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火天使
他们的相逢,与其说是偶然,不如说是命运。
雷雨之夜,千钧一发之际救了他的孩子,是他不惜一切也要保护的人,是惟一能救赎他灵魂的“天使”,但他所接受的最后一件任务,竟是要夺取“天使”父兄的性命……
十余年前,无奈被家人抛弃的她为自己找到了同伴,如果她是天使,那么,他就是惟一能让她飞翔的羽翼,只要能与他永不分离,即使要她付出生命,她也无怨无悔……
楔子
1983年·美国·纽约
一个寒冷的深秋雨夜。
这是一场横扫整个东海岸的暴风雨,狂暴的天气仿佛要撕裂大地,甚至纽约那些平日看起来高傲自负不可一世的摩天楼群,也在这自然界的威势面前战栗不已,风雨将所有人都赶回了温暖的家,只有头脑不清的人才会选择这时刻出门。
此时,布鲁克林大街尽头的一座公寓住宅里,丝毫不弱于外界天气的争执正在激烈上演,身为父母的两人已经失控到无法顾忌缩在房间一角的孩子。
“你这懦夫!无能的残废!我不会再和你过下去了!”
“你想去投进桑比克的怀抱对不对?下贱的女人!”
“对!我就是喜欢桑比克怎么样?当初我一定是瞎了眼才会嫁给你!你以为我会一辈子跟你这个无用的傻瓜绑在一起吗?别做梦了!”
躲在角落里的男孩不由自主地又缩了缩,如果说八年的生活教会了他什么,那就是千万不能让争吵中的父母发现自己的存在,今晚尤其要当心。虽然相同的情景发生过不止一次,今夜他却有更甚于往常的恐惧预感。
“你……你是真的要离开我?”父亲的狂暴在问出这句话的同时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可怕的阴沉。
“没错!而且你休想我会把威尔的监护权给你!”愤怒已极的母亲没有注意到丈夫的骤然转变,兀自吼叫着,转身搜索儿子的身影,“威尔!威尔!”
又要开始了吗?男孩的身子瞬间僵硬,却在一道刺目的闪电照耀下看见了父亲自睡衣兜中掏出来的东西——那是一把乌黑发亮的手枪!同时也听到了比雷声还要可怕的巨响。
接下来的景象成为他一生再也摆脱不了的噩梦……
母亲瞪大眼睛,鲜红的血如泉般从胸前的伤口中喷溅出来,甚至溅上了他的脸,然后她颓然倒下,惊疑的双眼直直地盯着他,他无意识地尖叫起来——
“你杀了她!你杀了她!”
儿子的尖叫唤回了父亲失控的理智,他仿佛突然自梦中醒来,惶恐地看着手上的枪,枪口的青烟和倒卧在地上的妻子告诉他一个震惊的认知——他枪杀了自己的妻子!
恐惧与悔恨如一把巨大的长矛在瞬间贯穿了他的心,再也无法承受的理智促使他选择了一条最快的解决之道,他飞快地举起枪,趁勇气未消失前对着自己的太阳穴扣动了扳机……
第二声枪响穿破了雨和暗夜形成的面纱,传得很远很远……
而在凄风苦雨中,一抹小小的身影冲出了这栋死亡之宅,立刻被这狂暴的世界吞噬了……
*** *** ***
纽约的街头,在行色匆匆的过客和徘徊游荡的流浪者之间,多了一抹稚弱飘忽的身影。
男孩穿着一件脏得分不出颜色的睡衣,像抹无主孤魂似的趔趄而行,湛蓝的眸子反映着死灰之色,胃已经饿得麻木了,无情的细雨肆意淋湿他全身,夺走仅有的热量。男孩不知道流浪了几天,自暴风雨的威力减弱之后,接踵而来的是骤然阴冷的雨季,而无父无母的孤儿,注定要被世人抛弃在鄙夷的角落。
好冷啊……这世界……
有谁能来救救他……
恍惚的男孩没有注意到自己正走在快车道上,一辆疾驶的汽车从后面撞向毫无防备的男孩,而当司机发现前方有人时,猛踩刹车也无法停止前冲的惯性了!
就在四周人惊呼的同时,一抹更小的身影突然从旁扑上,抱住男孩滚向道边——千钧一发!
骇呆的男孩在好不容易清醒之后,才发现救了他的是一个比自己还小的男孩,也同样穿着毫不逊色的脏破衣服,最令他惊惧的却是男孩额上流淌的鲜血——大概是方才撞上了石阶——记忆中暗红的血又涌出来了,那溅在脸上的温热粘稠的血——母亲的血……父亲的脸……冒着青烟的枪口……
男孩抱住头开始尖叫!
恼火的司机跳下车,准备臭骂这个不知死活的小鬼,却被男孩那仿佛从地狱而来的恐惧叫声骇住了,他不由自主地退了好几步,最后悻悻地开车离去——这小鬼八成是个疯子!
一双小手死命揽住了男孩的头,“你……安静些……没事了……”虽然男孩完全听不懂他那异国的语言,但这稚嫩的嗓音却奇妙地安定了他恐惧的心,仿佛是他沉入深渊时漂来的一根浮木,让他摆脱阴森的记忆,浮上真实的水面……
人海中偶然的相遇,交织了彼此纠缠的未来。所谓命运,不过是神祇玩笑时拨错的琴弦……
*** *** ***
“你叫什么名字?”
安全地窝在远离马路的废车堆里,男孩好奇地问着自己的救命恩人。乌发黑眸的同伴有着秀气的脸庞,而那可爱的小脸上却隐约浮现青紫的伤痕,额头的撞伤已经凝结成血块,其他的创伤明显已有一段历史。
他眨眨长着柔长睫毛的眼睛,嫣红的小嘴吐出一串男孩从未听过的语言。
“糟糕!我听不懂!”男孩泄气地皱皱眉头,看着眼前这张虽蒙尘亦秀丽天成的纯挚脸孔,无法明白同伴的话语令他莫名地极为懊恼。
“我叫威尔,威——尔——懂吗?”他指了指自己,试图表达最基本的信息,“威——尔——我,威——尔——”
“威——尔……”
迟缓而正确的发音出自异国男孩娇嫩的喉舌,那双黑如子夜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全神贯注于这新鲜的名字。
威尔一把抱住小同伴,“对啦,对啦!你真聪明!”
异国男孩也露出足以令阳光失色的灿烂笑容,天真的脸孔亦男亦女又非男非女,超越两性之美是孩童的特权,美神却似乎对他有更多偏爱。
威尔不由看呆了眼,“你……好像教堂墙上的天使啊……”他喃喃自语道。
想了片刻,他猛地一拍手,“好吧!以后我就叫你‘天使’!就这么决定了!”他拉着同伴的手,郑重地宣告:“上帝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守护天使,你就是我的守护天使,所以你要永远和我在一起哦!永远!”
天使重重地点头,或许他并不明白威尔的话,但在这一刻,每一个举动都充满了神圣,都是一个不容玩笑的誓约……
“嘿,瞧啊,有两个小崽子闯进咱们的地盘来啦!”
充满邪气的怪腔怪调出自一个十七八岁的黑人小混混嘴里,在这片废车堆称王称霸是他们这群无业游民的嗜好之一。
“小鬼们好大胆子!兄弟们,咱们给他们留个永生难忘的纪念怎么样?”另一个顶着庞克头的黑人不怀好意地玩弄着手上的弹簧刀。
“你们想干什么?!”威尔紧紧抓住天使的手,尽量向逃生的出口移动,却被第三个混混拦住了去路。两个孩子现在就像落入网中的鱼,被三只虎视眈眈的恶狼围捕。
“大爷看见你这样的白人小杂种就生气!”手持弹簧刀的黑人龇牙咧嘴地逼近威尔,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在你的小脸蛋上刻朵花儿怎么样?我保证不会太疼的,你他妈的可别又哭又叫哦……”
正当刀子即将落下时,缩在一旁的天使突然冲上来狠狠咬住黑人持刀的手腕,令他疼得大吼起来:“他妈的,快拉开这个小疯子!我的手腕快要断啦!”
黑人的同伙急忙抓住天使的脖子,强迫他松口,可是他拼命死咬不放,怎么也不肯放开黑人的手腕,黑人手上的刀子落地,另一只手松开了威尔,一拳甩在天使脸上,力道之大,竟将他整个人打得飞了出去,撞在一辆破车上,小小的身子就此一动不动。
“你杀了天使!”威尔狂叫一声,不假思索地抓起地上的刀,扑向那个黑人,一刀刺中他的小腹,冲力使得刀子直没入柄。他使劲拔出刀,继续在黑人胸腹间乱戳乱刺,完全是一派不要命的凶狠。
血仿佛泉水般从黑人身上喷溅出来,他一个字也没说地倒下,威尔压在他身上,发狂地不断刀起刀落,恐怖的一幕令他的同伙吓得不寒而栗、屁滚尿流,十岁不到的小鬼竟像杀人狂一样刀刀致命,他们真的惹上了魔鬼!
恶魔!那孩子一定是恶魔!
原本细碎的雨势开始转大,阴沉的苍穹丝毫没有怜惜世人的慈悲,荒凉的废车堆,昏迷的男孩,举刀杀人的男孩,四处喷溅的血液,构成了一幅活的地狱景象……
当亚裔男子穿过废车堆时,所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即使见惯阵仗的他也不由倒抽一口冷气,那孩子眼中射出的骇人烈焰足以吓退魔鬼!
他犹豫了一下,很快作出了决定,也许是天意吧,INC正在训练新人,这个孩子身上有着组织所需要的东西——一种属于黑暗的东西……他快步走到昏迷的男孩身边,检查他头部的伤势。
一把血淋淋的弹簧刀抵住了亚裔男子的脖子,“放开天使!否则我杀了你!”
他丝毫不怀疑这孩子言出必行,“我不会伤害你们的,相信我,我只是想帮助你的同伴。”
过了很久,刀子才收了回去,“你……一定要救救天使…”
“我会的。”他保证道,算计的光芒在眼底闪耀,“不过你也要付代价,你愿意为你的朋友这么做吗?”
“救他。”男孩简洁地说。
“成交!”亚裔男子咧嘴一笑,“我叫Kay,以后我们会彼此了解的。”
冷雨湮灭了大小身影,只有荒凉的废车堆,为曾经发生过的悲剧作了无声的见证……
第一章
十四年后·美国·洛杉矾
一月十七日·上午九时·凯瑟林大饭店
这是全美最重要的、关系着数十万黑道兄弟与成亿美金流向的黑道会议,十大家族将齐聚一堂,磋商新年度的地盘与生意分配。参与列席的不是各家族的教父,就是拥有实权的干部,任哪一个都足以跺脚震翻半边天。
这次集会的地点设在美西阿莫礼家族的地盘上,也由他们全权负责警戒任务,整座饭店每一个角落和出入口,都随处可见黑衣佩枪的彪型大汉,手持对讲机来回巡弋,无论警方还是其他人等,一律被摒除在饭店以外,即使变成蚂蚁也钻不进去。
“怎么样,没有什么异常吧?”亚瑟·阿莫礼碰了碰身旁的丹尼尔,身为老阿莫礼的独子,他负责饭店的保安工作,因为年轻、缺乏自信,有时候还是要靠军师来打气。
“不必担心,敢惹阿莫礼家族的勇士虽然有,但敢同时与十大家族为敌的疯子还没出生呢。”老丹尼尔开了句玩笑来安抚亚瑟,他当阿莫礼家族的军师已经三十年了,什么场面没见过,经验更是亚瑟望尘莫及的。
“你对那件事怎么看?INC的勾魂指令会是真的吗?”
“很有可能,卡特·罗奈德最近跟西欧的一些首领闹得很不愉快,对方扬言要让卡特从十大家族中除名,如果这不仅仅是口头威胁,那么他们最有可能采取的行动就是雇佣INC的暗杀高手出马,不但解决跟卡特的恩怨,同时也给十大家族一个警告。”
“INC……”亚瑟·阿莫礼哺哺念道,想到这个暗杀组织的可怕,不由打了个冷战。
全美暗杀界的天王级人马INC,成名已有数十载,无人知其成员的身份面貌,连组织有多少人亦无概念,他们只问价格、不挑对象,收费几近天价,但结果一定今雇主百分百满意。不仅各黑道组织会请他们出手,据传就是美国中央情报局等各国情报机关,也曾雇佣他们窃取情报或铲除异己。只要收到INC发出的勾魂指令,不管设置多严密的防护,半个月内牺牲品必定一命呜呼,传说如果目标能躲过这半个月,INC就会放弃暗杀,但到目前为止,还从没有人能逃过INC的手心,因此这个传言究竟是真是假,亦无从得证。
“卡特·罗奈德的时限在今天吧?”
