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眼中心里只装着天使一个人的冷火来说,这已经是近乎不可能的事了。
“听起来并不太难嘛,或许我可以为你效这个小小的劳。
闻言,女巫忍不住紧盯着他,神情诧异。
“你在质疑我的能力还是怀疑我的诚意?”
“都有。”女巫凝视他一本正经的表情,“关键问题是,为什么你对这件事如此热心?”
“我们是同类嘛,”他仰天打了个哈哈,眼角的余光中印着一抹淡淡的金色,“另外,我也有不惜一切也想得到的东西啊……”
*** *** ***
码头前的空地上,此时早成了临时的游乐场,不但有卖各种小玩意的摊点,还有许多流动的饮食车,大人小孩熙熙攘攘热闹非凡,一路挤过来的冷火和天使远远躲到码头的石阶边,咸湿的海风吹来,闷热的七月夜晚微显清凉。
“热吗?”注意到天使额上的细汗,冷火为她抹去,柔声问。
“热啊!”天使扇着手掌,舔了舔嘴唇,“而且好渴!”
他四处望了望,皱起眉头,刚从人群里挤出来,他实在不想再与他们有所接触,但……“你等一下,我去买冰激淋,乖乖在这里别乱跑。”
她扮个鬼脸,威尔当她是小狗吗?别到处乱跑!“我要吃香草味道的……还有要买奶油爆米花哦!”挥着手上的焰火,她大声喊道。
威尔没有回头,只是举起手表示听到了。
“那,吃吧。”一支大号的蛋筒冰激淋递到了眼前,冷火不但买了大袋的奶油爆米花,还牵了一只画有兔子罗杰的彩球。
“哇哈哈哈!威尔你也喜欢这种东西啊?”她指着彩球大笑。
“别人给的……你再不吃要化了!”他的脸可疑地红了,恼羞成怒似的拿冰激淋堵她的嘴。
在码头的石阶上坐下,一边吃着冰激淋一边等Kay的游艇,“真好……”她叹息着说,“我喜欢。”
“喜欢什么?”冰激淋吗?那种甜腻的东西他向来碰都不碰。
她白了他一眼,“当然是约会啊!
这种一大堆人挤在一起的约会方式有何意思?他宁愿和天使在琴房里练习。侧看她在夜色里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话到嘴边又改了,“你喜欢,以后我们可以常来。”
“我觉得……”她垂下眼,舔着冰激淋,“外面太挤了,我还是喜欢跟威尔一起弹琴。”
“是啊,就我们两个人比较好。”他很自然地同意,“啊……”
“怎么了?”
“这儿……沾到冰激淋了。
粉红色的奶油,在淡红的樱唇一角勾留着,有些调皮的无赖。
左手拿着焰火,右手则举着那大筒的冰激淋,非常自然地,她向他嘟起了嘴,示意他帮忙。
他想伸手,可左手拎着一袋爆米花,右手也抓着彩球,于是他不假思索地俯下身,用舌尖擦去那片粉红渍。
微凉,甜甜的、柔软的触感……
他一时僵住了,没缘由地,心刹那间乱了韵律……从小到大不知做过多少次这种举动,从未如此刻般心猿意马。因为决定要恋爱的缘故?
虽然与天使间百无禁忌,但从未想过要以这种方式去亲近她,唇齿相依,或是更甚地……
无法想象,仅只这样,已教他晕眩了,他想退却,然而唇舌有自己的意志,贪婪地需索着那份甜美,生涩笨拙却纠缠良多……不知何时,焰火漂在海上,彩球飞向空中,爆米花洒得一身都是,冰激淋在两人中间挤得一塌糊涂……
晕眩终于渐渐退去。
柔长的羽睫在他眼前如蝴蝶翅膀般轻轻抖了抖,幽暗宇宙的秘密之窗打开了,千亿的星光倒映在其中,让他简直无法看清。
两人都在急促地喘息,紧张地彼此对视,表情都有些古怪僵硬,或者不如说是不知所措……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放开的意思。
“可不可以……”
当喘息平定,她终于开口,极低细的声音,犹如耳语,“像刚才那样……再一次……”
他睁大眼睛,笑意此时才从情绪的底层浮起,憋着的一口气松了,“非常愿意……”他再度俯下头去。
晕眩不复见,但这个世界也飘远了……他觉得,这大概是这次约会里最好的那部分了……
这就是恋爱吧……她模糊地想着,无由地想要落泪——此刻感觉的幸福就像香摈酒,泡沫翻腾,然而持续不了多久。不过就在此刻,它却能使一切显得金光灿灿,壮丽辉煌,好像将来根本没什么阴暗的东西在等着她……
旧金山湾的今夜,荡漾起微酸的初恋情怀,在繁星与烟花交错的天空下,有一只仿佛叫做“幸福”的青鸟,在这一刻降临了……
*** *** ***
意大利·罗马·卡莱弗洛城堡
“要出去?”
一个略有些冷淡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一时让她吓了一跳。吉玲·罗特回过身,柏恩·费马洛站在那里,过着阳光,高大的身躯投落下一片阴影,莫名地有种伤怀的感觉。
“嗯。”她有些僵硬地点头,竭力保持镇定——这个自称是她“哥哥”的男人总使她畏惧,但是——她打死也不会承认怕他!尤其是当他用那种像看蟑螂一样的眼神看着她的时候!
“放松点,我不吃人。”他看着她,口气中嘲讽的成分远多于幽默。
“谁怕你啊!”怒火直冲上来,她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除了一张天天板得像棺材的死人脸,你不过也只是个人嘛!‘哥、哥’!”
见鬼!她说了些什么啊!踩在人家的地盘上还敢这么放肆,吉玲说过之后才猛然想到不对。为什么一面对这个男人,她的聪明机智就都飞到九霄云外,只剩下不服输的坏脾气了呢?
柏恩皱了皱眉,但出乎吉玲意料之外,他竟低低笑了出来,不论内心想法如何,至少笑声是愉悦的。
“亚烈说得没错,”他思索似的说,“你确实不像费马洛家的人,这么直率的个性……”
这种评价,可以当作是赞赏吗?吉玲闭紧嘴唇,费马洛家上上下下,就这个“哥哥”最讨厌!
“噘着嘴会变丑的,小公主。”柏恩突然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你还是笑起来比较可爱。”
吉玲果然不再嘟嘴,相反还张大了嘴巴,事实上她根本呆住了。柏恩·费马洛方才的动作是那么自然而亲昵,几乎可以算作“温柔”了,而且他说“可爱”……那个几乎不曾正眼看过她的冷酷男子,他说她“可爱”?
“你……你……”她一时结结巴巴。
“怎么?”
“你今天是不是发烧了?”话一出口她就知道又错了。她懊恼地埋下头,在心里大大地呻吟了一声——真是该死的笨啊!
“傻瓜!”这回他真正地开怀大笑起来。
“什么事这么开心?”亚烈·康迪走向他们,一脸好奇。远远就听见柏恩的笑声,这可真是稀有的难得,柏恩即使不算严肃,至少也属于内敛,何况自从茱丽娅失踪后就几乎再也不见他这么开心地笑过了。最让他惊讶的是——柏恩居然在与茱丽娅谈笑!
“你和茱丽娅要出去?”柏恩不答反问,笑意未敛。
“是啊,茱丽娅想见识一下罗马的剧院。”
“那么,”柏恩转向吉玲,“介不介意有我同行?”
“你……要去就去啊,又没人拿绳子绑住你的脚!”吉玲撇过脸,一副爱理不理的口气,脸颊却悄然浮现一抹红晕。
*** *** ***
美国·旧金山·INC总部
“这次的目标是意大利费马洛家族的教父——普雷·费马洛和柏恩·费马洛,”Kay递给冷火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所有资料都在里面,你明天就出发。”
冷人接过资料袋,微点点头。
“费马洛家族是意大利最大的黑手党势力,控制着大半个欧洲的黑道,你不要掉以轻心。当然,该怎么做不用我多说了。”Kay伸手点了支雪茄,向后靠了靠,隔着烟雾眯起眼来打量着这雕像般俊美的年轻人。
“雇主是谁?”冷火看了看纸袋,突然问。
Kay一怔,眼神闪了闪。冷火一向并不问这些,只管完成任务,是什么让他变得好奇起来?“黑道内的狗咬狗而已……天使最近怎么样?”他含糊地带过,恍似不经意地问。
几乎是立刻的,尖锐的气势柔和下来,冰蓝双眸浮现暖意,“她很好。”犹豫片刻,又补了一句,“这次任务完成后,我们就结婚。”
“唔?结婚啊……”Kay笑了笑,“你终于开窍了,要知道不是每个人都能有你这样的运气的。那么,期待你早日回来。”
望着冷火离开的背影,Kay微微闭上了眼睛,运气吗?运气原是这般变幻莫测的小东西呀,而且——带着牵挂出发的冷火,真能平安归来吗?
情感是杀手的大忌呀……
第六章
习惯地坐在窗台上,倚着窗框,失神似的凝望着黑蓝色的夜空。晚风吹过,带来阵阵凉意,这是秋天的风啊,夏天,就要过去了。
裹紧披着的外套,她心头浮起淡淡的伤感,这样的夜晚,有点……寂寞啊……
“喵呜——”细细的猫叫从身后传来,一个小小的柔软的身子轻盈地跃上窗台,钻进她怀里,绿宝石般的瞳孔瞪着她,又“喵呜”了一声。
“来陪我吗?”抚摸着和威尔一样颜色的毛,她微微笑了,“谢谢你啊,菲利克斯。”
眯起眼,小猫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打起呼噜来。
“我好像……变得软弱了呢……”把脸孔埋入菲利克斯的背,她喃喃自语。以前当威尔出任务时,她总会借机去做一些暗中调查,或者跟留在总部的其他成员“敦亲睦邻”,至少也是自得其乐。多少次与威尔分离,多少次长长的等待,从来没有像这次一样,让她感到如此忧伤与孤独。
是因为恋爱的缘故吗?仅仅换一种称呼,就可以有这样奇异的改变,这种难以言喻的心情,让她迷惑且忧郁了。
威尔……现在,在做些什么呢?
仿佛心有灵犀,耳畔小巧的通讯器发出连续的滴滴声。她按下开关,一根细细的黑色金属丝伸到唇边,“喂?”
“天使。”从世界彼端传来熟悉的温柔语声。
“威尔!”她几乎跳起来,“我好想你!”
“我也想你。”他含笑轻声说,“我还要过几天才回来,这些日子有没有按时吃饭吃药?”
“天啊,难道你违反规矩打电话来就只是为了说这种杀风景的话?求你稍微浪漫一点儿可不可以?”
INC规矩,凡有任务在身者,在执行完毕前不得与总部联系,除一起行动的搭档外,一律不得让他人知道任务内容,即使是同伴也不例外。但对于恋爱中的情人来说,一刻的分离已是难耐,小小的犯规,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浪漫……”通讯器那一边显然有些狼狈了,初涉情海的天才杀手在考虑了三十秒之后,轻轻地说:“那么……等我回来,结婚吧。”
她的呼吸猛地窒住了,威尔说……结婚?
隔着千山万水,在一个她不知道的地方,说出这样一句话,简单到没有商量,还真是……
一点儿也不浪漫耶。
但,为什么,笑意止不住地涌上来,涌上来,淹没心的堤岸,满满地只化作一个字,“好……”
长久以来,她并不清楚他们之间应该算什么,或者说,应该以怎样的角色为彼此定位。相识太早,相依太久,从年幼时的单纯到如今的纠缠,一点一滴,融入血肉,却又暧昧得无以名之。
他与她,自成一世界,这世界里丽日繁花,风景千年不变,是他的温柔呵护,她的倾心依赖。然而,和谐中似乎又有所缺憾,像半弦的月,总以侧面窥人。她想补齐成满月,那缺失的部分隐在何方,却连她也茫然不知。随着年纪渐长,这份疑惑也愈来愈无法忽略。于是心心念念想问个明白——我们,到底算什么呢?
亲情?友情?还是——爱情?
直到那一刻,他说:“结婚吧。”
一切如烛照暗夜,豁然开朗。
终于明白自己的不满足来自何处,想要独占他啊,无论是哪一种情感,一丝一毫也不能由他人分享。她,是他的孩子,是他的手足,也要是——他的情人!
