理得好好的。
“把衣服脱下来烤干。”他淡淡地吩咐。
“你呢?”她看着他仍一身湿嗒嗒地在忙着铺草床,便关心地问。铁打的身子也容不得他这样折腾啊!
“我不用。”待会再运功祛寒即可。
“怎么不用?你别忙了。”她想拉他过来烤火,却不防被他抽回了手。
他一脸僵硬,不甚自在地退开好几步。她先前的话,像一柄利刃插在他的心口,到现在仍在剧烈地抽痛着。他回头来找她,只是怕她在雨夜中出事,但这并不代表他是个健忘的木头人!
“仲尧……”
他为什么有这样的表情?由他的心一直痛到了她的心底。她到底对他做了什么?利用他的愧疚来伤害他,利用两人的身份来贬低他,可他根本就一点错也没有!
她知道她要别开脸,不要再看他受伤的跟神,可是她做不到。
她轻轻地走上前,伸手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入他的怀中,这个令她满盈着归属感的怀中。他的身体已经透凉,冷得她一阵瑟缩,却仍固执地不肯松开手。她将脸贴在他的胸前,如猫儿一般地磨蹭着。
“去烤火。”见她受冻,他仍是不忍。
她摇了摇头,继续靠在他的怀里,“记得父皇说,人生就像一局棋,只有万人之上的那个人才可以当上棋手,主控全局。庸碌者众,均为受人摆布操控的棋子。
他没有说话,只是直直地看着她,连抱住她都没有。
“我曾庆幸我为皇族。虽无自由,却可操纵多数人的命运。要风得风。只要不走出那个为自己划定的圈圈,我无所不能。”她无声地苦笑,“我为自己骄傲,看不起一切卑下的常人,我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会生活在父皇的蔽荫下,顺遂快意。可是,我却出宫了……
“直到剥去了公主的外衣,我才发觉自己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只能行走在一个狭小的圈圈里,谁也不会多看我一眼。我的骄傲,难道只因为我的出身吗?从以前我就常常想,伪装得真好啊!万人景仰的公主。真实的自我畸形地生长在那个华丽的外壳中,被耀眼的假象的光芒刺伤得狼狈不堪。我不知道自己要的究竟是什么,也就日复一日地那样活下去。”
“你想说什么?”他漠然地问。
“宁王叛变,私禁皇族,只剩下我到关外求援,以挽大局。金牌既已被外人看见,宁王眼线不久即会派遣追兵过来,以后的路途,或许就会是一连串的追杀。”
他有些懂了,指尖轻柔地抚摸她的脸颊,“然后呢?”
“现在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算不算太晚?”她湿润了眼眶,紧紧地搂住他的颈项,哭喊道:“我要你!我要你!我可以不回去当什么公主了,你还愿意在我身边吗?即使前路凶险,你还肯陪我吗?”
“傻丫头!”他一把搂住她,几乎都快将她折断了,“你竟然为了这种原因而说那些话?!你不知道那比让我死还更痛苦!我怎么可能丢下你?越是凶险,我越放不下心啊!”
“仲尧……”
“我才不在乎你是不是什么公主,我爱的只是我怀里的这个女人,和她的身份一点关系也没有!懂了吗?”
她泪眼朦胧地点头,心知自己再也没有反悔的余地了。如果遇上他是她命里注定的劫难,她也惟有欣然承受。
“我想在海边盖一座宅子。”他抱着她坐在火堆前,一手执着树枝在地上画着。
“晦?海是什么样的地方?”她仰头问他。
“嗯,很广很大,望不到头。海水是湛蓝的,就和天空的颜色一样,大海和天空在很远的地方连接起来,传说在那样的地方也住着人。”他俯身轻轻地吻她的额,又继续道:“很小的时候,当我第一次看到海时,就想到大海的尽头去,看看那里的人是否也和我们一样。”
“那,海究竟有多大呢?”这个名词她只在书里看过,却从未亲见。
“从你站的地方开始,无边无际。”
“那会很漂亮吗?”
“嗯。很漂亮。”
“那我们出关办完事情以后,便住到海边吧!”她甜笑着往他怀里靠,“我想和你一起,住在最美的地方。”
他紧紧地搂住她,“好。我们一起住在海边。盖一座宅子,生很多的孩子,不让任何人来打扰。”诺言,像梦一般的美丽,但它是否也会如梦一样地船过水无痕呢?
如果命运是操纵在自己手里的话。
李汐轻轻地黯下了眼神。此时,谁也没有勇气戳破这梦境般的一刻。时间,在静止。
清晨,洞外的雨已歇止,一片馨宁的芬芳扑鼻而来,冲淡了一些沉闷的气息。
李汐在秦仲尧怀中悠悠转醒,张开眼便看见了他泛着笑意的脸庞。忽如一股温暖涌人心底,令她舒心地轻吟一声,又缩入了他的怀里。
他叹息,宠溺地拥紧她,低声道:“怎么?”
“你好暖。”她呢喃着。
“冷?”他轻问,搂得更紧了。
她摇头,仰头在他脸颊烙下一吻,没有再说。有一种温暖,不在皮肤上的触感,而是舒畅到连心也悸动疼痛。他的身上,就有这种感觉。她不想放走这种感觉,所以她不会让他离开。人是这样,当不懂得时,并不会去渴望,而一旦食髓知味,又会欲罢不能了。
想得到他,她便得更加小心地迈出脚下的每一步。只有天朝的曙光,才能彰示他们的明天!
她强迫自己不再留恋他怀中的温暖,起身着衣,“我们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出关。”
他点头,动作利落地收拾一切,将洞内恢复原状,以免被人发现行踪。
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转身看他,“你的剑呢?”
“忘了。”他淡淡地道。来寻她时过于惊惶,什么也记不了便急奔而来了。
“忘了?”嗜剑如命的他居然会连追风剑也没带?是为了她吗?李汐心内一阵复杂的心绪翻动。他对她的在乎到底深到什么程度?可以为她舍弃一切,包括……生命?
忽然害怕起面对以后的路了,她只是怕见他为了自己而遭到任何的不幸。一语到底,他既非皇族亦非权臣,他是她的子民啊!于公于私,她都应该以他的安危为第一优先。她只怕会害了他!
“没什么大不了,剑术并不是我所学最精的。”他以为她是担心他没了剑就一无是处了,于是安抚道。
“那你最精的是什么?”她皱眉问:以剑术闻名于世的人除了剑还能有什么是最厉害的?
他忽而一笑,从身后亲昵地搂住她,口吻竞有几分赖皮,“保护你呀!”以他的功底,只要跟在她身边,护她周全应该是不会有问题的。
只是明枪易躲,暗剑难防,他恨自己涉世未深,才会使她遭遇卢家那种事情。但是,后悔无用,他发誓不再重蹈覆辙,一定要护好怀中的这个小女人。否则枉他背着个“天下第一剑”的名号,连心爱之人也无法守护又算个什么?!
“贫嘴。”她往后人他怀中,问:“仲尧,你多大了?”想来自己对他知之甚少,不禁惭愧。
“十九。”
她心一惊,回头惊道:“才大我两岁?!”
“我感觉很老?”他不自觉地摸上脸颊,模样有几分稚气。
“才不呢。”她只觉得她已经很老了,因为她竟认为他小得可怕!十九岁,十九岁便名闻天下,不愧是她看上的男人!
“你不喜欢年纪轻些的人?”他问得有些小心。
“不,是爱死了!”她转身狠狠地吻住他的唇,几乎术让两人有喘息的空档。天!她忽熊发现他有些变了,变得生嫩,也变得孩子气,可爱得都令她按捺不住了。她的整个身心都为这男人狂烧不止,即便是付出一切也不愿与他分开片刻!
