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一股疼痛在瞬间涌上胃部,重天猛的抽回了自己的手。艰难的话语一字一字吐出来——
“我明天就要离开这里回美国了,我的未婚夫在那里等着我,很快我们会结婚,会定居在那里。或许……此生我再也无法回来。”说这些话的时候,她一直低垂着头凝望着自己的手,好象生平第一次看到似的。
然而,靖寒的目光却是一瞬不瞬的盯着她,他不敢相信,怎么也不敢相信。他以为爱……可以重见天日的,怎奈重见的已不复当年的模样。
她要走了,她要去结婚了,在他终于弄明白自己爱的是谁的时候。几乎就在她说出口的那一瞬间,他才了然醒悟,原来他是爱她的,从很早以前起就爱上了她。是他那颗顽固的心不肯承认,不肯面对,不肯去爱——才会将她越推越远,终于推到了别人的怀抱。
爱是无法重来的,他明白了……用此生的幸福为代价明白了这个道理。
他所能做的再没有什么,只除了——“你什么时候走?我去机场送你。”
“不用了,我大哥、小哥会送我的。”重天的声音淡淡的,有种说不出的离愁别绪。不想再围绕着这个话题,重天用公事带开了。“既然你对这个设计很满意,我就让装修部依照这个设计去你家装修了。装修期间可能会比较乱,你还得跟伯父、伯母打声招呼,最好搬出去住。”
靖寒默默的点了点头,“我会的。”站起身,他准备离去。他怕再不离开,他的情绪会控制不住。“我还有事,先走了。”
“好。”她来送他,心里明白这或许将是最后的送别了。
走到他的身边,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冲动让重天伸出手抱住了他。靖寒先是一惊,等他明白过来,却没有说任何一句话。反手抱着她,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拥抱了。
“你要享受生命所赐予的一切美丽,把我的那一份也算上,你一定要好好的活着!”
这是重天所有的祝福,她毫无保留的将其给了他,只为了今生的相爱。
那一瞬间,靖寒突然想起了一段不知在哪里看到的话——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你以为明天一定可以继续的,有很多人你以为明天一定可以再见的。于是在你暂时放下手或暂时转过身的时候,你心中所有的,只是明日又将重聚的希望。有时候,甚至连这点希望也不会感觉到。
因为你以为,日子既然这样一天天过来,也当然应该这样一天天过去。昨天、今天、明天,应该是没有什么不同的。但是,就在你一放手,一转身的刹那,有的事情就完全改变了。太阳落了下去,而在它重新升起以前,有些人就从此和你永别了。”
旧爱,永别!
靖寒让自己沉静了三天,算是为这段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的爱情做一番悼念。爱情结束以后,生命力从他的身上渐渐褪去,留给他的惟有淡淡的哀伤。他觉得自己所有的反应都渐趋麻木,好象周围的一切都跟他失去了关系。
那天他站在落夕湖畔,一站就是一天,脑中一片空白,心里一片苍白。什么叫行尸走肉,他总算是明白了。原来,爱可以彻底的改变一个人,尤其是一段永不见天日的旧爱。
他也知道自己并没有多余的时间为爱流泪,日子还得一天一天的过,工作还得一天一天的做。
这不!周一的早晨他刚到医院,工作就来了。
护士长走到他的身边,用一种近乎沉痛的语气告诉他,又来了一位新病人。因为这里是肿瘤科,靖寒又是这方面的干将,所以送到他手里来的大多数已经是九死一生。
他见多了,也看惯了,神经早已麻木,他不知道年长的护士长为何会出现这种表情。
“程姐,你这是怎么了?送到我们这儿来的,不都是这样嘛!你怎么悲伤起来了?”
护士长念叨了起来,“这个很年轻,今年才二十四岁。得胃癌已经两年多了,这次进来能不能再出去都是一个问题。”
“不是艰难的工程也不会送到我这儿来啊!”靖寒伸手要这个新病人的病历,“先让我看看这个工程的整体情况。”
护士长将病历交给他,嘴里还继续说着,“可惜哦!听说她很有才华呢!很早的时候就获得了设计界的大奖,对了!她的哥哥就是咱们急诊科的骆主任。”
靖寒的脑袋“嗡”的一声大了:二十四岁、设计界、哥哥姓骆——这一个又一个的信息充斥着他的神经,打开病历他迅速的翻找着,姓名!姓名!
骆重天!
“不会的!不可能的!不会这么巧的!”
靖寒不敢再想下去,拿着病历他向住院部跑去。这一路上,过去的种种疑惑一下子冲进了他的脑袋里。她苍白的脸庞,急剧的消瘦,偶尔说肚子疼,还有那些对生命的感慨……
所有的一切迫使他一下子推开了那间病房的门——
听见声响,病床上的人儿向门口望去,两番对视——“砰”的一声,靖寒手中的病历掉在了地上。
真的是她!躺在病床上的那个人真的是他认识的,他失去的,他爱的骆重天。
重天呆呆的看着面前穿着医生制服的靖寒,一时间失去了反应。她怎么也没想到,大哥说的那个“肿瘤界的奇迹”竟然会是他?她还以为他应该在心脏外科领域呢!
缓缓的弯下腰,他缓缓的拣起地上的病历,然后一步一步走到了她的身边。褪去脸上的脂粉,他可以清楚的看见她苍白的病容。他终于明白她为什么总是化着浓浓的妆了,那是为了掩盖她再也无法掩藏的病容。
看着这样的她,他张了张口,好半晌才听见自己的声音。
“你不是去美国了吗?你的未婚夫不是在哪里等你吗?你不是要过去结婚了吗?”紧紧的盯着她,他的眉头纠结到了一处,“为什么骗我?”
她不说话,也不看他,只是垂着头坐在那里。
从最初的震惊中平静下来,靖寒知道现在该是将所有的一切弄明白的时候了。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他愿意跟她静下心来谈一次。
“病历上说你生病已经两年多,你从什么时候起就知道自己的病了?”他要将一切的疑团解开,只有这样他才能重新正视两个人的感情。
在这里撞见他,重天再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就将所有的谜题揭开吧!
“我们俩第一次见面,当时我正沿着落夕湖一路奔跑,你骑车撞了我——那天,我从医院得知了自己的病情,对人生所有的希望都破灭了。我根本不敢相信这必须面对的事实,当时我还不满二十二岁,人生才刚刚开始,我还有很多很多美好的愿望等着去实现,我觉得老天爷太不公平了,竟连平凡人都可以拥有的生活都不肯给我。”
停了一会儿,她用这短暂的时刻瞟了他一眼,没什么反应,她继续说下去。
“就是在那时候我遇见了你,你眼中闪着无限的活力,让我想用尽一切办法抓住你,不仅仅是为了爱,更是为了你生命里所有的闪光。”
“所以你才会用尽一切手段的去破坏我和珍珍之间的感情,因为你怕自己再没机会了,是不是?”靖寒问的心痛。如果他可以多注意她一些,如果他的心不是那么顽固,或许他们就不需要坐在病房里谈论这过去的种种。
她再度恢复了沉默,因为不知道该怎样将那所有的碎片拼到一起,就让靖寒自己来拼吧!“后来你去美国,或许有很多原因,但其中最大的一个原因就是你的病已经到了非住院不可的地步,我说的对不对?”
她继续沉默,那他就将话说到底。“这次回来,你还是为了接受治疗。你不是不再爱我,你是不敢再爱我,你怕你自己没有时间,你怕你会拖累我,你怕我会为你担心……”
重天不愿意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拼命做成的伪装就这样被他一层层的撕毁,所以她摇着头大叫了起来,“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的,那你为什么要骗我说你去美国了?还说什么有未婚夫在那边等着你,你们就要结婚了,你根本就是希望我对你完全的死心。因为你知道我是爱你的!从很久以前你就知道,你甚至比我更早知道,对吗?”他在逼着她交出心中的答案。
“对!”重天被逼到绝境,开始了全新的反击——
“我是从很早以前起就知道你是喜欢我的,你留恋的眼神,你宽容的声音,你被情感包围的表情——我都看在眼底。甚至于你那天在马路上寻找我,我都知道,因为我就站在你身后的商店里,我就站在那片透明玻璃的后面。”
深吸一口气她继续说下去,“不出现是不想再见,只为再见的人已不是我可以爱的对象。你被称为‘肿瘤界的奇迹’,你应该很清楚我现在的状况,我很可能连今年冬天都拖不过去,这样的我怎么去爱,你又怎么来爱?”
将她抱在怀中,靖寒私语呢喃,“你说我是‘肿瘤界的奇迹’,那我就要创造奇迹。更何况你的病也没有那么严重,或许明年春天的时候我们已经回到你设计的梦想家园了呢!”
“不要再骗我了!”重天用力的推开了他,“这两年我在美国接受了最好的治疗,都没有办法抑制身体里的癌细胞,你认为我还能走出这个病房吗?”
“给我一次机会!”靖寒用尽全身的力量叫了出来,再开口已是绵绵如潮。“给我一次爱你的机会,这么久了,我甚至都没有好好的爱过你。退一万步说,即使这是最后的时光,也让我用它来爱你吧!”
有那么一瞬间,重天真的为之动容了,她几乎就要投入他的怀抱,让自己用力的去爱。可就在下一刻,她被胃部的疼痛惊醒了过来,推开他,她喊了起来,“我不需要你的爱!曾经不需要,现在更不需要,你出去!出去啊!”
拿起旁边的杯子,她看都没看就丢了出去——玻璃杯砸到了他的额角上,他明明有机会让开的。可是他没有,存心让它的坚硬挨上自己血肉做成的额头。下一秒钟,玻璃杯“咣当”一声落到了地上,顷刻间化为碎片。同一时间,鲜血从他的额角缓缓的流了下来,他依旧不动不摇,静静的……静静的看着她。
如果红色可以唤醒她的爱,他愿意让全身的鲜血流淌而出,只希望她不要再推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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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就这样僵持了许久,骆重天最先憋不住。躺到床上,她拉起被子将自己的视线蒙了个严严实实。靖寒心里明白,这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完成的事,他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留住她的生命,尽可能的留住,留到他们的爱地老天荒的那一刻。
转过身,他向门口走去,隔着一道门,他留恋的看了她一眼,这才将门关上。
他刚准备回办公室研究她的病情,一只手在他的肩膀上轻拍了一下,回望过去——
“骆主任?”
回想一下,靖寒立刻明白了,他就是重天的大哥。他早该想到的,一个名为上天,一个叫重天,又都姓骆,哪有这么巧的事。“你来看重天?”
“我来找你。”上天头一抬,看见了靖寒额角上尚未干涸的血迹。“咱们去你办公室吧!你头上的伤需要处理一下。”
两个人一前一后来到了靖寒的办公室,上天毕竟是急诊科的主任,立刻手脚麻利的帮他把额头上的伤口处理了一下,最终留了一块小纱布在上面。
他忙他的,靖寒看着手上重天的病历,很专注。
坐在他的对面,凝望了他许久,上天突然开了口。“这是重天砸的?”
靖寒先是一愣,随后轻轻的点了点头。“她心情不好,不怪她。”
“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难得上天这么有礼貌,他向来是有什么说什么的,嘴巴说话的速度非常符合他急诊科主任的身份。
大略猜出他要问些什么,靖寒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你想问什么就问吧!我曾经跟在你后面实习,算起来你也是我的老师,而且你还是重天的大哥,对你——我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上天也不客气,这就问了起来,“你们俩两年前就认识了吧?”
“重天跟你说过?”
上天平静的摇了摇头,“我直到今天才知道你们认识。”
靖寒奇怪的目光对上他,眼神里尽是不解和惊讶。“重天从来没跟你提起过我?那你又是怎么猜到我们两年前就认识了呢?”