“对,只要躲过今天,或许他就可以证实INC的传说了。”
两人互看一眼,对这个可能性并没有抱太大幻想。
*** *** ***
上午十时
在众多保缥的簇拥下,各家族列席者的车队缓缓驶进凯瑟林大饭店的环形停车场。
当侍者为卡特·罗奈德的豪华加长凯迪拉克打开车门时,仿佛一颗炸弹在人群中引爆——卡特·罗奈德蜷缩着倒在座位上,僵硬的身体表明,他已经死了。
而——一张雪白的卡片别在他的衣领上,优雅的花体签着勾魂使者之名——
INC!
*** *** ***
两天后·旧金山·INC总部
戴黑墨镜、栗色头发的高个儿年轻人,接过一百万美金的瑞士银行本票,不甚在意地塞进口袋,“还有事吗?”
“原本有个任务要交给你,不过这次卡特·罗奈德的事办得太漂亮了,特别让你休一个月假,我会安排给别人。”坐在皮椅上的亚裔男子弹了个响指,赞美爱徒的出色表现。
年轻人冷淡颔首,表示听到了,对于这种理所当然的赞美,他早已没什么特别的欣喜。
“真是个不讨人喜欢的小鬼!”亚裔男子轻啐一口,挥了挥手,“行啦行啦,去找天使吧,再多说你大概就要不耐烦了。”
年轻人勾起一边嘴角笑了一笑,“Kay,你越来越幽默了。”
“哼,你可是越来越没趣了,冷火。”Kay眨眨眼睛,自从十四年前在纽约的废车堆“捡到”这小鬼,他就一副酷酷的死样子,枉费他百般熏陶亦是朽木一块。
不过这小子的天赋与能力真是好得没话说,从十四岁开始接任务以来,就以一路长红的业绩荣登INC第二号杀手的宝座,声势直逼头号杀神“主教”,若再假以时日累积经验,超越主教亦非不可能,令身兼监护人与指导者的他也与有荣焉。
而且冷火拥有优于常人的形貌,柔软的深栗色头发、古铜色的肌肤、高挑的身材,和一张英俊得仿如魔鬼般的脸庞,虽然有一副漂亮脸蛋对于杀手来说未必是好事,但Kay不得不承认,冷火是上帝所创造出来的最完美的杀手。
那双湛蓝如深海的美丽眼眸总是散发着极地般的冻气,近乎透明的眼珠像玻璃般冷硬无情,在这具堪称完美的身躯里,栖息着一个冰铸的灵魂。
作为一个杀手这当然是优秀的特质,但是作为一个人却不能算正常,尤其是作为一个男人,冷火似乎对异性毫无兴趣甚至是极端厌恶,而惟一的那个例外,又被扭曲得完全失了本来面目。
想到那个花蕾般的人儿,Kay不由得打从心底里大叹了三声……
*** *** ***
“风大,坐在这儿要感冒的。”一身蓝色牛仔装扮的金发美人儿双手抱胸倚着门框,柔声提醒窗台上抱膝而坐的少年。
“威尔回来了,安。”少年没有回头,只是拉紧了身上的长袍,口气里充满欢欣。
注意到他用了肯定句,金发美女有趣地挑挑眉,“何以见得?”
“我听到了,”少年半侧过身,手指自己的胸口,嫣然一笑,“威尔在叫我。”
回头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Kay是这么说的吧?中国的文字当真神妙,非此句无以形容这孩子的美,精致绝伦的五官完美地安置在最上等的白瓷般的细腻肌肤上,即使柔润的樱唇因血色不足而略显苍白,也丝毫无损他的秀丽,这种美是不属于凡尘的,混合了孩童的天真、少年的清朗、女子的甜蜜,比圣洁还要高贵,比高贵更加无邪,仿佛不经意流落几间的天使,虚幻而诱惑。
看了三年了,每次见到这张脸还是忍不住要叹息,神总是同时赐子礼物与厄运,给了他这样的容貌,就要拿走健康作为代价——长年缠绵病榻,瘦弱使得二十岁的青年看起来只如十四五岁的少年。
这样继续下去,迟早这孩子会团体力耗竭而衰亡……
“下雪了呢!”少年欢快地伸出手,雪花缓缓地飘落在掌心,“希望这雪别停得太早,威尔答应要帮我堆个雪人的。”
“如果你再继续吹冷风,恐怕等不到冷火回来就先病倒了。”金发美女走过去打算强制他离开窗台,忽然他轻呼一声,整个身子向外扑了下去,雪花立刻填补了他的空缺。
金发美女箭一样冲到窗前,二楼耶,虽然在她而言这种高度不过像一阶楼梯,但对于天使却可能是致命的重创!
正准备跳下去救人,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及时收住了脚。
“你搞什么鬼!”紧紧拥住瘦弱的身子,被吓出一身冷汗的年轻人怒目瞪着怀中胆大妄为的人儿,“想吓死我吗?”
“嘻嘻,”作怪的人儿丝毫没有反省的意思,“威尔!威尔!威尔……”
“不要像叫小狗一样叫我!”年轻人皱起眉头,口气是抱怨,唇角却带着宠溺的笑,“你这顽皮家伙!”
“我太高兴嘛,谁教你一去两个月,害人家等了那么久。”
“你以为我是去玩吗?”他点点少年优美的鼻尖,“有没有乖乖地吃药?”
自从幼年时遭受重创后,他的身体就始终无法健康起来,如今这具瘦弱的身子,全赖各类药物和营养素维系着脆弱的生命。
“有啦!”少年眨眨眼,食指和中指在背后打了个叉,“干吗老当我是小孩一样,一见面就啰嗦地问这问那!”
“是你自己记录不良,反正呆会儿我去问女巫,你若又偷懒不吃药,可别怪我把圣诞礼物拿去丢掉。”
“圣诞礼物?是什么?”美目倏地张大,渴望地盯住年轻人。
“不告诉你,自己去猜!”
“没良心!亏我还在窗台上等了你一个小时……”
“窗台上?”年轻人的眉头皱得可以夹死苍蝇,“你坐在那儿吹了一个小时的风?!”难怪衣服微微泛潮……
该死的多嘴!少年后悔莫及地低下头,自作孽,不可活啊!
“马上去洗个热水澡,把这身衣服换掉!咦……你穿的什么衣服?”他奇怪地看着天使身上的那件白色长袍,方才欣喜于见到他而没有注意,此时仔细一看,这——应该是阿拉伯人的服装吧?
“这个吗?”天使拉了拉宽大的衣袖,笑眯眯地答疑解惑,“这是昨天鲁贝从他家乡带回来送给我的,很好看吧?”
疾风?他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没有回答,虽然这件长袍穿在天使身上有种说不出的飘逸之美和异国风情,他也不想称赞。
不在意威尔的冷淡,天使软软地靠向他的肩头,真的有点冷了,额头感觉到微微发热……
察觉到他的异样,威尔整个抱起他,“不舒服了?”
“唔……”
“谁叫你吹冷风的,吃苦头了吧!”秋后算账也不晚,还是先让女巫看看有没有发烧要紧。
天使把脸埋在威尔怀里,咕哝了一句。唔,好温暖……还有淡淡的古龙水……不行了,真想睡……
抱住他的手臂忽然僵硬了片刻,“你刚才在说什么?”他精通七国语言、十一国文字,却听不懂天使方才那句话,这种感觉令他极端不悦。
“悔悟之门时时洞开——鲁贝教我的阿拉伯话……”
阿拉伯语?威尔的脸色阴沉,初见天使时,他听不懂他的语言,后来才知道是意大利语。现在他的意大利语流利得就像土生土长的意大利人了,而天使却再也不肯说一句意大利话,他说英语、法语、俄语……就是不说意大利语!为什么呢?
“天使……”
“唔……你……
“以后不要说我听不懂的语言。”
“知道了……”
飞雪像水晶的碎片,在两人周身缭绕,落在头发上,仿佛婚礼的花冠。雪中的身影自成一世界,纯净得不容任何杂质……
*** *** ***
飘逸的长袍萎落于地,卸下厚重的冬装,仿佛不胜重荷地呼了口气,有些厌恶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乌木般短而柔顺的头发,修长的脖颈,浑圆的双肩,瘦弱却曲线优美的身躯,以及胸前微微隆起、春日初绽的花蕾般的双峰……即使远未达到二十岁应有的程度,也绝不会被认为是正在发育的男孩。
讨厌!他已经尽力压制这种生理上的变化了,为什么还是无法彻底抑制女性的成长呢?每一次沐浴时都会看到令人厌恶的发展,想要不去注意,整面墙的镜子却总是提醒他这残酷的现实……
“他”——不!应该说“她”——天使——是个不折不扣的女人!
剪短发、穿男装、玩汽车模型,也改变不了她身为女性的事实。
讨厌!为什么她不能像威尔一样,有着强健的肌肉、有力的臂膀和结实的身躯?如果上帝可以让她选择,她一定毫不犹豫地选择做男人!
因为威尔不喜欢女人,凡是威尔不喜欢的,她也一定讨厌!
她永远忘不了,小时候当威尔第一次看到穿着裙子的她时,那种怪异的眼神——陌生、冷漠、厌恶、憎恨……仿佛她是个从未见过的怪物!
从此她就坚决摒弃女性身份,忽略了一切女性特质,若不是生理无可阻挡的发育,她会彻底遗忘自己原来是个女孩。
下腹部一阵紧缩般的绞痛,最近这种情况时常会莫名其妙地发作,使她手脚冰凉、浑身无力,难道是得了阑尾炎吗……她皱着眉头,把手放在小腹上,慢慢地弯下腰来,直到那股撕裂般的痛渐渐过去,才打开淋浴喷头……
*** *** ***
“都跟你说过没事啦,”天使扭过头,不耐烦地躲过威尔试探的手,“你真啰嗦!”
“刚才不是还有些不舒服吗?”威尔担心地看着她脸颊上不正常的红晕。
“我太兴奋嘛,好不好,带我出去堆雪人?”她磨蹭着他,像一只撒娇的小猫,只差没有喵喵叫了。
他失笑地点点她的鼻尖,“雪才刚下了一个小时,这么薄是不够堆雪人的。耐心一点,乖乖把药吃了,再睡一会儿,等你醒来后,我保证去堆一个两米高的雪人给你,随便你要把它摆在哪里都行。”
她苦着脸盯住他手心里的白色药丸,像看毒蛇一样满脸嫌恶,“能不能不要吃?”她可怜兮兮地哀求着。
威尔把水递到她面前,动作温柔但坚决。
她大大叹了口气,别的事威尔都可以任她手取予求,惟独吃药,专制得像个暴君!捏起药丸,满心不愿意地放入口中,就着温水吞下,喉咙里立刻涌起难耐的苦味,她捂住嘴,险些吐出来,急急找糖块。
“张嘴!”
一块牛奶巧克力落入口里,压制住了恶心的感觉。
“每次都这样,等人家苦得半死再给块糖,坏心眼!”胸口终于舒服点儿了,她并非真心地抱怨。
“哦?”他唇角上扬,似笑非笑,“既然我是坏心眼,那么圣诞礼物也就不用给了……”
“威尔!”她跳起来,搂着他的脖子嚷嚷,“你最好了,全天下第一的大好人!”
“谄媚!”他宠溺地揉揉她的头发,起身走出房间,不一会儿,他拿着一个白色的纸盒回来。
“是什么?”天使急切地想打开盒子,威尔拉住她的手,掀开盒子的一条缝,把她的小手慢慢放进去。
柔软的毛,温热的触感,喘息时起伏的腹部……哎!探索的手被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她吓了一跳,迅速把手抽了回来,“威尔!它咬我!”
威尔哈哈笑起来,打开盒盖,一只出生只有几周大的栗色小猫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喵”地叫了一声,张嘴打了个哈欠。
“哦……哦……”天使半张着嘴,盯着盒子里的小东西,“它好可爱……真的好可爱……”
“你不想抱抱它吗?”看她老半天没动静,他不由奇怪地问。
她抬眼看他,“我……我不敢碰它……它太小了,我不知道怎么做……”
“小傻瓜!”他拎起小猫的脖子,放在她手心里,小猫似乎很喜欢这温软的小窝,伸出舌头细细地舔她的手指。
“嘻!好痒!”她笑出声来,“你怎么知道我想要只宠物?”
他但笑不语,因为任务不断,无法时刻在天使身边,她的寂寞他岂有不知?
‘你送这么好的圣诞礼物给我,我也得送你一样才行……“她拧着秀致的双眉,”一只小狗怎么样?“
“我已经养了一只大的了。”他取笑地点点她小巧的鼻尖。
“你当我是小狗吗?”她倏地睁大眼睛。
“是呀,”他没注意到她的脸色,自顾自地笑,“很难养呢!”
她很快甩了甩头,“不管啦,当宠物才好呢,反正让宠物开心是主人的责任!”
“牙尖嘴利的小东西!”他推着她躺倒,“现在乖乖地睡觉!
*** *** ***
“让我出来嘛,威尔,求你!