第7章
耳鬓厮磨了一会,两人才收起玩兴,迅速出发。
大雨过后的路面不很好走,但秦仲尧抱着李汐施展了一段轻功,进程也便快了许多。到了晌午,已见人烟,相信不多时就可进城出关。走到这里,李汐的一颗心才稍稍放下,觉得追兵大概是赶不上来了。
因为两人出门都十分匆忙,所以一点干粮也不曾带出,至此,已是近十几个时辰粒米未进了。秦仲尧担心她的身体会受不住,便接受了一户农家老太的热心邀请,到这独居地老人家借食一顿。
“哇!好香哦!”李汐盯着一桌子异常丰盛的农家菜肴,肚子早已不听使唤地咕咕叫个不停了。
“姑娘别客气,老太我多年未见你们这般登对的娃儿了,巴不得你们不嫌气乡下人这点手艺。”老人笑眯眯地道。
“嗯!”李汐动作虽快,但举止之间仍不失大家风范,只是下咽时偶有几次因过急而不甚顺畅。
“慢点儿,别噎着了。”秦仲尧一边为李汐夹菜,一边轻轻地为她拍背顺气。
“人家饿嘛!”她含糊不清地撒娇。
“就是饿久了才要你慢些吃,省得你待会儿闹腹疼。”他轻揉她的头。
“哦。”她照吃不误地点着头。
他们这亲昵地一来一往间,老太的眸光有了一瞬的变化,她不禁问道:“你们……不常出门吧?”“老太好眼力,汐儿是首次出门,我虽惯于云游四海,却还是首次叨扰人家。”秦仲尧回答道。
“嗯。”老太点了点头,又道:“怎不见你动筷?莫非菜色不合味口?”
“不是。”他敛了敛眉,端起碗筷,朝老太恭敬道:“在下秦仲尧,今日之恩,来日必定相报!”不欠人恩是他的一贯原则。
闻言,老太闪了闪神,眉头紧蹙。她发觉自己对“秦仲尧”这三个字并不陌生,却一时想不起来是在哪儿听过。
“你呀,说了老太太也不定知道你是谁呀!还不如直接把名号一抬,还更吓人呢!”李汐戏谑地瞅他,后者则是淡淡一笑,继续吃他的饭。
“啊!我记起来了!”老太忽而往桌上一拍,使两人受惊不小,“你是冱的师弟秦仲尧!”她指着他喊道。
“冱……你是说二哥江冱?您是……”秦仲尧放下了碗。他没听过二哥还有什么亲人呀!
“他是我亲孙儿。”老人叹息,“这孩子性烈,始终不肯原谅我相公抛下他爹的事,十数年来亦不认我这阿婆,我还是托江湖上人左打听右打听才知他的现状是否安好,唉!”
秦仲尧这才想起儿时二哥一说到爹亲被扔的事就横眉竖目的,骂着什么‘再奸劣的人也不会为了省几口饭而扔自己孩子’之类的话。原来,他还是有亲人的。
思及此,秦仲尧起身欲跪。二哥的亲人便是他的亲人,岂有不敬长辈之礼?可他才一屈膝,立刻感到内力虚软,几乎整个人都跌在了地上。
江老太刹时一脸惨白,“天哪,我这是做了什么孽啊!竟害了孙儿的师弟!”
“你在菜里……下了毒?”他一脸森冷地撑起自己的身子,嘴唇苍白。内力如洪水开闸般的向外狂泻而出,几乎令他无法站立,他迅速锁住自己周身大穴,这才控制了一些流势,但底气已大不如前。
“仲尧!”李汐在先前的一愣后,忙起身扶住他,小脸上满是焦急,“你怎么了?”
他没有答她,径自瞪着江老太,咬牙道:“为什么?”
“他、他们说,你们男……男盗女娼,要我协助抓捕,重、重有赏。”江老太忽地呜咽,“若不是为了有钱可以去看看冱……呜……他非怨我一世了……”
“男盗女娼?”他一时气急,冷不防呕出一口血来,吓得李汐差点哭了出来。
“你到底下的什么毒?快帮他解毒呀,”李汐恨不能一刀把这愚昧的老太婆斩了,钱钱钱!她知不知道她能给她多少钱?!竟为了这种东西而伤害她心爱的人!
“是软功散。”他喘息着回答,“有内力者服用后两个时辰内内力尽失,五脏受损,无药可解。”
“那……”
“乖,你不会有事的。”是他的疏忽!竟忘了追兵可能正由前面的城中布下陷阱。
“我不怕有事!我担心的是你!”他的眷顾逼出了她的泪水,小小的身子不住地蛔抖着,“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你忘了带剑!是我害你停下进食!是我!是我!都是我害你的!”
“傻丫头!”他动情地抱住她,“你不明白我的心吗?!好了,不哭,我们快走吧。”此地绝对不可久留,局既已布,追兵定至,届时恐怕难以脱身。
“想逃?没那么容易!”一记闷踢,门扉已飞,百名天朝精兵在一个统领的率领下蜂涌而入,门外依稀可见数名排列整齐的弓箭手严阵以待。
“杨统领?!”李汐双眼圆睁,他不是父皇的爱将之一吗?怎会站在宁王一边?
“尊贵的公主殿下,许久不见,您似乎消瘦不少。”他恭敬地向她行礼后掏出一包银子扔给早已吓傻的江老太,“拿了你的赏金快滚!”
“为什么叛变?为什么跟着宁王那种暴虐不仁的人?!”李汐失控地大吼,“将盛世搅乱的游戏很好玩吗?!我没有想到、没有想到,你不是父皇最器重的年轻将领吗?!天朝何曾亏待于你,使你如此恩将仇报!”
“为了您。”他单膝点地,双眸中炙烧着狂热的激情与坚定,“皇上赐予臣的一切皆可放弃,而臣惟一想要的,他却不肯赐予。公主,您可知,梁启可以为了爱您而死,而微臣可以为了爱您而生。”他直视她,激狂代替了卑躬,“只要能得到你,我不惜颠覆一切!即使为万人唾骂!即使死后永不超生!我也绝不言悔!”
“你混账!”李汐红了眼眶,“先有国,而后有家,生存大义也无,你连女辈也不如!”
他涩涩地笑了,“无所谓。除了你,我什么也不在乎。”他的眼神在触到秦仲尧紧搂住她的手时倏地阴狠,“放开你的脏手!公主是你可以碰的吗?!”
“他当然可以。”她鄙夷一笑,“你的手才脏!只为一己私利,而不惜苍生受苦的人我最看不起!还妄想我嫁你?梁启都比你强数百倍!你又有什么资格说别人?!”
“公主,”他无奈地笑了,“总有一天你会懂我爱你的心。而现在,我只想先拥有你。”他右手握剑,左手缓缓抬高,发令道:“不许伤公主一根寒毛,但一定要抓住她!至于这个男人,”他冷岭地瞥向秦仲尧,“杀无赦!”
话音刚落,兵士们正蠢蠢欲动时,秦仲尧已搂着李汐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施展轻功从屋顶冲出,瞬间消失无踪。
“快!快给我追!一定要带回公主!”杨统领气急地在原地大喊。
“对不起……”匆匆赶了数里路后,秦仲尧终因体力不支而虚靠在树上。
“傻瓜!还说什么对不起,连累你的人是我!”她红着眼,心疼地轻抚他苍白的脸。
“说好要保护你的。”他以微颤的指尖抚开她额前的细发,眼中充满懊悔,“为什么会这么无能为力?为什么还会让你这么狼狈?汐儿,我们是相遇得太早,才会让缺乏江湖经验的我无法守护你……”这是他此生最爱的人哪!他怎会在她面前如此的无能?!满胸的沉郁层层聚集,只感到喉中一腥,一口血吐了出来,染红了他的前襟。
“仲尧?!你怎么了?哪儿痛?你要不要紧引”李汐蓦地哭了出来,将头埋入他的怀中,“你别吓我!仲尧,求你,不要有事!我爱你,别离开我!”这个死鸭子硬嘴的男人会这样,表示他是真的受了很重的内伤。
“乖,”他抬手抚摸她的长发,轻声道:“汐儿,我没事,我知道自己的身体,你别担心。”
“骗儿你不要安抚我了!”