回忆往事上天的目光走得悠远,“两年前当我得知重天得了胃癌,我坚决要将她送去美国治疗。我有一个朋友在美国,他专攻胃癌,是这方面的权威。在我这个兄长看来,没有什么比留住妹妹的生命更重要。可她却怎么也不肯去,当时是燕脂——她是我太太,不过那时候我们还只是一般朋友——她提醒我重天一定有很重要的原因不能离开这里,而那个最大的原因就是……爱!只有爱能让人不顾生死啊!刚刚我在门外听见你们的谈话,我敢肯定能让重天毅然决然为爱留下来的那个人一定就是你。”
“如果我当初知道她已经生病,我情愿她选择离开我,尽早的去治疗。”即使到了今日,在靖寒看来,她的生命依然比爱情更重要。
他如此简单的一句话,却让上天看清楚一个事实,如果有一天重天真的“走”了,最难过的可能不是他们这些有血缘关系的亲人,而是眼前的这个男子。
“问你第二个问题!”上天在记忆里搜索着一个个的谜题,现在该是将所有的一切解开的时候了。“你是不是送过她一双毛线手套?”
“是。”虽然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但和她一起趁着夏夜买冬季手套的事仍旧时常回荡在他的心底。“有什么问题吗?”
“燕脂那个恶女居然又猜对了!”上天说着说着还猛的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重天时刻将那双手套放在手边,就上周,她做一份设计的时候还从那双手套上找灵感。我看过那份设计,叫《梦想家园》,简直将她对家,对爱,对生命所有的渴望都融入其中。谁依照那份设计装修家,真是绝了!”
“那份设计是为我的家而创作的。”靖寒的一句话不紧不慢,却在上天和他自己的心里画上了一道清楚等号。
一切都揭开了,她是爱他的,正如他所想象的那样。如果神允许,她愿意和他共同住在那个梦想家园。
上天缓缓的站起身,走到靖寒的身边,挨着他坐了下来。两个男人面对医院的苍白,为爱做着最后的总结。
“我们是相爱的,为什么天不让我们在一起?”
靖寒的声音里揉着苦涩,被他压制了两年的情感一下子爆发了出来。他是个喜欢钻牛角尖的人,一旦认定了什么就会不撞南墙不回头。他的生命已经认下了她,叫他如何放得下?
“再次见到她,我以为是上帝再给我一次机会,让爱得以重见天日。可她却病成这个样子,这不是爱情里最大的难题。如果我们的爱是定时定量的,我愿意在这给定的期限里将它一次性尝尽,即使后半生必须守着孤独等待死亡,我也再所不惜。可……可为什么她连这点限定量的爱情都不肯给我?为什么?”
上天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的问题,他只能从他眼中的重天说起。“重天她……是个很要强,很自信,也很得意的女孩。这一切都跟我们兄妹三个人生长的环境有关。”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上天开始描述那段不愿意向外人提及的家庭。
“我父亲是高级古董鉴定师,而我的母亲是珠宝鉴定师,他们都是游走于世界各地的名人。我们兄妹一直跟着保姆生活,难得有机会见到他们。我的父母在各自的领域里取得了傲人的成绩,可他们的家庭却是一团糟。两个人遇到一起就开始互相指责对方的不是,每次谈话总是以争吵结束。重天十二岁那一年,他们正式办理了离婚手续,留下一栋大宅子作为我们兄妹三人的家,每个月他们会将抚养费汇到银行帐户,由我来照顾弟妹,这样的生活一过就是十年!近十年里,我们见到父母的时间加在一起也不会超过一个月,所以重天从很早以前就学会了自己照顾自己。”
靖寒不明白,“她不是还有你和另外一个哥哥吗?从她的描述里,你们都是很爱她的啊!”
上天笑了笑,眼神中有着点点愧色。“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称职的大哥,可知道重天病情的那天,我才发现我真的很失败。作为一个医生,一个兄长,重天病到这个地步我才发现,那时候我真的恨不得杀了自己!
“你说的没错,重天还有另外一个哥哥,他叫九天。我们三个人的姓名合在一起就是‘骆上九重天’,说来可笑,我父母就是为了完成这个寓意,才生下重天,虽然当时他们的感情已经很糟糕——话归正题,重天喜欢叫我大哥,喜欢叫九天‘小哥’,其实九天他根本听不见重天叫他。”
“你是说……”靖寒隐约猜了出来,他只是不方便直言。
上天点了点头,肯定了他的猜测。“九天有先天性语言障碍,简单一点说,他就是一个聋哑人,既听不见也说不出。很长时间以来都是我和重天在合力照顾他,可能这也是个很重要的原因吧!再加上她在室内设计这方面的才华,所以,重天一直都是非常独立,而且英气勃发的。”
靖寒顺着他的话说下去,“正因为如此,当她知道自己得了绝症以后,才会急切的寻找一份充满生命力的爱情。她是那么样的想将它抓在手中,宁可做一个坏女生,做一个反派角色,也要抓住它,可我却狠心的松开了手,只因为我的顽固不化。”
“是执著吧!”上天对他的顽固下了另一种定义,“顽固也是一种执著,一种生生不息的力量,而这正是生命脆弱的重天所缺少的。或许就是这股力量吸引了重天,让她宁可放弃生命,也不放弃你。”
“那她现在就要放弃我了吗?”靖寒怎么也想不通,“当年面对那么多的问题她都可以那么坚定,现在我们之间什么问题都不存在了,她反而想抽身离开,这算什么吗?”
“谁说你们之间什么问题都不存在了?”上天拧着眉瞅他,“她的病,她的生命不就是最大的问题嘛!”
靖寒摊开手,摊开心中的困惑。“可两年前这个问题也已经存在,那个时候她愿意接受爱情的挑战,为什么现在要落跑呢?”
上天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冷静下来好好想一想。
“人在年轻的时候往往可以不顾一切,只凭着感觉去做一些事。尤其是在生命失去曙光的时候,去追去寻的动力埋葬了一切理智。重天是人,自然也会如此,可两年的时光足够让她冷静下来。上个月,美国那边的医生对她的病情宣告无能为力,建议她采取最后的手术治疗。当时她打电话给我的时候说得一派轻松,还说什么很快就能回来看我们。其实我知道,这一次她是真的对自己的生命失望了,彻底的失望了。对一个连明天都看不到的人,你让她怎么接受一段爱情?”
他的话渐渐敲开了靖寒的心扉,是该由他来为爱付出的时候了。
这一次,他要让爱重见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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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重天闷在被子里闷了很久,越是闷下去她的心绪越是难以平复。将头从被子里探出来,重天怔怔的看着门的方向,似乎是在等着什么,会是什么呢?
门外的那个人没有让她的心悬得太久,在她等待的下一刻,一束紫色的郁金香跳跃在她的眼前。
“紫色郁金香——永不磨灭的爱情。”靖寒的脸从郁金香的后面探了出来,和那紫色同样深沉的的眼眸凝望着重天,他是在用心述说。“如果花店老板的话是真的,我希望我们的爱像这束紫色的郁金香。”
重天别过脸去,不看他,也不看花。她害怕自己多看一眼,就会忍不住抱住花,也抱住他。
“花语!花语!花怎么会有语言?这都是人将自己的希望放在花上,根本就是一场骗局。就像爱情!曾经我会去爱你,是因为我需要一点东西来做生命的支撑。现在我不需要了,你可以滚了。”如果狠心将他推开,可以让他的幸福不以她生命的终结为终点,她愿意如此去做。
靖寒却从她狠心的话语里听出了不一样的气息,“重天,如果我告诉你,失去你……那个梦想家园对我而言永远都只能是一个触摸不到的梦想,你还会这么专心致志的推开我吗?”
她转过头用疑惑的眼神望向他,满眼里皆是困惑。就让他来为她解开这个困惑吧!
“我是一个顽固的人,对珍珍,即使我明知道那只是兄妹之间的感情,一旦我做出了决定我还是会坚持到底。对你,我是真的动了心,用了情,费了生命的力量去爱,去追寻。无论你是现在将我推开,还是用生死之手将我拨离,对我来说结局都是一样的——此生,我爱定了你!”
“不要说这种傻话!”重天激动的叫了起来,“你才二十六岁而已,曾经你不是也认为这辈子你会非珍珍不娶嘛!可你后来还是爱上了我,或许等你三十六岁那年,你会有一个很爱你的太太,很可爱的孩子,你可以将紫色的郁金香送给他们——那才是你该认定的幸福!”
“我的幸福不是由你来说的,而是由我自己的心来决定的,你懂不懂?”靖寒的声音一下子提了起来,他二十六年都没有发过的火似乎在这一天通通燃烧了起来。
深深吸一口气,他不想吓到她。“你不觉得你很不公平吗?设下一个陷阱,让我掉下去,让我爱上你,现在你将攀到幸福的阶梯撤去了,把我留在那个不见天日的枯井里死等着没有阳光的未来。这算什么?你告诉我这算什么?”
重天弓起膝盖,将下巴抵上去。她承认这样做对他的确是很不公平,可她实在是想不到什么更好的办法去爱他了。
如果当初他们之间没有那场落夕湖畔的相遇,如果她没有跟他纠缠不清,如果他们没有再次相逢……褪去这许许多多的如果,或许他今天可以去爱一个健健康康的女孩,拥有一份天长地久的爱恋。
而此生,她短暂的生命将是一片空白。
感觉她的心思有些动容,靖寒决定再接再厉。“你不觉得你很自私吗?就因为你害怕生命短暂,所以就阻截我的感情,你叫我情何以堪?如果这一次你真的推开我,你以为我还敢去爱其他的人吗?或者他们也会跟你一样,先把我推进陷阱,再因为种种原因把我活活的给埋葬了。不爱了!我再也不爱了!”
他跌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在他呼吸的气息里,她原本做出的决定竟一点一点的蒸发掉了,她开始动摇。
靖寒要的就是她的动摇,“没有什么爱是天长地久,没有什么人是永垂不朽。任何人都会死,或许明天我出门的时候就被飞驰来的一辆汽车给撞死……”
“靖寒!”她用坚硬的眼神勒令他闭嘴,她不想听到这些。
她恐惧的表情更加坚定了靖寒的信念,只要他们是彼此相爱的,就没有什么能挡在他们的中间,就连死神也不行。该怎样让她明白这个真理呢?
“我不要永远——重天,我不要!”用靖式特有的忧伤眼神凝望着她,他就不信她不为之动容。“只要我们在一起,我们就是永远。”
她抬起头望向他,褪去对生命的忧伤,留下来的是点点对爱的希翼。
他知道,该是使出杀手锏的时候了。“让我们来做一个决定吧!你只要活一天,就让我们相爱一天。如果有一天……有一天你离开了我,我不会为你守一辈子的节操,我会努力、用心、全力的去爱别人。因为,未来的路上会有什么人在等待着我,未来的岁月会有谁来守侯我的爱情,就连我也无从知晓。如果真的遇上了,我不会狠心的将她推开,这对她不公平,对我自己也是一种折磨……而你——将是我生命中最美的记忆。”
他没有说出附加的约定——他会尽量让她活得更长久,活到他们都走不动了,只能像现在这样坐在一起回忆往事。
他将满怀的紫色郁金香伸出去,伸到她的怀抱里,他要她伸出双臂抱住它,抱住他们的爱。
抱住它吧!有一个声音催促着重天,点点头,她伸出手抱住了那束紫色郁金香。如果生命注定短暂,就让她抱住所有的爱吧!
因为那是永不磨灭的爱情啊!
在他的怀抱里,重天喃喃自语,“曾经,我在剩余的人生里拚了命的想要抓住你,抓住爱情。现在,在你的爱情里,我要用尽全部力量的抓住生命,抓住时间。为了你,我要活下去!我要活下去……”
那一天,爱在苍白的病房中重见天日。
那一天,新爱,重现!
相爱并不是此时所有的主题,为了爱,靖寒更要拯救骆重天的生命。
针对重天的病情,靖寒在组织了会诊之后开出了治疗方案。先让她接受一段时间的化疗,将癌细胞尽可能小的集中到胃的一个部分,然后进行手术切除,之后是一年左右的化疗和药物治疗,再用一年的时间来恢复身体。如果她的身体条件允许的话,只需要一年的时间就可以过正常生活。
但这所有的计划都是以最乐观的情况来计算的,靖寒的心中另有一套最坏的打算:她很可能连最初的化疗都闯不过去,那么……她将会死在手术台上或加护病房内。
这些,他不说,重天却很清楚。
没有人提最坏的情况,他们俩也好,重天的兄长、嫂嫂也好,甚至连医院的医生、护士都不提及,所有的人都在计划着重天出院后要怎么怎么,似乎前途完全是美好、灿烂的。
然而,黑暗很快就到来了。
在重天入院后的一周,病情恶化。
病危通知书是靖寒亲手发下去的,当他将这几张纸递到骆上天手上时,他才惊觉:说是要相爱每一天,然而真正要面对所爱的人随时可能离开自己,那种艰难比固守着一份爱情更加可怕。他不知道重天的身体能坚持多久,他不知道自己的信心能支撑多久,可这却是必须要面对的难题——为了爱!