“呆在那儿别动,再一会儿就好了。”
“还要多久啊……”
“好了好了,出来吧。”
仿佛得到大赦一般,天使推开门,像长了翅膀一样“飞”下台阶.扑向院子里一人多高的雪堆。克什米尔羊毛围巾和帽子调皮地溜到脑后,露出她兴奋得发红的秀丽脸庞,她又大又黑的眼眸熠熠生辉,“哦,威尔,你是天才!”
近两米高的雪人有着圆滚滚的身材,庞大的脑袋上歪顶着红色绒线帽,潇洒地垂下两个绒结,“左手”握着一柄倒插的扫把,“右手”则挑着一个中国式的灯笼。
“来吧。”威尔抱住天使的腰,将她举高,天使迫不及待地把两颗黑玻璃珠和一根长长的胡萝卜安在雪人脸上。
“大功告成!”她咭咭地笑,“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威尔放下她,喃喃地说。
多纤细的腰啊……细得仿佛一碰即折,脆弱得让他心凉。
“威尔,快许愿呀!”她撞了撞他的手臂,“别板着脸,今天可是‘我们的’圣诞节!
因为任务的需要,威尔常常不能陪天使一起庆祝圣诞,于是两个人就约定把威尔回来的那一天当作两人的圣诞节,每年都要对着雪人许一个愿。天使对这种天真得近乎孩子气的举动乐此不疲,事事迁就她的威尔虽然也从善如流,但却从未真正向上帝祈求过什么愿望。
上帝早在十四年前就背弃他了。
他自后抱住她,大手合着她的小手,把脸孔埋在她柔软的发丝里,轻声在心中许下一个小小的愿望,“请让天使永远和我在一起!”同时,他听到天使以低而脆的声音说:“上帝,请让威尔永远和我在一起!
雪已经停了,冬夜的天空澄澈晴朗,星光在院子上空微微闪烁,传递着亘古的神秘讯息……
*** *** ***
寂静的夜里,当睡神统治一切时,仍有人无法安祥入梦。
好冷啊……仿佛又回到了六岁时的那个深秋雨季……
嘈杂的脚步声、暗巷中慌乱的奔逃,她似乎还能感受到母亲急促的喘息以及胸膛里剧烈的心跳,后面有人在追赶着,带着恶意与疯狂,她听到有个男人低而严厉的声音:“爱兰,放下茱莉娅,你抱着她是跑不动的!”
“不!我不放!我绝不扔下茱莉娅!我能跑!”
“现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放下茱莉娅,我们还有机会赶到停船的地点,带上她,我们一家四口全都会被追上!他们要的是我,即使抓住苿莉娅也不一定会伤害她,因为可以用她来跟我谈条件,而我们一旦被抓住就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可是……”
“没有可是!爱兰,我们只能这么做!
“普雷,别那么残忍……她是你的女儿!”
“那么你要我把柏恩留下吗?”
“不……”
她感到抱住她的手臂渐渐松开了,她的脚滑到了地上,黑暗的小巷里看不到那几张熟悉的面孔,一切都陌生得可怕。
“我们一定会找回她的,爱兰。”那个男人保证似的说。
突然,她感到头发被抓住,接着“刷”的一声,长辫子脱离了,散发纷乱地打在脸上,然后小刀不停地削短剩余的发丝,直至它们短得遮不住耳朵和前额。
“她穿着男孩的牛仔服,把头发削短就更像了,这对她也是种保护。”
她想尖叫,但喉咙仿佛被掐住了,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线月光从云层中透出,给小巷带来了些微的光亮,她努力睁大眼睛,隐约看见三张苍白的脸孔,一阵战栗从心底升起,迅速流窜全身,那三双幽深闪烁的瞳孔中浮现着某种冷酷的讯息,这使得她感到了刺骨的恐惧。
那个女人俯下身,把嘴唇印在她的额头上,那个吻是没有温度的,或许是她忽然感觉不出温度了,周身的一切都像沉浸在冰水里,寒冷得可怕。
“茱莉娅,原谅妈妈……”
她看着那个男人转身抱起另一个男孩,拉着那个女人向黑暗中跑去,身后带着邪恶的脚步声更近了,她想跑,但腿像是冻僵一样,只能呆呆地站着。
“这边!”
巷口传来快活的喊叫,仿佛食肉兽追踪猎物时的低嚎。
她忽然拼命地朝前跑,喉咙一下子打开了,叫声在巷子里回荡着,“妈妈!妈妈!”
喘息着,呼喊着,胸膛闷得难受,肺像要爆炸般疼痛,她必须跑!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一直在眼前晃动的影子——
一只粗壮的大手猛地揪住了她的头发……
“不!不要!……放开我!”梦魇中的她狂呼出声,冷汗浸湿了头发睡衣,却有一双温暖坚定的手压住了她的肩头,“天使!醒一醒!”
她惶然睁开眼睛,威尔紧皱眉头俯视着她,“你刚才叫得那么凄惨,做噩梦了吗?”
“我害怕得一直跑一直跑……可是……我不知道……”她近乎语无伦次,残存的惊惧还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想不想喝点水?”他不再追问,将手放在她额头上,湿热的汗和掌心的温度令他的眉头锁得更紧了,“你在发烧。”
“讨厌……”她扭开头,“我不想吃药。”
一分钟之后,温水和退烧药送到了口边,她心不甘情不愿地吞下药片。
“衣服都湿了,换一套吧。”
“我没力气……”疲倦又如池底的水泡般缓缓升起,她现在连一根小指头也不想动。
“唉……”她听到一声无奈的叹息,然后有一双温柔的手为她换上干爽的床单和睡衣,最后是清凉的搭在额上的湿毛巾。
“唔……”她舒服地咕哝一声,“陪我……我怕噩梦再来…”
良久没有得到回答,而当身边的床铺沉了下去,她被揽入一具温热的胸膛时,微笑浮现在她的唇角,睡神也再次降临在她的意识里。
*** *** ***
“她睡着了?”刚走出房间,就看到一位金发美女抱臂倚着走廊的墙壁。
“唔。”他简单地一点头,“她近来身体没什么不对吧,女巫?”
女巫摇了摇头,波浪般的金发华丽地拍打着白皙的脸颊,碧绿眼眸闪着若有所思的光芒,“就目前看来,没什么不对。”
“什么意思?”他敏锐地听出女巫语气中的犹疑,警觉地问。
“你对天使的身体状况怎么看?”她不答反问。
“很弱。”他不假思索地回答。
“我指的是她的发育不良。”她不耐烦地看着他,“一个二十岁的女孩却只有十四五岁的身材,这种情况可不是仅仅一句‘很弱’就能解释的。”
他有些恼怒地抿了抿唇,“她这样很好!”
“我不是在批评她的身材!你不会以为她的发育不良是正常的吧,冷火?”
“你到底想说明什么?”
“你知不知道你其实是个很自私的人?”她挑挑眉,对他的不耐烦只作未闻,“有时候我会怀疑你的血管里流的是冰水,当然……”她伸出食指抚向他的颊,“你最吸引我的,也正是这份自私。”
他迅速后退躲开她的触摸,冷蓝色的瞳孔里浮起近乎厌恶的情绪,而在那之下潜藏着的,则是一抹阴暗不定的流光。
“还是这么有洁癖吗?”轻笑一声,女巫转身离去,“总有一天你会为此而后悔的,冷火。”
*** *** ***
该死!她懊恼地打了个喷嚏,又感冒了!
进入新年以来,这已经是第三次了,而且困扰她的腹痛有愈来愈严重之势,有时甚至得服用止痛药才能平复。
她不想把这件事告诉女巫,安是个好医生、好同伴,但有些事最好只有自己知道,尤其……
唉,她越来越喜欢胡思乱想了,或许是因为最近太闲的缘故。威尔有一整个月的休假,结果这一整个月他都用来看管她,按时吃饭吃药,不许长时间看书玩电脑,稍有点不舒服就把安找来或命令她去躺着,活像她是个废物,这样严密周到的呵护让她在感动之余,也不由有些微的懊恼了。
人真是种不知感恩的动物呀!她闷闷地皱着眉头,到底还奢求什么呢?威尔对她几乎可以说是予取予求,这种关爱源于自幼的相依为命,原本偶然的相遇终至演变成今日的难分彼此——以超越朋友、亲人、情侣的身份理所当然地亲呢。
这份缘……什么时候会散呢……
理不清的心绪呀……
她阖上眼,昏昏沉沉地睡去……
*** *** ***
被怒吼般的雷声惊醒时,窗外已是暴雨如瀑,窗上的硬质玻璃映出了雨和风的热情舞蹈,间隔数秒闪出的雷光将其饰上青白的色泽。巨炮连发的震撼效果令房间也微微颤抖,床头柜上的荧光时钟畏缩地指向凌晨三点十分。
该死!她暗自诅咒临睡时服下的那颗安眠药。暴风雨大概来了好一会儿了,她却睡得死了一般人事不知!匆匆抓起睡袍,她光着脚冲出门,威尔……威尔现在怎样了?
威尔的门关着,她毫不迟疑地推开它,房间里静悄悄的,黑暗中一丝光亮也没有,她摸索着来到床前,以最大限度的哀求口气低声说:“威尔,是我,天使。我……睡不着……雷声好可怕,我可以和你一起睡吗?”
她屏住气息,等了好一会儿,才听到一个闷闷的细微声音:“来……上来吧……”
她以羚羊般的敏捷跳上床去,刚掀开被单,立即被一双铁一般的臂膀拦腰抱住,她可以感觉到那紧绷的肌肉有着轻微的颤抖,喷在胸口上的呼吸紧促而不稳,仿佛正怀着极大的惊恐。他抱她抱得那样紧,简直就像溺水者抓住救生浮木,甚至教她也有些喘不过气来了。
“我在这里,放心吧,你陪着我,我就不害怕了……”她用细瘦的双臂揽住他的头,温柔地抚摩着他浓密的发丝,轻快地一遍遍呢喃着,心底里有叹息也有失落。
一直以来,威尔在她的世界里都扮演着保护者的角色,威尔是杀手,是强者,没有也不能有弱点,但是人不可能十全十美,恐惧雷雨大概就是他惟一的弱点吧——一个只容她一个人知道的弱点,也惟有此时,他才表现出对她的依赖。
而这种依赖对于威尔而言或许是难以忍受的吧,当她十岁那一年偶然发现他的秘密之后,就像是错误地闯进了某个禁地,窥视了某种不容注目的神圣,每当雷雨之夜过去后,总有一两天,威尔会从她的身边消失,仿佛在为自己的软弱羞愧,又似乎是犹豫着该不该原谅她。而,幸好每一次,威尔都原谅了她。
女性的温存在血液里抬头了,她拉紧被单,妥帖地包裹住两具交缠的身躯。雷声仍然像要炸毁一切般狂暴,雨势也不断加剧,然而依偎在这一小片空间里的两颗心,却感觉万分静谧。
她不断低喃着:“我不怕,威尔会陪着我,很快暴风雨就会过去了……”
“会……过去吗?”
“当然!”她自信地说,“因为你陪着我呀,雷雨碰到你就吓跑啦……威尔可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哦,每次只要你一瞪眼睛,莱昂就乖得像小猫一样了。”
天不怕地不怕的毕加索,只怕女巫的笑容和冷火的凝视。前者,“简直就是赤练蛇在招手”——这是毕加索的评语;而后者,“像落在地狱的刀山上又被北极的海水洗礼,总之会脱掉一层皮!”
想到说这句话时莱昂的表情,她禁不住悄然笑了,同时也感觉那双紧拥着自己的手臂在慢慢放松,绷紧的神经舒缓下来后,倦意如春日散落的花粉降落在脆弱的肉体上,她无声地打了个哈欠,向温暖的怀抱更偎近了些……
最后他们两个都睡着了。
雨依旧下着。
第二章
“真难得,大家都回到‘洞窟’了。”银发的修长男子把脚跷在茶几上,懒洋洋地招呼道。他身着轻便的休闲衣,半长的银发随意披散肩头,线条瘦削的脸上嵌着一双鹰般锐利的沙色眼眸,半开半闭间亦闪着针般的光芒。
“疾风,好久不见。”有着一头灿烂金发、绿眼如玉的女巫以安详的口气回应这位来自阿拉伯的同伴。
“啰嗦!到底有什么天大地大的鬼事,催命似的叫大爷我回来?”火一般鲜艳的红发配合棕眸中燃烧的怒焰,高大的身材有着压倒般的气势,只可惜无人搭理,“他妈的,为什么我的同伴净是一群不干不脆的家伙!还有你——”他手指一点,点到了倚在墙角的黑发男子,“只留下一个‘速回洞窟’的字条就走人的混蛋!多写几个字会要你的命吗?”
黑发男子双臂环胸,一言不发,连头都扭到旁边去了。
“冷火跟主教呢?”