“听我说……”
“不听不听!仲尧,你别再说了,休息一下,我们再一起走!”
“汐儿,听我说!”他费力地扳正她的脸,目光如炬地直视她,“不许任性,仔细听好我的话,我们的时间已不多了。”
“不多了……是什么意思?”她静了下来,只是豆大的泪水不住地往下掉。
“听着。”他没有答她,径自继续道:“我们走到这里,有两条岔道。”
她环顾四周,而后摇头,“明明只有一条路啊。”
“扶我到那边。”他就着她的身子,走到一颗巨石前坐下,“这岩后有一条隐道,因长年渺无人际,以至杂草丛生,才掩盖了它。”
她探身一看,却只见一片疯长的灌木。
“记住,这是条捷径,一直往北走,千万不要回头。这儿离内城已经很近,最多半日便可走到……李镇远的军队出了关便可找到,那时若有拦阻便可出示金牌,宁王也鞭长莫及了。”
“那,你呢?”她是有预感的,只是未经他口,怎么也不愿肯定。一起走到今日,他们之间,谁又能潇洒地舍得下谁呢?
“我?”他像松了口气似的淡淡地笑了,“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只要你还好好的,我就一定会回到你身边,嗯?好好走以后的路,不要太相信人,我的汐儿会很幸福的。”
“仲尧!你别敷衍我!”她紧紧地搂住他的颈项,哭喊道:“没有你的日子没有幸福!我不要离开你!不要你为我……”她怎么也无法说出那个“死”字,只能不断地哽咽,“我们一起走好不好?我们到海边,盖一座宅子,生孩子,没有公主!没有天朝!我什么也不要了!只要你……”
“很抱歉我无法陪你到最后。如有来生,我一定要在更有担当时再遇见你,绝不再让你受苦,要好好地保护你。”他很温柔地搂住她,如同哄着一个哭闹不休的孩童。
“没有来生!不要来生!我们今生就在一起!仲尧,我不会扔下你一人的,是生是死,我们都不分开!”
“别闹,”他的口气倏地严厉起来,“你忘了自己的使命吗?‘先有国,而后有家’,这句话不是你说的吗?我秦仲尧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也不希望自己爱上的是个懦弱的女人!走!快走!去做你该做的事!”
“仲尧……”她的头脑现在才清醒了一些,是啊,她昏头了吗?父皇母后,乃至整个天朝的安危均系于她的一念之差,她怎能退却?
“乖女孩……”他心痛不舍地将她又搂回怀里,哑声道:“相信我,不会有事的,等我去找你时,可不要一脸狼狈。”
不远处,他已听到了大批追兵前来的声音。
她泪眼朦胧地点头,“我会等你,一辈子都会等你。这生,我李汐只嫁秦仲尧一个人。”
“乖,”他好想再紧抱她一次,好想再深深地吻她,想再看清她那张绝美的容颜。可是他已没有时间。只有心一狠,抬手将她推往岩后那条布满荆棘的险路,殊不知他的心比她的身体更痛上百倍。
本来,只差一步就可以看见幸福的……
“仲尧!”
“快走!”追兵将至,他已不能再让她暴于危险之中。
直到看着她含泪地转过身,如一片坠地的白云消失在丛林深处,他才撑起自己形同废弃的身子,慢慢地向原来的路上移去。
再往前,只有断崖。
他想,他真是爱惨了她,那个高高在上的公主。他的怀中一片虚空,久含的泪水一颗颗地下落,落在他的胸口,扎到酸疼。
他还记得初见时她那如火的眼睛,美到令人炫目,那么骄傲,那么不屈,令他的自负如山颓倒。他也逃过,她也退却过,他们之间有一道鸿沟,本以为已跨过,却还是落了进去。
身后,是云集的兵士。他听到那个同样深爱着她的男人在咆哮。
他已经不想说话。他的话已对一个人说完,他不想再对任何人再投以任何的一瞥。
山风四起,已至崖边。
汐儿,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他说过的那些承诺,只是希望她能好好地活下去,还有那个海边的梦想……
他知道,自己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他要为她争取时间,却又不甘死于人手,惟有这样。尽管生存的希望是那么渺茫。
汐儿,原谅我……
他看到杨统领手中的弓箭已蓄势待发,看到那些士兵们步步逼近。
他没有笑,也没有惧怕,只是缓缓地放下身子,往后倒下。
长箭如林破空而来,鸟兽尽绝。
天空一片蔚蓝,蓝得像梅一样……
不需半日,李汐已走出林子,来到城门口,污浊的脸上一片凛然。
到了这里,她便安全了。毕竟此城距镇远军甚近,宁王的人还不敢大张旗鼓地对她动手,最多是暗地做些动作。这也是为什么杨统领要选在她人城以前没埋伏的原因。
他大概以为她一定手到擒来,也带了城中大批的兵士去吧。可惜人没抓到,她现已站在城门口,而城内宁王的人不但不多,更是散兵无主,她自是可以放心大胆地往里走了。
“出示入城证!”两名守城士兵挥矛拦于她身前,一脸凶恶状。
是因为她现在狼狈得就像个乞丐吗?李汐冷冷地笑了,道:“这是何日何人颁布的规定?镇远将军可知?”
“大胆婆娘!竟敢直呼将军名讳!此法自是由皇上颁布,以维关内外秩序!”那士兵在提及“将军”与“皇上”时表现出一脸崇敬的模样。
看来,他们应该不是宁王的叛军,宁王至今仍是假借着父皇的名义来主控天下。换句话说,至少父皇仍平安,否则早朝不见君王,举国必将大乱,父皇只是受控于宁王而已。
宁皇叔啊,于皇叔,你殊不知壮士之举应如雷霆之势吗?在自己权势不及时便蠢蠢欲动,却又不够迅速果断,不是留人反扑之机吗?如同他者,即使坐上王位,也必不持久。
她轻叹一口声,诧异于心底那股疼痛与惆怅从何而来。为什么仍隐隐不乐呢?她的目的不是快达到了吗?身后的路,她要全部忘掉!否则,她又怎能逼迫自己活下去?
“滚!滚!没入城证就别杵在这碍老子的眼!”那士兵见她失了神,便呵斥着赶她。
“天朝的守城兵,就是这么对待百姓的吗?”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要占据一片土地,先要笼络一方百姓。而百姓不懂什么社稷大局,他们爱戴或反抗的原因都很简单,于是兵士们的纪律和举止就变得非常重要了。
“去!你这婆子懂个屁!老子的天是将军皇上,百姓算个什么东西?!”
是了。有为皇族而战的士兵,而又有几个是为天下百姓面战的兵士?这世上有一种是没有道理的道理。人们会为信仰而付出一切,有时却难以理解所谓的大局。这,便是皇族的权威!
城门口风沙四起,人烟浩渺,而两人间一来一往的“谈话”声却惊醒了一名正蜷缩在城墙角浅睡的一名乞儿。只见她瞪着李汐瞧了半天,瞧到眼眶也红透了,便哽咽着冲过来跪下磕头。
“公主!是公主吗?我是文秀啊!文秀!”
“……文秀?”李汐看着比自己还憔悴脏污的侍女,半天才认出人来。
她闻言猛点头,哭倒在李汐脚下,“公主……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你受了什么苦啊!”
“我没受苦。”她一直都被呵护得好好的,“倒是你……”
“我被……救出来后,知道公主若遇天佑便必会来此,于是一路行乞……公主,文秀以为此生再也无缘与您相见了,彤欣她们都……”文秀已是泣不成声了。
“我知道。”她单手扶了她起来,无奈地摇头,“逝者已矣。”
“说什么呢?乞丐婆子!快滚快滚!小心被抓去以大逆不道之名斩了……”士兵的话蓦地消声,因为他看见了一枚亮澄澄的御赐金牌。
“天珍公主要见镇远将军,带路!”