幸好!重天福大命大,病危通知书发出的第二天,她的病情渐趋平稳,度过了危险期。靖寒却没有余力去欣喜,因为她脸上的血色又退去了几分,她看起来更加的消瘦了。
在担忧之余,靖寒决定不再拖下去,重天的白血球一达到三千五就立即进行化疗,噩梦再次降临到重天的身边——
她的身体对化疗的反应很大,呕吐、高热、疼痛,甚至痉挛轮番上阵。顷刻间,靖寒的心被逼到了绝境。
坐在她的床边,靖寒轻轻抚摩着她的脸庞,“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她刚刚吐过,高热还没退下去,整个人看起来昏昏沉沉的。越是这样他越想和她说话,他害怕!害怕她会就这样睡过去,将他的爱抛在天堂的这一边。
听见他的声音,重天缓缓的睁开双眼,第一句话——“我现在看起来是不是很丑?”
一股酸涩刺痛了他的眼眶,他却逼着自己不准流眼泪。不是什么男儿有泪不轻弹的古训,他纯粹只是不想她在病痛之余再来增加无谓的担心。他是男人,他是她的男人,他更是她的支撑啊!
将她额角上的鬓发抚开,他淡淡的笑着,“谁说你丑?你一点也不难看,比你化妆的时候好看多了。”
她笑了,为了他的安慰。“你是在骂我吧?如果你想说我的妆化得很难看就直说,用不着这样。”
“你看你,一点都不可爱。”情侣间的打情骂俏,即使在这个时候也同样存在。靖寒轻轻的拧了一下她几乎不剩什么肉的脸颊,轻骂起来,“女孩子嘴巴不要太厉害,温柔一点多好啊!”
“我学不会……”
她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能说完,下一刻,体温再次升高,抽搐占领了她的身体。
靖寒一边按铃找护士过来帮忙,一边进行了急救措施。所有该做的都做了,可她的身体还是不断的痉挛,靖寒当着在场所有医生、护士的面抱紧了她,将她困在自己怀中,他告诉自己,无论是欢乐还是痛苦,所有感受他陪她一同度过。
在一系列痉挛的过程中,重天所有的理智已经不起作用了,她紧紧的抓住靖寒的手臂,指甲深深的陷进了他的肉里,点点血迹在他白色的衣服上迅速扩散开来。
护士长职责在身,不能坐视不管。“靖医生,你快松手吧!我们会用绷带将她固定在床上的。”虽然这样会换来重天的满身伤痕,可这个时候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护士长企图将靖寒拉到一边,可是她的手刚碰到他的肩膀就颓然的松开了——他的身体是血肉铸成的钢铁长城,紧绷绷的全然没有空隙。他最心爱的人被他安全的心守护其中,谁也休想动摇他的防护层。
那一刻,年过四十的护士长忽然明白了爱的真谛。没有声音,她向后退了几步,将守护的权力还给靖寒。旁边的护士不忍再看下去,纷纷别开了脸。
象征着医生身份的白衣血色点点,靖寒似乎失去了所有的痛觉神经,仍旧将她抱在怀里,还不时的说些什么以做安慰。如果你仔细听就能明白,他在描述的是一个梦想中的幸福家园。那里面有他,也有她。
这是一场痛苦的爱情,却也在最大程度上震撼了每一个人的心。
真爱为何?真爱为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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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疗的强烈反应在骆重天的身上轮流试了一个遍,没能征服她,只好放过她,她的身体渐渐进入了平复期。如果大家就此松了一口气,那就错了。这个时候,这对相爱的人竟然开始了绵绵不休的争吵。就像现在——
“乖!再喝一口,就一口!”靖寒的左手捧着鱼汤,右手握着汤勺,满脸堆着微笑。如此辛苦不为别的,就为了让她再多喝一口鱼汤。
重天不耐烦的别过脸去,嘴上还叫嚷着,“我不喝!不喝!我饱了,我不想再喝,你把它拿开,闻到那个鱼腥气,我就想吐。”
可靖寒却有着自己的坚持,“你不喝,营养跟不上,身体就没有免疫力,光靠药物是不行的。我知道你没什么胃口,可现在你很多东西都不能食用,剩下的这些食物里,就属鱼汤营养价值最高,你不喝怎么行?快来喝一口,听话!”
“我不要喝!”她气恼的用被子蒙住自己的头,闷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我不想吃这些东西,我死了算了!”
“骆重天——”靖寒大叫了一声,她什么都可以说,就是不能说放弃生命,放弃爱之类的话,他不允许!
一把将被子掀开,他将她的脸给拨了出来。“你说什么呢?这么多人为了你在拼着命的努力,你居然说放弃就放弃?你忘了我们的约定吗?你忘了你曾经说过你要为了我,为了爱勇敢的活下去吗?你是真的忘了,还是根本就在敷衍我?”
他的表情很严肃,看起来有点可怕。重天乖乖的张开嘴巴,又喝了两口,第三口再次被她拒之门外。“我真的喝不下了,你就放过我吧!我不要喝了!”
“可你一碗鱼汤根本才喝了三分之一啊!”不知道是因为生病,还是她本来性子就如此倔强,和她认识了这么久,靖寒突然发现她实在不是一个容易对付的角色。让他更没想到的是,有一天他居然要充当起哄孩子的重任。“这样好不好?只要你把这碗鱼汤全部喝完,我就送你一件礼物。”
可惜重天不是幼稚园的小朋友,这种哄骗根本蒙混不过去。纠缠了这么长时间,她也觉得烦了,瞪着他,她继他之后大叫了起来。“我不喝!说什么也不喝了,你知不知道你很烦啊!我一口……半口都不会再喝了!出去!出去!你给我出去!”
靖寒将端着鱼汤的左手高高的抬起,重天以为他要将碗狠狠的掼到地上,连忙用被子捂住了耳朵。没想到他的手在空中停顿了几秒钟,随后……又缓缓的放了下来。拉开门,他依照她的指示走出去,再重重的关上,以此发泄他心中的不快。
倚靠着门,一股从未有过的沮丧席卷了他的心,右手捂着自己的脸,他需要短暂的平静。
“寒哥哥!”
听见声音,靖寒扯出一个疲倦的笑容。不要看他也知道,这世界上会这样称呼他的只有一个人。迎面望过去,他尽可能将最好的状态展现给外人。
“珍珍,你怎么来了?毕业论文答辩已经结束了吗?最近学业这么紧张,你的身体还好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朱健呢?他没有陪你一起来?他最近很忙吗?上次他来看重天,当时重天正陷入昏迷状态,我没工夫招呼他,下次他来我一定和他好好聊聊。对了!你们准备什么时候结婚啊?爸妈现在对朱健已经是满意的不得了,你们之间该没什么问题才……”
珍珍瞅着他的笑容不做声,等待着他将那张假面具退下去,还给她一个真正的“寒哥哥”。她太了解他了,知道他只有在心里有事的时候,嘴巴才会没完没了说个不停。
靖寒也知道他们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想要骗谁都容易,就是骗她不行。抹去那些假假的笑容,他跌坐在旁边的休息椅上。
“我觉得我快撑不下去了。”第一次,他在外人面前承认了自己对这段感情的恐惧。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站在她的床边,看着她的睡容就想将她摇醒,生怕这一睡去她就再也醒不过来。就连我自己都睡不沉,总是担心一睁开双眼,就再也见不到她了。每每从噩梦中惊醒,那种恐慌足以摧垮任何坚定的意志。我渐渐发现,自己真正害怕的不是死亡将她带走,而是在抗拒死亡的过程中我……我内心的软弱——我害怕我会放弃。”
珍珍瞧了他一眼,突然微笑着点了点头。“这样真好!”
“呃?”靖寒疑惑的盯着她。
了解他的困惑,珍珍大方的解释起来,“在我的眼中,一直以来寒哥哥都太完美了,完美的有些不真实。你看看你自己:功课好,头脑聪明,从小到大在学业上一番风顺,几乎要什么有什么;在能力方面,你很能干,也很有运气,轻轻松松就成了‘肿瘤界的奇迹’;你家庭背景好,父母好,生活环境好,家教也好;你性格好,脾气好,朋友多,长辈喜欢你,人缘关系也不错——总之,你的人生几乎是没有缺陷的。和你在一起,平常人会感到紧张,这样的你是不是有点太可怕了?”
对她的评价,靖寒似乎想起了什么,“你是第二个这样说我的人。”
“第一个是重天。”珍珍是用肯定的语气说出来的。
他不自觉的点点头,“她没有说出口,是她的眼神告诉了我。”
“她恐怕是这个世界上最适合你的女孩了,也是唯一一个能让寒哥哥的缺点全部暴露出来的女孩。”
珍珍凝望着靖寒的侧脸,她突然觉得她的寒哥哥一下子成熟……不!应该是老了许多,是为了重天吗?
坐在他的身边,珍珍希望这一刻能像他们小的时候那么坦诚。
“寒哥哥,太完美了就显得虚假,这世界上没有人是完美的。努力去做一个完美的人,就代表要将身上所有的棱角全部削掉,成为一个没有个性的东西。我不喜欢没有个性的寒哥哥,我更喜欢今天这个会害怕,会犹豫,会挣扎的靖寒。这至少说明你在认真对待这份感情,你是真的想和重天将这条路走下去,我说的对吗?”
靖寒不自觉的点了点头,他必须承认她说的很对。当初在他们俩的感情上,他明明知道有问题,却连想也不愿意去想。现在回想起来,他是真的没有用心跟珍珍走到最后的打算。有些话他早该说出来,那是他欠她的。
“对不起,珍珍。”
不用多言,她明白他指的是什么。微笑着摇了摇头,她用表情告诉他,她早已不在意。“我现在不是也有了朱健嘛!”有些事必须亲身经历过一遍才会真的了解,真的懂得,外人再多说什么都是没用的——这就是人生,用心走出来的。
“好了!我该走了。”珍珍站起身向他告别,“本来想进去看看重天的,不过今天好象不是时候,下次吧!下次我和朱健一起来。我也不知道她能吃些什么,买了很多水果,她要是不能吃,你记得要多吃一点,还可以拿给医院的医生、护士,算个人情嘛!”
“你自己的身体要多注意,天气渐渐热了,治疗心脏的药不能停,知道吗?”即使他的身上贴了重天的标签,他依然是珍珍的寒哥哥。
“有朱健照顾我,你就放心的照顾重天吧!”现在是分工明确,珍珍不愿意让靖寒担心。一步上前,她轻轻的拥抱他,靠在他的肩膀上,她柔声说道,“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事,你一定要照顾好你自己!”
靖寒拍了拍她的背,算是一种安慰。“我会的。”他不能倒下,他的肩上背负了太多的责任与义务。天能塌,他却不能倒下。
送走了珍珍,靖寒转了一圈,再回来时,手里又捧了一碗热热的鱼汤。推开房门,他微笑的眼瞅着满脸恐惧的重天。
“来!咱们再喝一口……”
随后,两人之间的争吵又爆发了起来。因为是爱的争吵,所以偶尔吵吵也无所谓。
可是,有些东西却是争吵解决不了的,它像一个又一个的癌细胞,在爱情病毒中缓慢的扩散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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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疗的作用很快就显示了出来,骆重天的身体有恢复的迹象,眼看着就可以进行手术了,大家的心里都很高兴。这高兴却没能维持多久,它被重天的一声尖叫彻底的给吓走了。
清晨来到医院的靖寒每天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病房看重天,他走到半道上,远远就听见她的叫声。神经猛的一绷,他赶紧冲进了病房,焦急的询问着,“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她也不看他,也不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用双手抱着自己满头的长发频频问着同样的问题——怎么会这样。
她越是这样,靖寒越担心,他拉住她的双手,逼着她迎视他的目光。“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重天,你说话啊!”