生命漫长,她已厌倦了旧有的模式,迫切渴望新的角色,挖掘出更多新鲜的感情——那些他还未曾意识到的、属于情人的爱。
不再说话,只静静倾听彼此的呼吸。夜空有流星一闪而逝,她慢慢阖上眼,此时此刻,瞬间已成永恒。
而在地球的那一面,站在阳台上眺望天边火红的晚霞,唇边荡漾着足以称之为“幸福”的微笑的年轻人,也开始计划今夜的行动。
暮色沉沉,残阳如血。
*** *** ***
“在想什么?”悄无声息地靠近,诱哄似的贴在金发美人耳边低声问。
“童话。”
“呃?”不解的目光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宽大的窗台上纤细的身影映入眼帘。
“那两个孩子,就像一个童话,完美得太不真实……”女巫倏地停住,没有再说下去。
“童话大多是快乐结尾,不知这个又会怎样。”病毒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狡谲与怜悯。
“知道吗,总部成员为什么都疼爱天使?”她突然换了话题,“主教、冷火和天使都是从小被INC收养的,姑且不论。阿里和妹妹在越战中失散,一直没有找到;毕加索在孤儿院长大;虽然不清楚疾风的过去,似乎也曾有伤心旧事,在这种替代情结下,自然而然会比较疼爱那个孩子,所以……”
“所以?”
“轻举妄动的话,会死得很惨。”
“为什么我有种错觉,你总是在暗示挑拨我?”病毒懒洋洋地笑,“真正的聪明人,从来不会弄脏自己的手。”
女巫也微笑了,甜甜地笑。她贴近病毒,吻住了他的唇,“我说过,我讨厌太聪明的男人。”
*** *** ***
“珍,我的帽子呢?”吉玲喊着贴身女仆,急急忙忙照着镜子徐唇膏。柏恩说好今晚带她去看范伦铁诺新季时装发布会,她可不想错过时间。打扮完毕,满意地看一眼镜中的影子,吉玲飞一样出了房间,去找柏恩。
书房的门关着,只留了一条缝。她抬手刚想敲门,却突然听到父亲的声音:“你最近对茱丽娅很好,是因为想通了,不再坚持你那莫名其妙的感觉吗?”
想通?想通什么?吉玲不由起了好奇心,索性听下去。
“我只是不希望再伤害一个无辜的女孩,毕竟成为茱丽娅·费马洛并不是她自己的选择。如果可能,没有人会愿意来做一个被父母遗弃的孩子。”柏恩的声音平淡而倦怠,听在吉玲耳中却如同晴天霹雳。被遗弃的孩子……她是被遗弃的吗?
“柏恩!”普雷恼怒地厉喝,“那是不得已!为什么你总是不肯正视这一点?”
“不得已?在只能保住一个的情况下选择我而放弃茱丽娅,只因为我是男孩,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这些年来我的罪恶感……”
啪!
重物落地的声音打断了父子的争吵。门开处,吉玲震惊、恐惧、呆滞的双眼睁得大大的,看着他们的眼神无法形容。
“茱丽娅……”普雷·费马洛失声惊呼。
仿佛被这声呼唤从噩梦中惊醒,吉玲尖叫一声,转身冲下楼梯,仓皇得像有妖魔追在身后。普雷·费马洛立刻追了出去,而柏恩却整个人僵在原地,一步也动弹不得。
“茱丽娅,回来!听我说……”普雷拼命追着女儿,一边大喊。
吉玲完全不知自己该怎么做,她惟一想的是要快些跑,赶快离开这儿。自从被带回罗马,过着公主般的生活,听信了那个“走失”的故事,她从来没想到过那会是虚假,更不曾想到故事背后黑暗而悲惨的真实,可是……就在那一瞬间,一切都崩溃了……
被遗弃的孩子……她盲目地跑着,脚下的高跟鞋突然折断,让她整个人无法平衡地跌出去。
“茱丽娅……小心!”
一个身体重重地扑在她身上,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她听到一个闷闷的声音,“噗!”
脸颊上溅到几滴热热的水渍,她用手指一抹,月光下,那水渍却是暗褐色的。她努力坐起来,然后,看见了普雷·费马洛,以及他胸口迅速洞开的血迹。一张白色卡片飘落在不远处。
吉玲·罗特下意识地尖叫起来。
*** *** ***
汽车一路飞飙赶往最近的医院,亚力在前座驾车,柏恩怀抱着普雷,让他的头枕在自己胸前。血从伤口中奔流而出,染红了他自己和柏恩的衣服。他急促地呼吸,间或重重地咳嗽,每咳一声,就从嘴角涌出一股暗红的血。
吉玲半跪在他面前,双手用力地压按住伤口四周,徒劳地想止住那似乎永远流不完的血,几乎是立刻地,她的手也被红色浸透了。
“茱丽娅……”
普雷·费马洛呼唤着女儿的名字。吉玲·罗特却没有回答,她现在完全无法回应这个呼唤。
“茱……丽娅……爱兰……”普雷断断续续地喘着、咳着、呼唤着,声音一次比一次微弱了。
“现在不要说话!”柏恩僵硬着脸厉声命令,“您必须保持体力!”一股野兽的冲动在血管里冲撞着,四天前就收到INC的勾魂指令,因为不想让父亲和妹妹担心才什么也没说,只在暗地里做了万全周密的防护,谁料……
“对……对不起……”仿佛意识到生命无多,普雷挣扎着吐出带血的字句。在他带着忏悔下地狱之前,有些话是非说不可的。“原谅我……当初……遗弃你……”
为什么现在还说这种话!吉玲眼前一片模糊,她把牙咬得那样用力,口中尝到了咸咸的味道,分不清是汗、是泪、还是血。尽管眼前的老人伤重垂死,她却仍然说不出“原谅”这个字。
普雷眼中的光急速黯淡下去,他拼尽全力,抓住吉玲按在胸口的左手,与柏恩的右手交叠在一起,紧紧地、紧紧地握住。
然后,他呼出生命最后一口气,面容变得平静下来,一动也不动了。
吉玲怔怔地看着普雷的脸,仿佛意识也被抽空,而抱着父亲尸身的柏恩,却冷静得看不出一丝情感。
汽车“吱”一声猛地停住,亚力回过头喊道:“医院到了!”
他的声音像被利刃切断,陡然停止,车中弥漫着一股死寂。良久——
“亚力,通知所有兄弟,封锁全城!即使一寸一寸地翻,也要找出凶手!”柏恩·费马洛冷冷地、一字一句地说声音毫无起伏。
*** *** ***
当消息由亚平宁半岛传口美国时,已经是二十四小时之后的事了。
“真不错,只是不知道是哪一位的杰作……”女巫啧啧赞叹着,将报纸摊开来放在茶几上,黑色的粗大标题触目惊心,“意大利前黑手党教父被刺身亡,凶手疑为著名暗杀组织INC”,下面,普雷·费马洛严肃的面容被放大至半个版面。
一瞬间,坐在对面的那个孩子似乎化作了大理石雕像。女巫不易察觉地微微冷笑了一下,起身走了出去。
望着金发消失的那扇门,病毒“啪”地合上手机。“既然命运之轮已经开始转动,那么我也来做一次推动命运的黑手吧……”
怎么可能?!事情怎么可能会变得如此出轨!天使僵直地坐在沙发上,听到某种类似玻璃破碎的声音在胸腔深处回响。
那个男人——普雷·费马洛——被暗杀了……凶手是INC,而且,是她的威尔……这不是她所设想的结局!花了无数心机、策略,就为了彻底摆脱那个姓氏,但——不是以这种方式啊!
威尔叫她天使,这么多年来,她也一直自信地以为可以控制拥有的一切,甚至忘了自己只是一个凡人。然而,上帝自有安排,将她苦心策划的命运轻易打乱,将幸福的梦想简单粉碎,那只差一步即可到达的天堂倏忽倾颓,化为尘埃——
威尔、杀了、她的、父亲!
尽管从不曾遗忘幼年时无情的遗弃,血缘仍旧牵绊着她。而现在,双手染上了生身之父的血迹,她知道,这不是威尔一个人的罪。这同样也是她的罪,是她的隐瞒、不信任、自以为是所犯的罪。如果她早些告诉Kay,INC就不会接下针对费马洛家族的委托。可是,一切都太晚了,勾魂指令已发出,INC的声誉不容玷污……
拉斐尔,求你快回来吧!此时,我们的命运就像一架狂奔的马车,正在朝向毁灭的深渊坠落……她在心中呼唤着最信任的保护者,然而这一次,只有自己可以依靠。
冷静!冷静!必须冷静!她紧紧握住双手,艰难地想要在绝望中抓住一丝希望。尽管不知道雇主是谁,但他的目标绝对不只是普雷·费马洛而已,也就是说,柏恩仍旧有危险。她必须阻止威尔狙杀柏恩,不论如何,她不能坐视更多的鲜血!
而——如果这么做,无异于对INC的背叛——背叛者的下场从来就只有死亡。
没有时间了!她摊开双掌,盯着自己白皙细致,看起来柔软无力的手。当天堂失火时,天使真的能够来得及挽救吗?
她深深吸了口气,仿佛战士出征前试练手中的剑与盾。当病人,扮柔弱久了,似乎人人都忽视了她也是INC一员,甚至是有资格长驻一向只容顶级精英涉足的总部的一分子。她的体质或许脆弱得不堪一击,头脑却犀利得决不输于任何致命武器。
身为黑道成员,有谁能真正弱不禁风?她一定要把命运拨回正确的方向!一定!
*** *** ***
意大利·罗马·圣安东尼教堂墓地
阴沉的天色,浙沥不绝的细雨,垂着枝叶的橡树,黑压压的丧服,牧师和圣经,十字架与花束,寒冷且寂静……凡是与死亡相关的一切,在这里都能找到。
一身黑西装的柏恩·费马洛没有打伞,独自站在新建的坟墓前,细雨润湿了他的头发、脸颊,开始悄悄侵入他的外套,而他的表情与其说是悲伤,倒不如说是惆怅。投注到相邻的另一座墓碑上的目光稍许多了些温度——那座上了年头的老碑,无言地保护着被风雨磨洗得有些模糊的字迹:
玛利亚修女·1952—1984
以及一行小字:凡祈求的,便得着;寻找的,就寻见。
目光闪过一丝奇怪,墓前,一束洁白的卡萨布兰卡百合带着鲜灵的雨珠,静静躺在那儿。是谁?谁来祭拜过她吗?而且就在不久前。
一把伞替他遮住了寒雨,他没有转头,眼角的余光映出一张苍白的面孔,吉玲·罗特同样一身丧服,与他并肩立在墓前。
“那是……你母亲的墓吗?”她的声音低而颤抖。
柏恩怔了怔,点点头,“是我们的母亲。”
“你很爱她吧?”
“爱吗?”柏恩昂首向天,闭上眼睛,“也许。自从确认茱丽娅失踪,她就进了修道院,从那以后,直到她去世,我再也没有见过她……她始终无法原谅父亲,更无法原谅的,还是自己吧。”
“可你也是她的孩子啊!她怎么可以抛下你不管?”吉玲激动地大叫起来,“你那时候也还是个孩子啊!”
柏恩对她的激动摇了摇头,“不能怪她,我也有我的罪恶感,那个时候,我们三个人都无力再去分担他人的噩梦了。”
“Shit!”她苍白的面孔突然涨得通红,厉声叫道:“我受够了这种假惺惺的温情!本来已经抛弃的东西干吗还要找回来?就让她在随便哪个垃圾坑里腐烂好了!”她一把扔下了伞,任雨水打湿她的眼睛,“当初可以为保住自己而扔下女儿,现在反倒豁出命去救她,以为这么做就可以赎罪了吗?你这混蛋!你都不想想这么做我怎么办?!一家人都是混蛋,从来不替别人考虑……呜……”
“可恶……爸爸……”她垂下头,低低地哭泣,喃喃的声音从纠结的黑发里飘了出来,“请你,叫我吉玲好吗?我讨厌茱丽娅这个名字……”
柏恩迟疑了一下,还是抱住了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却什么话也没说。
为什么、为什么不肯早些说原谅呢?为什么要等到一切不能挽回之后,才来悔恨自己的铁石心肠?费马洛家的人,原来都是一样的傻瓜啊……
*** *** ***
抹掉落在眉睫上的雨珠,栗发高个年轻人再次确认所要暗杀的猎物站在离自己不到五十码的树下,和那个黑发娇小的少女相拥——好像是他的妹妹吧。很惟美的画面,真遗憾,他必须亲手破坏掉这份美丽。
抬起手腕,寄托着性命与信赖的斯特尔姆·鲁格手枪瞄准那个仿佛一无所觉的猎物。在墓园杀人,好像是对上帝的不敬啊,年轻人挑起嘴角,还好,他所信仰的不是那个生性喜欢愚弄世人的家伙,而是一个可爱了一万倍的小小人儿——他的天使。
完成任务,就可以回去见天使了,他难忍心头的兴奋,连手心也微微潮热起来,以至于不得不深深地呼吸来平复。在行动之前,必须保持绝对的冷静,这是INC杀手入门的信条,或许就是因为太兴奋,他居然没有注意到周围变得肃杀的气氛。
瞄准,扣下扳机,装了消音器的枪发出几近无声的“咯”响,年轻的黑手党教父应声倒下。不用再看结果,子弹非常准确地命中背部,直穿心脏,他一向对自己的枪法极为自信。
然而这一次,上帝似乎也恶意地愚弄了他。
倒地的猎物不但没有立刻死亡,反而就地滚到树后,下达了反击的命令。当年轻人发现自己被数十名武装齐全的彪形大汉包围住,时机已晚,逃走的路线完全被封住了。
很明显,这次任务彻底失败。年轻人在瞬间明白自己被出卖了,否则对方不可能如此准备周全,更不可能预知自己的行动模式!顾不上愤怒,他竭尽全力试图挽救看似无望的性命。原本静寂的墓园,此刻一变而成了血与火的战场。
柏恩·费马洛冷冷地看着那个杀死父亲的杀手顽强而徒劳地挣扎,虽然不清楚是谁暗中通知自己今天的暗杀计划,但显然这个消息是确实可靠的。他慢慢抬起手臂瞄准了那个杀手,决定亲手将复仇的子弹射进仇人的头部。
就在他扣动扳机的那一刻,他看见了从树丛后扑出的身影——一个黑发的少女,苍白的脸庞上带着近乎绝望的表情,一瞬间,仿佛是母亲从坟墓中坐起。
他的手指猛一颤,子弹仍然射出。同时眼前也骤然被烟雾弹腾起的白烟遮住视线,强烈的催泪瓦斯气味蹿入鼻端,让他完全无法呼吸。
五分钟后,烟雾散去,人影也消失无踪。
*** *** ***
抱着天使来到INC在罗马的秘巢,确定暂无危险之后,冷火轻轻放下她。
她微微睁开眼睛,雪白的额头上已经凝出一片汗珠,看着他紧绷得青筋浮现的手,勉强扯出一个虚弱的笑,“我……没想到会这么疼……”
“你闭嘴!”他抑制住吼叫,“必须马上把子弹取出来!我看看——”他解开缚住伤口的手帕,割开周围的衣服,血立即开始从弹孔中源源涌出,染红了他的手。他小心翼翼地检视,“万幸,子弹穿过去了,没有留在体内!”