“不用说,冷火一定是跟小家伙在一起,至于主教,八成泡在花房里吧。”
“女巫,你是小家伙的主治医生,他究竟是什么病,你有结论了吗?”银发男子淡淡的口气里藏着关心。
“没有。”女巫很干脆地回答,但或许是答得太干脆了,反倒引来银发男子怀疑的一瞥。
“喂,你是蒙古大夫吗?三年连个病因都找不出来,也太逊了吧!”出言不善的是那高大的红发男子,向来不忌口舌的他常有冒犯同伴的言行。
猫眼般的绿瞳微微眯起,“如果你希望下次缝合伤口时多一道不怎么美观的疤痕,尽可以怀疑我的医术。”
“最毒妇人心……”红发男子低声咕哝了一句,这个女性同伴是那种睚眦必报的小人,而且超级会记仇,还是别得罪她比较好。
此时,两个年轻男子走了进来,为首者是一个暗金色头发的青年,温和的面容有着沉静的双眸,气质安详而善良;走在后面的男子略为瘦削,却有着梦幻般的美貌,栗发如羽,蓝眸如冰。
“大家都到齐了。”暗金头发的青年向屋内或坐或卧的四人微笑颔首。
“主教,Kay招呼大伙回总部究竟有什么要紧事啊?”性急的红发男子抢先问出所有人的疑惑。
被称为“主教”的暗金头发的青年笑意浮漾,“有新同伴要加入,今天就是来和大家见面的。”
“新人?”
“什么家伙?”
“还是我来介绍吧。”Kay幽灵一样出现在门口,笑眯眯地举了举手,“这位是修特·奥拉比,西班牙奥拉比家族的继承人,也是你们未来的同伴。”
所有人的眼光都集中在Kay带来的那个男人身上,修特·奥拉比大约三十岁上下,匀称的身材、端正的五官,一身精致考究的亚曼尼西服,可称得上风度翩翩,仅凭外表来看,他更像是个不学无术的名门子弟,或坐拥家产的浪荡贵族。
“诸位的大名我已久仰,今天能与诸位相识,是我的荣幸。”他戏剧化地微微弯腰,一双灰眼睛已像闪电般在所有人脸上兜了一圈。
“安费德丽蒂·克拉珊诺斯,代号‘女巫’,易容大师兼总部的专属医生。”Kay遵循女士优先的习惯为修特·奥拉比介绍。
“幸会。”女巫向修特·奥拉比迷人地一笑,碧绿的眼眸中波光闪烁。
“只有高贵美丽的女士才配得上海洋女神的名字,而您当之无愧。”修特·奥拉比潇洒地行了个吻手礼,动作间充满了贵族风度。
“鲁贝·巴夫夏·乌兹麦特,代号‘疾风’,最优秀的狙击手。
疾风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右手拨了拨落在额前的银发,算是打过了招呼。
修特·奥拉比回以同样冷淡的颔首。
“莱昂·朗纳斯,代号‘毕加索’,你想要什么样的武器,只管找他。”
“你最好有点真材实料,INC可不是公子哥儿寻刺激的地方。”啧,一个小白脸也配进INC,Kay糊涂了吗?
“修特在国际暗杀界的绰号是‘鬼影’。”Kay岂会不明白毕加索这小子的心思,语不惊人死不休地扔出一个炸弹。
“‘鬼影’是他?!”毕加索一声怪叫,其他人也不由显出惊愕。
“希望您还满意。”修特·奥拉比答道。
毕加索哼了一声,不屑地撇撇嘴,“鬼影”又怎样,他们这些人没进INC之前哪一个在道上不是响当当的硬角色?
“里默·范,代号‘阿里’,徒手搏击的宗师。”
从头到尾一声不吭的黑衣男子默默伸出左手与修特·奥拉比相握。十秒钟之后,两人同时松手,阿里黑中泛蓝的双眸闪过一丝激赏的光彩,修特·奥拉比则直爽地称赞一句:“好功夫!”
“威尔·文森特,代号‘冷火’,追踪猎杀的专家。”像疾风一样,冷火以淡淡的点头表示招呼。
好个漂亮人儿!在INC里也有美得像画一样的人物啊!修特·奥拉比暗自赞叹一声,他对于自己的外表是相当自负的,但看到如出自名师之手的希腊雕像般的冷火时,也不由为之惊艳了。
这个年轻的美男子有一双最深邃最沉静的冰蓝眼眸,他从未见过如此冷漠的眼神,仿佛所有人在他眼中都如一件没有生命的摆设,再深入地看下去,会令人感到连心肺都要冻结了。修特·奥拉比在一瞬间对这个代号“冷火”的年轻人产生了无比的兴趣。
“或许今后我们会有不错的合作。”他友善地伸出手。
“我不喜欢与人握手。”冷火不带表情地加以拒绝,他讨厌跟人有肢体上的接触,极端厌恶。
修特·奥拉比神色自若地收回手,“太遗憾了。”
“这位是拉斐尔·席洛,代号‘主教’,INC的全能冠军。”Kay打圆场地介绍主教,语气里有不易察觉的骄傲。
“很高兴认识你。”主教主动伸出手,笑意盈盈,予人清朗和煦的阳光感觉。
“我亦有同感。”修特·奥拉比握住主教的手,没把惊讶放在脸上,那是双温暖坚定而慈悲的手——一双不像杀人者而像拯救者的手。
“好啦,现在大家都认识了,我相信以后你们会彼此了解的。”Kay拍了拍手,一副大功告成的样子,天知道,要把这群不着家的野鸟网罗到一起有多难,“修特,今后你在INC中的代号是‘病毒’,如果还有其他问题,可以去问女巫,大家解散吧。”Kay一句话把病毒扔给女巫,自己率先离开,“冷火,你跟我来。”
几人一哄而散,只剩下女巫单独面对新伙伴。
“安费德丽蒂小姐……”
“请叫我女巫,在INC中大家都以代号互称。”
“好的,女巫小姐,”修特·奥拉比从善如流地改口,“你们并不欢迎我,对吧?”
女巫眸中波光流动,‘你说话很直率。“
“直率是我众多美德中的一项。”
这人当真厚脸皮,女巫在心内咋舌,脸上却笑意盈然,“既然你这么直率,那么我也就坦白地答了,没错,你并不受欢迎。”
“为什么?”
“一匹狼想要加入狼群,就得先证明它不是一条狗。”
“我明白。”
“事实上总部里还有一个成员你没见过,你只要获得他的认同就行了。”
“哦?”病毒眼中闪过一丝讶然,“这个人地位想必很重要啰?”
“那倒未必,但可以说他在INC里是极其特殊的存在。”
“多谢你的指教,我可以希望这是出于朋友的关心吗?”
“不,”女巫眨眨碧眼,若无其事地说,“只是一个相识的忠告。”
望着女巫渐渐走远的动人背影,他不由大笑出声,INC里果然卧虎藏龙,这位金发美人儿也绝非等闲之辈,这么有趣的人,想必未来的日子不会无聊了!
他低低吹了声口哨,唇边漾起狩猎者的勇敢笑容,随即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 *** ***
“有什么事?”
与Kay相对沉默良久之后,冷火忍不住先开口了,天使还在花园里等他,他可不想陪这老头玩大眼瞪小眼的无聊把戏。
“别着急,没什么大事,”Kay皱了皱眉头,转身指着沙发,“坐下,我有些话要问你。”
忍住满腹狐疑,冷火依言而坐。
“对于天使的身世,你知道多少?”
“什么意思?!”他蓦地站起。
“不要激动,我只是问问她的身世而已,你们都是我一手栽培出来的,忠诚方面我当然信得过。”Kay神色自若地摆摆手,“我也没有探人隐私的无聊嗜好,但最近有些情况可能涉及到天使,所以我不得不问。”
“说清楚一点。”冷火的眉峰危险地挑高,通常这是他发怒的先兆,而Kay这十四年来也只见他发过一次脾气,就是天使因为贪玩淋雨而感染肺炎的那一次。
“有人一直在查十四年前纽约街头走失的一个小女孩,从形容的身高、发色、外貌与穿着来看,很像天使。”
“那又如何?”他的冰蓝双眸一无表情。
“INC不是寄养院,我也不想扮演上帝,更不可能把天使还给什么人,但如果对方的追查会妨碍组织,那就另当别论了。”Kay收起一贯的笑容,“你明白吗?”
冷火颔首,坐回沙发,“讲重点。”
“她曾跟你提过小时候的事吗?”
“从来没有。”
“父母亲人的情况呢?”
“也没有。”
Kay揉揉鼻梁,“我们现在只知道对方是意大利人,势力很大,背景也不单纯,但还无法确定身份与动机。”
意大利……天使与他初相遇时,是说意大利语的,现在却绝口不说了,但在潜意识里应该还记得吧,当她做噩梦时,他清楚地听到她以意大利语狂乱地叫着“妈妈”……两者之间会有关联吗?或者,是她的家人前来寻找失散的她吗?
不管是哪一种结论,都让他心生不悦。
“你想怎么做?”他直截了当地看向Kay,以Kay的老谋深算,定然是已有对策,否则不可能主动来问他。
“去和天使谈谈,如果她还记得些什么,也只会告诉你吧。”
冷火唇边微露笑意,这是他自踏进Kay的办公室以来的第一个笑容,仿佛在黑暗中擦亮火柴般,迅间明亮又疾速熄灭了。
这世界上是真有所谓命运的吗?望着冷火的背影,Kay陷入了沉思。十四年前检回的这两个孩子,一个浑身是伤,一个满身带刺,不论谁想要靠近都会招来最激烈的抗拒,而时光流逝得这样快,几乎是不经意间,原本稚弱的孩童已成长为青年,但对于二十二岁的冷火而言,天使永远是他惟一贵重的珍宝,而对于天使来说,冷火也永远是她不可拆分的命运共同体,他们早在尚自懵懂时就确定了彼此在生命中的位置,此后的生活更加加深了这种联系……
这样的感情到底算什么呢?它有可能维系一辈子吗?尤其生命是这么漫长,突如其来的变数又是如此防不胜防……
Kay用力地叹了口气,天若有情天亦老啊……
*** *** ***
那个美得超凡绝俗的小人儿就坐在惯常的台阶上,仰望天空的视线呆滞而深沉,仿佛在思量着某个亘古的谜题。
以一个女人的眼光来看,天使实在不懂得如何彰显其女性的妩媚,短短的头发,不施脂粉的面庞,还有纯粹中性化的穿着,配合瘦弱单薄的身材,十足地像个正值青春期的男孩。
女巫站在暗处,微微笑了笑,如果冷火真的不明白这其中的意义,那么他就是地道的笨蛋!
而自己居然仰慕这个笨蛋,想来也有些不可思议呀,可见外表真的会迷惑人,只看冷火那张漂亮的脸,谁会想到他有着超级冷酷的个性?
在冷火心目中,除了那个孩子之外,所有人都可有可无,不会牵动他一丁点儿神经,这一点她早在加入INC一个月之后就彻底明白了。
成为天使的主治医生三年,使她得以窥知许多私密。以她的身份与专业技能,当然很轻易了解到冷火与天使绝对没有一丝一毫的血缘关系,那么这两个连细胞都仿佛融在一起的男女到底对未来有什么打算呢?
如果她猜测得不错的话,这两个人之间还有更精彩的好戏,不过她只要静待观赏就行了,身为顶级杀手,切切不可随意插手旁人的爱恨情仇,尤其当对方也是不容轻视的强者时,更要三缄其口明哲保身。
冷火绝不是个嗜杀之人,事实上,INC组织的杀手里没有一个残忍的杀人狂,那种以为杀手皆是泯灭人性的恶魔不过是小说家和电影编剧们异想天开的结论。不懂区分工作与生活的杀手没资格加入INC,这个组织之所以能屹立暗杀界数十年而不倒,自律与自省是重要的成功因素。
话虽如此,但,前提条件是不牵涉到天使。
没有人知道一旦天使出事,冷火会有怎样恐怖的反应。
而她,正期待着那一幕的出现。
*** *** ***
若非亲眼见到,他打死也不会相信世界上竟会有人如此……美丽?
不,不是美丽,眼前的小人儿已超越了单纯的美丑,而更似某些宗教中的仙子,虚幻飘渺且灵气逼人。
天使!闪进他脑中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两个字!
他只是随便地坐在台阶上,一袭宽大的阿拉伯长袍遮住了全身曲线,左手曲肘右手支颐,绝艳的双眸专注于天空,似在遥望前世的故乡,那种遗世独立和弱不禁风,真教人忍不住要伸手去触摸一下,以确定他的存在不是幻觉。
“我没见过的那个成员,就是他吧?”
呻吟似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女巫不假思索地双肘迅速向后击出,同时返身以对,让人如此贴近才发觉,实在有损她在INC的名声,若是敌人的话,她只怕早死了一千次了。
真是太疏忽了,反省啊反省,她暗自在心里嘀咕,手上的攻击却如狂风骤雨般疾迅而狠辣。
来人挥洒自如地化解了她的攻击,“对不起,我应该没有吓着你吧?”