“我的头发!”重天的声音依旧维持在尖叫的高度上,“它们在往下脱落,我早晨醒来的时候发现枕边有很多的头发,我用手一摸它们纷纷掉了下来。用不了多久,它们都会不见的,我就要成了秃子,我不要!”
“重天,你冷静一点!”靖寒毕竟是肿瘤科的医生,这种情况他见得太多,早已无所谓了。“这只是化疗后的反应,你不用担心。即使是再好的化疗药品,也会产生一系列的生理性变化。等咱们停止化疗,头发还会长出来的。”
她不说话,也不听他说话,只是抱着长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就像一尊木雕。
“靖医生,你这么早就来了?”当班的护士小姐过来为重天输血,见到靖寒,自然要打一声招呼。“骆小姐,要输血喽!你是坐着,还是躺着?骆小姐……”
重天像是什么也没听见似的,依旧木木的坐在那里。靖寒坐到床边,抚了抚她的头,轻声抚慰着。“好了!别难过了,头发掉了再长不就有了嘛!现在咱们该输血了,你胃部出血严重,你瞧你,脸上都没有血色了,乖乖让李护士为你输血,好不好?”
他去牵她的手,可她的手却紧紧抱着她的头发。不能用硬的,靖寒一时间失去了主意,只能将求助的眼神对向一边的护士。
李护士毕竟是女性,这一瞧就瞧出了问题。她拉了拉靖寒,示意他们到外面去说。
走到外面,靖寒立刻抱怨了起来,“我发现生病的人简直跟小孩子一样,总是喜欢耍脾气,我们还非得哄着她。以前她不是这样的!我一直认为她是个很坚强,很自信,很独立的女孩,原来也有这么任性的时候。”
李护士忍不住开起玩笑来,“那这样任性的女孩,咱们的靖医生还喜不喜欢了呢?”
靖寒苦笑着摇了摇头,“再怎么变她都是骆重天啊!”言下之意是他如何放得下啊!
“这不就得了。”李护士给他一个了结的眼神。
自从那次重天痉挛后失去知觉,任凭她怎么将靖寒的手臂抓痛抓伤,靖寒都不放手的事件之后,这段恋情就公布于整个医院。
或许是这个社会真实而又动人的生死之恋太少了吧!大家都将靖医生的爱情奉为神话,仰慕的不得了。多少小护士有事没事来到重天的病房门口,就为了看看这段“白色生死恋”。更多的人选择为他们祝福,不仅仅是在心里,也在行动上给他们帮助。
肿瘤科的几个主治医生时常为重天的病情做会诊,尽可能拿出最完美的治疗方案。他们还分担了靖寒的很多工作,让他有更多的时间来照顾重天。靖寒在医学院的朋友多,同学多,能留在“东方学院”附属医院的也多。他们经常过来看看,找找能不能帮上什么忙。还有的朋友传朋友,帮忙找一些国外新研制出来的疗效比较好的抗癌药品。护士之间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在保证工作完成的情况下,做好重天的看护工作,一有情况立刻叫靖医生。
没有人去问这样做值不值得,更没有人希望从中获得什么利益,大家都是自动自发的。所有的这一切只是为了成就一段爱情,一段看不到明天的爱情,一段好不容易重见天日的爱情。
靖寒当然也知道大家的努力和期待,所以他更不能放弃,可重天一再的任性真的让他有些无能为力。
“李小姐,你先等一下,我再去和她说说。”他实在不好意思麻烦别人。
“你现在去没用的,靖医生。”李护士拦住了他,用认真的表情述说着自己的理由。“要明白,对任何女性来说,眼见着自己从满头飘逸的秀发变成一个光秃秃的秃子,都不是一件容易接受的事情。即使她知道必须经历这样一个阶段,即使她再怎么坚强,即使她最爱的人不在乎……对她来说,这所有的一切并不能改变她将要变丑的事实啊!”
靖寒还是不太能理解,“可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的?能活下去不就是我们现在努力的方向嘛!而且很多女模特都是光头的,不也很好看嘛!她到底在任性些什么?”
李护士无奈的摇了摇头,“这不仅仅是容貌是否好看的问题,头发的脱落只是一根导火琐,在病人的眼中往往看到的还有其他预兆。爱她,就从她的角度想想。我先回去,等会儿再过来给她输血。不论你用什么办法,能让她面对自己最丑、最艰难的一面,就算你的爱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拍拍他的肩膀,她只能说到这一步了。
靖寒默默的答应了下来,爱就爱到最高点,这就是他顽固的个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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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站在病房的门口,靖寒没有走进去,只是静静的看着病床上的骆重天。
一直以来,她都是坚强而又充满生命力的,即使面对生命的流逝,她都能勇敢的去追寻真爱——和他相交,和珍珍战斗,充当反派角色,做一个坏女孩。来到医院面对病痛她有着许许多多的任性,可无论怎样,她总是努力着……努力着活下去,用心用力的活下去——这种种刻在他的心中竟是那样的清晰。
卧坐在病床上的重天和他的心陷入了同样的迷宫内,捧着落下的发,她更是捧着一份失落的心。她病了两年多,所有的艰难一点一滴积压在心底。面对长发脱落,留在她眼中的却是生命凋零。所有的勇气都用完了,她感觉这条路就快走到了尽头,她累了,想放弃了。
“这不仅仅是容貌是否好看的问题,头发的脱落只是一根导火琐,在病人的眼中往往看到的还有其他预兆。”
李护士的话回荡在靖寒的耳边,从重天沉痛的表情里,他感觉到了预兆的真正含义——她的信心凋落了,她要放弃!明白了这一点,他真恨不得揍自己一拳。说什么很爱她,用生命的力量来爱她,他根本就没能实现自己的承诺。
他早该想到的,像他这样一个健康的人只是陪在她身边都会有迷惘的时候,更何况是她这个亲历病痛的病人呢!换作任何人,恐怕早就对生命犹豫了,也只有她,会为了自己,为了他,为了爱一直拼命的想要活下去。他居然还将她的举止看成是一种任性的孩子气行为,真是枉费了老天给他一次让爱重见天日的机会。
了解了所有的一切,他该怎样让她的信心重新拾回去呢?
主意上心头,靖寒不再犹豫,转过身离开了住院部,再回来他将带回信心作为送给她的礼物。
重天独自坐在病床上不知道坐了多久,她的脑中一片空白,连胃部的疼痛都惹不起她的注意。她真希望就这样死去,什么也别留下。
然而,心底有个声音在不断的叫喊着——
不要放弃啊!不要就这样放弃!想想靖寒,如果你就这样放手,那他该怎么办?曾经,是你!是你这个坏女孩当尽了反派角色将人家从珍珍手上抢回来,现在你打算就这样一走了之吗?骆重天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没担当?再想想大哥、小哥、燕脂姐、顺顺,还有医院里的这些人,他们都在为你的生命努力,你就这样放手算什么?
我要活下去!我要活下去——
抱着双腿,重天头枕着自己的膝盖。她在等待,等待有人帮她把信心找回来。
信心来了!
“重天!”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叫她,重天缓缓的抬起头迎着声音望过去,她呆了!真的惊呆了!
“你……你怎么……”
这是她所认识的靖寒吗?他的脑袋上面光秃秃的,一厘米的黑色头发都没有,甚至还反射出点点亮光。
“我把头发全部剃掉了。看起来怎么样?我感觉还不错嗳!”他摸了摸自己的头,一派轻松的说着,“我跟美发师说我要来个光头,他还当我是新潮青年呢!剃完了一瞧,我觉得自己还挺帅的,美发师也说我这个头很适合剃光头——头型不错。你都不知道,我这一路走回来,赢得多少回头率哦!简直跟明星似的,说不定都有哪个星探看上我了,你……”
此刻,所有的语言都成了多余,重天扑进了他的怀抱。眼泪如同决堤的海水,咸咸的侵上他的心扉。不是为了脱落的长发,不是为了凋零的生命,不是为了失去的信心,而是他所做的一切真的让她感动到用泪水去浇灌。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帮她找回信心,他是在用这种语言告诉她,无论发生什么事他都陪在她的身边——有爱如此,夫复何求?
抬起头,重天用泪水向上苍祈求——
神啊!请多给我一点时间吧!
请你再多给我二十年、三十年……不!五十年!请再多给我五十年,让我和眼前这个陷进爱里的光头男子走到白发苍苍。我没有什么可以跟你交换这五十年的时间,如果有来生就让我用所有的轮回来换这五十年吧!我愿意放弃尘世间的未来,只求与他相伴此生。
神啊!你可曾听见我的祷告?
泪水猖狂!
捧起她的脸,靖寒用力的擦去她脸上的泪渍,“乖乖女,乖乖猫,乖乖妹妹大豆包——你呀!再哭就像大豆包。”
“我身体内水分多余不行啊?”她噘着嘴不服气的瞅着他,放在下面的手拉了拉他的衣襟,她小小声的说道,“哪个美发师给你剃了一个这么好看的光头啊?帮我介绍一下,我也要把这头秀发剃掉,咱们俩来个‘情侣头’。”
这一次,轮到靖寒感动了。将她拥在怀中,他轻轻的点了点头。“好!我陪你去,咱们俩来个‘情侣头’。”
病房门口一阵突兀的掌声雷鸣般响了起来,靖寒和重天从彼此的拥抱中透出一点空隙,依照掌声的来源望过去——所有医院的工作人员集中在病房门口为他们的爱情见证、喝彩!
天为凭,地为证,这段重见天日的爱获得了永生。
结束一天的工作,靖寒回到了家中。这段时间,“DRAGON”公司的装修部门已经按照骆重天的设计将一个完整的“梦想家园”呈现在了他的面前。站在梦想家园的入口,靖寒面对着一个巨大的问题。
靖妈妈听见儿子的声音,跑出来迎迎他。望着眼前的光头儿子,她连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靖寒?你……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好好的头发都不见了?”
瞧!他的问题这就来了。
“妈,咱们进去再说。”
靖寒将母亲让进里屋,正好去欧洲参加完医学会议的靖老先生也在。看见儿子的“头型”,他着实吃了一惊。“靖寒,你这是唱的什么戏?”
趁着今天一家人都在,靖寒干脆将话一次性说个明白。“爸妈,有一件事我一直瞒着你们,我想该是说的时候了。咱们坐下来好好谈谈,可以吗?”
感觉事态的严重,靖老先生拉着太太坐了下来,静等着儿子的谈话内容。三个人坐在客厅里,由靖寒开场。
“我认识一个女孩,她叫骆重天,我们认识已经两年了,最近我们确立了恋爱关系。她今年二十四岁,原来算是我的学妹,现在她是一名室内设计师,对了!咱们家就是她设计的。”
“这很好啊!”靖妈妈对这次家里的设计满意的不得了,直夸设计师能力棒,想不到竟是儿子的女朋友,这真是太好了。
靖老先生毕竟是医学界的泰斗人物,儿子突然以光头的形式出现在他的面前,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凝望着儿子的眼神,他追问了一句。“你和她之间有什么问题吗?”
目光在父母间游移了许久,靖寒终于鼓起勇气开口。“她得了胃癌,已经有两年多的时间了。如果一切顺利,十二天之后动手术切除肿瘤。现在我不仅仅是她的男朋友,也是她的主治医生。”
“靖寒……”靖妈妈想说什么,却被靖老先生先一步阻拦了下来。拍拍老伴的肩膀,他示意她先冷静下来。深深的望着儿子,老先生开了口,以一种近乎沉重的语气。“靖寒,我们俩都是医生,现在你以医生的身份来描述一下这位患者的病情。”
靖寒吸了一口气,第无数次的向自己重复重天的病情。
“这位患者送到我手中的时候,癌细胞已经扩散,胃出血情况严重,身体状况很差。经过这些天的化疗,大部分的癌细胞已经消灭或集中,之后我将切除这部分的肿瘤。如果一切顺利,一到两年左右,她可以恢复正常生活。如果五年内癌症不再复发,她的身体应该会和正常人一样。如果不顺利,她将一直待在医院里,直到死神将她接走。”
靖老先生点点头,“你的医学知识掌握的不错,那你再回答我,如果这位患者想要孕育一个孩子,你将怎么告诉她的丈夫。”
靖寒的头缓缓的垂下,这个问题他至今还没有考虑过。当时决定和珍珍结婚时,他就已经决定婚后不要孩子,可重天和他的观点不同。他曾经听她提起过,在她的观念里,孩子是生命的一种体验,那不仅仅是为了延续血脉,更重要的是找到生命的完整。他该给她一个完整的生命吗?