对于见惯血腥的冷火来说,这种枪伤实在是不足挂齿,只要缝合伤口、防止感染,休养三五天就没事了。他松了一口气,开始处理。杀手的秘巢,疗伤物品自然一应俱全,而自始至终,天使都一声不吭,只是大睁着双眼,仿佛在竭力与什么东西对抗。
“睡一会儿吧,你需要休息。”
她直直地看着他,微弱地催促,“离开这儿,我们得快走,他们……会很快找到这里的。”
“我们暂时只能呆在这儿。”他皱着眉,“费马洛家族一定已经封锁了罗马,何况你又受了伤。”
“不,”她的眼睛瞪得更大,却空洞得有如幽冥中的鬼,“还有地方可以去的……我知道。”
*** *** ***
那是罗马近郊一幢建在山脚的小屋,结实而古朴,但显然已经很久不曾有人到访。周围环绕着茂密的树林,离小屋不远还有一个不大的池塘。
将开来的汽车推进池塘,看着它逐渐湮没于水面后,冷火抱起天使,进了木屋。屋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充满着天长日久的霉味。他将她放在一张布沙发上,把窗户打开通风。
树林的气息飘散进来,她微微打了个寒战。
“冷吗?‘他想脱下外套,却被她制止了,”那边的壁橱里……应该有毛毯。“
果然,壁橱里不但有毛毯,还有睡袋,各种野营用具,甚至还有一艘小型的充气艇,很明显是供小孩子在池塘中戏水用的。
在隔板上,放着一个小小的镜框,因为年深日久,蒙了一层厚厚的灰。他下意识伸手去拂,突然无法遏制地猛然战栗起来。好半天,他才抓起镜框塞进衣兜,拿出毛毯。
用毛毯将天使包裹严实,冷火轻轻吻了吻她的眼皮,“睡吧……你太累了。”
“你……不问吗?”她却完全没有入睡的意思,因大量失血而惨白的嘴唇缓慢清晰地吐出他一直竭力回避的话,“你应该有很多问题想要问我吧?你不是一直都不喜欢我有秘密吗?”
“我只知道你现在必须休息。”他的脸色并不比她更红润。
“我要说……让我说,威尔……”她抓住他的手,感觉到他和她一样正在发抖。
“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因为害怕改变,就将所有矛盾掩盖起来,像鸵鸟一样……”她略带悲哀地看着他,“总有一天我们的隐瞒会害死彼此的……”
“你不用说了……”他低低地说,从口袋里取出一个镜框,里面有一张泛黄的相片。那是一张四口之家的合影——初夏的池塘边,被母亲抱在怀中的黑发黑眼小女孩灿烂地笑着。
“你……很早就知道他们在找你了?”
“嗯。”
“为什么不跟他们联系?”
“因为……六岁前的一切,我都记得。”她凝视着照片,幽幽地说,“记得我是谁,从哪里来,记得最清楚的,是我如何被遗弃在黑巷子里。”
“为什么?”如果她的家庭真如相片上一般和睦,为何她会被抛弃?天使不说意大利话、不吃意大利菜,也是因为这个吗?
“因为……”她冷冷地笑着,“我是女孩。在只能保住一个孩子的情况下,我被选择做了应该遗弃的那一个。所以你看,你不要女孩是有道理的。”
这句话尖锐得令他无言。从没想到天使之所以总是以男孩装扮,原来也有着这般深刻的创痛,而他自私地从不去深思。
“你知道这一次的目标是费马洛家族,才赶到意大利来的?”
她的眼光回到相片上,仿佛有点认不出那些面孔似的,带着疑惑与陌生,“我为什么要回来呢?”她小声地问,说不清是问冷火还是问自己。
那些开怀微笑的面孔,与记忆里昏暗月光下惨白冷酷的脸孔交叠在一起,在互相的阴影中恍惚浮动,最终,微笑的面孔占了上风。她抬起头,一行泪水沿着脸颊滑落,“我以为我可以忘记的……我以为……我可以不在乎…”
他的脸僵硬,一道寒流冲进心里。“普雷·费马洛……”那个丧命于他枪下的老人……
“是我的父亲。”
五秒种之内,他的呼吸完全停窒,上帝!你何其恶毒!
他咬紧了牙齿,感觉到淡淡的血腥味,再睁开眼时,他暗自作出了决定,而一旁的天使已闭上了眼睛,昏厥过去。
*** *** ***
美国·旧金山·INC总部
“怎么会出这种纰漏!冷火他疯了吗?!”夹在指缝间的雪茄被狠狠捏断成两截,Kay几乎是难以置信地咆哮,“行动失手又不及时回报,现在全道上的人都知道INC的勾魂指令失败了!这对组织的声誉是多大的损害!Shit!Bush!……他妈的!现在让我怎么向客户交代!”
靠墙而立的黑发男子保持一贯的沉默,而坐在沙发上的另一个男人则以颇为有趣的眼神看着暴跳如雷的Kay.
“还有天使——居然敢给我做这种混账事!哼!”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他悠闲地开口。
Kay的脸色阴沉之极,眉峰间聚拢了全世界所有的乌云,而眼中射出类似金属般的亮光,仿佛云中一闪而逝的电芒。“INC决不允许出现这种失败,这——已经等于背叛!”
背叛者,必杀!
“阿里,病毒,带冷火和天使回来——即使是尸体也无所谓!”
*** *** ***
“是你干的。”
这句话不是疑问,而是陈述,女巫盯着一脸神情自若的灰眸男子,“是你出卖了冷火,导致他行动失败。”
“不愧是‘女巫’。”病毒鼓掌致意,灰眼睛里闪着真正的愉悦。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以为你应该明白我想干什么,将冷火的目标是费马洛家族的事告诉天使的不就是你吗?我们可谓心有灵犀一点通啊!”
女巫的脸色变白了,“可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别说是为了我!因为我一个字也不信!”她一向认为,帮助他人而自己却什么也得不到,这种事不会有人愿意干,而病毒——绝非是圣贤!
“记得我说过,我也有不惜一切也想弄到手的东西啊。”他走近女巫,轻轻掬起一络耀眼的金发,“相信我,你的愿望很快就可以实现了——当然,我也一样。”
*** *** ***
意大利·罗马
一弦昏黄的月自低矮的小山背后升起,将淡淡的月光照进这间木屋,温暖的夏夜里,裹着厚厚毛疾的小人儿却牙关打颤,脸庞灰白中透着不正常的红晕。持续低烧令她呼吸困难、口唇焦裂。两天以来,除了片刻清醒,其他时间她始终处于昏迷状态。
冷火将一块湿毛巾替换她额上已被体温捂热的手帕,忧心忡忡。对于他这样受过严格体能训练的杀手来说,这点枪伤根本不痛不痒,然而对于自幼羸弱的天使,却显然难以负荷,何况是在这缺医少药、条件差劲的临时藏匿处。她的身体似已一日不如一日。
轻轻掀开她的外衣,肩头的伤处又被鲜血浸湿。若是常人受伤,一两日伤口就该凝血收拢,但天使的伤口却始终无法完全止血,仿佛肉体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崩溃。
怎么办?他在心底吼着,怎么办?
一道黑影闪过窗前。冷火立即警觉地拔枪在手,同时屏住呼吸。
门开了,一股夜风吹拂进来,他暗中提起全部戒备。
“冷火,是我!”
暗金色的长发出现在月光下,主教悄然现身,“赶快跟我走!”
*** *** ***
跟着主教来到罗马附近一处隐秘而设备齐全的医院后,早已等在这儿的女巫立即为天使做检查,冷火和主教只能静待结果。
如果因为主教一贯温和平静的处世态度而认为他是个没脾气的好好先生,那就大错特错了。当事情牵涉到天使时,主教的怒气与杀意足可令人联想到上帝的震怒。
“我曾经警告过你,绝对不许让天使受到伤害,你要怎么解释她现在这个样子?”
主教揪住冷火的前胸,水蓝色的瞳孔结着霜刀冰剑,直刺他的灵魂,“嗯?你要怎么解释她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原因?”
冷火木然,任由主教毫不客气地揪着他,却一言不发。
“若不是我在天使身上装了追踪器,你是不是打算就这么拖下去?她这样的身体再加上外伤经得住你这混蛋自大任性的折腾吗?还有,如果不是被我而是被组织其他人先找到你们怎么办?你想害她死掉吗?”怒气勃发的主教一拳将他打倒在地,“即使Kay不下‘黑刀子’,就凭你没有保护好天使这一点,我也绝对要你的命!”黑刀子,是INC处置组织成员的最高刑罚,等待他和天使的,将是不死不休的绝对追杀。
身为INC业绩第一的杀神,主教的话绝不仅仅是威胁而已。
冷火对主教的怒气毫无反应,只是呆呆地盯着女巫进去的那扇门。天使到底怎么样了?她……会死吗?
这个念头像极地北风一般在他的意识中吹拂,几乎冻结了他的头脑,相对,主教的威胁此时根本无关痛痒。
“不能保护天使的人,没有资格呆在她身边!等她稍微好一些,我会带她回INC,至于你——就等着‘黑刀子’吧!”
*** *** ***
“怎么样?”女巫刚走出房间,冷火便迫不及待地问。
相较于他的心急如焚,女巫的神情则是一片云淡风清,“她就快死了。”注视着他,她平板而直接地宣告。
“不可能!”仿佛一个落雷在眼前炸开,他一阵晕眩,不自觉地靠住了门框,“那枪伤并不致命!”
“嗯哼,”女巫点头,“枪伤不过是导火索,真正的危险来自身体的衰竭,自身的造血功能已经不起作用。她的身体就像一只遍布裂纹的玻璃杯,只要有一点压力——”
她耸耸肩,做了个手势,“砰——一切都崩溃了。”连小小感冒都可能迅速转化为肺炎,何况是子弹造成的创伤?如果早年精心维护调养,未必不能健康如常人,但天使刻意地削弱自身,才会有今日的恶果——她,也合该有此报应的!
“救她!”冷火咬紧牙关,从齿缝里迸出这两个字,因心情的激荡而微微颤抖。
“这……是你求人的态度吗?”女巫一晒,丝毫不为他近乎威胁的口吻所动,“你好像忘了自己现在的处境。任务失败就够糟糕了,你甚至还露了底细,又没有及时向总部报告,拖延了更换执行人的时间,致使组织的声誉大受损失。Kay已经下了‘黑刀子’。如今的你,既没有资格也没有本钱对我提任何要求!”
“如果你不肯救她,为什么跟主教来?”与叛徒私下接触也是违犯INC规矩的重罪。
女巫笑了,笑得既妖媚又无情,“你知道,我对你一向都是很心软的。”她看着他,仿佛赤练蛇盯着猎物,“如果报酬丰厚的话,也未必没有商量的余地……”
“你要什么?”他皱着眉,直接地问。
“我嘛……”女巫贴近他,手臂灵蛇一般缠绕上他的脖颈,他本能地想挣脱,女巫轻柔的低语传来:“想想天使。”
他浑身一震,僵住了。
“我要的只有一样——”她在他耳边吹气如兰,甜甜蜜蜜,而又势在必得,“你!”