她没有答话,这牛皮糖样的家伙实在不简单,能如此接近而不被她发觉,即使是在她失神中也极为不易,趁此机会试探一下他的本事也好。
试探的招数变成了势如拼命,逼得他也不得不专心以对,连退数步后终于瞅准了一个空隙,锁住了那两条蛇一般的手臂。
“到此为止?”他明了于心地笑睇她。
她则回以极其妩媚的一笑,左脚飞踢他的面门,轻松地脱身。他行云流水般地退开,潇洒地掸了掸西装,“不介绍一下吗?”
女巫微微垂下眼帘,掩住了眸中懊恼的神色,方才那一刻,在她起脚之前他就先一步松手了,只不过节奏衔接得如此巧妙,体贴地顾全了她的面子,偏教她发作不得。她向来对任何人都不落下风,今日却在他面前束手束脚……
再抬起眼来,已是一脸笑意,“他是INC的天使,若你招惹到他,可是会被全体INC成员追杀的。”
“他真的叫天使?”病毒一脸惊喜。
“是呀,天使是INC里惟一只有代号没有名字的成员,”她的笑容里多了一丝不怀好意,却被明丽灿烂的笑颜遮没了,“他为所有成员取代号,你可以自己去问他为什么要叫你‘病毒’。”
他饶有兴味地看了她一眼,仿佛洞悉了什么阴谋,嘴唇一句,无声地说了一句话:“我不会告诉他你在偷窥的事。”满意地看见她气白了脸,才胜利般笑着向天使走去。
那位精灵已经把眼光从苍穹收回,放在他脸上了,病毒摆出自认为最善良的笑容,轻轻地“嗨”了一声,美丽的人儿无论男女都惹人怜爱,这种上品中的极品更是具有蛊惑人心的特质。
天使眨了眨眼,没有答话。
“我是修特·奥拉比,你为我取的代号是‘病毒’,看,我们早有过瓜葛不是吗?”
那双澄澈的明眸定定地看着他,石榴花般的双唇毫无开启的意思。
“我知道自己长得还算一表人才,可是被你这样盯着看,人家还是会不好意思啦。”
再矜持的人被他这般插科打浑地逗趣也会笑上一笑,可用在天使身上一点反应也没有。
病毒眼珠溜了溜,仿佛下了决心似的把脸贴近天使,“如果再不理我,我就……亲你喽!”
他慢慢地一寸一寸往前凑,直到气息相闻、双唇近在咫尺,这小人儿还是不动如山,连眼睛都不眨了。
对视十秒,病毒惨败。
正想认输,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他不会理你的。”
一瞬间毛发倒竖,战栗感直冲心脏,他缓缓缓缓转身,主教就站在一米外,慈悲地微笑着。
身后的天使风一般掠过,直接投入主教怀里,受惊般拉住主教的衣襟。
“天使从来不跟陌生人讲话,每一个新进INC的同伴,他都要观察大半年,才决定要不要靠近。”主教轻轻抚了抚天使的黑发,疼惜地说:“你刚才吓着他了,要知道,他观察了毕加索整整一年才开口跟他讲话,毕加索当时激动得差点掉眼泪呢。”
病毒哑口以对,心知自己被女巫耍了一记。
什么亲自去问他,这回可算结结实实被整了。他在心里咋了咋舌,脸上仍维持着毫不介意的风度,“多谢赐告,我会耐心地等待那一天的。”
*** *** ***
“可以抬头了。”
从主教怀里抬起脸来,精致的小脸上毫无惧色,“拉斐尔,你来得真及时。”
“什么及时?”主教温和的脸上微现笑意,“我来好一会儿了。”
“那为什么不出声?”
“因为等着看有趣的表演呀,”主教的笑容多了几分狡猾,“这种场景可不是天天都能见到的。”
“你都看见了?”天使蹙起形状极美的双眉,不满地叫道:“拉斐尔,你不疼我了!”
主教故作讶然地睁大眼睛,水蓝的瞳孔中飘摇着春天的碎影,“不疼你会帮你撒谎,再疼多一点儿岂还了得?”
天使眨眨眼,“你什么时候帮我说谎了?”
“你有那么容易被人吓到吗?”主教嘲笑地点点她的鼻尖,“被吓到的应该是病毒才对吧?”
她昂起小脸,毫无愧色,“是他自己要来惹我的,我可什么也没做,再说,”她俏皮地斜看主教,“躲在后面吓他的是拉斐尔你吧,你的心眼儿也不像个神甫那么善良呀。”
“上帝对摩西说: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以手还手,以脚还脚。神甫怎么可以比上帝更善良呢?那是亵读神圣的。”
天使哈地笑了出来,“你是个天生的说教者,拉斐尔。”
“如果你这么认为,就把烦恼对神甫讲吧,我以圣职保证绝不外传。”
天使脸上的笑容慢慢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婴儿般的无助与茫然,“神甫是什么都知道的,对吗?”
主教略带怜悯地看着她,静静地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呢喃着:“拉斐尔,我害怕……”
“可怜的羔羊……”主教温柔地抚摸着她瘦弱的背脊,这个孩子几乎是他看着长大的,对于她,他不但有身为兄长的自觉,甚至有类似父亲的错觉,无论如何也不忍见她如此痛苦。“你在怕什么呢?”
“害怕……也许会有一天,威尔不再要我……也许会有那么一天,我必须得离开他……”
“你怎么会这样想?威尔对你不好吗?”
“不是!当然不是!”她激动地否定,“但……假如我不再是天使,而变成了另外的样子,威尔可能会很生我的气,会不让我在他身边……假如我不再是天使!”
主教皱起眉,微微明白了天使的意思。每个人都在寻找心灵的宁静,只不过方式不同。他选择了宗教,疾风选择流浪,毕加索沉迷于机械,阿里专注于武技……冷火则选择了崇拜天使。每一种强烈的感情都是迷信,而冷火对天使的感情又岂止是强烈而已,有时连他都会为这种极端的保护欲和占有欲感到恐惧,他曾经模糊地想过,或许冷火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这种感情隐含的邪恶……
主教不由自主地心头一冷,眼神也不自觉冷了下来,“为什么你要去想这种虚无缥缈的事呢?难道你从来都没有担心过冷火因为任务失败而死去吗?毕竟以我们的工作性质来说这种可能性应该更大才对。”
“不会啊,”天使的脸上微显天真的骄傲,“威尔是很厉害的!他绝对不会出事!”
“你对他这么有信心吗?”
“当然!”
那是一种无可言喻的语调,仿如某个坚定的信仰,莫名地让他有些不悦。
“天使……”
“嗯?”
“你……知道幸福是什么颜色的吗?”
“蓝色啊!”她毫不迟疑地回答,“因为威尔的眼睛就是蓝色的,只要威尔看着我,我就会觉得很幸福!”
“蓝色吗……”主教前前低语,有一忽儿的茫然。
天使侧过头,拉斐尔近来似乎有些奇怪呢,自从半年前失踪了一个月之后就喜欢自言自语了。
“天使!”
熟悉的呼唤在不远处响起,冷火的身影闯入视线,夹带着微怒的气息。主教拍拍天使的肩,“和他好好谈谈吧。”
*** *** ***
“不要和其他人太过接近。”那种不满的口气好像嫉妒的小孩,有点儿霸道,但是温和的。
“拉斐尔不是其他人。”她淡淡地申辩。
“好吧,”他勉强承认,“总之别老跟他在一起。”
“知道了。”她轻轻叹气,柔顺地承诺。
冷火满意地抱起她安置在自己怀里,“好像又瘦了呢,看来非得让你再多吃一点儿才行。”
“威尔……”她搂住他的脖子,“我和你……到底……算什么呢?”
他捧起她的脸颊,温柔得一如春风吹过细雨,“对于我,你是大使;对于你,我是威尔;没有你,我就不是威尔了;没有我,你也就不是天使了,这样还不够吗?”
是这样吗?彼此除了对方,就再也没有其他东西;少了对方,就再也不是自己,这样……又算什么呢?
她叹息一声,把脸埋入他的胸膛,也埋住了迷惑。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飞逝到一百万光年之外,宁可让自己做只自欺欺人的鸵鸟埋首沙中,也不想探求失望的事实。
她那瘦弱的身躯细细地颤抖着,即使冷火看不清楚她的表情,也知道这样并不算是满意。
天使……生气了吗?冷火心头浮起些微恐慌,天使的疑问正挑起他心底忧惧:当她的家人终于找到了她,当她可以脱离他的羽翼飞翔在不需要他的天空时,他要怎么办?无憾无怨地放手吗?
不!他做不到!天使必须在他身边!也许自私,也许霸道,但,他不在乎!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冷火唇边泛起一个嗜血的微笑,他会杜绝一切可能性,必要时,不惜毁天灭地,就像十四年前一样!那么,就没有必要向天使提起可能有人在寻找她的事了。
他已经简单地排除了天使被人带走的可能,而天使会自己离开他的想法仿佛也消灭在他强横的命令下。
“不许离开我!听到吗?永远不许离开我!”他扣住她的腰肢,拥抱她的方式简直要将她揉碎,一时几乎令她不能呼吸。
“你是我一个人的!”
一瞬间,他的脸仿佛化为恐怖的地狱撒旦……
*** *** ***
久违的阳光终于洒进这间宽阔的温室,此时正值花季,各种植物纷纷献上最美丽的笑颜以取悦主人的眼睛,然而此刻花丛中的两人,却都无心于这份美丽。
“你真的决定要这么做?”主教一向沉静的双眸难得地抹上了迟疑的色彩。
“别告诉我你不想帮这个忙了。”天使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清丽的脸庞静如湖水。
“我什么时候拂逆过你的心意?”主教故作不满地点了点她的额头,“为天使服务可是神甫的职责啊,但……你确定自己不会后悔?”
“后悔?”天使的静仿佛被某种无形的东西拨动了,“你知道我为这一刻准备了多久吗?四年!我花了整整四年时间才从几亿美国人里找到一个符合所有条件的替代品!在这期间我有几万个机会后悔,可是我等到了这一刻……不,我决不后悔!”
“也不打算再回去了?十四年不是个很短的时间,你仍然不肯原谅?”
回答他的,是比仇恨还要深刻的——漠然。
“既然如此,”主教弯腰摘下一朵半开的郁金香递给天使,“一切如你所愿。”
“谢谢你,拉斐尔。”
“如果冷火知道了你为他所做的一切……”主教微微叹息,“真不知道你们之间到底是谁在宠溺着谁。”
“为什么要让他知道?”天使漆黑的眸子荡漾着似乎天真的涟漪,“我也喜欢有一点小秘密呀。”
“你长大了,天使。”主教轻拥她的双肩,这个孩子已经不再是初见时胆怯的小东西了,在这具发育迟缓的躯体内,心智正以可怕的速度成熟着。
“应该说,我的幼年时代实在太短了。”天使露出足以令阳光失色的炫目笑容,那笑容里却有着说不出的悲伤。
第三章
三天后·纽约·帝国饭店
柏恩·费马洛站在落地窗前,从顶楼的这间房间看下去,深夜的纽约城一片灯海,光怪陆离的霓虹眨着妖魔般的媚眼,仿佛在诱惑一切生物。
他的左手捏着一张有些褪色的相片,右手则轻晃着威士忌酒杯,琥珀色的酒液泛起不断的涟漪,映照在他黝黑的眼眸里,混合成忧郁的色彩。
“又想起茱丽娅了?”
他回过头,亚烈·康迪手里也端着酒杯,另一只手还拿着一瓶白兰地,“本想找你喝上一杯的,不过你现在大概没什么心情吧?”
“谁说的,我正要带着酒去找你,你却先来了。”柏恩·费马洛离开落地窗,迎了上来,“你的手下都准备好了?”
亚烈比了个诸事妥当的手势,“放心,他们会全力配合。”
“我不得不谨慎,你知道,我们已经失望了太多次了。”柏恩英俊的面庞上微微露出苦涩的笑容。
“这不是你的错,柏恩,那个时候你也不过才十岁而已,你改变不了什么……”
柏恩唇角的笑带着浓浓的自嘲,“你不懂,亚烈,我是个懦夫,被丢下的本该是我,我是哥哥,又是个男孩……可是我太害怕了,所以什么也没说,就那么眼看着茱丽娅被遗弃在黑巷里……”
清脆的“啪”声响起,他手上的玻璃杯承受不住重握而宣告破裂。
“柏恩!”亚烈沉声低喝,“别做傻事!”身为柏恩的好友,他绝不能容许柏恩以这种方式来伤害自己。
“我也只不过做做样子罢了,你见过哪个懦夫会自杀的?”柏恩笑了笑,神色恢复平静,“说实在的,即使多么憎恨自己,我可从来不曾想过自杀这种蠢事……这大概也可以证明我是个胆小鬼吧。”
柏恩·费马洛,意大利黑手党最年轻的教父,举手可令意大利乃至整个欧洲黑道风云变色的人物,近年来费马洛家族的地盘有一多半是他打下来的,这样的男人不可能是个胆小鬼,只能说明他心中的自责有多么严重。
不过只要想想这件伤心往事所引起的悲剧,就不难理解柏恩的心情了,亚烈拍了拍他的肩,“别再胡说八道,再来一杯吗?”