他应该!
再次抬起头,他已经有了自己的主意。“如果这位患者的丈夫有一定的医学知识,我会要他好好的看护这位患者,在确定患者的身体足够承担孕育生命这种任务时,我鼓励他们要一个孩子。当然,一切以患者的生命安全为第一——她……比什么都重要!”他最后这句话已经回答了父亲真正想问的问题。
既然儿子如此的清楚,他这个做父亲的也没什么好再担心的了。靖老先生坐到儿子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一次,他们是在以两个成熟男人的身份做交谈。
“靖寒啊!你从小到大没有一件事情需要我来操心的,有时候我这个做父亲的真有一点不甘心,觉得自己好象可有可无似的。说实话,在你读中学的时候我曾经期盼着有一天你能在学校犯点什么错误,让我被叫去见见你们老师。可直到你大学毕业,走进医院工作,这个愿望也没能达成。我还真有点遗憾呢!不过,今天这个遗憾被弥补上了。”
他回望着儿子,在他的脸上靖老先生依稀可以找到自己的影子。叹了一口气,他继续说下去。“或许是太顺利的缘故,你活了二十六年似乎从没特别想得到过什么吧?”
靖妈妈不服气的插进这对父子的谈话中,“老头子,他曾经特别想要珍珍,你忘了?”
“你真的特别想要珍珍吗?”靖老先生反问儿子,他是老了,可心还不老,一切看得准着呢!
想了片刻,靖寒给出了摇头作为答案。在那场追求珍珍的过程中,重天似乎比他更上心,他反倒是在按着她给出的步调走到最后的终点。等他真的闯过了终点的彩带才发现——嘿!迷路了,小子!
看见儿子茫茫然的表情,靖老先生算是得意到家了。“瞧吧!你的表情已经将你妈的话给否定了。这样算来,你活了这么久,真正想得到,并且必须得跨过许许多多险境才能得到的,只有那个女孩叫……骆重天——只有她一个,对吧?二十六年,你终于有了弱点,老爸我真是太高兴了。”
“你高兴个什么啊?万一……这万一哪天人家不行了,你叫靖寒怎么办啊?”靖妈妈将老伴捣到一边去。无论是哪家的父母,知道自己唯一的儿子爱上了一个没有未来的女孩,在心理上总是难以接受的。
靖寒扶住母亲的肩膀,用儿子的身份来安慰她。
“妈,你知道吗?就为了你刚刚提出来的这个问题,重天她曾经骗我说她要去美国,还说她会和她的未婚夫在那里定居、结婚——她说这些就是为了让我对她彻底的死心。或许冥冥中真的有缘分存在吧!那天我去医院竟发现自己的新病人就是她。妈,为了让重天抛开生命潜在的危机接受我,为了我们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你知道我和她之间付出了多少努力吗?请你祝福我和重天,可以吗?”
这大概是从他出生以来,靖妈妈第一次看见儿子的眼中产生脆弱的表情。那一刻,她根本不能拒绝,也不会拒绝儿子的请求。
“明天我去医院找你,你陪我去看看她,顺便我煲点汤给她带去。她能吃什么,喜欢吃什么,你一会儿开这单子给我,我做给她吃。身体的调养比什么都重要!”
“谢谢!谢谢妈!”靖寒给了母亲一个大大的拥抱。对他来说,这个祝福比什么汤都管用。
“真是天意啊!”靖老先生突然感慨起来,“你从小就想接我的班当心脏外科医生,没想到实习的时候却意外的在肿瘤外科方面取得了突出成绩,最终成了肿瘤外科医生。想想看,或许真的是天意,天意让你们在一起。儿子,相信老爸的预感——你们一定会得到众神的祝福,一定会幸福——就跟我和你妈一样。”
丈夫与准丈夫交换了一个眼神,在那个眼神里包容着坦荡荡的坚毅。
靖妈妈不跟他们罗嗦,忙着去给重天煲汤。靖老先生继续做他的学问,临走前他仔细端详了儿子一会儿,丢出一句——
“忘了告诉你,头……剃得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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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一切都准备就绪,再过四天,也就是下周三便是骆重天进手术室的时间了。可越是挨近那个时间,重天就越是紧张。这个夜晚对她来说简直是一种煎熬,翻来覆去,她怎么也睡不着。
坐起身,她四下看了看,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脱去病人的服装,换上了平时穿的外套。带上小哥帮她从家里拿来的手机,最后她还戴上了那双毛线手套。摸索着它所给她的感觉,她跟小偷似的溜出了“东方学院”附属医院。
在她离开医院的半个小时之后,靖寒在家中接到了医院护士长的电话。
“什么?她离开了医院?……你们到处都找过了,没有?这怎么可能?……对!对!她不在我这儿,家里呢?……家里也没有?别急!别急!让我想想她会去什么地方……”
落夕湖!落夕湖的名字出现在他繁忙的大脑神经系统内。他赶紧跟护士长通消息,“你们在医院等着,我这就去找她,要是有什么消息记得打我手机。”
“靖寒,怎么回事啊?”靖妈妈和靖老先生先是听见电话铃声,后来又听到儿子焦急的声音,两个老人全都赶出来看看状况。
靖寒一边换衣服一边跟他们大致解释一下,“重天她离开了医院,没有回家,这么晚了也不知道她去了什么地方。我得去找找她,你们别担心,先睡吧!”
靖老先生给出一点长辈的意见,“你路上要小心,别着急,把她可能会去的地方一个一个想清楚,再慢慢的找。”
“要不!我们陪你一起去找吧!人多找的也快一点。”和老伴一起见过重天几次,靖妈妈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个女孩,觉得她对了自己的胃口,更重要的是对了儿子的心。
“不用了!”父母的年龄毕竟大了,天又这么晚,靖寒不放心,而且家里也需要留个人等电话。“我马上联络她的哥哥、嫂嫂,大家一起找。你们在家里等着,万一重天来了,记得把她留住,然后马上打我的手机通知我。”
他匆忙的向门口走去,正准备拨手机号码,手机铃声突然在这样的深夜大作起来。他拿起手机,“喂?”
“靖寒……”
一听到是重天的声音,他立刻咆哮了起来,“骆重天你去哪儿了?你知不知道整个医院都行动了起来?大家都在为你担心?你在搞什么鬼?嫌麻烦还不够多是吗?你现在在哪儿?马上告诉我,抓住你我非好好揍你一顿不可。你简直是太……”
一边训她,他一边猛的拉开大门,靖寒怔怔的看着门外正将手机拿到距离耳边半个手臂长的重天。她的头光光的露在月光下,反射出淡淡的光芒,竟让他感觉心寒。看见他光光的脑袋出现在她的眼前,她显然也呆了,握着手机的手还悬在空中,傻傻的瞧着他。
“Shit!”靖寒骂了平生第一句粗话,随即开始骂她,“你到底在搞些什么?玩失踪?你多大了还玩这种幼稚的游戏?自己的身体状况你自己不知道吗?万一在路上出了什么事,你想让大家怎么办?你把整个医院,你家,我家全部调动起来,搞得人仰马翻、鸡飞狗跳,你认为这样很好玩是不是?”
面对他的愤怒,重天耷拉着脑袋不敢看他,更不敢说出一句辩解的话。谁让她做错了事呢!而且,这还是头一次看见他发这么大的火,以后还是少惹他为妙——如果还有以后的话。
“靖寒!”靖妈妈看不下去了,从里屋大声喊住了儿子。“外面这么凉,你先带重天进来再说。”
她说出了靖寒在气愤之余忽略了的问题,几步上前,他一弯腰将她打横抱起,大步向屋里走去。无论他再怎么生气,总是以她的身体为第一考虑对象。而他生气也是为了她的身体,还有那随之而来的惊慌。
将她放在客厅的沙发上,靖寒赶忙打起了电话,给骆家,给医院,让大家不要担心。
重天原以为等她到了这里再让靖寒给医院打电话也不迟的,没想到自己离开医院还不到半个小时就被人给发现了。而且还把事情搞得这么大,惊动了靖寒的父母,她实在很抱歉。将歉疚的目光送给靖家父母,重天依旧耷拉着脑袋,“对不起!给各位添麻烦了。”
“下次可不能再这样,大家都很担心。”靖老先生拍了拍她的肩膀,一句话原谅了她。
坐在客厅里,重天看着周围的环境,嘴角顿时笑开了,“全部按照我的设计装修好了?”
靖妈妈倒了一杯水给她,“是啊!同样是这套房子,我住了这么多年突然一下变得这么漂亮,实在是让人很惊讶。”
靖家几乎是全家出动,没道理珍珍不在啊!重天疑惑的问了起来,“珍珍呢?我怎么没看到她?”
“她跟着未婚夫去见未来的公公、婆婆了,为了熟悉环境,这两天就住在那边。”靖妈妈看了一下时间,都快十二点了。“你今晚也别回医院了,就睡珍珍的房间,明早靖寒去医院的时候把你送回去。靖寒,一晚不回去没什么关系吧?”
重天也眼巴巴的抬头望着拥有决定权的靖寒,像一只小狗在期盼肉骨头,一点也不像她平时的个性。
靖寒显然还在气头上,懒得搭理她。靖老先生忍不住出来打圆场,“靖寒啊!这栋屋子是重天设计的,她还没见过呢!你带她四处走走看看,她要是累了就让她睡在珍珍的房间里。我和你妈累了,要回房睡觉去,就不陪你们了。我说的对不对,太太?”
接收到老伴的眼神,靖妈妈连忙点头,“对对对!我很困了要先回去睡觉,你们慢慢看,慢慢聊。”
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重天拉拉靖寒的衣袖,“带我去看看吧!”
似乎没有理由再来拒绝,靖寒僵着一张脸带她四处看着,在她的一声声赞叹中,他们最后回到了靖寒的房间。
重天整个设计的重心就放在这里,它是梦想家园中的梦想,是她最最期盼和想要的。站在梦想的入口,她竟提不起勇气迈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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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来。”
靖寒招呼了一声,自己先抽了一个坐垫靠在白色长毛绒地毯上。他旁边茶几上的玻璃水缸里养了一小乌龟,他随手取了一点乌龟餐充当它的夜宵。反正,他就是不去拿正眼看她。
骆重天倒也有自知之明,明白今晚她从医院出走的行为实在是很欠考虑。所以她自动自发的坐在了他的身边,拉拉他的衣角,她轻轻说了一声,“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担心?”靖寒的声音不自觉的提高了,“你以为我们只是担心吗?”
她用戴着毛线手套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我可是按照它给我的感觉离开医院到这儿来的,说起来你也有点责任。这双手套是你送我的嘛!”
她这根本是强词夺理,可他的火气就是被她简简单单一句话给降了下来。他两年前的夏季送她的毛线手套,两年后的秋季她依然戴在手上,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他怎能不为之动容?
隔着一双毛线手套,两个人对视了许久,靖寒突然一个伸手将她拥在了怀中,紧紧的不肯松开。在这份紧密的拥抱里,重天感觉到了他身体的颤抖,原来他竟是如此的惊慌失措。
在她的耳边,他用尽一切力量的呐喊却只能是细语呢喃。“不要再测试我的心理承受力了,我经受不起一点点的惊吓。”
听到她从医院离开的消息,他的脑子里一下子冒出无数种可怕的念头。他怕她会做出什么傻事,怕她在路途中身体突然出了什么问题而找不到人救助,怕她正身处险境无助的等待他来找他。他更害怕她会就此离他而去,从此便是生死相隔。这些念头将他的神经拉到了极端的紧绷,再来一次,他整个人就要全面崩溃了。
感觉到自己的行为是真的吓坏了他,重天有一点点的内疚,还有很多很多的幸福。有节奏的拍着他的背部,她像是在哄一个被雷声吓坏的小孩子。
“别担心,我这不是完整无缺的出现在你的面前嘛!我在医院睡不着,心里想着伯母上次说的话。这个‘梦想家园’是我设计的,可我还从未亲眼看见它呢!我怕再不看就没机会了。”
“说什么傻话?”他让她靠在自己的手臂上,明明从行动上原谅了她,嘴里还责怪着。
“等你出院后,咱们就该结婚了,到时候你每天都住在这里。你还可以在这里做你的设计,我就陪在你的身边,看我的书,听我的音乐,这不是很好嘛!”