片刻的沉默之后,一个尖刻且刺耳的声音答复了她,“你要我?”他冷笑,“要我做什么?这样?”
比电光更迅速,他扯下她的手臂扭到身后,迫使她更加紧密地贴合住他,几乎就在同时封住了她的唇。没有温柔,没有怜惜,这个吻暴力而愤怒。他大力啮咬着她的红润,又逐渐转向脖颈,肆意烙下狼藉的痕迹。
“还是这样?”“嘶”的一声,她的上衣整个裂成两半,她也被砰然推靠在墙壁上,“要就地验货吗?”
“放开我!”女巫惊怒交加地尖叫,弹腿飞踹,将他迫退,急忙掩住大泄的春光,喘息不已,恶狠狠地盯住他——他疯了吗?!
她的眼光接触到的,是更加凌厉的眸光,冰蓝色的眼睛早已不复寒冷,取而代之的是足以焚毁一切的烈焰,仿佛自冰层之下喷薄而出的地火。他的眼神变暗,最终沉淀为一种深沉的灰蓝——
蓝色的怒海!
他们彼此对视,在那片蓝色的怒海中,清晰地映出她狼狈、愤怒着的扭曲的脸。
一种奇异的感觉突然攫住了她的心。
“你给我听好,”他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永远、不要、拿天使来威胁我,如果她有什么不测,我会让你后悔为什么带着痛觉被生到这世上来!”
“我知道了。”女巫点点头,一瞬间恢复了心平气和,语气中甚至还带着些淡淡的愉悦,“我只能想办法暂缓她的衰竭,而要真正恢复全身的造血功能,必须考虑更换骨髓。一般来说,只有同父同母的兄弟或姐妹才可能与她匹配——但,可能性也不过25%。”
“你能保证多长时间?”
“最多——七天!”
第七章
天使静静躺在病床上,小小的身影仿佛要被白色被单淹没似的,半长的黑发凌乱地散落枕畔,在白被单的映衬下,失血的面颊像像牙雕刻出来般冰冷。
他站在床前,伸手想要触摸她柔润的脸,却在碰触到她的那一刻停住了。
“你要怎么解释她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原因?”
“不能保护天使的人,没有资格呆在她身边!”
是的,他没有能力保护她!今天她会痛苦地躺在这里,全都是他的错!仔细想想,这么多年来,真的是他在保护她吗?从童年时第一次相逢之日起,她就为了他而身受重伤;此后加入INC,治疗她的是女巫,他根本帮不上忙;她凭自己的智慧在INC占据一席之地,完全不用依靠他的力量;每一个雷雨之夜,是她将他自血腥的梦魇中拯救出来;甚至这一次——她救了他,而他杀了她的亲生父亲!
所以,他带给她的永远只有痛苦,他自以为是的保护简直可笑之至!
冷火渐渐意识到自己的改变了,从前的他是不会有这种想法的,只要天使在他身边,即使是用束缚、捆绑的方法他也毫不在乎,如果一定要分开,他宁愿与她同坠地狱!而现在,他担心天使和他在一起会有危险,他害怕天使会恨他,他恐惧自己狂烈的独占欲会无法克制地伤害到她!
是因为恋爱的原因吗?因为深爱着天使,所以才会改变……
他已经没有自信可以保护她了,或许只有离开他,天使才能获得真正的幸福吧?主教应该比他更有资格成为天使的守护神,那个男人对她的呵护向来让他嫉妒不已的啊……
“如果我不在你身边,你会难过吗……”他喃喃自语,“希望不会难过太久……”
“唔……”一声低细的呻吟发自昏迷的天使,随着长睫轻颤,那双幽深的美丽黑眸缓缓睁开了。
他惊喜地握住她的小手,“你醒了!感觉怎么样?会不会很疼……”他的声音一下子断了,因为天使看着他的眼神是如此陌生、冰冷、无情与——憎恨!
“不要碰我。”她微弱而沙哑地说。
他的心猛然沉下去,仿佛从万丈高空失足而落。他所害怕的事,终于要发生了吗?
“我这样握着你,伤口会很疼对不对?”他勉强自己微笑,“我真不小心……”
“永远不许再碰我,”她轻轻打断他,眼神冷酷而坚定,“因为,我不要你了。”
我不要你了!这句话在他脑中投下一颗毁灭一切理智的炸弹。他盯着她没有表情的脸,这张总是甜蜜微笑的脸,总是温柔含情的脸,竟然也会有如此冷酷的一天!
他又被遗弃了吗?就像童年时母亲用外遇、父亲用死亡遗弃他一样,天使也用仇恨遗弃他了吗?
“收回去……”他的声音开始危险地轻颤,紧紧盯着她黑幽幽的瞳眸,“把这句话收回去!”
她眨也不眨地与他对视,苍白的唇瓣紧闭,写满绝不妥协,而在她眼眸深处,却藏着深深的、深深的——恐惧。
他猛地抓住她的双肩,强迫她开口,“说你收回这句话!说呀!”
她因他强猛的力道而蹙眉,却死命咬住下唇,即使额上冷汗涔涔,痛到全身发抖,耳鸣目眩,仍是倔强无言。
他无意识地越捏越紧,直到她瘫软昏厥,才突然反应过来。
自己做了什么?!他惊恐地看着掌中濡湿的鲜血和天使雪花、石膏般苍白的脸,他杀了她吗?他杀了天使吗?!
“恶魔!”
幼时第一次杀人的恐怖记忆涌上心头,那两个黑人小混混的惨叫声倏地在耳边响起,凄厉而恐惧。“你是个恶魔!”
“不!”他大吼出声,他不是恶魔!不是!
可是他做了什么?!
一张惨白而阴森的脸从地狱里望着他,“你和我一样!”那张脸狰狞地笑着,鲜血从太阳穴的黑洞里婉蜒爬出,仿佛是扭曲的蛇,吐着红信,“儿子,你就是我!”
“不!”紧拥天使昏厥的身子入怀,他誓言救活她,“我一定要救你,绝不让你死去!决不!”
*** *** ***
意大利·罗马·卡莱弗洛城堡
夜风在庭院的林木间穿梭,将阵阵夜来香的馥郁传送到城堡的每一个角落,扫除了白日里的燥热,带来舒爽的凉意。
万籁俱寂之时,一抹淡淡的黑影以极快的速度,闪过重重警戒,潜入府邸东侧的卧室。自宽大的阳台向屋内张望,主人正在沉睡,除了微弱的时钟滴答外,毫无声息。来人谨慎地谛听了好一会儿,终于决定行动,一把装了消音器的密林点三七五悄然瞄准床上的黑色头颅。
就在扣下扳机的前一秒种,仿佛吹灭一口烟般轻而闷的“噗”声响过,暗杀者猛地抽搐一下,“扑通!”“哗啦!”尸体撞破了阳台的玻璃门倒向屋内。
睡在床上的男子应声弹起,枪已在手。
“出来!”
他的动作不可谓不快,但——窗口空无踪迹,只余白纱窗帘被夜风吹得上下翻飞。
“砰!”门被猛踹开,亚力·康迪滚了一圈又弹跳起来,手中亦举着一把枪,“柏恩!你没事吧?”听到响动他就立刻赶来,幸而柏恩未遭不测。
“我没事。”柏恩收起枪。方才显然有人想要暗杀他,却被另一个神秘人物狙击,而那人救他一命后就鸿飞冥冥。
此时府邸的守卫和保镖也已纷纷赶至,见此情景,惊怒瓜葛。他们竟让敌人溜进眼皮底下!幸亏主子安然无恙,否则他们个个都该以死谢罪了!
亚力走过去将阳台上的尸体拖进屋,灯光下,死者大睁双眼,面容扭曲,一颗子弹从后脑直穿前额。
“他是‘小鬼’格雷!”亚力认出这名暗杀者的身份,不由惊呼。
“小鬼”格雷是欧洲黑道最有名的独行杀手,出道五年来至少做过二三十单生意,行事周密,手段狠辣,从无猎物可自手下逃脱。所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格雷的危险可以想见,然而如今却当真成了“小鬼”了。
一个闪雷从遥远的天际传来,仲夏夜的雨总是来得这般迅速与突然。一道闪电撕裂云层,与此同时,从相邻的卧室传出一声尖而短促的惊呼。
“茱丽娅!”
“吉玲!”
柏思和亚力同声叫糟,那神秘人物竟未离开卡莱弗洛,而是潜进了邻室!若他伤害了吉玲……两人一言不发,一个冲向门口,另一个则潜向阳台。
“放开她!”柏恩踢开门板,锐声警告那企图不明的神秘人物。
那人一身黑衣,左手扣住吉玲的脖子,右手一把带有激光瞄准器的斯特尔姆·鲁格手枪正顶在吉玲的太阳穴上。
柏恩紧紧盯住他的眼,黑色面具遮掩下,他的双瞳亮如山猫,放射出幽冷的光。啊!是他!柏恩认出来了,就是这个人枪杀了父亲,而且还差点暗杀了自己!
神秘人物拖着吉玲转到了离门和窗都较远的死角。柏恩知道他已经察觉自己和亚力夹击他的企图,心头慢慢沉了下去。
这个人,是杀手中的极品角色,无怪“小鬼”格雷轻易死在他手上,吉玲落于他手,怕是凶多吉少。
“我不想杀人,”神秘人执枪的手稳若磐石,声音冷而沉,“别逼我开枪。”
“你要什么?”柏恩垂下枪口,冷静地问。
“回答我几个问题。”
“你问。”
“你的血型?”
“RH—AB阴性。”
“你有个妹妹?”
柏恩皱起眉头,这个人和茱丽娅有什么关系?他若不认识茱丽娅,为什么要问?他若认识茱丽娅,又为何要挟持她?
“对,我有一个妹妹。”
“请你跟我去见一个人。”
“见谁?”
“那天在墓地时你见过的。”
柏恩的脸色变了,父亲下葬那天突然出现的少女,有着震动他整个心灵的熟悉,难道……难道……他的心倏然狂跳起来,当机立断下了决定,“好!我跟你去!”
“柏恩!”亚力大惊,从阳台冲进来,“这太冒险了!”
“不用担心。”柏恩举起一只手,“他不是来杀我的,否则就让‘小鬼’格雷得手了。”
“放下枪,慢慢走过来。”
柏恩照做。
当冷冰冰的枪口抵上他的前额后,神秘人松开吉玲,把她推向亚力,一手扼住了他的脖子。“走!”
“你是INC的杀手?”坐上一辆雪铁龙,在神秘男子的命令下开上出城的路,柏恩冷冷地问。
那人没有马上回答,抬手揭下面罩,露出一张极其年轻、极其英俊,而又极其冷酷的脸庞。“我是冷火。”
*** *** ***
柏恩·费马洛推开一间白色病房的门,立刻见到了那个惊鸿一瞥的女孩。
她半坐半躺在病床上,黑发柔顺地披拂在肩头。她原本静静望着黑暗的窗外,听到开门声就转过脸来。那是张小小的、苍白的脸,有着柏恩熟悉的五官,和陌生的神情。
柏恩·费马洛的心脏强力鼓动着,一股喜悦的浪潮激动他的思想、他的感情,他知道这一次是真的找到了——不是也许、可能,或99%的肯定——她绝对就是茱丽娅·费马洛,那个小时侯既爱哭又爱笑的、分离了十四年的、他惟一的亲爱的妹妹!
“茱丽娅……”他轻轻叫出这个珍贵的名字,仿佛害怕声音一大就会将她化为幻影。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不回答,却也没有否认。
柏恩心一沉,她……不记得他了吗?毕竟那时她才六岁……“是我!”他向她走近几步,“我是……”
“柏恩。”她悠悠地开口,正确地说出了他的名字,用的却是英语,“我记得你。”
一股热浪冲进眼眶,他闭了闭眼睛,却发现自己完全没有办法平复激动。他大步来到床前,伸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她瘦弱的身子。“茱丽娅!茱丽娅!”
“啊……”她低低的叫声中带着丝丝痛楚,他立即敏锐地察觉到她睡衣下包扎的厚厚绷带。“你受伤了?”他松开她,焦急地问,“要不要紧?”
“柏恩……”她不理会他的问题,眼眸中有着淡淡的疏离,“你为什么来?”
“什么?”柏恩愕然,他没有想到在漫长的分离之后,茱丽娅竟会问这样的问题,“你不知道吗?我们找了你十四年啊!”