第8章
一切,似乎已尘埃落定。
李镇远班师回朝,宁王被抓,牵连二十七位大小将士,该杀的杀,该诛的诛。幸得皇上皇后及各皇族均平安无恙,只是落了些皮外伤。此一政变并未在民间广为相传,均是秘密完成了一切。
很多的事,就如同没有发生过。
天珍公主又舞起了羽外飞仙,升起了她长长的风筝线。纤指一动,回眸一笑,成云似雾的才子美男任之挑选。
她出轨过,疯狂地爱过,之后便要遗忘。在母后的身子好起来前,在父皇的心定下来前,在他来找她前,不能忘,便无法活下去。
人的生命中有很多的阶段,她怎能为了其中走过的一段路而放弃全部的人生。于是她逼自己笑,逼自己快乐。尽管她是真的决定过与他在一起。那个看起来冷冰冰,摸起来却很温暖的男子。是啊,他还不算是个男人,他年少得不可思议。
眼睛,为什么还是酸酸的?她有千百个理由说服自己忘了他,她有千百种方法让自己乐不可抑。但每到夜深人静,她好想哭,却已找不到那个能令她放声痛哭的怀抱。
秦仲尧!
日子过了很久很久,久到仿佛所有人的伤痛都已平复,她才终于发现,她想做回他怀中的那个小女人。
不是公主,而是被他娇着宠着的宝贝。她那么留恋他身上的气息,他却还是没有回来。
他曾说要陪姓到最后;他曾说他不会有事,让她等他!
为什么总是骗她?她最恨被人骗!
还有那个住在海边的梦想,也已慢慢沉淀。
“公主!公主!我们去荡秋千吧!西宫的小公主们都在比赛谁荡得高呢!”文秀大声喳呼一阵后,忽又小声地凑近李汐耳语,“文尚书的大公子也在哦。”
“后宫玩儿,他来凄什么热闹?”李汐漫不经心地拔下一只过于奢华的金步摇,轻道。
“是惠兰公主请的,其用心不言而喻嘛!文公子才华横溢,又潇洒俊朗,哪个公主不是芳心暗许?难得有个集家世、相貌、风雅于一身的公子,招了当驸马多好?”文秀挤眉弄眼地道,“公主也快十八了,总不能耽搁太久不是?索性招了他,好带文秀四处游走去啊!”
“妹妹们喜欢他便拿去吧,我没兴趣。”她淡道。心口却隐隐作痛起来。
“公主,你别这样。”文秀见她如此,也不好受起来,“文秀知道政变之时您吃了苦,性子也不如往常快乐。但老这样也不是办法呀!惟有让一切都重新开始,这辈子才能真算有失有得呀!”
重新开始……一切?
包括再找到另一个……他?
不,她办不到。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再一味地沉溺下去了。现在的她,只是一名公主。妹妹们还指望着她招了驸马后她们好嫁人,父皇母后对她是又爱又疼,生怕她有一丁点儿的不开心。她不能消沉!否则,除了蔓延这种无意义的悲凉之外,她将什么也不能做!
既然已经走到了今天这一步,她就不再往后看!没有他,她是真的连伤心的权利也丧失了。
“好!咱们荡秋千去!惠兰那点小把戏哪能追得上本公主?!”李汐精神一振,立即走马出发。
“呦喝!公主好棒!”文秀笑花了一张脸喜滋滋地跟在了她身后。她可是别有用心呢!那么俊的人能当上她以后的主子,该是件多么赏心悦目的事情哪!何况,若是能同公主一块儿嫁过去,哇!人生真是快意哩!
西厢后院,百花齐放,人比花娇。笑语盈盈,和着助兴的清琴之音,秀丽婢女如云浮动,各自侍候着自己的主子。
惟有李汐,仅带着一名侍女,衣着简约,无丝毫艳抹之气,婷婷步人。
很简单的行头,却引起了整个院落的关注。
“妹妹们向姐姐问安。”十二名小公主一齐行礼。
“天珍公主干岁,千岁,千千岁!”婢女们一齐跪下行礼。
文志和手执纸扇,轻轻一揖,“公主金安。”
“免礼。”一声淡意的吩咐,却饱含着高贵与傲慢。
“天珍姐姐,今儿怎么来了?也不让妹妹迎你去?”惠兰巧笑着拉她的手。
“耶?你们荡秋千也不算姐姐,不怕人难过呀?”李汐哪不知道惠兰这丫头是怕她抢她风头,才故意不知会她一声的。冲这点,她也要好生不着痕地糗这丫头一下,和她玩?哼!
“这……我们是以为姐姐不想来嘛!那事之后,姐姐似乎一直不甚真正快活起来。”惠兰不太自在地嘟哝道。
“是你一人以为姐姐不想来吧?我早想叫姐姐了,全是你不让!”三公主颜芳指责道。
“不妨,姐妹之间没什么可争的,嗯?”李汐柔和一笑,“现在开始也不晚哪?”
“姐姐说得是。”颜芳一边虚心应承,一边愧意地看了惠兰一眼,后者则不好意思地垂下了头。“天珍公主好雅量。”文志和诚意道。
只淡淡地瞟他一眼,李汐便甩也不甩他地径自踩上一架秋千。心想:儒雅有余,底敢不足。她实在兴趣不大。
“我们看谁荡得高!”一声娇呵下,李汐的秋千最先起飞。
如诗如画的后院中,顿时衣袂纷飞。谁也没有注意,文志和那双温良的眸子,却定在一个疯狂而质朴的绝美身影上,痴迷了起来。
李汐只想荡得高,荡得更高,更接近蓝天。
以为自己在昏眩中又听到了那个令她动容的声音——
“海水是湛蓝的,就和天空的颜色一样……”
灼烫的泪水终于在无人可见的高空滚落了下来,烧痛了她的脸颊。
当一切的路都已走到尽头,是否还能看见执着与梦想?
从今日起,她已可以预见自己直到死的那一刻,都会躺在铺着貂皮毯的贵妃椅上,口中含着侍女们递上的珍果,优柔高雅。谁不以为这是最好的生活呢?包括她。她该满足吗?继续这种一如游魂的日子,活在别人的景仰与欣羡中,拥有的却不过只是一副华美的空壳。
逼自己快乐,逼自己忘记,逼自己停止回忆。
她受够了!
一如死水的生命还不如死亡!她不能在盲目的虚荣与骄傲中过一辈子!
渴望并得到,才是满足。只有满足感才会令人快乐充实,其他的都只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
她的心里,始终想着一个人。因为过于想念却又无法见面而疼痛着,一痛,便开始闪躲,一闪躲,就会想去遗忘。可是,越是想忘,伤口却是越深,疼痛也更深。
她只是怕,怕他有事。于是便如乌龟缩入壳中,以为遗忘便可解决一切。但她失败了,败给了自己。
有的时候,回避还不如直面。虽如此想,脑中却始终一片空白,找不准方向。
顺其自然,又是怎么一个顺法?
凭栏眺望,园景雅致。宫中虽好,却不比天下万物那般自然宏伟,令人心旷神怡。刚回宫时,那段日子的一切记忆都是她拒绝回想的对象。现在心情已慢慢平静,有些片段便不由自主地浮上心头。
还想再出宫一次。这次不要那么狼狈,而是放下防心,好好地去看清这世间的万物。
身后,文秀走了过来,为立于廊边的李汐添上一件长袍。
“公主,别站太久,小心着凉。”
“嗯。”她拉了拉外袍,接过文秀递来的香茗,轻啜一口,道:“文秀,你觉着宫外好玩吗?”