将脸埋在他的胸前,她喃喃说道,“我害怕!靖寒,我真的很害怕。我以为自己可以坦然的面对生死,我以为我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越是接近手术,我就越害怕。我在医院里越想越睡不着,我好害怕上了手术台就再也醒不过来。”
“你很害怕……死亡?”即使是说出这两个字对靖寒来说都是一种考验。本以为做肿瘤科的外科医生早已习惯了生死,原来,面对死亡,尤其对象是她,他的心还是会禁不住的颤抖。
对他的问题,重天引用了莎士比亚的一句话作为回答——“说实话,我一点也不在乎;人只能死一回,咱们都欠上帝一条命,不管怎么样,反正今年死了明年就不会再死。”
他的手以最快的速度捂住了她的嘴巴,他用最严厉的眼神命令她,“不准再说这些!你不会死,你会活得好好的,别忘了我们的约定——你要活下去!”
“我不怕死,我怕再也见不到你。”凝望着他,久久之后重天淡淡的说了一句,“网络上曾经有一段很流行的话——我爱你,但是我不敢说,我怕一旦说出口,我就会死去;我不怕死,我怕死了之后就没有人能像我这样的爱你——听上去有些无厘头,直到今天我才明白它的真正含义。”
紧紧的抱着她,靖寒的心都给勒紧了。“知道吗,重天?我跟你有一样的害怕。真怕有一天你就这样走了,留下我守着这个空荡荡的家园,转眼失去生命所有的梦想。那样的日子大概就叫生不如死吧!”
这是她最不愿意看到的结局,无论手术之后她能活多久,她都希望他可以充满生命力的活下去,为了生命所留给他的幸福活下去。
抓住他的手,她让彼此的目光交织到一起。
“靖寒,你曾经答应过我: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你,你不会为我守一辈子的节操,你会努力、用心、全力去爱别人。你还说,在未来的路上会有什么人在等待着你,会有什么样的爱情在守护着你,就连你自己也无从知晓,如果真的遇上了,你不会狠心的将她推开,而我——将是你生命中最美的记忆。这都是你我的约定,你不能反悔!”
他重重的点头,他的确不能反悔,可未来会怎样他不知道,眼前的担心他却逃脱不掉。他反复的告诉自己,在这场与死神的战斗中,他是她的军师,是她的小卒,也是她的战友。作为一个男人,他更要承担起鼓舞军心的作用。这么长一段时间以来他也是这么做的,可越是接近手术的时间,他的心却越是颤抖的厉害,停都停不下来。
他需要一个出口,就现在吧!
拥她在怀,他用心的述说着,“你知道吗?多少个夜晚我每每从噩梦中惊醒都不敢再睡下去,多少次我睁着双眼等待天明,就为了能早早的到医院去看你。每次走进那间病房,推开那扇房门,看见你冲我微微一笑,我就觉得全世界都是美好。我不敢想象有一天,当我推开那扇门,迎接我的是空荡荡的苍白病床。我根本就不敢想象!所以,不要吓我!请你不要吓我!活下去,为了我,请你活下去!”
他们的害怕是相同的,面对生死,谁也无法轻松。
窝在他的怀抱里,重天静静的说着,“如果可以,真希望神能多给我一点时间。除了爱你,好想为你生下一个孩子。我走后希望他能留下来陪你,这样你就不会感到孤单了。”
“别说了!我什么也不要,只要你就够了!足够了!”他用唇堵住了她的嘴,不让她吐出再多让他感觉恐慌的话语。
谁都明白,爱与死亡并存的时间里所绽开的花朵是最短暂,也是最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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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大概是得知骆重天生病以来靖寒睡得最好的一觉了,在清晨的阳光里睁开双眼,看见枕边她苍白的容颜,感觉她微弱的气息。他轻轻的松了一口气,真怕以后连这种小小的幸福对他们来说也是一种奢求啊!
他微微动了动身体,下一秒钟重天缓缓睁开了双眼,“早!”她很有礼貌。
“睡得好吗?”
她点了点头,算是回答。
“身体呢?”
“还好。”她不想再增加他的担心。
靖寒显然也很明白她的良苦用心,不再多说些什么。一个念头晃过脑中,他猛的从床上坐起身。“糟糕!爸妈应该起床了,尤其是妈一定会去珍珍的房间找你。你再睡一会儿,我出去看看。”
拉开房门,他意外的发现门上贴着一张便条,是父亲的字迹。看完便条,他关上门重新回到重天的身边。
“是什么?”重天有些好奇。
靖寒无语的递给她,示意她自己看。只见字条上写着——
“靖寒、重天:
生命有时候充满了无奈,没有人能改变它,那就去享受无奈之外的美丽!现在你们是在拳击场上,不还手就一定会被打倒在地,选择勇敢的出击吧!一个人并不是生来就给打败的,死神尽可以把你们消灭掉,可就是打不败你们。记住!没有勇气就去寻找,失去信心就去补充,只要有爱,就没有什么难关是闯不了的。爸妈相信你们俩最后一定能获得幸福,这也是所有关心你们,爱你们的人的祝福——请接受它!
爸妈留字”
重天握着这张字条久久不肯松开手,这是两个长辈给出的最大分量的祝福。她觉得它们好重,压得她的整颗心上沉甸甸的。即使是为了这些爱她的人们,她对生命也不能放手啊!
靖寒跪坐在她的面前,握住她的双手,他凝神的看着她,“重天,就像爸爸说的那样,咱们现在是在拳击场上,断然没有被动挨打的份,我不放弃,你也不能放弃。有这么多人支持着我们,我就不信死神能把你从这么多人的手中抢走——今天我们不回医院了。”他有着自己的打算。
“不回医院?”
“对!我马上打电话去医院,将你的治疗、输液、输血推到傍晚的时候。”说做就做,他这就去打电话。
重天还是不明白,“推到傍晚的时候?那早上和中午我们做什么?”
他抽空丢给她答案,“咱们去找回勇气和信心!”
“怎么个找法?”她简直是好奇的不得了。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他忙着讲电话,没空跟她解释。
然而他刚挂上电话,那一边的重天突然惊叫了起来。以为她的身体不舒服,靖寒一头冲到她的身边,“怎么了?怎么了?”
重天眼睛瞪得大大的,半晌才喃喃的吐出几个字,“你爸妈将这张给我们俩的便条纸贴在你的门上,不就是说他们知道你……你……我……我们睡在……”
回答她的是靖寒爽朗的笑声,还是那句话——跟她在一起总是那么愉快!
靖寒让骆重天在门口等他,说是要去车库取车,等了半天看见他晃晃悠悠的骑着一辆单车停在了她的面前。扬起一抹微笑,一如他们在落夕湖畔的初次相遇。
“上车吧!”光头绅士向光头淑女发出这样诚挚的邀请。
将纤纤玉手伸给他,重天坐在了他身后的车架上,双臂抱住了他的腰。她还给他同样的微笑,“开车吧!”
“咱们走喽!”
车轮滚动,心儿滚动,他们向着寻找勇气和信心的征途前进,一路微笑飞扬。
不知道是因为他们的微笑,还是因为他们的“情侣头”,很多路人纷纷向他们行“注目礼”,甚至有人驻足观赏,回头率简直是史无前例。他们两人也不在意大家的目光,仍旧行着他们的路,那条寻找勇气和信心,抓住希望和幸福的道路。
途经落夕湖,重天拍了拍司机大人的背,“靖寒,你骑慢一点,我在医院待了那么长时间,好久都没有看见这落夕湖了,我想好好看一看。你还记不记得我曾经画过一副落夕湖的水粉画?”
“记得!我还记得你当时那种专注的表情,像是要将落夕湖所有的美景都留在画中似的。”那个时候他就隐约感动她的身上有种不同寻常的东西,只是没想到那所书写的竟是对生命的留恋。
单车缓缓的前进,重天就随着视角的转移远望着落夕湖。“那副画我曾经带去了美国,有人出高价想要买下它,我没舍得,又将它带了回来。现在应该放在我自己的卧室里吧!等手术结束以后,你把它拿回你的卧室挂起来,好不好?我总觉得床所正对的那堵墙上少了一点什么,挂上那副画刚刚好。”
靖寒微笑的答应了,其实他心里明白,他的墙上并没有缺少什么,她是不想她的爱有丝毫的缺少。想想看,作为一个顶尖的室内设计师怎么可能出现这么大的疏忽呢?
车子前行,落夕湖渐渐远离他们的视野。坐在车后,重天可以最大限度的将它的美景留在眼中,埋进心底。
他曾经陪伴她看到了落夕湖的日出,只有在面对了朝阳与夕阳之后她才了然明白,原来夕阳落进湖水中远比朝阳升出湖面美丽许多,或许人生也是如此。她愿意去面对这种逝去的美丽,因为有他一路同行——这些话她至今没有告诉过靖寒,或许手术后她会说出来吧!
他们说着一些有的、没有的,单车就带着他们的话语驶向了郊外。也不知道车行了多久,突然间,有一大片一大片的紫色郁金香映入了重天的眼帘。
那片紫实在是太绚烂了!满眼满眼被它所充斥,重天简直难以开口言语。
“漂亮吗?”靖寒站在她的身后轻声问她。
她的目光被惊讶所占据,她简直想拥抱这些花了。“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城市有这么美的地方?简直是太不可思议了!”
“这段时间我经常去医院旁边的那家花店买紫色郁金香,老板娘大概从医院的护士口中知道了我们的故事,她告诉了我这么个地方。她还跟我说,‘有机会带她去看看吧!看见了那些美丽的花就什么艰难困苦都过去了。’所以,今天我就带你来这儿找勇气和信心。”他从身后抱住她,喃喃的问道,“你找到勇气和信心了吗?”
她重重的点点头,“这么多的勇气和信心我想我一辈子都使用不完,我知道只要有你在我身边,就是死神也无法将我带走。”
他帮她找回了勇气和信心,也帮自己找到了执刀的力量。有了这一切,哪怕是再大的难关,他们也能闯过去。
坐在一片花海中,两个人聊着属于情侣间的话题,这大概才是真正的花语吧!
“靖寒,在郁金香的世界里最难得的是黑色郁金香。因为黑色吸收最大限度的太阳光,容易把植物烧死,所以特别难得。红色、紫色郁金香都比较常见。有一种黄色郁金香,它的花语是‘拒绝、无望的爱’,常常是分手的信物。”
“哈!你放心,这辈子我绝对不会送你黄色郁金香。”靖寒举起三根手指,信誓旦旦的做着承诺。
“谁跟你说这个了?”拨下他的手,重天继续说道,“还有一种粉色郁金香,很多新娘的捧花都用它,来猜一猜,是什么样的花语能让新娘拿它做捧花啊?”
“你在考我?”靖寒装做认真的思考,“我猜出来了,不过天机不可泄露,我把答案写在你的手心里,好不好?”
她脱下手上的毛线手套,把手递到他的跟前,他用食指在她的掌心里细细描画了两个字——幸福!
“你怎么知道?”重天简直不敢相信,他一个大男人居然会知道粉色郁金香所代表的意思是“幸福”。
“还是那位花店老板娘告诉我的,她说粉色郁金香预示着幸福,如果能找到一大片的粉色郁金香我们一定会终身幸福的。”靖寒一边说着一边为她的双手戴上那双毛线手套,将它们握在手中,两双手隔着一层毛茸茸感觉着彼此舒服的温度。
重天却拿一双茫然的眼四下张望着,“可是这里没有粉色郁金香啊!”
“会有的!”靖寒向她承诺,“等你出院的时候,等我接你回到咱们的梦想家园的时候,等我们再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我保证会有满眼的粉色郁金香在这里欢迎你。相信吗?”
望着他真诚的眼眸,重天选择相信他的承诺,“我相信!我相信自己一定会走出医院,你一定会接我回到梦想家园,我们一定会再一次的回到这里,那时候你一定会用满眼满眼的粉色郁金香作为呈现给生命的礼物。”
靖寒啊靖寒,即使你骗我一千次、一万次,我也相信这世界上一定有一朵花是香的,有一滴血是热的,有一份爱是真的。
因为那爱……有着你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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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病房也可以如此热闹!