两人在沙发间坐下,柏恩重新为自己倒了一杯酒。
“你能肯定这次行动不会有问题吗?”亚烈吸了一口白兰地,“毕竟这是美国人的地盘,十大家族的联合力量不容轻视。”
“所谓十大家族,不过是暂时的利益分配。卡特·罗奈德死在INC暗杀下,罗奈德家族早已群龙无首。你看着吧,三个月之内就会有新的黑帮取代罗奈德家族在纽约的地位。我们的行动先替他们扫清了障碍,只怕反而会收获几滴感激的眼泪呢。”
谈到正事,柏恩的黑眸立刻化为永冻的岩石,黑手党教父的精明与强横赋予他一种极端的邪气的魅力——这种魅力只能在地狱之神或冥府之主身上找到。
所谓领袖风范,大概就是指柏恩这种人吧,亚烈暗自在心里赞叹着,“我同情那些与你为敌的人,因为他们不知道面对的是一个多么可怕的对手!”
*** *** ***
白色的药丸在纤柔的掌心滚动,晃呀晃的,有些像主人飘摇不定的心思。
“唉……”发出一阵悠长的叹息后,天使举手吞下那颗药丸,真苦……
“在吃什么,你要这么唉声叹气的?”圆润的女音自门口响起,灿烂的金发带进一室阳光般飘动,女巫走了进来。
“当然是维他命罗,”天使睁大无辜的眼睛,“你明知道我最恨吃药,偏开给我那么多可恶的药片药丸。”
“想要不吃药就快点好起来呀,”女巫弹了弹响指,“三年都还没什么起色,你这可是在砸我的招牌哦。”
她的目光落在随随便便摊在躺椅上的书页上,“什么有趣的书?”
“哦,这个是……”她抓起书看了看封面,以念报纸似的口气念道:“《变身天使》,一个三流作家的三流作品,好像是讲一个女孩女扮男装之类的故事。”
“女扮男装吗?”女巫微笑,“好啦,多休息少劳神。”
“是!大夫!”天使把书往上一抛,倒回躺椅里。
转过身的女巫喃喃地念了一句:“维他命吗……”她的脸上突然泛起一个古怪的、甚至是有些恶意的笑容,“谁知道呢?”
*** *** ***
这里是什么地方?
暗无天日的环境,窒闷潮湿的空气,狭小闭塞的空间,以及恐怖得令人连血液都要凝结起来的寂静……
“喂!放我出去!”
她声嘶力竭地狂叫一声,而回答她的却只有冷冷的四壁。
吉玲·罗特缩回墙角,拉紧了毯子,拼命忍住欲出的眼泪。被莫名其妙抓来这里已经三天了,三天里,除了有人定时送来食物与饮水外,陪伴她的只有空荡荡的连光线也没有的牢房。
她是惹上了什么见鬼的麻烦了吗?是怂恿克兰偷巴特利的车被发现了?还是玩仙人跳时受骗上当的肥羊的报复?又或者是……
烦乱地捶打自己的脑袋,她越想越觉得一片茫然。
“害怕吗?”一个年轻而好听的男子口音近在咫尺地响起。
她简直惊讶得像见了鬼!难道真的是鬼?这个莫名其妙的鬼地方八成也住的都是鬼!
“谁……谁害怕!”她硬是把急欲涌出的眼泪逼了回去,战战兢兢而又倔强地大声回答。
她是一个不惯于在人前流泪的女子。她认为流泪是弱者所为——因为在劣势时流泪,岂不是示弱?在软弱时流泪,岂非博人同情?人生在世,有强有弱,何必把自己列为弱者那一类,让人同情!
吉玲·罗特一向觉得向别人博取同情是件可耻的行为,更何况是面对一个鬼!她死也不要别人的同情,不,是鬼的同情!
“真是个不讨人喜欢的小孩。”
她暗地里啐了一口,谁要鬼喜欢啊,又不是疯了。
“你不用怕我,我是不会伤害你的,正相反,我必须保护你不受伤害,至少在合适的接收者到来之前。”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你不是和那些绑匪一伙的?难道……你是警察?!”
“我是个神甫。”
“神甫?”吉玲简直要放声大笑,“你八成是个疯子,要不就是有幻想症!神甫?你当这儿是巴士底狱啊?要不要我来个临终忏悔呀?”
“你想忏侮吗?”那个声音严肃起来。
“Furk you!”吉玲诅咒了一句,她最恨的除了警察,第二就要算到神职人员。
“啊!”一颗小小的硬物不知从何处飞来,正打在吉玲的唇上,热辣辣的一阵疼痛。
“女孩子不应该说脏话,更不应该在神甫面前渎神,这是礼貌。”
“你是鬼呀!”她的惊讶更大于疼痛,“这么黑你怎么可能打得准?”
“我可以很清楚地看见你,包括你抓在手里的小刀子。
原本寂静的牢房外,忽然嘈杂喧闹起来,间或夹杂着沉闷的枪声,吉玲吃惊地站起身。
“不愧是意大利最年轻的黑手党教父,动作比我想象的还要来得快。
“黑手党?!你在说什么?”吉玲更吃惊了,她很有自知之明,自己最多算是社会底层一个三流小混混,做过点偷窃拐骗之类的小生意,怎么可能与真正的黑手党牵扯得上?
急促而嘈杂的脚步声来到了门外,“哗啦!”沉重的铁门开了,一缕火光照了进来。
“出来!”
粗暴的吆喝声刚刚响起,就被闷哼声取代了,火光也倏地熄灭,吉玲立刻意识到是那个神秘的家伙出手杀了来者,“你不是神甫吗?!
“神甫就不能杀人吗?《圣经》上可没有这么说啊。”那声音仍然是悠然的,仿佛无论什么也不会动摇那份镇定。
吉玲摸索着向门走去,然而门竟然又突然砰地关上了,“你干什么?!放我出去呀!
“我说过会保护你直到合适的接收者到来,在这之前,我当然也不能让你离开,老实说,现在这里反倒是最安全的地方。
“你混蛋!”吉玲再也忍不住破口大骂,把她所知道的一切恶毒字眼都用上了,直嚷得自己嗓子都冒了烟,却再也听不到那人的回应。
脚步声再起,铁门又一声哗啦开了。
“你这个王八蛋!”她刚要扑过去,刺眼的灯光闪起,刺得她一时睁不开眼,好半天她才适应了光线,眼前的景象却令她目瞪口呆,连手里的小刀子落了地也没察觉。
一群黑衣蒙面手持冲锋枪的男人站在门外,为首的两人,一个有着微卷的黑发,发稍隐约跳着光芒,一双炯炯有神的眸子,眸光尽是睥睨;另一个男人则有着茶色的头发和眼眸,他不像他的同伴那样冷锐,眼光温和而好奇地落在她身上。
“见鬼……”她喃喃道,“我果真见鬼了……”
“你是叫吉玲·罗特吗?”霸气十足的黑发男子突然问道。
“是又怎么样?”她索性豁出去地大声道,了不起杀了她啊?
“如果你是吉玲·罗特的话,”那男人好像笑了一下,说“好像”是因为她并没看清楚而只是凭感觉,“我是你的哥哥。”
*** *** ***
动人的琴声流泻在宽大的室内,从天窗洒下来的阳光如金色的碎屑,为她披上一层亮丽的外衣,舒伯特的名曲《飞,飞,云雀》几近完美地从那双苍白纤细的小手下传出。
“他们找到她了,是吗?”
“正如你所计划的一样。”暗金头发的男子微闭双目,充分享受这美妙的音乐与和煦的阳光。
“拉斐尔,谢谢你。”
“乐意为你效劳。”
“效什么劳?”推门而入的冷火,眉宇间飘过迷惑的疑云。
“听我弹钢琴而不逼我吃那些讨厌的药。”天使没有停下琴韵,悠悠地道。
“我好像听到了抱怨的味道……”冷火走过去,俯身笑看她清灵如梦的容颜。她深深吸了口气,向后倚入他坚实的胸膛,放任自己赖住他,淡淡的古龙水味道包围了过来,让她安心得想睡……
如果就这样度过一生,也是幸福的吧?守住现在,守住手中的点滴,尤其,可以深深切切地感觉他只为一人而散发的温柔。如果他愿意,她就永远做个无翼的天使吧,在白天,在黑夜,在见与不见的每一瞬间……
“愿意理我这个胆小又爱黏人的傻瓜了吗?”她的口气里听不出一丝感伤,只有无尽的欢快与娇嗔,像个孩子似的、并非认真地抱怨。
世上最懂得伪装的非这孩子莫属,只怕连女巫也要逊色一筹吧。在心里叹息的主教,识趣地离开钢琴室,把这方空间留给两人。
轻轻地惩罚似的揉了揉天使的黑发,冷火在琴凳上坐下,左手挽住她的柔肩,右手轻巧地加入了弹奏。一左一右,天衣无缝的配合。
曲子流畅地结束,天使耍赖地倒向冷火怀里,“我累了,抱我……”
“你喔……”他宠溺地笑笑,乐于满足她这项要求。
“威尔……”
“嗯?”
“威尔……”
“干吗?”
“威尔威尔威尔……”她一连串唱歌似的叫着他的名字,调皮地举手勾住他的脖子,在他耳后恶作剧地搔痒。
“小坏蛋!”冷火捉住她作恶的小手,“你不该叫天使,而应该叫恶魔才对。”
“啊!”她装模作样地哀号一声,“被你看穿了真面目了!没错,我就是魔王梅亚烈特!浮士德,乖乖接受我的诱惑吧!”
“多么令人无法抗拒的诱惑啊!”冷火也陪她一起胡闹,“尊敬的魔王陛下,像我这种凡夫俗子可以拿什么献给您呢?”
“灵魂。”她眨眨眼,目光忽然迷蒙起来,“你把灵魂给我。”
“拿去吧,它早就是属于你的。”冷火笑着慷慨地许下承诺,没有注意到天使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极其苍白。
“唉,无聊!”天使忽然推开他,跳了起来,“这世界简直太无聊了!我要为这伟大的无聊作一支伟大的曲子!你出去吧,一个小时之内别来打扰我!”
“又犯孩子气,我陪着你会无聊吗?”他不以为意地去搂她的腰。
她却顺势拉他起来,“出去啦,你在这儿会妨碍我的灵感耶!”
“你呀,越来越古灵精怪!”冷火拗不过她,“一个小时以后我会拿药来哦。”
门刚一合拢,天使额上的冷汗立即涌了出来,她紧紧接住腹部,靠在了钢琴上……
*** *** ***
美丽的花圃,春天在这里不知季节地热烈盛开着。
细心地为玫瑰剪枝的主教,在看到地上突然暗下的阳光时,停下了手里的工作,“如果你是想问我有关天使的事,就不用开口了。”
“她是我的。”冷火的周身仿佛燃起了低温的火焰。
“真的吗?”主教回过头来,淡淡地笑着,“我不知道你除了当杀手之外,还扮演了上帝的角色。”
“你在试图激怒我,为什么?”冷火的愤怒似乎突然沉潜下来,玩味地问。
“因为你的血是冷的、眼是瞎的,你勒索别人的感情,而自己却吝于付出!”主教水蓝色的瞳孔飘过一丝厌恶,一向温和的他是鲜少如此明显地表露喜怒的。
“我讨厌有人插手我的私事,”冷火的眼眸危险地眯起,“这就是为什么尽管同你一起长大,我却始终不喜欢你的原因。”
“不是因为嫉妒?”
“嫉妒?”冷火似乎颇为奇怪主教的这个问题,“有这种必要吗?”
“那么,”主教继续手上的工作,“你就用不着气势汹汹来找我了。”
“Kay要我转告,你的任务来了。”
“知道了,我会去见他的。”
冷火转身正欲离去,主教突然出声止住了他的脚步,“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有一天任务失败而死的话,会让天使伤心?”
“你在诅咒我吗?”
“只是问问。”
冷火唇角一挑,露出个自信与傲慢的微笑,“绝不可能有这一天,因为我是最好的杀手!不会犯那些低级愚蠢的错误!”
“是吗……”主教没有否定他略嫌自大的说法,接着问,“那么……你知道幸福是什么颜色的吗?”
冷火狐疑地瞥他一眼,“这种无聊的东西我从来没想过。”
他懒得再听那些乱七八糟的问题,转身离开,主教淡淡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如果她对于你真的这么重要,就绝不要轻易放手,否则……你会受到天罚!”
*** *** ***
“天使,该吃药了。”
推门而入的冷火,在看到琴室里的景象时,瞬间僵在了门口。
天使倒伏在地板上,琴凳翻倒在一旁,她就那么静静地躺着,一动不动,仿佛连呼吸也没有了。
一滩鲜血从她的身下浸出,染红了洁白的地毯,留下触目惊心的艳红……
*** *** ***
“她怎么样?到底哪里受伤了?有没有危险?”