“为什么要找我?”她仍坚持问,仿佛完全不明白他的激动。
他哑然。为什么?为了弥补?为了愧疚?为了……爱?他说不出口,那个字太纯净、太神圣,现在的他无法理直气壮地宣称;而弥补或愧疚……连他自己都觉得虚伪得教人恶心!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是的,他为什么要找她呢?
“为了……我自己。”良久,柏恩终于回答,“为了我的良心。”
她笑了,眼神变得柔和,“我也是这样认为的。”
柏恩看着她,这是他的妹妹,血脉相连;这也同样是个陌生人,他不清楚她的过去,也无权干涉她的未来。
“你是谁?”他低声问,不复有刚见面时的情感激涌。
“我叫天使。”她微笑,“因为在我很小的时候,有人曾经告诉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守护天使,只有他找不到,所以,他要我永远陪在他身边,做他的守护天使。”
“我喜欢这个名字,柏恩。”
柏恩终于明白,他的妹妹不再是他记忆中的小女孩,应该说,自从十四年前父母将她遗弃在纽约的黑巷之时,茱丽娅·费马洛就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这个名叫天使的女孩,而她,也有着自己归属的天堂。
“我懂了……”他点点头,“天使。”
看出她的疲倦,柏恩不再多说什么,起身离开这间病房。
在他拉开门的那一刻,一个悠悠的声音传进他耳中,“你的父亲已经不欠我什么了,柏恩。”
轻轻带上门,柏恩·费马洛吐出一口郁结在胸口的气,重新戴上黑手党教父的冰冷面具。
那个带他来这里的栗发蓝眼男子仍站在不远处,他——应该叫冷火吧?
“有些事情,我想你该会有合理答案。”柏恩逼近这个总是面无表情的俊俏男人,既然带他来到这里,又毫不顾忌地表露身份,想必已有全盘托出的准备。
“你问。”冷火简单地说。
“茱丽娅……怎么成为INC一员的?”当年费马洛家族灭了追杀父母的对头后,才知道茱丽娅已奇迹般逃出敌手,但他们几乎将整个纽约翻过来用筛子筛,也没能找到茱丽娅的下落。此后的十四年,父亲和他也曾多方查找,始终音讯全无。如今方知竟是加入全美暗杀界的天王级组织*,难怪他们毫无线索。
“首领捡到天使和我,就这样。”冷火的回答简短而坦白,“但是天使的身世在INC中并无人知晓。”他说谎了,并不是不知晓,而是不愿知晓啊……如果早知道,他一定不会接受这项任务的!
天使和我?这个叫冷火的男人……也是弃儿吗?心思一转而逝,柏思想到的是另一个重要问题。“INC派你们来暗杀我父亲的?”费马洛家族并未曾开罪过INC,想也知道是有人雇佣他们下手。
“准确说是派我来暗杀你们父子,只是没想到买家还另外请了‘小鬼’格雷。”
“谁是买家?”
冷火摇了摇头,这涉及到组织的机密与INC的职业道德,即使知道也不能告诉柏恩·费马洛。他是被“黑刀子”惩戒,但他并不打算背叛组织。
知道不可能得到答案,柏恩的脸色阴沉,“你冒险带我来这里,不会只是为了让我和茱丽娅相认吧?”
“天使……病得很重,必须进行骨髓移植。”冷火咬牙,直接说出目的。
“什么?”柏恩大怒。虽然他早看出茱丽娅状况不佳,却没料到竟严重到这等地步,“INC怎么回事,救了茱丽娅却没有好好照顾她吗?”
冷火不语,柏恩则视为默认,“如果茱丽娅有什么危险,我会用一切力量铲平INC!”
“至于你——既然是你杀了我父亲,那么就由你接受我的复仇!等茱丽娅病好之后,再来算你我之间的血债!”
*** *** ***
他站在房门前,想要伸手推开,迟疑了一下,还是放下了。
“为什么不进去?”
一个微带好奇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他倏地回头,女巫端着一个小托盘站在那里。
他无言地让开路。女巫拉开门,又问了一句:“你不进去?”
他摇摇头,天使不会想见他的,现在的他,也没有资格去见她。
女巫耸耸肩,向病房内走去。“等一等!”他伸出手,“吃完药,给她吃这个。”
摊开的掌心,一颗牛奶巧克力静静躺着。
门在他面前关上了。他无力地倚住门,将额头抵在门板上,仿佛这样就离她更近一些。随着一声沉闷的雷鸣,走廊的灯也开始明灭跳动,熟悉的恐惧又倏地袭上心头。他不由自主地缩拢肩,手捏攥成拳,整个人紧绷成一团。不要!不要在这个时候!在这个地方!
他呼吸急促,冷汗直冒,下意识地前前呼唤,“天使……天使……”
但是这一次,他听不到回答,也没有那双把他拖出回忆沼泽的温暖小手。错误不能得到修正了吗?他没有机会弥补了吗?一切都无法挽回了吗?
他一直只想保护她的啊……他一直只想在她身边的啊!天使……
还有什么是可以为她做的吧?又一声雷鸣滚过,他倏然想到,眼神燃起了一线火光。是的,还有能为天使做的事——
雷雨终于落下来了。
*** *** ***
回到卡莱弗洛时,雷雨已经狂泻如注,只是从汽车走进大厅的短短距离,也已经让柏恩从头湿到脚了。
“柏恩!”
等得提心吊胆坐立不安的亚力·康迪和吉玲·罗特立刻迎上来。
“你怎么样?没出什么事吧?那个男人究竟是谁?”
“你全湿透了!快去换衣服吧!”
柏恩恍如未闻,只是怔怔地看着面前的吉玲·罗特。
“你怎么了?”吉玲关切地伸手在他眼前轻晃,“柏恩?柏恩!”
他仍怔忡着,电光撕裂大气,在窗前一闪而过,那张小小的遥远而微笑的脸,在记忆中模糊、泛黄、破碎、远去,他明明才刚见过她,为何此时却丝毫无法准确忆起她的样子?反倒是眼前这张皱着眉头,眸中溢满关怀与淡淡忧郁的小脸,在心头益发清晰起来,甚至,让他莫名感到熟悉而温暖……
“茱丽娅……”他忽然张臂抱住了吉玲,把脸埋进她的发丝,在她耳边低低地呼唤着,“茱丽娅……”
亚力无法自抑地张大了口,惊愕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几乎算是奇迹的景象。
电闪雷鸣,似在嘲弄,似在叹息。
*** *** ***
雷雨愈趋剧烈,大有转成暴风雨之势。主教站在窗前,负手而立,“出来吧。”他淡淡地说。
两条人影诡异地现身,一个黑发而高壮,眼眸黑中隐泛蓝光;另一人瘦削高挑,有一双灵动的灰眸。
“我想也该到了,INC的追踪网一向很有效率。”主教回过身,水蓝色的眸子平静无波,“Kay派你们来的?”
“在这种情形下相见实在有些尴尬,但也没办法。”修特·奥拉比——病毒眨了眨眼,“我不太清楚你和女巫的行为算不算背叛,不过我打算当做没看见,反正我们的任务里没包括这个……”他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同伴,接着说,“阿里对付柏恩·费马格,而我则负责解决冷火。Kay说必须带回他们——不论死活。”
“你觉得你做得到吗?”主教淡淡地问,电光在他的金发上闪亮,却未能动摇他一分一毫。
“哎,被你这样一说真伤脑筋……我可从来不想跟INC的头号杀神作对啊。”病毒有些夸张地大叹一口气,灰眸闪过几分不怀好意。
“我也不想令你们为难,”主教总是温和微笑的俊容变得冷峻,“关于这件事,我会回总部亲自跟Kay谈。在我回来之前,请你们暂时不要动手,一切后果我自会承担。”
“既然你这么说……”病毒耸耸肩,“我们也不会不知好歹,是不是?”
阿里仍旧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也不喜欢做这种与同伴自相残杀的任务,何况他是真心疼惜天使那个乖巧可爱的娃娃。主教能一力扛起自是最好。
“那么,若是在我回来之前,天使与冷火出了什么事的话,也就着落在你们身上了。”
主教终于微微一笑,阿里皱起眉,病毒则冷下脸。
窗外,暴雨如瀑,仿佛在呼应屋里的诡异气氛,下得愈发惊天动地了。
*** *** ***
悄无声息地在床边坐下,主教轻抚天使无血色的脸颊。她并非沉睡,只是因精神不济而无力睁目。
“天使?”
“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拉斐尔。”她闭着眼,呢喃的声音像蚊子叫,“上帝喜欢开这种愚弄凡人的玩笑吗?”
她已经竭尽所能地斩断与费马洛家族的联系了,却不料天意弄人,兜兜转转之后一切又回到起点,而且,这一次还无可避免地要连累拉斐尔……
“不用担心。”主教眼中流露出奇异的笑意与悲哀,“神甫会为你祈祷的。”
“也会为威尔祈祷吗?”
“会的。”他停顿了一下才回答,声音中的迟疑被巧妙地掩饰了。
如果可能,他是非常想将那个男人抹杀干净,成为天使心目中惟一依赖信任的人。然而,总是太迟啊……“你……不恨他吗?即使他杀了你父亲,你也一点儿不恨他吗?”
“我是威尔的天使,没有威尔,我也就不是天使了……爱上火焰的我,即使会被烧伤,也没有办法啊…”
闻言,主教恍惚了。幸福或许就是这样简单的一件事,束缚他人,也被束缚;或许,每个人的幸福都有不同的形式,而天使与冷火已经找到了属于他们的最好的一种……
“睡吧,”他站起身,“等你醒来后一切都会好的。神甫向你保证。”
“拉斐尔……”
“嗯?
“我一直在想,你问我的那个问题。”
“什么?”
“我怕的——每一次当威尔出任务时,我都害怕他会死……我可以信任你吗,拉斐尔?”
“当然……可以,为天使服务可是神甫的职责啊。”他慢慢地说,感觉到一股苦涩从嘴里一直蔓延到全身。常常,我们信任一些人,爱的,却是另一些人……
“那么,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她睁开眼睛,乌黑的眼珠散发出某种奇异的光彩。她是INC的“天使”啊,即使手无缚鸡之力,也不代表她毫无自保本事……
*** *** ***
柏恩·费马洛穿着无菌衣,站在与手术室相邻的一间病房内,透过玻璃墙注视着那边的动静。
马上就要为茱丽娅动手术了,各种医疗器材全部准备妥当,医生和护士神情严肃地往来穿梭。柏恩不得不佩服INC的行动能力,竟能请得动美国最知名的外科手术专家——加西亚·米尔斯来为茱丽娅主刀!
“费马洛先生,您做好准备了吗?”一身淡绿手术服的加西亚·米尔斯博士礼貌地问。他今年五十二岁,秃顶而高瘦,有着一双羚羊般温和的蓝眼睛。
“好了。”柏恩点头,随护士的指示躺上手术台,等待加西亚·米尔斯博士提取他的骨髓进行移植。
*** *** ***
无影灯下,手术正在忙碌地进行。
“老实说,我没想到你会答应来为她动手术。”站在加西亚·米尔斯博士身旁担任助手的男子悠悠地说。
加西亚·米尔斯没有回答,手术刀利落地划下。
“想想,假如你一刀失手,会有什么结果?”
“我会被冷火、主教和柏恩·费马洛全力追杀,而且死得奇惨无比。”博士冷然开口,“所以,别诱惑我做出自杀的愚行。”
“呀!”男子的语气颇为惋惜,“我的话听起来是这个意思吗?”
“在我听起来就是这个意思!”博士的眼光比手术刀更尖锐,“无论你想干什么,别把我扯进这趟浑水,病毒!”
病毒的灰眼珠一转,带出邪邪笑意,“可你已经趟进来了不是吗,女巫?”
如果他是想分他心神,那么他做到了。握在手中的手术刀一紧,按捺住割断他颈动脉的欲望,博士冷然以对,“滚出去!”
*** *** ***
“手术中”的红灯跳了一下,熄灭了。身穿淡绿无菌服的博士走出来时,一眼看见倚着墙壁,正死死盯着大门的俊俏男子。
他苍白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问什么,却未出声。只一双冷如蓝冰的眼珠,带着从所未见的浓烈希冀,直直地望着自己。
这一刻,在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是完完全全的只有他一个人啊……不管是为了什么……
“以这种方式吗……”博士在胸中自嘲地低语,也罢,他一向不太贪心的,而且,答应过某人的事可得一丝不苟地完成才行。
“手术成功了,接下来得看后效,不过应该不会有问题。”他恢复原本的清脆声音,给了眼巴巴看着他的男子一颗定心丸。
那双透明眼眸中,火光迸现,像寒冬初升的朝阳,刹那间光芒四射,耀眼夺目,生机勃勃。冰蓝融化成湛蓝的晴空,倒映着青的山、绿的水,还有自己一抹惆怅的笑。
“过五个小时她会清醒。”他扫一眼他染了暗红的袖子,“处理一下再去见她吧。”
转身欲离开时,一个淡淡的声音传来,“谢谢。”
“哼。”他没答话,这一次总算不是做白工了。好运的小子啊……
*** *** ***
意识自天上落回人间时,她感觉到腰部痛痛麻麻的,但那痛和麻都带着懒懒的味道。呼吸中闻着病房特有的消毒水和淡淡的硝烟与血腥,都是十四年来闻惯的,朦胧中,一只熟悉的手轻触额头,过了半晌,才依依不舍地收了回去。
知道有他在身边——那种暖暖的感觉不会再是别人。嘴唇扯出一抹笑意,为了照顾病人安眠,窗帘都放下来了,整个房间暗得看不清五官,即使偷笑也不怕被发现。
“威尔……”
他小心翼翼地回答:“感觉怎么样?”