“有公主在当然好玩啊!若是像上回一样的沦为乞丐,文秀可是委屈死了,压根没心想‘玩’的事。”
“我想出宫。”李汐眼神幽远地飘向远处。
“招驸马了不就可以搬出宫了吗?反正文公子也蛮殷勤的,且他自己也有府邸,招了他,岂不两全其美?”
“文秀,你喜欢过一个人吗?”
文秀的脸忽而一红,垂了下来,“……嗯。”
“如果文志和无权无势无才无貌,你还会继续喜欢他吗?”
似乎是震惊于内心的秘密被猜中,文秀讶异地一抬脸,“那……他还有什么好让我喜欢的?”
“如果我们相遇时,我只是一名狼狈不堪身份不明的女子,你还会愿意和我做姐妹吗?”
“公主,你的问题好怪……”
“不会,对吗?”李汐浅浅一笑,“同样,如果你出身贫寒,我也不会招你为贴身侍女。我们是皇族、贵族,理应高于众人,理应挑剔傲慢,不是吗?”
“自是如此。”文秀费解地看着她,“公主觉得不对吗?”
“所以如果我想招个平民为驸马,会不会一声附和也没有?”李汐蹙了蹙眉心问道。
“天!皇族中怎可混入平民血统?!公主,这事怎么可能呢?!”文秀闻言惊叫。
“我不相信有我办不到的事。”
“公主!”
“好了,我想安静一会,你退下吧。”
“……是。”文秀虽还有话想说,却仍是向后走入屋内了。
“文秀。”她又开口叫住她。
“在。”
“把我榻上和椅上的貂皮全烧了。从今而后,东宫不再用貂皮,不受进贡了。”她在实现对他的承诺。仿佛如此,他也会实现对她说的那些话,再次走到她的眼前来。
“是。”不再问为什么,谁都能感觉到李汐的沉郁,文秀只是默默地退下。
一连三个月,云浩山庄名医聚集,穿梭来去。久封的后院打扫得一尘不染,来往之人却都是满面愁云。
又是一名在江湖上久负盛名的大夫沉着一张脸从后院中走出。才一出来,连话还没来得及说,便被一干焦急人等团团围住,而他却除了摇头还是摇头。
“你这是什么意思?!妙手回春的名号挂假的啊?治不好我三弟,要你的命!”江冱一脸凶相地扣住大夫的前襟,红着眼威胁道。
“好了,二弟。”宫翔见大夫都快吓得腿软了,忙劝开江冱的手,沮言问道:“大夫,三弟受伤至今,日日呕血不止,我怕再这样下去他会……”话已至此,宫翔的眼眶也红了,“只要能救他,我们不惜任何代价。大夫,三弟他才十九岁,求你想想办法……”
大夫正欲播头,只瞧得江冱的凶脸,忙缩了回去,只得叹道:“秦少侠坠崖之前已中软功散之毒,之后又重创五脏,伤及六腑,还未及时送人医治,能存活至今,已敷万幸。本来这个伤,只要还有一口气在,老夫也有把握救活,但他脉象中却另有一股阻力,积郁于胸。不是老夫不救,恐怕只是秦少侠怀有心结,存心求死啊!”
“你放屁!三弟怎会求死!明明自己医术不精,倒还有脸赖在病人身上!看我不宰了你!”江冱说罢便要动手,却被宫翔阻下。
“还请大夫留于府上,宫某必以礼相待。”在宫翔的相邀下,这已是第三十一个住入云浩山庄的名医了。
“宫庄主客气了,老夫自当效劳。”医者父母心,大夫没与江冱计较,仍是诚恳地叮咛道:“若真想救令弟的话,不防先解其心结,那才是根本。”
“多谢大夫。”
而一旁的江老太,在这一来一往问,早已哭得稀里哗啦了。
“都是我的错……”
“当然是你的错!”江冱找到了出气筒,便毫不留情地转移目标,将炮口对向江老太,“老太婆!你好歹毒的心肠!为了那区区几两银子便下毒害我三弟!知道他有难,连向我报信也拖拖拉拉,害得我三弟差点一命呜呼!我没有你这样的阿婆!我不是你江家的子孙!你给我滚!滚得越远越好!”
“二弟!”宫翔已快被这混乱的一团逼疯,失控地大声了起来。
“哼!”再狠狠地瞪了江老太一眼,江冱才生硬地扭头走入了后院。
“阿婆,二弟性子急,别见怪。”宫翔安抚她道。
江老太却早已泣不成声了,“是我……冱儿骂得对,我不该仅凭一面之词便信了他们……那两个娃儿,一看即知不是坏人……”
“这不是您的错……”宫翔像意识到了什么,猛地警醒过来,“什么?您刚才说什么?两个人?您是说,还有一个人和三弟在一起?!”
“是个出奇漂亮的女子,他们那么恩爱,一定是那孩子有了什么意外,他才会无求生之念的。”江老太也有点明白了,忙点着头分析道。
“女子?恩爱?!三、三弟和一名女子在一起?!!”宫翔的眼倏地瞪大,他猛然间握住江老太的手,急切地问道,“那女子是谁?和三弟是什么关系?她现在在哪?”
“这……我也不大清楚,只听得那些当兵的唤她‘公主’,和你三弟挺亲近的,像对夫妇一般。那些兵士像是来抓她的,说了一大堆让人听不大懂的话……”
“公主?!三弟怎会和那些人扯上关系?那,她是哪位公主?”宫翔追问道。
“这就不知道了。”
此时,江冱一脸慌乱地从院内横冲出来。
“大哥!不好了!三弟不见了!”
“大夫刚走,怎会就不见了?!”
“不知道!我找遍了后院,人像是凭空消失了,”
“快、快找!应该不会走太远,我们分头去找!”宫翔急忙道。
“好!”
“等等!”他忙又叫住江冱,“往皇宫的方向追去!”
“是!”
看着江冱急速消失的身影,宫翔心头的隐忧又更深了。
大风吹过,初秋的皇家猎场一片茵绿。
这儿是场外扎营的地方,只有一望无际的草坡,和前方隐隐可见的树林。
此时,设有喧鼓,没有战马,没有成队的士兵群臣,只有静。只有李汐一路沉默地带着文秀,在这无人的草地上,拉高了长长的风筝线。
只是突然想放风筝,她便来了。没有过多的理由,想到了,便这么做。不想再看见宫中那些虚伪讨好的脸,不想再面对文志和的苦苦纠缠,她想得到一份宁静与祥和。
这几日,由于文志和的频频走访,父皇与母后也开始注意到了。三天两头来东宫对她说些文志和的长短,一心想促成这段姻缘。
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该如何决择。想就这样闭上眼睛,随波逐流算了,但心头仍有重重顾虑。文志和于她而言只不过一个道具,如果招了他,能令父皇母后他们高兴,而她自己又能顺理成章地搬至宫外,又何乐而不为?但她却始终下不了决心。
这一生,只想将一个男人贴上她的标签。
只有一个而已。
风筝,升到天上,那是她流不出的泪水,也代她更接近蓝天。
“公主,风大了,我们回去吧。”文秀在身后不远处轻轻地劝她。
李汐没有回头,她一手提起自己长长的裙摆,一手执着长长的线筒,开始一小步一小步慢慢地向前跑。
她想逃脱这无谓的宿命!她不要被拘禁!她不要去屈服!自由原是如此容易,只要想,就可得到。问题是她是否真的渴望自由?!
大风吹起她的长发,如一只温暖而冰凉的手抚过她的面颊。
为什么不敢争取?为什么吝于给别人哪怕一点的冲击?如果她的生命中真的非他不可,那么即使他是死了,她要的也只有这一个!
她所害怕的,不正是这一点吗?