刚走出房门的女巫,就被冷火劈头奉上一连串问题。她举起一只手,示意他少安毋躁。
“你不用担心,她没出什么事,一切都很正常。”
“不可能!我明明看到她流了好多血!”
女巫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女孩子都会这样的。”
“什么意思?”
“你还不明白吗?天使的月事开始了,虽然二十岁才有初潮晚了许多,不过总算是来了。从今天起,她完全具备了女性应有的一切生理特质,换句话说,天使已经是个不折不扣的女人了。”
冷火的脸色像死人一样苍白,冰蓝色的眼眸在一瞬间凝固成千年化石,看不到丝毫情感的波动,一种冷漠甚至冷酷的气息,从那双漂亮的眼眸中散发出来……
*** *** ***
“见鬼!到底出了什么事?”
半小时后,Kay气急败坏外加迷惑不解地冲进来,“冷火那小子拿走了最近一个月里的所有客户资料!他难道打算一个人去完成四项任务不成?女巫,他是否疯了?”
“也许吧,”女巫耸耸肩,“我可不是精神病专家。”
“Shit!”Kay难得骂出一句粗话,“主教刚走,疾风他们几个又还没回来……女巫,你去暗中盯着冷火,必要时帮他一把。”
“你疯啦?要我去跟踪一个潜伏猎杀专家?你什么时候见过家猫去伏击猎豹的!”女巫瞠大猫眼石般的绿眸,以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瞪着Kay.
“我愿意陪女巫小姐一起去,”幽灵般倏忽而来的是修特·奥拉比——病毒,“可否有这个荣幸呢?”
*** *** ***
中美洲某国·凌晨互1:10分
百万豪宅黑沉沉一片静寂,除了定时轮班的全副武装带着狼犬来回巡视的警卫外,一切都由睡魔统治。
这是某国政要的私人宅邸,据传此人以走私贩毒起家,又在军事政变中押对了宝,一跃成为新政府里举足轻重的人物。政治上的飞黄腾达更方便他进行黑幕交易,数年间此人已成为中美洲最大的走私集团首脑。
能够俯瞰这片豪宅的隐蔽制高点,此刻正有两个人影静静地潜伏着。
“如果是我,就不会选择在敌人的大本营交锋。”病毒贴在女巫耳边,细细地嘀咕着,说话的热气轻拂她耳际与颈项,带着些微暧昧的颜色。
杀手们的规矩,是尽可能避免露面,尽可能避免与对手正面拼搏,能暗杀猎物于百步外,绝不接近至九十九步内,一击即走,不攻则已,攻则必中!冷火身为INC组织的潜伏猎杀专家,不该犯这种深入敌阵的兵家大忌。
女巫没有躲开,半侧过头来,也贴近病毒,低声说道:“如果是我,就不会笨到浪费时间去向一个对自己不感兴趣的人大献殷勤。”
“我应该假设这是在影射我吗?”
“不用影射,我就是在说你。”
“啊,女巫小姐,你无情的话语伤了我可怜的心灵了。”
“如果你的心这么容易受伤,那还真是脆弱呀。”女巫对他嗤之以鼻。
夜色浓重,静谧的空气隐隐起了一丝波动。灯光像被泼了油的火焰,又像猛兽的怒瞳,骤然在这片漆黑的幕布上蔓延开来,凄厉的警报和人声犬吠交杂,以密集的枪声为背景,演出一场震撼激战!
“糟了!”女巫紧皱双眉,目不转睛地以红外望远镜注视着下面的状况——凭冷火的身手和经验,这个目标只是小菜而已,没有理由会出差错,惟一的解释就是他已丧失了杀手应有的心态与判断力,用心不专可是行动的大忌!
此刻必须静观其变,随意出手只会越帮越乱——这个原本非常正确的想法在看到冷火被警卫的火力困在庭院一角时却如春雪般消融。女巫迅速收起望远镜,拔出了枪,“行动!”
“等一等!”病毒没有响应她的话,“你应该看得出来现在还不是最佳时机……”
话没有说完,银色考尔特新M199lA的枪口已倏地对准他,低温的声音比夜风更冷冽。
“我说行动!你听不懂英语吗?”
当她转身打算奔向战团时,病毒悠悠地问了一句:“其实你心里喜欢的人——是冷火吧?”
女巫微微一震,随即跃入黑暗,窈窕的身影像流星般在虚空中划出一条轨迹。
*** *** ***
“唔……”以冲锋枪作连续扫射的警卫门哼一声,抛枪而倒,殷红的血从眉间涌出。
“快!围住他!”警卫队长有些心跳气喘,这个暗杀者究竟是何方神圣?居然厉害到如此地步!二十多名荷枪实弹训练有素的警卫同时以最大火力压制,他竟然还能抓住间隙神准无误地枪到命除!
密集的枪声中突然又增添了新的乐章,从血火交织的包围网中硬生生撕开一角。银色考尔特和西班牙之“星”喷出灼热的金属颗粒,不断有人传出惨叫。
新的入侵者,还是暗杀者的同伙?无论是哪一种情况都绝对不妙!警卫队长心头猛惊,脑中转了三四个念头——主子眼见已被一枪毙命死透了,为了一个死人陪上自己和部属的性命未免太傻,以他们的表现实在已对得起这些年的薪水!
当机立断打出手势,命令手下减缓火力,空出逃生路线,各自退让总比互相残杀至死要好!
一前一后,三条黑影迅速脱离战场,转移至安全的无人地带。
“你受伤了!”女巫敏锐地注意到他微微凝窒的身形,停下脚步,扫视过他全身上下后视线停留在染血的左肩。
比雕像更硬、比冰更无情的目光刀一般刺了过来,冷火紧闭双唇,眉间凝聚着危险与暴戾的乌云。数件任务马不停蹄地奔走后,他的忍耐力已达极限,心理上的疲惫比肉体上的劳累更重。
他好累、而且愤怒,这股压抑之火已在心底暗自燃烧了多日,任务对他来说变成了一个宣泄的缺口,然而内心深处的火种仍未熄灭,随时期待着反噬自身……
“这伤口得紧急处理止血,我来帮你。”女巫上前欲查看他的伤势——
冷火陡然一缩,避开了女巫的手,那表情充满了嫌恶与抗拒,“别碰我!”他低喝,带着明显的暴躁。
“如果你想因为流血过多而死的话……”女巫耸了耸肩,“这是最后一项任务了,接下来你要怎么办?回‘洞窟’吗?还是就这么浪迹下去?你总是要面对现实的,逃避不是解决之道……”
解决?
这个字眼石破天惊般敲进冷火一片混沌的脑中,是的,解决!
他再也无法忍受噬心蚀骨的背叛与失落感,过往那种梦幻般的幸福如今却似乎变成了讽刺,而一切的一切都根源于一个事实——天使是个女人!
解决!
他并不是已经完全无路可退,仍有一个方法可以干净地消除掉以往所犯下的错误,他清楚地知道那是什么!
头脑中野兽的怒嚎如滔天巨浪一波波向他冲击,他极力想要抗拒那个诱惑的噬血声音——
解决!
是不是解决之后就可以不再痛苦?或者相反会更加痛苦?无法分辨,理智已如脱缰野马不由自主。他的眼神时而狞恶、时而困惑,终于化为冰雪般无情——
斯特尔姆·鲁格手枪的激光瞄准器直直地对准了女巫的眉心,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一瞬间的变化如此剧烈,女巫凭着杀手敏锐的直觉意识到他要干什么,猛地后仰,子弹几乎是擦着她的鼻尖掠过去的!
“你疯了!”一旁的病毒惊怒瓜葛,而冷火的枪口早已指向他的心脏——
“不准、再、跟着、我。”一字一字自齿缝进出,冰珠似的,冻得人通体起栗,收枪,冷火转身离开,消失在浑浊的夜色中。
刚刚自鬼门关口走了一遭的女巫,惊魂未定,只能怔怔地抚胸而立,嘴唇颤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那一枪,不是开玩笑。”病毒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头,冷火方才确有杀她之心,那一瞬间杀气如刀,若非女巫躲得快,尸横就地是必然结局。
“我知道……”女巫呻吟似的喃喃道,“通知Kay,冷火已返回‘洞窟’……但愿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吧……”
*** *** ***
美国·旧金山·INC总部
Kay无可奈何地叹出今天第一百口气,脸苦得可以挤出水来,唉……两个小冤家孽海生波,一个远走天涯出生入死,一个卧病在床不吃不喝,他这个监护人兼上司忙得半死却还不知道为了什么。
当初真不该贪图便宜,捡了这两个小鬼回来,失算呀失算,Kay在心里不停地自怨自文,真想干脆解决掉……哎,想到主教春风般的“和蔼”笑容,Kay缩了缩脖子,把这个念头从脑海里抹掉了。
再看一眼床上的人儿,还是紧闭双目一言不发,秀丽的脸庞苍白中隐透青灰,照这么下去,等不到冷火回来,只怕就变成一具干尸了。
“小祖宗,姑奶奶,你就开金口喝上一口汤吧,冷火那小子回来看见你这个样子,非把我这把老骨头给拆了不可!”Kay不惜把面子踩在脚下,低声下气地哀求着。
天使的宠物小猫菲利克斯正襟危坐地蹲踞在床边,绿莹莹的猫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主人,此时也应和地“喵”了一声。
几个小时,几天都不动的人儿,突然睁开了眼睛,微弱但清晰的话语,从她那干枯的嘴唇中传出,“威尔……不会再要我了……”
“怎么会嘛,那小子宝贝你都来不及了。”Kay眨眨眼,松了口气——总算是肯讲话了……
“威尔要的是天使,不是我……从来都不是我……”天使再次闭起双眼,晶莹如钻的泪珠,悄悄自眼角滑落。
“你就是天使呀。”Kay一脸困惑。
“我再也不能当天使了!你还不明白吗?威尔不要女孩!”她几乎是狂乱地喊出这句话,转身将脸颊埋入被里,背部剧烈痉挛,肩头也一起一伏,可以想见那张绝美的容颜必定正被绝望的泪水所濡湿。
早就看出冷火那小子有点不对劲,Kay在心里咋了咋舌,对事态明白了八九分。从心理学角度讲,这应该算一种性格扭曲,或许是因为幼年时遭受过某种心理伤害吧——这种伤害很可能来自母亲——所以下意识地对一切女性都有排斥反应。原以为天使会是惟一的例外,不料他对天使竟也有性别的禁忌……不,冷火对天使的感情有更为复杂之处:一方面,他们自幼相依为命,另一方面,天使一向作男孩装扮,虽明知道她是女孩,心理上其实并未如此意识,也就是说,在冷火心目中,天使既非男也非女——这恰好符合了他所期望的形象!因此,对冷火而言,天使已经不是单纯的个人,而成为一种偶像、一种精神、一种超越世俗的象征……天!Kay 觉得心头寒彻,当冷火得知天使已是个不折不扣的女人时,只怕核弹爆炸的威力也不及他所受到的幻灭与打击!
难怪他不要命地抢着出任务!或许对他而言,面对这个事实还不如死了的好……
想通了这些也不能解决什么,当务之急是赶紧把冷火找回来,如果事态这么恶化下去,恐怕会酿出无法收拾的惨剧,最好是在一切悲剧发生之前加以阻止,而这几乎全看冷火的选择了,究竟是……或者……
身为暗杀组织的首脑还得费神操心下属的感情生活,看来他这个老板还真是劳碌命呀!
Kay仰天叹出今天的第一百零一口气,流年不利,诸事不顺啊,看来是应该去拜拜菩萨了……
第四章
静寂的初夏之夜,无星无月,空气沉闷且燥热,微不可闻地酝酿着雷雨的前哨,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刻,似有股不安且危险的暗流在激荡。
一条黑影敏捷地越过INC总部内设置的重重机关,直抵二楼,停在主卧室的阳台上,却没有立即进去,仿佛在犹豫什么,迟疑片刻,终于下定决心,推开了玻璃门。
屋里只有一盏地灯开着,放射出昏暗惨淡的光线,使一切看起来都晦涩朦胧。静卧在床的人儿应该正在熟睡,毛毯下的身子一动不动,丝毫没有觉察到深夜潜人的不速之客。
他极慢极慢地来到床前,借着灯光,低头审视那张熟悉的、曾魂梦相依十四年的容颜——
秀巧的双眉微蹙,清亮如星的双瞳紧闭,长而卷翘的羽睫在颧骨上方投下令人心痛的黑影,泪痕斑驳且红肿的眼眶表明她是哭到倦极而眠,樱唇枯涩苍白,脸颊却浮着不正常的红晕,即使在睡梦里,低细的呼吸仍不时带着哽咽……
他如受雷殛,后退一步,一时为之愕然。
她……哭了吗?