“你杀人了吗?”她低低地问。
“嗯。”总会被她发现,换了衣服也藏不住呢。他从来不是嗜血的狂人,也从不以杀戮为乐,但这一次,当他只身闯入“豺狼”胡安的老巢大开杀戒时,竟然会有一阵阵无法遏抑的疯狂快意。如果能用这些人的血,赎换他的罪……
“受伤了。”这句话是肯定。
“嗯……”迟疑了一刻才承认。伤在左臂,几乎贯骨。或许,只有用自己的血,来换取天使的宽恕……
“笨蛋威尔……”
他感觉到一只小手摸索着握住他的手,没什么力道。他紧紧抓着这只手,把脸埋进床单,无法抑制住沸腾的心。
本以为不会再听到的。第一次出任务带伤归来,天使心疼而愤怒地责骂,从此成了两人之间的甜蜜绰号。有了不共戴天的杀父血仇的恩怨纠葛后,他已不奢望还能听到天使如此亲昵的称呼。仿佛一切都未发生……
但他清楚地明白,这样的亲昵,只是因为她麻醉后的意识不清,当她醒来后,又会在她眼中看到同样的憎恨和恐惧。如果一切都未发生就好了……
而这一幕,在无声无息中,落入一双惊讶且愤怒的眼睛。
第八章
美国·旧金山·INC总部
望着推门而入面带微笑的暗金长发男子,Kay在心底为自己即将面对的麻烦叹一口气。
“若是来找我喝茶聊天无比欢迎,若是来为冷火、天使说情就免开尊口。”一见主教进来,他就预作声明。用脚丫子想也猜得出主教所为何来。
“我看起来像是要说情的样子吗?”见Kay这般如临大敌的紧张,主教倒笑了。
“难道不是?”冷火也罢了,天使却自小便是主教心尖儿上呵护的珍宝,怎么舍得真让组织处置?
“如果我说是,你肯答应吗?”主教一派不慌不忙的样子,神态从容地在Kay对面坐下,动手为自己倒了一杯茶,“唔,是最上等的英国伯爵红茶啊。”他愉快地端起茶杯放在鼻前嗅了嗅香气,微笑着说。
Kar觉得头大如斗,主教的笑脸迎人之下,一向藏着不容质疑的坚持。问题在于用什么形式达成“双赢”局面,不管怎么说,这不是简单的“人情”可以了结的小事。
“身为INC的首领,我无权答应你的要求,组织的规矩不能破。”想了想Kay还是无奈地摇摇头,如果不是情势所限,他何尝想损失手下两员顶尖人才?更不愿因此而被这男子找上门来啊……可是规矩就是规矩,管理INC这样的组织,若无严密的纪律,如何得以约束人心?早成一盘散沙乌合之众了!
“换一种身份呢?”主教忽然以一种奇异的神色说道,“如果我请求的不是INC的首领,你会答应吗?”
Kay的脸色有些古怪,缓缓问,“另一种身份……是什么?”
“我的父亲。”主教的笑容完全不见,紧紧盯着Kay乍青乍白的脸,“一个儿子对父亲的请求,你能拒绝吗?”
Kay直勾勾地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庞,数十年往事回忆蓦然涌上心头,良久,他终于长叹一声,举手掩面,“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主教端起红茶杯,隔着茶烟悠悠地说:“我一直都知道呀。”
“你……”Kay倏地抬起头,诧异地盯着主教温和的神色,“既然知道,为何从来不问?”
“有这个必要吗?”主教挑起一边唇角,“当我十岁那年母亲去世,你把我带回美国时,我就知道,你不会承认有我这个儿子。而且在那种情况下,如果我说了出来,只怕早就活不到今天了。”
“你说得没错。”Kay疲惫地抹了把脸。十余年前,INC也有过一场极大的内斗,几派人马都想争夺首领之位,在当时的危险情势下,这个孩子无疑会成为斗争的牺牲品,“但我并不是不想承认你,我只是……不知道你会不会接受一个从没有照顾过你关心过你的父亲,我害怕你从此恨我,与其变成这样,还不如保持现状,久而久之,我更不知该怎么告诉你了……”
“这一点你不用再费心,因为我这辈子也不可能承认你是我父亲。”主教微笑着说出残酷的话,“所以,我不会用儿子的身份来请求你,事实上,我只是代表天使来谈判。”
“谈判?”
“天使离开总部的时候,做了一点小小手脚。她修改了自动防御系统的密码,现在除了她,没有人能进入这个通道,而且只要她在远距离遥控,随时都可以开启自毁程序,将整个总部炸上天去。”主教若无其事地弹个响指,“对于她的专业技术,你不会有所怀疑吧?”
Kay沉默了很久,主教也悠闲地等了很久。
“‘黑刀子’是无法收回的……”
“但是,换个执行人,结果应该会有很大不同……这个交易你还满意吗?我的儿子。”
“很满意。”主教起身,打算离去。
“你很像你母亲。”金发、蓝眸、漂亮的五官与优雅的气质,“也很像我。”懂得利用一切有利条件达成目的,更懂得在关键时刻打出致命王牌。
他不曾回身,淡淡地更正:“我既不像你,也不像她。”没有她的愚蠢,也没有他的冷酷。
关上门,主教轻轻吐出一口气,感觉似乎有一块硬硬的东西堵在胸日,闷得连呼吸也急促起来。这么多年啊……
“喵。”
抬眼望去,走廊转角处,一双绿荧荧的猫眼直直地盯着他。“是你啊,菲利克斯。”他笑了,走过去想抱起栗色小猫,伸出的手却被爪子打掉了。菲利克斯皱着鼻子嗅了嗅他,垂着头慢慢走开。
“很挑剔的猫啊……”他的笑容扩大了,再次伸出手,准确地拎住猫脖子,“想你的主人了吗?那么,跟我去见她吧。”
*** *** ***
意大利·罗马
柏恩·费马洛穿过花木扶疏的中庭,走向那幢黄色的二层小楼。在进入玻璃门之前,他伸手摸了摸肋下以确定枪的位置。
白色病房里静悄悄的,黑发少女安详地睡着,栗发年轻人坐在床前,握着她的手,表情是深深的哀伤。
柏恩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有些犹豫,最终还是走进去。
冷火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放开女孩的小手,俯身在她雪白的额头印下一吻,然后站起身,领先走了出去。
“我明白你的来意。”走廊上,冷火冰蓝色的眼眸一片空白,“我随时等你动手。”
“我说过,我们之间的债总会清算的。”柏恩俊秀的脸庞浮起煞气,紧紧盯住他,“在此之前,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
“茱丽娅在INC的代号‘天使’,是你取的?”
冰蓝色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她从来没有告诉过我她的真实姓名。”
柏恩点了点头,“看在茱丽娅的分上,我们公平决斗,你选地点吧。”
冷火垂下眼,“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医院的中庭。天色阴暗,飘落零零星星的细雨,浸润两人的头发、面颊、外衣,清凉中带着沉重。意大利的雨季。
“就这里好了。”冷火低声说。话一字一音地从他口中吐出,毫无质感地飘忽,“不会有人来多管闲事的。”
整个临时医院都是INC的外围组织,暴力血腥早已当家常便饭,更懂得“与己无关视而不见”的规矩。
“动手吧。”柏恩冷冷地说,枪已在手中。
冷火闪身,斯特尔姆·鲁格乌黑的枪管划出一抹亮色,抵住柏恩的额。几乎同时,一根冷硬的枪管也毫厘不差地抵在他的胸口,对准心脏。
柏思无疑有着出色的身手,而冷火,更是在生死线上磨练出的杀人技巧,不是两败俱伤,就是同归于尽。
两人都静静站着,雨在周围织成了网,笼罩一切。
“咯。”扳机扣下,却只响了一声。枪里没有子弹。
“我不会杀你,因为你是天使的哥哥。”冷火垂下手,“可你为什么不开枪?”
柏恩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冷火的左臂,感觉到他身子猛地剧颤。黑色衣袖下,某种温热濡湿的东西涌了出来,浸润了柏恩的手,留下鲜红的色泽。
“你受伤了。”柏恩说,“‘豺狼’胡安和他的手下,都是你杀的。”
几天前,继费马洛家族前教父普雷·费马洛之后,意大利黑道上另一股大势力“豺狼”胡安也在自家宅邸被枪杀,同时被杀的还有组织所有重要成员。凶手负伤逃逸,现场没有留下任何线索,据警方推测,属于黑道内部的火并与清洗。
“胡安就是雇佣你的买家。”冷火没有说话。
“为什么这么做?”
他抬起眼睛,直视着那双和天使神似的、黝黑的眼睛,“这是我惟一能为天使做的事。”雇主已死,INC不会再替死人做白工。
柏恩也直视着他冰蓝色的眸子。
扳机扣下。
冷火脑中一瞬间完全空白,但是——没有枪声,没有震动,没有子弹钻入身体时的灼痛。
空枪。
他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望着柏恩。
柏恩的脸上闪过一丝疲惫的表情,“这也是我惟一能为茱丽娅做的事。”
*** *** ***
带着潮湿的雨的气息,柏恩·费马洛走进这间洁白的病房。
那个单薄窈窕的身影静静地半坐半倚在床上,侧头望向窗外。一株高大的苦楝树将枝条伸展到窗边,绿油油的叶片上不断地滴落晶莹的雨珠,一如父亲葬礼那日。
在床边坐下,柏恩调整着呼吸。他该要说些什么的,头脑却始终找不到适当的词句。空气中漂浮着某种奇妙的微粒,缓慢而粘稠,一点一滴融化在四周,悄无痕迹。
忽然之间,他觉得什么也不必说了。那扇窗正对着中庭,从这里,外面的一切都可尽收眼底。
“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有一次我们全家在白脱小屋渡假,碰到下雨天,我吵着要出去玩,爸妈不答应,我又哭又闹个没完,你就说,只要我乖乖的,就送我一个天使……”
“结果,你冒着雨爬到屋后的树上掏鸟窝,抓到一只刚长出羽毛的灰山雀。”
“我记得那一天你高兴极了……”
“爸爸做了笼子,可是小鸟不吃不喝,第二天就死掉了。”
*** *** ***
“谢谢你送我天使。这一次,没有笼子,她不会死掉了。”
“爸和妈不再欠我什么,”她终于转过头,黑曜石般晶亮的眼眸里清澈一片,柔和地、亲切地、带着淡淡感激和微笑望着他,“你的债也还清了……哥哥。”
柏恩·费马洛知道他做对了。甜蜜、欢笑、背叛、悔恨、弥补……这些都已成为过去,背负了十四年的重担顷刻间消失。他突然觉得极度疲倦、从所未有的疲倦,同时也觉得极度轻松,温暖而平和的轻松,是肉体上的,也是心灵上的。
他一言不发地伸开双臂抱住她,真正感觉到融入骨肉的血脉联系,“茱丽娅……茱丽娅……”
“是的柏恩……哥哥……”
费马洛家族的这一双兄妹,在经过了漫长的岁月之后,终于可以毫无芥蒂地彼此拥抱、彼此原谅、彼此安慰——也彼此告别。
柏恩明白茱丽娅是不可能留在他身边的,她现在是某个人的天使,那个位置对她来说,比这世上的一切都重要,而他也可以理解,所以,就这样笑着告别吧……
且尽今日情,明朝又天涯。
*** *** ***
“真让人感动啊!”加西亚·米尔斯博士看着监视屏上紧紧相拥的兄妹,以朗诵般的语气感叹道。
“是啊,很圆满的结局。”
“一切都照你的意思来演出,我想我的角色应该算是成功的吧,主教大人?”
“我从不怀疑‘千变女巫’的演技,”主教微微一笑,“谢谢你的协助。”
“只是互惠而已,况且这也牵涉到我的职业道德,若让那小丫头就这么死了,岂非砸了我的金字招牌?不过我倒是没想到这么容易成功。可能是关心则乱吧——”他略带嘲笑地摇摇头,“骨髓移植?天!他们真的相信那是骨髓移植手术吗?名医的话果然权威,就算我说必须给天使换个心脏,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剖开胸膛问合不合适吧?”