害怕面对他或许已经不在人世的事实。
风筝线,蓦地挣断了。
如她心中久久紧绷的弦,也断了。
全身的力气似在这一刻耗尽,她停下了步伐,怔怔地看着那断了线的优美身影缓缓地朝远方的林子飞去。
他真的会就那么死了吗?那个曾经紧抱着她的男人,那个在雨天说着要陪她到最后的男人。她还记得他那冷漠的表情,第一次因她而笑时的腼腆。怎么会就这么不存在了呢?她明明还记得的!
可是,那天他吐了好多血……
李汐的眼眶湿了。
她不想让他之外的任何人看见她软弱的泪水,所以她一步一步地朝林子的方向走去。
她要拾回那只遗落的风筝。
身后文秀的声音飘得好远,她已什么也听不见了。只有那风声,和着青草的芬芳,就像那个山洞里在他怀中醒来的早晨。
“仲尧……”她的声音很低很哑,如同她迈入林中的步子一样沉郁缓慢。
树梢被风拂动,传下抄沙的声响。静谧中,又有着别样的浓厚哀伤。
那只已被挂破的风筝,就这么静静地躺在地上,十分显眼的地方。她走近它,拾了起来。茫茫然地看着它半晌,她正欲往回走时,视线却突然定在一处不动了。
这是一只蝴蝶风筝,翅膀上涂了十分艳丽的颜色。但她依然可以确定,完好的那片右翅上绝对没有上这么一块手指大小的深红色。
她伸出手,在那块类似血迹的地方轻一抹过,凑到鼻子轻嗅。是血,不但是,而且还是刚刚才流出来的血。
李汐忽而涩涩地笑了,自言自语似地轻道:“不愿见我吗?那又何必帮我拾回这破东西?”她随手将风筝摔在了地上,泪水径自滑落,“秦仲尧!你这个懦夫!你知道我有多难过多担心吗?去他的骄傲!给我看到你的病态又会怎样?!你说话啊!为什么不见我?!为什么?!”
文秀一来,便见李汐像个疯子一样地在林中又哭又喊,惊得忙上前拉住她,“公主,别吓文秀啊!您怎么了?”
“别管我!你退下!”她用力将文秀推得远远的,不愿被人看见自己的失控。
“公主!文秀不会退下的!你最近实在是太反常了,奴婢不能不管!如今,也只剩我一人在您身旁伺候了,若您有个万一,文秀要拿什么脸去见地下的姐妹啊……”说着,文秀不禁也哭了起来。
“……好了。”深吸了口气,抹净了泪水,李汐拍了拍文秀的肩,“我没事,走吧,回宫。”
“公主……”
“真的没事。”她勉强一笑,“回宫之后,我会招驸马。”
“公主?”
被文秀挂着泪水的惊愕样给逗笑,李汐不禁爱怜地拉她起身,“相信我,嗯?”知道他或许还没死,心头大石已放下一半了。
文秀点点头,利落地扶着她走出了林子。
她们走后,一声轻咳由林中传出。秦仲尧消瘦的身影由树后步出。他一手撑着树干,一手捂着胸口,面色惨白,眼睛却仍执着而深情地看着她离去的方向。
喉间又是一甜,一口鲜血再次落上他早已血迹斑斑的前襟。
瘦弱的身子终归还是撑不下去,如同一片秋日的落叶般,沿着树干缓缓地倒下,躺在了地上。
一动,也没有动。
第9章
“我要招追风剑秦仲尧为驸马!”
李汐此言一出,东宫之内刹时陷入一片死寂。皇上是眉头深皱,皇后的眼睛蹬得老大,李镇远则是一脸怒意,文秀是早给吓傻了。
半晌,还是皇上最先打破了沉寂。
“天珍吾儿,文家公子有何不好吗?”面对爱女,他即使再震惊发怒,也不想直直地发泄出来。
“他在我眼里,什么也不是。父皇,此生女儿只嫁一人,绝不考虑其他!”李汐不威不惧,一脸坚定坦然。
“简直荒唐!”李镇远拍案而起,怒道:“身为天朝第一公主,竟招个江湖草莽为驸马,皇族将以何面目面对天下百姓?!”
“皇族的威严无可动摇!正因为我是公主,所以才该拥有更大的自由,如若连选个驸马也缚手缚脚,那么,再多的名号也只不过是让我成为一个被愚民景仰的泥菩萨罢了!”
“你是公主!”见她还嘴,李镇远更是怒火攻心,“你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皇族的身份!一个女人,要什么自由?是谁教给你这么低俗的念头?!”
“女人为何不能有自由?低俗的是你那种迂腐思想才对吧!诚如你所言,我是公主,我是一个为了天朝安危跋涉千里的公主!身为皇族,我做得还不够吗?还不足以要求得到一份报偿吗?皇族?非得像那些荒淫无度的妹妹们一样才叫不辱没皇族的威严?!”
“你!……”李镇远还有话说,却被皇上止住了声音。
“镇远,你先退下,此事朕自有定夺。”
“……是。”既然皇上都已如此一说,一向敬重天威的李镇远也只有捺下性子,安静地退下了。“天珍,父皇自不会像你堂哥一样责骂于你,但你可知,这种要求确实荒唐?”皇上温言问道。
“女儿知道这不合常理。”李汐恭敬地往地上一跪,“求父皇成全。”
“既知不合常理,父皇又该如何成全呢?”
“父皇的意思是,此事断无可能?”李汐并未失望,只是一脸平静。
“并非如此,但必须要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皇上无奈一笑,“虽然偏袒爱女,但天下人也是得唬一唬的吧?”
“没有他,即无今日之天朝。女儿落难,是他救我,也是他送我至关外。”她有心地隐下了一部分事实没说,只怕会横生枝节。
“哦,那他便是咱们天朝的大恩人了,不赏不行哪!好,干脆送上女儿给他,怎样?”皇上一笑,向李汐敞开了怀抱,“这下总该能静下心来告诉父皇,你是为何非他不嫁了吧?”
“是呀,怎会识得一名江湖客的?他现在人在哪?对你可好?”皇后一得到空闲便不停地问,生怕错过了些什么。
李汐趴在了皇上怀里,开始一点一点地向他们说着与他相遇之后的点点滴滴。听到最后,已感动得皇后热泪盈眶,只有李汐的眼神仍是淡淡的,心中仍然有着一层隐忧。
三天后,举国上下,大贴皇榜。第一公主天珍招追风剑秦仲尧为驸马之事已传遍大街小巷,无人不知晓,无人不议论。有义愤填膺的,有欣羡不已的,有欢心雀跃的,还有立志追到其他几位公主的。
皇族的傲慢被打破,天珍公主的平易近人又博了美名,百姓与皇族的关系,无形中又亲切了不少。李镇远的忧虑并未发生,百姓不但不觉皇族身份下降,反而更为拥护君主。赏罚分明,与天朝有恩者,必有重赏!
人云尔尔,其实都无甚紧要,重要的,还是局内人的心境。
得此一消息后,云浩山庄又较往日更为热闹非凡,天天有大堆人来登门询问秦仲尧的下落,令几位当家之人烦不胜烦,索性赶人关门了,落了个清静。
不为别的,自上回在猎场找回秦仲尧以来,他的身体是更为虚弱了。对于他在云浩山庄一事,也只好向外界保密,以免不必要的麻烦。
江冱赶走了最后一批人,正怒火冲天地踩人大厅,就见宫翔一脸深沉地坐在主位上。
“累死了!”江冱一屁股往椅上一坐,大口地喘气。
“二弟。”
听闻宫翔口吻有异,江冱茫茫然地抬头看他,“大哥,是不是三弟又……”话语未毕他便急忙起身,却被宫翔示意坐下。
“刚刚张大夫看过三弟出来,说他已无能为力了,除非三弟自己有求生之念,否则郁气不散,天人难救。”宫翔敛下了眸子,低下声音,“兄弟一场,我这个做大哥的总不能眼睁睁见他死去。但为兄武艺不精,只有请二弟冒这一次险了。”
“大哥!有话尽管直言!我江冱为了兄弟,是豁出去了!”江冱胸脯一拍,豪气干云。
宫翔点点头,走上前来,“先前听了阿婆的话,我已有几分怀疑。而今皇榜大贴,我想,那天珍公主必定是和三弟有段渊源,或许三弟的伤和心结也都与她有关。且不论三弟是怎么与皇族扯上关系的,但至少试它一试!”