今天是骆重天进手术室的日子,所有人都赶来看她了。先是珍珍、朱健陪着靖妈妈和靖老先生来看她。紧接着方仲远陪着她待了一会儿,他刚走了没多久,她的上天大哥、九天小哥、燕脂姐,还有顺顺齐齐赶了过来。
“你们怎么都来了?”因为九天在场,所以重天一边说话一边打手语。
看她忙的不行,九天未来的太太——令狐顺顺拉住了她的手,“重天,你不用打手语了,九天学会看别人的唇语,只要你对着他说话,他就能明白你话里的意思。”
重天简直是太惊讶了,“小哥,你什么时候学的唇语?我怎么不知道?”
上天趁这个机会好好臭一臭自己的弟弟,“他还不是为了追顺顺,那时候为了学唇语还特意找了一个女老师,结果惹出什么事还是让他自己告诉你吧!”
顺顺心直口快,接着上天的话就说了下去,“人家女老师喜欢上了他,紧抓着不放呢!”
九天不善言谈,只能用大手握住了顺顺的掌心。只是这么一个动作,过去所有的伤痛都化为乌有。
眼见着大哥欺负小哥,做妹妹的怎么能不管,重天作为公正的象征立刻站了出来。“大哥你就别说小哥了,是谁那时候为了追燕脂姐,跑遍了这个城市所有的花店,只为了买到火红色的风信子啊?”
“听到了没有?”已经为人妻,为人母的柳燕脂在相识十年的丈夫面前依然是恰北北的模样。“你呀!要是敢再惹我生气,我还让你追着我满街跑,丑男!”
上天叉着腰,一张嬉皮笑脸完全被“泼夫”脸所取代。“又用这个称呼叫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要在外人面前这样叫我——你这个恶女!”
“说我,你还不是这样,又叫我恶女!”好家伙!这两个人又吵了个天翻地覆。
重天赶紧救火,以免她的病房都被他们给烧掉了。插在他们俩中间,她大叫了起来,
“你们俩好了!不要吵了!我问你们,现在大家都到我这儿来了,洛洛怎么办?”她最惦记的就是她的小侄女。
燕脂不在意的挥挥手,“她在急诊室跟她的海爸爸玩得开心呢!正好沧浪也快做父亲了,先让他练习练习也好。”
海沧浪是燕脂的老同学,后来成了上天的下属,他们都是非常好的朋友。算起来,海沧浪和他的太太——樊落星的爱情还是燕脂和上天极力促成的呢!
“人家都快做父亲了,小哥你和顺顺什么时候结婚啊?”重天别过脸来对着病房里另一对情侣,“以前总说你们俩的宝贝……那个什么《我是英雄》的电玩还没做完。现在《我是英雄》已经成了玩家的宠儿,你们俩和开发公司也大赚了一笔,该是考虑个人问题的时候了吧!”
顺顺和九天交换了一下眼神,向来有什么说什么的顺顺这次也不例外。拿一双大眼睛瞪着九天,她气嘟嘟的说道,“他还没向我求婚呢!”
“哦!原来是小哥的问题啊!”
在所有人的目光中,九天不好意思的垂下了头。他的感情是真挚的,语言是缓慢的,总是需要人推他一把。这遇到的幸亏是顺顺这个嘴快的丫头,换上一个含蓄点的女孩子家家,这辈子两个人就这么干瞪着吧!
这次就让重天来推他一把吧!拉着顺顺的手,重天摆出媒婆的架势,“顺顺啊!我在医院里住了这么久,年轻有为且名‘草’无主的男医生我见多了,除了靖寒你不能选,其他的……随便你挑,我对你实行三包——包介绍,包恋爱,包结婚。怎么样?考虑考虑?”
没等顺顺开始考虑,九天一把将她拉了过来,他的手指了指自己,握成拳放在胸口,又伸出食指指了指顺顺——这是第一句:我爱你。
第二句话,他用嘴唇的形状来表达——嫁给我吧?
和他在一起这么长时间,在一系列的争吵、矛盾的过程中顺顺真的是太了解他了。这番话他不是在用手、用唇述说,而是在用心说,她也只能用心听。可能就是他这种性格将她捆住了,再也见不到其他男人的好。
扬起手臂,她用手语回答他——我愿意。
一个拥抱将两个人的心结到了一起,这才叫真正的“永结同心”。
最高兴的就属重天了,“噢!小哥要结婚喽!”
上天点了点她的小鼻子,“我们也等着把你这个大麻烦嫁出去呢!”
“所以你要勇敢的走进手术室,平安的出来。再健健康康的走出医院,好让我们早点把你这个大麻烦丢给靖寒去接收。”这会儿,燕脂和上天这对欢喜冤家倒是非常有默契,计划打到一起去了。
“我会送给你一份非常丰厚的嫁妆。”九天用手语表达着自己殷切的期望。
重天装作一脸难过的样子,“你们这么快就想把我这唯一的妹妹踢出门啊?也太不顾念亲情了吧!”
上天和九天这对兄弟非常有默契的耸了耸肩,算是给她的回答。
还算是顺顺比较有良心,坐在重天的身边,她用一副为壮士饯行的气魄拍拍她的背。
“你一定要早点好起来,赶快给你和靖寒的爱情一个美满的结局。你都不知道这里有多少小护士为你和靖寒的爱情着迷不已,现在都已经到达了痴狂的程度,就像看偶像剧看入迷了似的。我昨天还在医院的花坛那边听一个男生抱怨,说他女朋友是这间医院里的护士,成天就在他耳边嘀咕,说什么医院的靖医生和他的女朋友简直就是一段真正的生死恋。然后他旁边的男生就附和了起来……”
顺顺扯着嗓子,将男生说话的声音、神态学得惟妙惟肖。“你这个还算好的呢!我女朋友天天问我,如果有一天她也得了绝症,我会怎么办?还会不会像靖医生爱骆小姐一样的爱她。我真想问她,如果我被她问疯了,她还会不会像骆小姐爱靖医生一样爱我。”
重天带头笑了起来,“我由以前的反派女配角升格成了一号女主角,真是不容易。看样子,我一定要创造一个美满的结局,这样才不辜负大家的期望。”
顺顺笑笑的看着她,下一秒钟两个年龄相近的女生紧紧的抱在了一起。在她的耳边,顺顺说道,“我等你做我的伴娘,我等你!”
“好!”重天忍着泪答应,“我做你的伴娘,不过你要为我准备一顶假发,那个时候我的头发一定还没长出来。”
顺顺伸出手,两个女生击掌为誓,这也是骆家所有人的期望。
“你们都在呢?”声音从门口传来,最后出场的总是主角——靖寒穿着平常的医生服缓缓的走了进来。
大家彼此打了声招呼,还是上天比较有兄长风范。“我们去手术室门口等着,燕脂,我们也该把洛洛抱过来了吧!”
燕脂明白他是想把时间留给重天和靖寒两个人单独待一会儿,她拉拉九天和顺顺,“你们俩去手术室门口等着,我和上天去抱洛洛。咱们走吧!”
九天临走前用手语告诉妹妹:别害怕!我们就在你身边。
所有人都走了,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靖寒握住她的手,“五分钟之后,护士会来把你推进手术室。你还有什么要准备的吗?”
重天摇了摇头,“我已经准备好了,你呢?你不是该去做准备了嘛!”
“看完你,我这就去。”其实是他的心还没有准备好。
和他在一起这么长时间,重天从他的表情里就能明白他的心思。反握着他的手,她倒来安慰他。“我相信你的能力,我知道你会尽一切力量来做这个手术,我相信你。”
阖上眼点点头,她这句话对他而言,比什么都重要。站起身,他知道该是准备战斗的时候了。“我先去,咱们在手术室见!”
“靖寒!”她突然开口叫住了他,眼里流露出点点的不舍。从枕边拿出那双毛线手套,她向着他摇了摇。“我可以把它带到手术台上吗?”
“恐怕会不方便吧!”这句话他是以一个医生的观点来说的。
重天再次请求,“我不把它戴在手上,我只把它放在耳边。贴近它,即使是我被麻醉以后我也能感觉到你心的温度——可以吗?”
面对她如此的请求,他还有什么力量去拒绝?
“那就带它一起上手术台吧!记住!我就在你身边。”
用温热的唇贴上她的,在彼此的气息里他们给予对方无尽的勇气和信心。力量,为了爱应运而生。
原来,重见天日的不仅仅是爱,还有勇气、信心、力量和……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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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寒!”
正在做准备的靖寒听见有人叫他立刻朝声音的来源望过去,肿瘤科的刘主任和杨副主任都来了。“主任?您今天不是没刀在家里休息吗?副主任,你的手术在下午,您现在也该在做准备啊!”
两位肿瘤科最高级别的医生都没有回答他,径自换起了手术服来。靖寒是真的糊涂了,“主任,您这是……”
“按照规定,医生是不能为自己的家属执刀的。”刘主任不紧不慢的说了起来,“我知道这位骆小姐虽然还不是你的太太,但在你心里早已认定了她,所以按照规定,这个手术不能由你主刀。”
“可是我……”
刘主任用表情安抚下他的激动,“你先听我把话说完!我明白你是‘肿瘤外科的奇迹’,可能也只有你能救这位病人。所以把你赶出手术室让你在外面焦急的等待,那等于要了你的命,也等于我们医院在拿患者的生命开玩笑,我还没老糊涂到这种地步。”
靖寒就更加的不明白了,“那您换上手术服是做什么?”
“陪你一起进手术室啊!”刘主任说归说,手脚一点也不停,麻利的换好衣服。“今天你是主刀,我给你做副手,另外我还安排了杨副主任在外面等着。如果中途出现什么意外的情况,或者你的情绪难以控制,我会以主任的身份命令你离开手术室,然后由我主刀,小杨做我的副手,以确保手术的成功。”
杨副主任朝他点点头,“放心吧!我们会尽最大的努力。”
“谢谢!谢谢你们!”
对于这样的安排已经不是一句“谢谢”就能表达靖寒无限感激之情,然而他可以说的,能说的却只有一句谢谢。
不再耽误时间,刘主任走在了最前头,“咱们准备开始吧!”
杨副主任留在外面,刘主任和靖寒共同走进了手术室。此时此刻,骆重天已经等在那里了。
看见她,刘主任开起了玩笑,“丫头,害怕吗?”
“有一点,不过看见你陪着靖寒一起进来我就不害怕了。”重天还给他一个微笑,很亲切的那一种。
“你还挺会拍马屁!”刘主任一边说笑一边让旁边的护士准备手术。“难怪我们医院最出色的医生会败在你手上,我要是有儿子也一定让他娶你。”
重天也不示弱,“我要是有妹妹,一定把她介绍给您的儿子。”
“一张小嘴真厉害!”刘主任拍拍她的肩膀,“我不耽误你们的时间,靖寒你陪她待一会儿,等手术开始我叫你。”他这是体贴他们俩,谁都清楚,重天这次走上手术台很可能就再也回不去了。
关于这一点,靖寒当然也明白。可他坚信他和重天能够战胜死神,他们还会有很多很多的机会再在一起,不是约好要去看粉色郁金香的嘛!
“感觉怎么样?”他守在手术台的旁边,微笑的凝望着她。“等一下子会为你做全身麻醉,你就什么疼痛都感觉不到了。”
重天指了指她耳朵旁边的那双毛线手套,“它会帮我感觉的。”
靖寒作势生气的样子,“你那么喜欢它,真让我有些嫉妒。”
“它是你送我的嘛!要不!你再送我一件礼物?”
“你趁机敲竹杠呢!”靖寒刮了一下她的小鼻子,“不过被你刮到了,我已经买好了一件东西作为庆祝手术成功的礼物。等你再次醒来的时候就会看到它,我相信你一定会很喜欢的。”
重天的好奇心被激了起来,“是什么东西啊?快点告诉我。”
靖寒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天机不可泄露,等你醒来的时候我再拿给你看。所以,你一定要醒过来,知道吗?”希望这份好奇心可以支撑着她早点醒来,他真是把每一丝每一毫都考虑到了。
明白他的用心良苦,重天克制住那颗任性的心。“我一定会醒过来亲眼看看那件礼物我喜不喜欢,要是不喜欢你要买十件礼物给我,怎么样?”