“在先入为主的印象下,你说什么他们都会相信的。”
博士看了他一眼,“设计这个天衣无缝的骗局,最后还是要让他们离开,你真的不后悔?”
“天衣无缝可不一定,我想疾风应该看出一些端倪,所以才硬拉着毕加索去出任务的。疾风在沙漠中行动会需要帮手只是个笑话,他是不想让莽撞的毕加索搞出什么麻烦吧。”主教淡淡地说。
博士凝视他片刻,忽然冷笑,“话说回来,对一切真相最了如指掌的你,却要假手于我来行动,故意躲开以惑人耳目,只是不想破坏你在天使心目中的完美形象吧。冷火也好,费马洛家族也好,他们的死活你根本一点都不在乎,这世上你惟一关心的就只有天使而已。”
主教悠然微笑,“我从来也没有说过喜欢冷火吧?”
“难道真的不曾想过借这件事渔翁得利?”
“或许。但聪明人懂得什么该说,什么最好永远忘记。”
“当然,我一向是聪明人。”博士耸耸肩,“下面的事应该轮不到我出场了,就此告辞吧。无论如何,在Kay面前还是要做个样子呀,我可不想接到‘黑刀子’。”
*** *** ***
“你们应该已经知道消息。”主教柔和地微笑,对着眼前这两个身负特殊任务的同伴,一个看不出什么情绪地眨眨眼,另一个则明显是松了一口气,“Kay改派我执行‘黑刀子’,你们可以返回‘洞窟’了。”
阿里点点头,一言不发地离开。既然有主教接手,天使和冷火必定绝无危险,他一向信任INC头号杀神的办事能力。
病毒咧嘴一笑,灰眼睛亮得出奇,“我很好奇你是用什么方法说服Kay改变主意的,下次如果我有难也可以用来救急。”INC的“黑刀子”若是这么轻易就能收回,早就被人拆个十七八次不止了。
“你想知道?”主教的笑容不变,水蓝色的瞳孔却慢慢收缩,针一般刺向病毒,“用你的生命来交换,肯吗?”
“唉,被你这么一说……”病毒摸摸鼻子,打算识趣走人了,“好像太贵了一点儿……呃!”
一粒子弹无声地擦过他的耳垂,带起一阵火辣辣的疼痛,身后,一个优雅的声音淡淡传来:“无论你出于什么目的出卖冷火,我都没兴趣管,但是,让天使受伤的罪,神会裁定你用死来偿还。我相信,聪明人知道什么是禁忌。”
他没有回头,径直离去,冷汗在看到阳光的那一刻,涔涔而下。
*** *** ***
最后一次,亲吻在洁白的额头上,柏恩·费马洛依依不舍地起身。
再如何心痛也得放手,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他们都回不去了,每个人有自己的路要走,生活永远只能向前,通往过去的门是找不到的。
“好好保重。”
她以笑容许下承诺。
门开,门关,世界分隔。
门外,有人在等着进去,表情一如既往地铁板一块,只是冰蓝的瞳孔中燃烧着低温的火焰。柏恩·费马洛忽然觉得很想一枪干掉这个让他极不顺眼的小子,咬了咬牙,压住了冲动,“你——给我照顾好茱丽娅,若她不幸福,我宰了你再挑了INC!”
冷火没吭声,眼里却有着一闪即逝的感激。
驱车回到卡莱弗洛,当先奔出来的吉玲一见柏恩染血的手就失声惊呼,“你受伤了?”跟着,亚力抢前来到他身旁一言不发开始检查他的伤势。
从那双和茱丽娅相同的黑眸里,柏恩看到了关切。焦急、惊慌,看到了一个妹妹对兄长的全部感情。这不就是他一直在找的吗?心里有个声音在低低地说,这样就是最好的答案吧……上帝用自己的方式给了他们救赎。
吉玲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他意想不到地笑了,那是个很温暖、很开朗的笑容。他说:“身为黑手党教父的妹妹,可不能轻易掉眼泪啊,吉玲。”
“谁……谁在掉眼泪!”吉玲不好意思地回嘴,侧过身用手腕拭了拭额,“我是在流汗!”
真的,她只是在流汗……还有,他叫她吉玲了……
*** *** ***
推门的一瞬间,冷火屏住了呼吸。
天使静静地背靠着枕头坐着,半长的乌发披散在肩头,包围着那张小小的、苍白的脸。看见他进来,黑眸眨了眨,似乎有些茫然。
冰蓝对上黝黑,海洋映着夜空,哀伤落入沉默。
曾几何时,那样血肉交融不可分拆的两人会相对无言,难道人心如此脆弱,经不起一丝风雨,再回首已百年身……
他一步一步走近,脚下像拖了千斤巨石,有什么东西哽在胸口,郁闷得难以言喻。终于,他站在她面前。
“我……不想说对不起……”因为那并不能挽回什么。
她望着他的眼神像冬夜的流星,光芒闪烁,明明暗暗,传递着他无法明白的讯息。
“我的父亲,非常爱母亲,当她坚持要离开他时,他……枪杀了她,然后自杀。”他吃力地、一字一句地述说着那场悲惨的、纠缠了他一生的噩梦,努力设法让自己不要颤抖。雨声、枪声、划破长夜的电光、喷溅在脸上的温热的血,以及男孩骇极的尖叫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了他,将他拖回灭顶的漩涡。他闭上眼,汗水混合着雨水,顺着脸颊滑下,“所以我害怕爱,我知道那是种多么强烈而具有毁灭性的东西。我希望你一直是男孩,自欺欺人地认为这样我就不会爱上你,就可以保护自己、也保护你,但是……一切都改变了……我想爱你,以男人对一个女人。你是我生命的全部……我无法忍受你离开我,我嫉妒任何能靠近你的男人……”
他深深吸了口气,睁开双眼,唇边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我终于明白我有多么像我父亲,想要独占所爱的人,即使会伤害她也在所不惜,我和我父亲是一样的……这大概就是命运吧……尽管我竭尽全力逃避这种命运,还是无法克制自己、伤害了你……
“所以,假如你想离开我,我不会阻拦你……”语声已经难以辨别地模糊了,仿佛是紧紧掐着喉咙所发出来的呻吟,“但是我不会离开你。绝对不会!若你不愿意再见到我,我可以躲到暗处,你不必担心我打搅你的生活……允许我守护你好吗?天使,我需要你……”
她震了一震,眼神倏乎朦胧。这个男人,这个陪伴了她大半生的男人,正把自己最骄傲的心和自尊抖落在她脚下,坦白他所有脆弱和依赖,向她祈求着救赎,她要怎样回答他呢?
“我……不想呆在意大利。这里已经不再是我的家了……我也不想再回美国,不想再过那种没有自由的危险生活。”她抬起眼,眸中透出一种渴望的亮色,“平凡、安全而稳定,不再等待、寂寞、恐惧。这就是我要的生活。”
“我答应你。”他屏息敛气,一字一顿地许下承诺。既然能为她拿枪,就能够为她放下。虽然身负组织的绝杀令,也知道执行者已经近在咫尺,只是不知为何迟迟没有动手。身为顶级杀手,对危险自有一种特殊的敏锐感知。但此时此刻,别说是INC的“黑刀子”,就算是上帝,也绝不能阻止他实现天使的愿望,这是他最后的救赎!
握住天使冰冷的小手,他虔诚地烙下一吻。这双手,是永远永远也不能放开的,今生今世,生生世世……
“我还没有原谅你。”她任由纤手停留在他掌中,轻轻地声明。
“我明白。”苦涩填满胸臆,天使一向依顺他、包容他,像涓涓的水,至柔至顺,然而他也知道,在这柔顺中潜藏着某种比钢铁还要坚硬的东西。从某种方面来说,天使可以比任何人都更冷酷残忍,绝不宽贷。
低低的敲门声响起,冷火感觉到掌心里的小手轻颤了一下,他回过头,看着刚走进病房的金发男子。拉开风衣,一只栗色毛球探出头来,细细地“喵”了一声。
“菲利克斯!”天使又惊又喜地叫起来。
“这只猫很挑剔,既然养了,就要负责到底。”主教放下猫,菲利克斯立刻跳上床,站到天使怀里,用鼻子厮磨她的脸颊。
“呵呵,哈哈……菲利克斯……”她抱住小猫,甜美的笑从唇边流泻,流入两双海洋般的眼。
冷火站起身,直面这个从小到大都觉得碍眼,偏偏又总是要与之对上的男人,暗自绷紧了全身每一个细胞警戒。
“我跟Kay谈过了,组织同意不追究天使私自行动的错误。”主教露出温柔的微笑,对天使柔声说。
“我不会把天使交给你的!”冷火的手已经放在枪套上,目中流露出杀人前的极度寒意,“天使不想再回INC.”
“无论天使的想法怎样,你都没有说话的资格!”主教终于看向他,温柔瞬间化为冷酷,“在‘黑刀子’之下的你不过是个暂时还能呼吸的死人而已。”
“拉斐尔。”天使轻轻地,求恳似的呼唤主教的名字。因为有他的存在,她从来不担心自己会受到组织的惩戒,然而……威尔又如何呢?尽管她安排了保命措施,也无法肯定Kay会同意谈判条件,毕竟,威尔此次所犯的,是INC的大忌!
他永远没办法不对这个孩子心软啊,主教无声地叹了口气,幸好这种弱点只有一个,否则他还真该考虑改行当牧师了。
“威尔·文森特,代号冷火,触犯红色条令第一、四条,以‘黑刀子’处死,执行人:拉斐尔·席洛。档案 117号封存注销。”
“天使因病不治,葬于意大利,见证人:拉斐尔·席洛。档案118号封存注销。”
“从今以后,INC不再有‘冷火’和‘天使’。”
主教对天使微微而笑,“这样的结果,你还满意吗?”
天使的黑眸浮起薄薄的雾气,而在雾气之后是如释重负的焕发神采。她深深凝视主教,“谢谢你……拉斐尔。”
而本以为非得经过一场你死我活的血斗才能脱身的冷火,则完完全全被这样的状况弄得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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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旧金山·INC总部
“辛苦了,奥拉比先生。欢迎无恙归来。”端起热气腾腾的咖啡杯,靠在皮椅里的中年亚裔男子笑眯眯地向来者打了个招呼。
“哼!”修特·奥拉比不客气地往沙发上一坐,“托您的福,总算活着回来。”
“愿赌服输嘛,年轻人,我们有约在先不是吗?”
“以后再有这种‘好差使’,麻烦还是忘了我吧。耍诡计、扮坏人、挨枪子、没酬劳,怎么听都不该是‘鬼影’会干的蠢事。”
“放心,不会再有下次了,我也不喜欢总是麻烦中情局去做私人侦探啊。”Kay笑得越发灿烂,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你一直追查的,你母亲的资料。”
修特·奥拉比例没急着取资料,眯起眼瞧着Kay,“这么大费周章,就为了把冷火和天使踢出INC?你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个嘛……”Kay悠悠地笑了,“我也是一个父亲啊。”即使不算个好父亲,也会希望能为孩子做点什么吧……
出了Kav的办公室,修特·奥拉比一眼瞥见丰盛的金色发丝飘过走廊,他立刻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宝贝,等等我!”
金发碧眼的美女脚步顿了顿,却不像有停下的意思。
“真无情啊,枉费我为你煞费苦心地出谋划策,一达到目的就把我甩了……呜……我破碎的心……”如影随行地紧迫盯人,誓要争得佳人回顾。
深谙此人打死不退的蟑螂个性,知道不理只会让他更得寸进尺。女巫无奈回头,脸上却是和颜悦色,“好久不见了,病毒,任务完成顺利吗?”
“喔,真是‘好久不见’啊……”他会意地眨眨眼,“久得让我担心是否已经被抛弃在遗忘之海了呢。为了避免这种悲剧,我们不如重新再介绍一下彼此吧,修特·奥拉比,代号‘病毒’,请问小姐芳名?”
她如琥珀般透明的绿眼睛泛起笑的涟漪。是的,现在可以重新开始新的游戏,在这场游戏里,她和他将成为主角,她已经厌倦为别人配戏了,“安费德丽蒂·克拉珊诺斯,代号‘女巫’。很高兴认识你,病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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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腊·比雷埃夫斯港
一艘雪白的游艇静静地泊在港中,船身随着海浪微微摆荡,等待它的主人扬帆启航。
远行的人与送别的人都站在码头,气氛有丝沉郁。
“就送你们到这里吧。”主教向冷火点点头,此去便是海阔天空,再也无拘无束,希望他们能够珍惜这来之不易的自由。
“多谢。”冷火肃容。两双眼睛互望片刻,交换了男人之间的托付与承诺。
“天使,”主教微笑着对一言不发的少女说,“以后拉斐尔不能陪你了,要好好照顾自己啊。”
天使乌黑的眼眸像泉水般清亮,带着一种奇特的神采。她走上前紧紧地拥抱了主教,这个默默陪伴了自己十四年的、亦父亦兄的男子,虽非情人,却是知己。她欠他良多,只能这样补偿了。
“谢谢你,拉斐尔,谢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在他怀中,她轻轻留下离别的谢意,千言万语,只此一句。
然后,她踮起脚尖,一个浅浅、淡淡、羽毛般温柔的吻——落在他唇上。
天使的礼物,是最初,也是最终的。
一旁的男子瞬间僵化成石像。
主教一怔,却看见月色下她眼中一闪而逝的顽皮与歉意。心领神会的他也挂起一抹笑容,INC的“天使”,并不是从来只有洁白的羽翼啊!