“怎么个试法?”江冱浓眉一蹙,心下还是不敢相信秦仲尧真和个公主有什么不清不楚,还可能是为了个女人连命也不要了?真是英雄气短啊!
宫翔眸色一深,定声道:“夜闯皇宫!”
“公主,文公子又来求见了。”文秀顶着张木鱼脸,死气沉沉地说。
“让他候着。”李汐坐在绣架前,专心致志地为一件黑色男袍绣上金领纹。
见状,文秀不禁叹了口气,道:“公主,都五天了,世人皆知您的驸马爷是谁了,他怎么连个面也没露?反倒是文公子天天跑来献殷勤。瞧,这都什么时辰了,晚膳都用过了,他还来,也不怕惹人非语。”
“甭管他,各有各的活法。”收了线,李汐站了起来,取下衣袍,细细地折好。
“公主,这……是为驸马爷绣的吗?”文秀小心翼翼地问。
轻点下头,伸手抚去衣身上的一丝细线。
“驸马爷……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能让公主为他至此,文秀不好奇是不可能的。优秀如文公子者都被拒之门外,那能劳动公主亲手为之缝制衣袍的,又将会是怎样的英伟?
“烂人。”丢下她一个人,还自以为是地找也不来找她,他以为她是什么?没血没肝,不知道她早经习惯了他的陪伴吗?不知道她已经很累,只想让他抱抱吗?
“没勇气,没担当,嚣张跋启,自以为是。死人脸,说话还不算话,连个剑也会忘掉的三流角色,小孩子气,一点历练也没有!”脸不红,气不喘,李汐将叠好的衣袍顺手扔在床头。
而在一旁的文秀早已骇得目瞪口呆了,“公、公主,您、怎么会……那种人……”
“像个傻瓜一样。”她蓦地静了下来,怔怔地看着映人的烛火,“总是自作主张。”
“……公主?”
深吸了口气,她没让自己在回忆中沉溺太久,“好了,让文志和回去吧,我不会见他的。”
“文公子……真的一点希望也没有吗?”文秀担忧地轻问,“公主,如若驸马还未出现,别说公主,整个皇族都成了笑话。公主准备这么等一辈子吗?文公子他重情重义,不如……”
挥手打住她未完的话,李汐沉下了脸,“你不会懂。那种一辈子只想拥有一个人的感觉。文志和的事你不用操心,想来你出身不低,已足以匹配他了,我不会让你陪我这么耗下去的。”
“公主?!”她吓得连忙跪下,“公主,文秀不是……只是担心……文秀不嫁,文秀要一辈子都留在公主身边、侍候公主!”
“不了,”她浅浅一笑,“你要代替彤欣她们以及我,去得到幸福呀。与你无关,是我太自私。只想到独占他,即使是你,也不愿分享。不管他最后是否回来,我都想在这里等他。一个人等。”
这一刻,文秀忽然觉得公主的脸好安详,像一副优柔的画,仿佛什么都可以包容。不愿打破这样的圣洁,她静静地退了出去。
房间,顿时空了起来。
李汐走到梳妆台前坐了下来。铜镜中,那个美丽而忧郁的倒影,真的是她吗?是长大了,褪去了骄纵跋扈,还是因为得而又失的痛楚令她改变了?
一径逃避过去的人是弱者,而她不是。其实很多事情需要的只是跨出那一步的勇气,无端的臆测只会令人不断地怯懦,最终一事无成。还好,她鼓起勇气向父皇他们坦白地说出了心里话。并没有想象中的难堪,也没有令母后伤心昏倒,真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而定下心后,胸口却愈发空闷了。
想着一个人!
怨他,气他,想大骂他一顿。
怎么就这么扔下她不闻不问?她拼命地告诉自己他不会有事,否则她又该怎么活下去?
这世上,已经不再有让她牵肠挂肚的事了,除了他!
除了想他,在不为人知的角落,她再也不愿做别的事了。
窗外,廊上的灯火忽明忽暗。
又是一日的完结。以后,还会有多少个这样的麻木日夜呢?
轻轻叹息一声,李汐欲起身就寝。
一阵劲风吹过,两道黑影利落地从窗口闪了进来,没有引起任何的骚动。
“天珍公主吗?”一身黑色劲装,身形高瘦的男子低问道。
“大胆贼人,竟敢夜闯皇宫,该当何罪?!”不惊也不慌,李汐气度雍容地披上一件外袍,冷声道。
“大哥,瞧这嚣张样儿,怕是个公主没错了!”粗壮点的汉子说完便欲上前捉她,却被男子挡住。
“草民宫翔,斗胆冒犯,请问你是否为天珍公主?”他恭敬地单膝点地道。
“有事?”见他们似乎并无恶意,李汐也就懒得扯着嗓子叫巡夜的护卫了,索性头一点大方承认。
“哇,那三弟还真是……”江冱借着烛光瞧清了她的模样,更加觉得不可思议了。那冷冰冰的三弟怎么与这般美丽的公主结识的?
“公主可是招了舍弟秦仲尧为驸马?”宫翔见她点头,一颗心顿时悬到了嗓子眼。接下来,便只看她的反应了。
秦仲尧。
听得别人说出了他的名,这三个字立时如同钢椎一般地戳入她的胸口,令她不禁浑身一颤。
“仲尧?你们是仲尧的……”
“师兄。我是大哥,这是我二弟江冱,仲尧排行老三。”宫翔道。
李汐闻言忙向他们行礼,“汐儿拜见大哥、二哥,方才失礼了。”
“无妨,失礼的是我们才对。”
“是呀!是呀!弟妹就别太挂怀了。”见她如此乖巧,江冱不禁爽朗地哈哈一笑。
“仲尧他……是不是有什么事?”她忧心地问道。如果平安,两位师兄又何若夜探皇宫呢?若是失手被擒,可是满门抄斩的大罪啊!这么久了,他杳无音信,此时终于知道一丝眉目,心头的担忧反而更重了。
“此处不可多言。”宫翔谨慎地探看了下四周,低问,“公主可否暂时出宫?或许可救三弟一命!”“救……仲尧?他怎么了?伤得很重?为、为什么不来找我?他到底怎样了?!”她的脸色瞬时惨白,紧抓着宫翔的衣袖追问。
“说实话,情况很不好。还请公主随我们出宫见他一面,或许能有转机。”
来不及细想就这样跟着两个来路不明且夜闯皇宫的男人走掉是否不智,她甚至连他们的一面之词也懒得怀疑。
什么都无所谓了,只要能够再见他,瞩怕一面,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她也要赌赌看。
即使筹码是她的生命。
第10章
明明没死。既然有力气到猎场去帮她拾回风筝却又不敢见面。
她真的很气他,很想在他那张白皙的俊脸上留下深深的五指印,很想踢到他直呼痛,很想用力敲敲他那死不开窍的脑门子。
在出宫的路上,她一直都这么想。管这死小子伤得有多重,她才不会给他半滴心疼的泪水,非先好好教训他一顿不可。
可是,当她推开云浩山庄后院那间充斥着药草味的房间,一步步走近,直到看见那如同一张苍白而破旧的碎纸般静静地躺在被褥上的消瘦身躯时,双腿都差点虚软得一寸也动不了。
“大夫说,三弟并非无法可治,而是他不愿让人医治。至此,所有大夫都只是替他把脉诊断,连伤势都不得而知。”
宫翔叹了口气,又道:“虽说三弟从小就不大喜欢与人亲近,但此等生死关头岂能拒绝就诊?我想应该是如大夫们所说的,心结未解,无意求生。”
“任性的笨蛋……”心结?他有什么心结?有什么会比活下来更重要?李汐走到床沿,小心翼翼地挨着他坐了下来,指尖轻轻地抚触他毫无血色的脸,“仲尧,醒醒,我是汐儿……看看我好吗……”
那天她走后,他到底遇上了什么?为什么会伤成这样?那双有力的拥住她的双臂,只成了一架枯干的皮囊,曾激烈而狂热地吻过她的唇,只如一片风干的树叶。
这真的是他吗?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仲尧,你别吓我!我是汐儿,我又回到你身边了,叛乱已经平定了,我不会再走了,你睁开眼看看我,看看我……”终于还是哭了出来,她失控地摇着他静躺的身体,“秦仲尧!你这算什么!耍英雄还是装可怜?!还说什么‘爱’,全都是骗人的!你没听见我叫你吗?!为什么不醒过来?就只是说说而已吗?你的诺言全都只是一时兴起说说而已吗?!”