“好!”他握着她的手答应。“现在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剩下的就交给我吧!”
重天最后看了他一眼,缓缓的闭上了眼睛。她可以感觉到有护士为她接上了氧气面罩,她听靖寒说过,氧气里有麻醉成分,用不了多久她就会完全的失去感觉。可她的心是醒着的,这一刻她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的清醒,清醒的知道身边这个男人是她的生命之爱,而他……也在用生命来爱着她。
如果这是生命的最后一刻,她想说些什么,一些她无法用语言说出,只能让他的心去感应的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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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寒,和你的相遇是一段美丽的旅程。在这段旅程里,我任性的爱你,努力的爱你,强制的爱你,伤害的爱你,迫切的爱你,浅薄的爱你,沉重的爱你……无论是什么样的行动,什么样的手段,什么样的方式,都只有一个目的——爱你!
为了爱,我当坏女生,拚了命的抢夺你;为了爱,我做反派,沉醉在阴影里;为了爱,我学着伟大,放开你;为了爱,我躺在这里,和你共同面对一场抗击死神的战争;为了爱,我要活下去!
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爱,也只是为了爱。这样的爱情究竟是好是坏,我已无从分辨。如果上苍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仍愿意用这样的方式来好好爱你。
你知道吗,靖寒?我常常觉得……爱情就像青铜,不仅要有烈焰,而且要有冰雪;不仅要有甜蜜时的镂金刻彩,也要在坎坷中摩挲雕琢。否则,淬炼不出青铜的美丽,也成就不了一世的情缘。
我想生命的短暂与坎坷成就了我们如青铜一般的爱情,我不再为身体上的病痛呐喊上帝的不公平。如果真的有上帝,我想告诉他:你很公平,因为你把靖寒送到了我的生命里。
没有了靖寒,即使你让我无疾无痛,终老而死,我也会感觉遗憾。有了他,即使今天之后我再也不会醒来,我也会感到满足,因为我真的切切实实爱过一遍。上帝,在全世界你有那么多修女守护着你,应该不用召唤我去陪你了吧!顺便问一句,你可曾爱过谁?你可曾体会过爱与被爱的滋味?你可曾被这世间的情爱感动过?
你没有!所以……上帝,我比你幸福——来嫉妒我吧!
说完了天堂,来聊聊地狱吧!为了夺回靖寒,我的确做了一些坏事,可我不想下地狱。不是害怕,是因为去了地狱就不能和靖寒在一起。
小说里经常把什么撒旦啊死神啊形容的很英俊,他们长什么样我是不知道啦!我也不太想知道。我不是小说里的那些女主角,我不会爱上冥界的莫名生物或非生物,因为我已经有了靖寒,所以拜托你们不要把我拉到冥界做公民。我只想和靖寒一起去看粉色郁金香,各位风流潇洒、英俊倜傥、玉树临风的死神请成全我的心愿。谢谢!
靖寒,我知道你一定在忙着给我做手术,我也没有闲着,我很努力很努力的想要活下去,活到我们的爱终结时。你放心吧!我已经拜托了天堂、地狱的各位神官。我骆重天哪也不去,就陪在你的身边,因为我要爱你啊!
从过去到现在,从死到生——让爱,重见天日。
最后再告诉你一句话,靖寒,你听清楚喽!这句话此生我只说一次:
爱你……不用永久,一生一世就够了!
靖寒坐在骆重天的病床边一动也不动,这一次轮到他变成了标准的木雕。
手术出人意料的成功,他原以为她很快就能醒过来,没想到她昏睡了整整两天,一点醒来的迹象都没有。他越是守着她,感觉就越发的不好,真怕她就这样一直一直的睡下去,从此后再也无法醒过来。
看了一眼心电图,他喃喃的跟病床上毫无反应的重天说起话来。
“重天,该醒过来了!你不喜欢童话故事的,怎么当起了睡美人?我又不是王子,无法吻醒你的。或者你当我是怪物史莱克?可我没有一只聒噪的毛驴,你就当那只毛驴吧!你要是不愿意就赶快醒过来,醒过来让我当毛驴,你来做怪物啊!”
嬉笑无法让她醒过来,他干脆换上煽情大餐。
“重天,醒过来吧重天!你再不醒来我的心就像……就像这瓶中插的紫色郁金香的花瓣,一瓣一瓣掉在了地上。只有你的清醒可以把它们拣起来,用你的爱将它们拼回原来的形状。还等什么?快点醒来吧!”
等了三分钟,重天还是没有任何清醒的迹象,这下子靖寒真的是急的心都要碎成一瓣瓣了。
“醒来!你快点醒过来!”这次他是用叫的,“在手术前我就为你准备了一份礼物,你还没有亲眼看见呢!你都已经顺利的走出了手术室,为什么就是醒不来?只差这一步,我们只差一步就走到了幸福的境域,你醒过来啊!”
哀求不起作用,那他只有威逼利诱了。“重天,这份礼物很漂亮,非常的漂亮!你要是再不醒过来我就把它送给珍珍,到时候你可不要跟我吵哦!是你自己把礼物拱手让人的。我要送了!我真的要送了!我现在就去……”
“靖寒……”
一个微弱的声音飘进了他的耳朵,可靖寒却听的很清楚。她醒了!她真的醒了!对待这种小女人,还是得来这一招。
靖寒按响了急救铃,让护士过来照顾她,顺便为她做一些检查。凑到她的视线里,靖寒嘟囔了起来,“你终于醒了!麻烦的小东西,简直快把我给急死了。现在回答我,我是谁?”
重天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回他一句,“还‘我是谁’?你是成龙!”
“会这样笑我,看来你是真的醒了。”轻吻了一下她失去血色的唇,温暖的感觉让他的心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他的重天真的回来了!
对这一吻,重天报以皱眉。靖寒不高兴了,“我吻你嗳!你居然一副受不了的样子?”
她没有多余的力气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门的方向。靖寒依照她的眼神一抬头,看到护士正站在门口笑笑的看着他们。有点不好意思,他摸了摸鼻子,自言自语起来,“检查!检查!我们这就为病人做检查。”
护士们掩嘴偷笑,在心里她们都为这段神话般的爱情喝彩、祝福。
好不容易结束了常规检查,护士们将单独的空间留给了他们俩。重天刚刚醒过来,虽然身体很弱,但她却坚持要好好看着靖寒。拗不过她的任性,靖寒只好在一边照顾着她,不让她太累。
“我们成功了,是不是?”
靖寒用手指头比了比,“一点点而已,后面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怕吗?”
她笑着摇了摇头,“最难过的一关我们都过来了,还有什么是闯不过的。而且有你在,没什么好怕的。”
“对我这么有信心?”话是这么问,其实经历了这次手术,他对自己也很有信心。
重天却有着完全不同的解释,“我在昏睡的时间里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你知道我梦见什么了吗?”
靖寒的眉毛微微上挑,“梦见我变成青蛙,等着你的一吻让我恢复真身?”
她给了他一个白眼,“我梦见自己穿着一件长裙,一件很漂亮的长裙,它的上面满是粉色郁金香的图案,漂亮极了!”
靖寒的心微微一震,他摸了摸她的光头,随即握住了她的手,轻啄了一下,“告诉我!你穿着这件长裙在做些什么?”
“在满是粉色郁金香的花园里奔跑啊!”重天一点一点的将那个梦完整的回忆起来,“你抱着一个男孩陪在我的身边,那是个很漂亮的小男孩,长的有点像我大哥,我们叫他‘寂凡’。我们三个人在粉色的郁金香里说笑着,追逐着,很快乐的样子。”
坐在床边,靖寒突然笑了起来,那一刻泪水从他欢笑的眼眸里缓缓的流了下来。从知道她生病,到一关一关陪她闯过,他都没有掉过一滴眼泪,今天他却哭了。
“你怎么了?”
重天有些讶异,想要弄明白这一切。靖寒却站起身,取了一个漂亮的盒子回到她身边。拆开盒子上的丝绸彩带,他将它打开,动作很慢,像一部慢放的电影,更像是害怕放走了盒子里的幸福与奇迹。
盒子完全的打开了,靖寒将里面那件他准备了很久的礼物缓缓的拿了出来摊在她的眼前。看着这件礼物,重天的眼睛瞪大了,“这……这和我梦中穿的那件长裙……”
“一模一样!”靖寒替她说完。
那就是一件铺满粉色郁金香的长裙,和她形容的那件完全相同。不仅是这个巧合,靖寒还有一句话要告诉她,“重天,有句话叫‘外甥像舅’,你听说过吗?还有,我下面靖家一辈都是‘寂’字辈的,我伯父的孙子、孙女的名字里都有一个‘寂’字。当时我和珍珍准备结婚的时候,我爸曾经说过,如果我以后有儿子,就叫……寂凡!”
重天笑了,下一刻她也流泪了。如果这是上苍给他们的预兆,那就让它实现吧!她喜欢这样的结局,对他们来说,这就是真正的完美!
撒满粉色郁金香的长裙在靖寒手中翩翩起舞,原来幸福的身影就是这个样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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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年的春季,一个短发男子伸出修长的手去叩响病房的门,在他的怀里有着满满的粉色郁金香。这一天,他来接他心爱的小妻子回家——回到他们的“梦想家园”。
门从里面拉开了,他的小妻子留着中短发,穿着一件嫩绿色的毛衣显出了身形。一见他,立刻冲着他怀中可爱的花朵笑开了。
“又是粉色郁金香!花店的老板娘是不是每天都准备好一束粉色的郁金香等你来取?”
男子不服气的瞪了她一眼,“谁说都是粉色郁金香?偶尔我也会买紫色郁金香的!今天接你出院当然要买‘幸福’喽!”
他们有时候嫌粉色郁金香、紫色郁金香叫起来太麻烦,就管粉色的叫“幸福”,紫色的叫“爱”——整个一对懒人!
小妻子接过满怀的“幸福”,挽起了他的手臂,“老公,你今天用什么来接我?”
“出去不就知道了!”扶着她的肩膀往前走,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准备好的东西,他拉过了她的手。“虽然是春季了,可屋外还是很冷,把手套戴起来。”
任他为自己忙活着,小妻子好奇的打量着那双手套,“这不是你送我的那双,那双是海蓝色的,这双怎么是鹅黄色的啊?”
男子一边忙着手上的活计,一边跟她解释,“那双陪着你度过了整个医院的时光,也该让人家好好休息休息了。妈亲自把那双‘手套功臣’给洗干净了,放在家里呢!这双是我新给你买的,就当是庆祝你出院的礼物吧!”
她感觉着手上毛茸茸的温暖,脚一掂,给了他一个感谢的吻。“谢谢你,谢谢你——靖寒!”
环着她的肩膀,他用自己的额头抵着她的,“该说感谢的人是我,重天——谢谢你那么勇敢的走出了医院,谢谢你让我的未来不是一团没有活力的死寂,谢谢你让我全心全意的爱你,谢谢你愿意活下去。谢谢你!”
感动萦绕在他们的周围,小妻子率先抛开了情绪的波动,“咱们快点回家吧!爸妈,我大哥、小哥、燕脂姐、顺顺,还有洛洛都等着我们呢!”
“好!”他抚抚她新长出的发,“咱们回家喽!”
走出医院的大门,春天已悄然坐在门外。看着面前的回家工具,小妻子瞥着丈夫,
“咱们就用它回家?”
男子走向单车,回头给了她一个微笑,“喜欢吗?”
“喜欢!”坐在单车的后坐上,她的笑声飞上了九重天。
单车快速的旋转着,当它划过落夕湖畔的时候,坐在车后坐上的小妻子将满怀的粉色
郁金香抛向了天空。
原来,“幸福”就是这样落在人间的;
原来,美丽就是这样被人的眼睛所描绘出来的;
原来,爱——就是这样重见天日的。
很多年后,医院里还流传着光头医生和光头小姐的“白色生死恋”,有没有人想听到这曲恋情?它的开篇是这样的:
天堂有九重,达到这想象的最高点,我的力量不够了;但我的欲望和意志,像车轮运转均一,这都是由于爱的调节,是爱……动太阳而移群星。
我知道,最终爱将骆上九重天!
——改编自但丁所作《神曲》之《天堂》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