“分手之前,拉斐尔再教你最后一招吧……想要把吃醋的男人激到吐血的吻是这样的……”他向那两片红唇低下头,还未沾到已被一把大力横加推开。及时站稳没有摔出去是因为早就暗自戒备。
“主教……告辞!”将爱人紧紧拥在怀中的冷火抱着菲利克斯,头也不回地跳上甲板,迫不及待地启航。再迟一秒他说不定会忍不住拔枪干掉这碍眼至极的家伙!
“拉斐尔——如果你知道了幸福的颜色,一定要告诉我好吗?”遥遥地,天使在向他挥手。
游艇远去,水波依依,像临去的告别。
主教伫立码头,眺望水光粼粼的远方,海风吹动他的衣袂,月光下,他身影萧瑟,若有所思。从此之后,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能令他如此呵护了。拉紧风衣,他转身走向另一个世界——
黑暗的、危险的、孤独的世界——没有天使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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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艇静静地飘荡在黑沉沉的海面上,清冷的月光撒落银芒,为甲板铺上了一层白霜,此刻,除了海浪摇动船舷的轻微拍响外,星月无声,万籁俱寂。
一抹单薄窈窕的倩影悄然自船舱踏上甲板,漆黑的头发散落两肩,宽大的睡袍被海风吹得飘飘欲仙,几乎让人错认是子夜的精灵。
她走到船首,倚着船栏,垂首凝望泛着银光的海浪,唇角慢慢地勾起一个绝美的弧度。“此时,此刻,”她低低自语,“我所感受到的幸福,超越了这世上的一切,我愿用我的生命来换取这样一刻钟时光……”
“上帝,您已经实现我所有的愿望,我对您再也没有别的祈求了。”合起双手,她以近乎虔诚的心情划了个十字。
“天使!”
一个混合着恐惧与震惊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下一秒,她已落入一双铁臂之中,劲道之大拖得她滚倒在甲板上。
“你想干什么!”他牢牢抱住她,气急败坏地吼道,“跳海吗?你就这么不愿意留在我身边,不惜以死亡来摆脱我?你……你就这么恨我吗?”
“我对你的感情可比‘恨’要强烈得多了。”她索性赖在他身上,巧笑倩兮地回答。
他闻言脸色铁青,双臂更加收紧。比恨还要强烈,看来她真是恨他到骨子里去了。“我不会让你离开的,”他低声而晦涩地说,“即使你恨我也罢,这辈子我决不放手!你——是我一个人的!”
他又误会了。她秀眉微蹙,莫可奈何地看他。从来不知道威尔原来这么笨,究竟要她怎么说他才会明白?这世上比恨更加强烈的感情,只有——爱啊!
“除了说这些,难道你就没有别的方法来留我了吗?”
“呃?”他一愣,迷惑地皱眉看她。
“比如说这样,”她昂首轻吻他的额,“这样,”又一个吻落在他脸颊上,“还有……这样。”
微凉的、柔软的双唇,轻印在他的唇上,不可遏抑地挑起他久埋的渴望,在她退开之前,他本能地接管了主控权,带着心灵全副的饥渴,深深地、激狂地攫取那份甜美。
她的肺几乎要窒息之前,终于得以吸进珍贵的空气。
“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天使?”他疑惑而悲哀地凝望她同样配红的面颊,“这代表你原谅我了吗?还是……在用这种方式惩罚我?”
她好想……骂人!脸颊的红晕加深了,其中有一半是被气出来的。她暗自咬牙,但在看到他凄惶、无助的表情之后,心头一软,气先自消了。
“你曾经说过,你绝对不让自己再次成为被抛弃的那一个;所以,无论是什么东西,在你一察觉到有可能失去时,你就会先一步舍弃,对吗?”
他点点头,避开了她的眼睛。
“当我受伤后,你那无聊的罪恶感和自卑感就冒出来了,你觉得你无法保护我,应该把我托付给拉斐尔,是不是?”
他无言,她当他默认。
“所以啊,”她微笑,颇带着点恶意,“如果是我先开口说不要你,你一定不能忍受自己成为被抛弃的一方,一定是死命抓住我不放,这样一来,你就顾不上什么罪恶感和自卑感了。”
他倏地转头,直盯住她笑意盈盈的双眸,良久,良久,他缓慢地开口:“也就是说,你根本从头到尾都是在故布疑阵,你从来就不想离开我?”
“笨蛋威尔,”她的微笑扩大一点儿,“我是你一个人的天使啊。”
“你真的是在骗我?”他似乎不敢相信地问,紧抱住她的双臂放松,而悄悄探向她的腋下。
“呃,不算骗啦,只是用了个小小的计谋……”话未说完,她已笑得惊天动地,威尔的手直袭她的腋窝,痒得她简直难以招架。
“你这个……小恶魔!该死的!”他毫不留情地呵她的痒,“今天我非得好好惩罚你不可!”
她笑得滚来滚去,上气不接下气,直到她像条死鱼一样瘫软,他才停手,将她重新搂回怀中。她像猫一样依偎着他,细细喘息,笑意仍旧挂在唇边。
“我也发过同样的誓,决不让自己再被抛弃。”静静地过了很久,她抬眼看他,“你是我选择的人,我绝对、绝对、绝对不让你离开我。小时候我没有反抗命运的能力,但对你,我势在必得!”
她的声音很轻,却比钢铁更坚硬。他看着她深深的乌眸,知道她能说出这番话,代表着已经可以正视童年时的噩梦了。
“其实,我们都是同样任性的人呢……”她喃喃地说,“不过我比你讲理多了,至少我还给了你后悔的机会。”
“什么后悔的机会?”他们自相遇起就形影不离,哪来什么后悔的机会。
“就是我们相遇的那一年啊,”她一本正经地说,“我不说话、不笑、不动,如果那时你不管我,我就不要你。可是你从来不肯放弃,我就决定,这辈子都不放你走了。”
这……这叫什么后悔的机会?!他恍然大悟且气结不已。什么受到重创后的心理自闭,当年那些医生个个是白痴吗?
“你……”他一气,脑子灵光一闪,“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吻主教?”平日的亲密就很碍眼了,何况这般唇吻相接,险些教他气炸了肺,直想将主教大卸八块挫骨扬灰。
她撇撇嘴,“你自己还不是跟别人乱来。这个呀,叫做报复!”
他怔了怔,跟别人乱来?墓地醒悟,不由大叫一声,“你那时是装睡!”若非如此,她怎会知道自己曾怒极之下吻过女巫?
“才不是,”她心虚地避开他的眼,“我只不过刚巧在那时醒过来而已。”
他若信她才有鬼!
“这样咱们就算扯平了。”她吸一口气,把心底小小的罪恶感驱散。
“不,”他目露凶光,缓缓摇头,“我们扯不平的。想想你骗了我多少次,我们怎么扯得平?”他重重吻上她的唇,报复地轻啮慢吮,强自克制了多日的渴慕如山洪爆发,倾出心口,“你说,你要拿什么来补偿我才够?”唇齿缠绵间,他模糊而叹息似的呢哺着。
而她听见了,在回应以热吻的同时,带着笑意回答:“一辈子,如何?”
此情此誓,明月碧海,共为鉴证!
尾声
一年后·澳大利亚某海岸
这是一座维多利亚式的木屋,赭红的屋顶,深蓝的门窗,四根柱子的游廊漆成雪白,小小的院子围着低矮的木栅栏,圈住了一片种植着山百合、风信子和紫罗兰的美丽花圃。从这些精心设计的小细节来看,无疑屋子的主人是极会享受生活的优雅人士。
半年前来此定居的是一对小夫妻,都是一等一的好相貌。丈夫个性腼腆,不爱说话,在小镇的酒吧里当钢琴师,妻子则有着甜美的笑容,留在家中操持家务,小两口亲密的样子简直羡煞周围邻居,新婚嘛!
夕阳已然坠入海平面,晚风习习,带着凉爽的水气,滋润得花朵愈发鲜美可爱。
她剪下最后一朵百合,直起腰时却一阵晕眩,满怀的花朵散了一地。
一双有力的大手及时扶住了她。她回头一笑,精致如水晶般的俏脸浮现淡淡的红晕,“你回来啦,威尔。”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她年轻俊美的丈夫一脸担忧,最近几个星期以来他有好几次发现她神情恍惚不思饮食,每次她总推说天气太热,现在竟然发展到站不住了!“走,我们去加纳大夫的诊所!”
“我没事,弯腰太久,一点点头晕而已。”她微笑着安抚丈夫,注意到他手上拿着件厚厚的羊毛披肩,“现在是夏天呢,这么点风我不会冷的。”
“披上。”威尔已经动手,牢牢裹住她,“我有礼物给你。”
“是什么?”她大大好奇起来,威尔的礼物呢,怪不得这几天他总是晚半个小时才下班回家,原来是有惊喜给她。
“跟我来就知道了。”
依偎着走下坡道,走上通往海滩的石子路,威尔突然拿出手帕,“把眼睛闭上。”
“喔。”她顺从地让威尔蒙住眼,心里的好奇更重了。
海浪声越来越响,海风带来浓浓的咸味,脚下变得柔软松散,她知道现在已经是沙滩。
手帕解开。她迫不及待睁开眼睛……
眨眨眼,再眨眨眼,那是……那个高高的、厚厚的、透明的东西……歪顶着红色绒线帽,“左手”握着一柄倒插的扫把,“右手”挑着一个中国式的灯笼……两颗黑色玻璃珠做成的眼睛……
雪人冰雕!
在盛夏季节的澳大利亚海滩上,静静地堆着一个大雪人形象的冰雕,因为蒸发,周围缭绕着一层寒气,像梦幻般不真实。
“哪,去装上吧。”威尔从兜里掏出一根长长的胡萝卜,递给她。
她呆呆地接过来,一时间完全无法动弹。
“圣诞节快乐……”在她耳边,低低的、柔柔的声音,像弹着钢琴,拨动她的心弦。两年前,下着雪的夜晚,雪人面前的许愿……
身子一轻,威尔抱起她,举到雪人面前,她伸出颤抖的手,将胡萝卜安在冰雕脸上的孔中,“大功……告成……圣诞快乐……”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滑落脸颊的同时,微笑也不受控制地飘上唇瓣。“许个愿吧。”她说。
当威尔闭上眼许愿时,她搂住他的脖子,吻上了他的唇。
远远地,数十颗流星直冲上深蓝色的天空,炸开来,化作千百朵绚丽的花,闷闷的爆炸声随风传来。接着是更多流星,争先恐后地在天幕绽放。在盛开着花朵的夜空下,雪人站在夏天的海滩上,咧着嘴笑着,看着一对情人热烈地、缠绵地、忘乎所以地亲吻着……
良久,威尔强健的手臂紧紧抱住她,“明年,一起去看雪吧,过我们两个人的白色圣诞节……”
“嗯。”她用力点头,喘息着,眼睛明亮得像天上的焰火。她低低地、神秘地看着他,“不过,是三个人呢!”
“什么?”他愣愣地问,从妻子这种语气就知道一定不会是什么好事,他这个美丽如天使的娇妻其实有着撒旦般邪恶的脾性,吃亏太多次后若再不懂防范就是笨蛋了!
她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我说……你要做爸爸了。”她冲他眨眨眼,一脸无辜。
不出意料地,这个男人瞬间石化。越来越喜欢对威尔恶作剧了,反省啊反省……
“喵……”一声不满的猫叫从脚旁传来,菲利克斯不知何时跟了过来,胖乎乎圆滚滚的身子磨蹭着她的小腿,似乎在抱怨主人忘了它的存在。
“当然,还有菲利克斯。”她笑了,弯腰抱起吃得太胖的猫咪,把脸埋进栗色的软毛,“菲利克斯,想不想要一个小天使呢?”
身后,一双温暖有力的手臂圈住了她,“我爱你……”然后,深深地吻住这个永远无法停止爱她的女人。
你知道幸福是什么颜色的吗?
是的,他已经知道了。
以爱为心,以吻封缄。此时,天地流华,青鸟飞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