“公主,你别这样。”
“再摇下去,三弟的身体准受不了了!”
“受不了拉倒!他不是想死吗?让他去好了!反正他什么都不在乎,反正……”无语凝噎,她已是泣不成声了。
一声嘶哑的轻咳,秦仲尧缓缓地睁开了那双久闭的眸子,看着她,“汐儿……别哭……”
“三弟!”宫翔与江冱惊喜地异口同声。自猎场回来后,这还是秦仲尧第一次醒过来。
“叫大夫。”李汐瞥开眼,淡淡地说完后,起身欲走。
“汐儿……”他心急之下想拉住她,不料扯痛伤口,又呕出一口血来。
无法再对这样的他板起面孔,李汐又湿了眼眶,在他身旁坐下,“你就是想见我难过,是不是?”
艰难地摇了摇头,他哑声道:“我希望你快乐。”
“骗人。”轻抚开他额前的乱发,她斥道:“为什么不让大夫看诊?为什么不让人医治?”
他默然,别开了脸。
“你在闹什么脾气,嗯?别的事任任性也就算了,干吗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此时,张大夫已提着药箱进来了。
“乖乖躺着让大夫看,好吗?”李汐安抚地拍拍他的颊,温和地笑道:“我会陪你到最后的。”
“不要。”他抿紧了唇,死盯着张大夫逼近的身躯。
“少侠,让老夫……”
“我不要你来治我!全给我滚!”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床上的枕头扔了过去,砸到了张大夫的胸口。
“仲尧。”李汐此时倒没有怒气了,只觉得心口像刀割似的疼。她抱住他,柔声道:“怎么了?哪儿难过吗?”
“我不要这副身子了!我不要!”他推开她,像个孩子似的缩入床内,背对着她。
“为什么不要?我最喜欢你这个样子了啊。”
“不要再说了!”他逃避似的捂住耳朵,“我不想听!”
“偏要。”她哽咽道,“秦仲尧,我喜欢你,我爱你,你要是敢再丢下我一个人,我……我……”
“我无法保护你!爱有什么用?我连你也保护不了……要这样的身体又有何用……还不如毁了它……”
“谁说的?你已经将我保护得很好了!”她趴在他背上,轻道,“我的仲尧最厉害了,谁敢说你没用我跟谁拼命!”
“汐儿……”
“怎么会没用呢?难道,难道你就是为了这种荒诞的理由而不去找我,也不让大夫看吗?真是傻瓜。”
“汐儿……”他反身狠狠地抱住了她,将头深深地埋入她的颈窝,哑声道:“汐儿,对不起……原谅我……”
“傻瓜,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啊。”从不知他这么介意,从不知他这么懊悔。这个死心眼的傻瓜呵,总令她的心无法不动容。
一个眼神,尽责的张大夫马上上前诊断起来。
“奇了!真是奇了!”看完伤后,张大夫一脸惊诧地步出房间。
“怎么样?三弟他,还有救吗?”宫翔忙关切地问道。
“令弟全身重创,理应早已不支,但其脉络通顺,体内犹有一股热气流动,伤口不但没有溃烂,有的甚至已经愈合,真是天赋异禀啊!”张大夫大大称奇。
听他说完,所有人都是大大地舒了口气。江冱的直肠子又冒了出来,道:“什么天赋异禀?还不是小时候吃多了灵丹妙药?就说师傅偏心嘛,”
“二弟,不得论师傅的不是!”宫翔出言斥责道。
“甚有可能!甚有可能!”张大夫的眼睛睁得老大,“令弟体质奇异,不知可否让老夫……”
“张大夫!”李汐打断了他的妄想,“仲尧不会让你研究他的,你就不要多想了。”
“这位是……”张大夫还不是很清楚她的身份。
“还看不出来?我弟妹呀!”江冱爽言道。
“啊……公主……”秦仲尧的妻子,那不就是天珍公主吗?张大夫忙要行礼,却被李汐拉住。
“不必多礼。你救了我夫君,理应视为上宾。此乃宫外,一切从简。”她笑道。
“天珍公主果然名不虚传哪!”如此美丽尊贵,令人想不喜欢都难。
“过奖。仲尧还劳您费心了。”李汐淡淡一笑。世人,总是很好唬的。
“公主请放心,老夫自当效尽全力。”
满意地点了点头,李汐抬首看着秋高气爽的天色,舒了口气。
弯弯曲曲地绕了许多弯路,但只要最后走到了,就还是老天给的福气。
尾声
“这是什么?”李汐不解地看着秦仲尧手中那支早已断成三截的玉钗子。
“原本想送你的。”他浅浅一笑,“收在身边很久,一直没敢给你,直到落崖时才摔碎了。”
只不过一个月,秦仲尧便又复原如初了。他想天涯海角地带她流浪去,但皇上可舍不得爱女,执意招他为驸马,赐了一个二品的闲职,又顺了李汐的意,赐了一幢海边的宅院给他们。
于是,每日下午便可见他两人你侬我侬地晾在亭中吹着海风,好不惬意。
接过断钗,李汐柔柔地笑了,依入他的怀中,“怎么现在才给我?”
“因为已不会心痛了。”他搂住她,轻道。
“喂!三弟,原来不肯帮大哥忙,又是在和弟妹亲热啊?”宫翔领着江冱闲闲走来,打趣道。
“大哥,道人长短可不是美德哦。”李汐不甘示弱地朝宫翔咧了咧嘴,做个怪样子。
“三弟这闷芦葫,好歹娶了个利嘴公主,这日子可有得磨了!”江冱笑道。
自打秦仲尧搬来了诲边,云浩山庄便也往沿海发展起商贸来,宫翔邀上秦仲尧搭伙,预备在商行上作点新的尝试。如此一来,走动便也多了。
“那可不?仲尧有我护着,谁也打不着他的主意!”李汐看向来人,口气虽冲,神色却是和善的。他们既为仲尧的师兄,自也是她的师兄,打心底里仍是十分尊敬的。
“你有那么悍吗?我是不是上错贼船了?”秦仲尧小生怕怕似的弹她一记。
“没得商量!你认命吧!”她佯装粗野地仰天一笑。
“好久,”宫翔忽然注视着远远的海平面,“不曾见到如此壮观的落日了!”
众人静了下来,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只见夕阳流金,天与海,如血似火,红成一片。
“……仲尧,你说错了。”
“嗯?”
“不止有蓝,也可以是红的、金的、紫的、青的……”她指的是他曾说过的海的颜色。
“谁晓得准呢?变来变去的,才有意味!”江冱大大地舒了下四肢,叹道:“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啦!”
是啊,一成不变,其实并不美丽。做自己想做的事,爱自己想爱的人,说自己想说的话,那才真是天高海阔任自由,那才是真的永恒的美丽。
两人相视一笑,有彼此的地方就是他们的青蓝彼岸。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