记忆中她从未掉过一滴眼泪,无论是缠绵病榻险死还生的病痛折磨,还是组织严苛冷酷务求完美的劳苦训练,她永远保持着灿烂笑颜,甚至在偶尔的噩梦纠缠中,她也不曾落过泪。这也许是她身为天使的证据之一吧——一个不懂得哭泣的孩子,他时常这么觉得,天使的眼泪是比世上最圆润的珍珠还要珍贵的,因此上帝已经把它们全部收集起来了。
然而——
既然事实证明她只是个女人而不是真正的天使,那么她会流泪也就不算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可是,为什么呢?是什么使一个不知眼泪为何物的孩子有这样伤心的表情?
伤心……他的胸口一阵紧缩,莫名地痛楚起来,这种痛楚扭绞着他最脆弱的那根神经,压迫着已绷到极限的理智,促使他伸出双手,颤抖地扼住了她纤细稚嫩的脖颈!
温热的、柔软的触感,脉搏在手掌下规律地跳动着,随着呼吸的起伏而呈现周期性的震动,但这种震动是脆弱得一折即断的,就像一条细细的、维系着生与死的水晶链……
动手呀!一个冷血的声音在心中吼叫着,解决掉令你疯狂的根源!这没有什么好怕的,你曾经用同样的办法杀死过不下二十个人,只要把她当作第二十一个猎物就行了!
只要稍稍用力——气管会阻塞,呼吸会有瞬间的急促,然后就是窒息,或者还有轻微的挣扎——这挣扎几乎可以忽略,因为他的指力强得足以捏碎玻璃杯,她细嫩的颈项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抵挡,最后,颈骨将折断,在低细的“喀喇”之后,一切就都结束了……过程可以快得甚至让她来不及感觉痛苦……
可是手指固执地僵硬着,仿佛化石一般凝固在那里。
你不是恨她吗?噬血的诱惑声音换了个说法,想到曾经与这个“女人”亲密无间到肌肤相亲气息相闻,你难道不觉得极度恶心、极度愤怒吗?现在给你机会去洗刷这种厌恶感,你应该立刻行动啊!
真的,只要稍稍用力……
“你要永远和我在一起哦!永远!”
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小男孩充满自信的坚定话语,以及一张灿烂如阳光的笑颜……
他双手微微颤抖,再看床上的人儿,兀自昏睡,浑然不觉自己正处于生死关头。
燥热的大气起了波动,骤然吹进一室湿意,汗珠凝结在紧张的额上,他一摔头,仿佛要甩开那些困扰着他的记忆似的,扼住脖颈的十指开始慢慢收缩……
她似乎感应到了危险,呼吸变得紊乱而急促,秀眉也紧紧皱了起来,樱唇微启,似在呻吟,又似呼救,一颗晶莹的珠泪自颊边淌落,正滴在他的手背上——
他像被灼热的钢水烫到了一样猛地一缩,脑海里不由自主又闪过一个声音——“请让天使永远和我在一起!”
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与小男孩相比变得成熟而低沉,但话语里的坚定和热切有增无减,而另一个甜蜜柔美的嗓音则心有灵犀地祈愿着:“请让威尔永远和我在一起!”
对!就是那个咒语,令他永远无法狠下心去伤害她——从相见的那一刻起,上帝就在他的血液里烙下了禁忌!他终于放弃地松手,抱住头跪倒在床边,深深地弯下腰去,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受伤野兽哀嚎般的啜泣……
随着夺目的闪电划开深沉的夜幕,巨大的雷鸣响彻天宇,暴雨及时登场,狂风自阳台敞开的玻璃门卷人,野蛮地推撞着一切,发出清脆的僻啪声,也惊醒了梦魇里的天使。
突然睁开双眼,匍匐在床前的黑影显然并未惊吓到她,仿佛有某种心灵感应让她直觉知道眼前是谁,她大叫一声,直挺挺地坐起来,毫不犹豫地扑向他,紧紧地死命地抱住了他簌簌发抖的身体。
“威尔!威尔!”她凄凄地喊,哀衷地唤着,仿佛除了他的名字再也不懂其他的话语,“威尔……”
热泪放肆地淹没脸庞,纷纷滴落在他的发上、衣上。一切都乱了,曾经以为会维系到生命尽头的晴朗世界乍然风起云涌,天地变色,她明白祸由何起,却无力回天……
怀里的身体冰冷、僵直,像一根绷到极至的弓弦,这种反应她太熟悉了,无数个雷雨的夜晚,她就这样用尽全身的力气抱着他,低低地哄着他,直到风雨过后的天明。在此刻,她是他惟一的温暖、惟一的保护,是惟一能让他逃离恐怖记忆的救生浮木……一直以来都是如此,然而这或许是最后一次这样靠近威尔了——只因她不再是“他”……
泪,垂落在脸上,也在心上……
*** *** ***
缓缓收回死捏住扳机的手指,Kay抹了一把冷汗,打从心底里叫了一声“好险”!
再晚一刻,他就要瞄准冷火的脑袋开枪了,只要冷火的手指真的用力卡住天使的脖子,他就不得不下手射杀冷火,INC的规矩不容破坏——无故杀害同伴者死!
但——幸好冷火及时住手,才没酿成INC历史上的一大悲剧。
他打个哈欠,看来现在“暴风雨”应该已经过去了,还是把空间留给这两个麻烦的小鬼吧,窥人隐私者向来不得好死,何况这种天气本来就只适合躲进被窝里睡大觉,他连守了二十四个小时实在已够仁至义尽!
*** *** ***
好安静……
四周静谧且温暖,没有风雨,没有雷电,也没有枪声和鲜血,只有一颗心在耳边轻轻地跳动着。
身在似醒非醒中,却仍清晰记得噩梦缠身时那低细的柔语,像一线破云而出的晴空,带来无限的暖意,让他平息心头的恐怖,安然度过回忆之血泽,沉入无知的梦寐……
长叹一声的同时,也深刻意识到从此再也无法斩断这份情缘。
“你……醒了?”
淡淡的沙哑声音从头顶传来,他有些惊讶地抬头,不期然竟看见一双幽幽如泉的眸子——因为流泪而红肿,也因流泪而更加清亮,令他莫名地想起一句诗:
谁要看两口流动的井
他该看我的两只
完全用哭泣掘成的眼睛
心头的痛楚扩大了,满满的全是怜惜,他轻轻抬起手,想要拨开她因为泪和汗而粘在额前的秀发,却牵动了手臂上的枪伤,不由得闷哼了一声。
“你受伤了!”她低低惊呼,急忙要起身去找药和纱布。
“别去管它,死不了的。”他按住了她,温柔地拨开那绺黑发,细细地端详着眼前的面容——美丽,除了这两个字,真的找不出什么词来描述这张脸,而——也就在此时,他才终于注意到,这张精致的脸上,有着少女初萌的柔媚和风情……
再也不能当她是个无性别的孩子了……但——她还是他的天使,那双幽幽瞳眸仍然满溢着对他的全心依赖与信任,一如过去的悠悠华年。
“为什么要哭呢?你呀……总是不懂得照顾自己,叫我怎么能放心?”
“威尔!”她不敢相信地睁大双眼,“你……你还要我?!”
“傻瓜……”他坐起来,一把拥她入怀,揉弄着她的秀发,心中低语着,“在这以后,在黑夜结束时,要拒绝已经太晚了,想不再爱你已为时太晚……”同时,他听到自己怜悯的声音在喃喃说道:“把头发留长吧……女孩就该有女孩的样子……”
*** *** ***
意大利·罗马
“喂!你们家真够气派的!”刚踏进这所金碧辉煌的大宅,吉玲·罗特就发现新大陆般夸张地叫起来:“有钱人果然就是不一样!”
“你喜欢吗?”柏恩·费马洛以一种平缓的声调问。
“白痴才会不喜欢!想想看这要多少钱呀!起码几千万吧?”
“它价值二亿美元,原本是十六世纪一个大贵族的府邸。”一旁的亚烈·康迫接口道。柏恩未免太不会哄人,即使面对亲妹妹也过于严肃了些,身为好友有责任安慰这可怜的姑娘,免得被柏恩的冰块脸给吓坏。
“拉辛律师,请办理一下房屋过户手续,把卡莱弗洛府邸过户到我妹妹——茱丽娅·费马洛名下,谢谢。”柏恩放下电话,抬头正对上吉玲瞪成铜铃般的双眼。
“你……你是说,要把这幢房子……送给我?!”她费力地挤出几个字,“可我不是你妹妹呀!”
“你是。”柏恩的目光毫不动摇地直视她,“你的特征、经历都和茱丽娅相当吻合。”
“你就凭这些认定我是你失散多年的妹妹?!”她反驳,“这世界上有几亿个无家可归的孤儿!何况我得过失忆症,小时候的事半点也记不起来了,我对你和你的家人完全没印象!”
“血型。”柏思像是个在答疑解惑的老师,“你的血型是RH—AB型,这种血型是一种基因变异,几千万个人里才会有一个,而你就是其中之一。”
“还有其他的几千万分之一呀!”
“可能与你一样同龄、同发色、同身世、同血型的人的概率几乎为零。”
“那也只是‘可能’与‘几乎’,不是绝对!”
“对我来说这些就够了。”柏恩自觉以极大耐心在说服她,“承认这个身份有什么损失吗?它只会带给你更多的关心和爱,以及你做梦也没见过的奢华享受。”
他的语气里有一丝微微的、连他自己也没有觉察到的冷漠与讽刺。
“Fuck you!”吉玲像头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叫起来,乌眸中燃起熊熊怒火,“你以为我稀罕你那点廉价的关心和爱吗?带着你的钱下地狱去吧!我是吉玲·罗特!虽然我不是很喜欢这个名字,但是叫你做哥哥更令我恶心!”
够胆!敢当面痛骂柏恩的人不是还没出生,就是已经躺进棺材了,亚烈在心里暗暗咋舌。
“我并不是要收买你,”柏恩皱了皱眉头,英俊的脸庞现出苦笑,“我只是不知该如何面对分离了十四年的妹妹,如果你觉得我太缺乏柔情,那是因为不习惯的缘故,绝对不是故意伤害你。”
对于柏恩来说,这几乎已经是他最接近温柔的态度了。
“是啊,你别被他的冰山外表给骗了,”亚烈也连忙打圆场,“这个家伙从小就是这副傲慢的德性,以后你就会知道,其实柏恩是个最懂得体贴的人了。”
柏恩·费马洛会是个体贴别人的人吗?吉玲·罗特认为这句话的可信度为负数,“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真的不是你妹妹呢?”
“那么,我会亲手勒断你的脖子。”
从那陡然变冷的声音里,吉玲听出他绝对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不由倒抽一口气,打从心底里泛起寒意。
*** *** ***
将吉玲·罗特交由亚烈看管后,柏恩独自上了楼,来到书房。
很难想象普雷·费马洛会是一个意大利黑手党家族的前任教父,他背光坐在一把木摇椅里,仿佛怕冷似的穿着厚厚的羊毛外套,脸庞瘦削且带着种异样的苍白,那一头浓密的褐发已近乎全部花白,对于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来说,普雷·费马洛显得过分苍老,除了一对锐利的眼眸外,他看上去疲惫且寂寞。
“她来了……”
缓慢的语气不是询问,也不是感慨,而是充满了追忆与怀想,仿佛在对一个虚幻的灵魂说话。
“你想见她吗?”柏恩问。
“……”普雷·费马洛闭了闭眼睛,“我不知道……我怕看到她的眼神,也许会带着地狱的火焰来凝视我……”
“她不记得了。”柏恩打断他的低吟。
“你说什么?”
“她的头部曾经受到猛烈撞击,小时候的事情都记不得了。纽约圣玛丽教会育幼院收养了她,院长修女给了她现在的名字,所以……”柏恩顿了顿,“或许我们可以幸运地永远把旧事埋葬掉。”
“你的意思是不告诉茱丽娅她母亲的事?”
“那么您想告诉她母亲是因为遗弃她内疚而进了修道院,最后病死在教会医院,还是要告诉她当年极力主张丢下她的就是父亲您呢?”
柏恩的话是如此尖锐冷酷,像一根冰的细针,直刺进普雷·费马洛的良心。“柏恩!”他受伤地低喝。
“对不起。”柏恩的道歉听不出半点歉意,“您想见她吗?”
“带她来吧。”普雷·费马洛颓然点头。
柏恩返身走向门口,当他的手握上门柄时,一个犹豫而畏缩的声音叫住了他:“她……长得像你母亲吗?”
柏恩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头,拉开门,把背影留给了父亲。
*** *** ***
“终于回来了……”女巫喃喃在心底自语着,如果Kay措施得当的话,应该不至于在总部见到两具熟悉的“尸体”吧?若是不幸言中……她的心一沉,这个玩笑就开大了!
“可以走了吗?”阴魂不散的无赖又如影随形地跟进,病毒向她走来,“原本心急如焚紧迫盯人的你,这次却一反常态,好像故意拖延返程的时间,不能不让我怀疑另有内情。”
她声色不动,心头却暗暗一沉——这家伙为何总能看穿她的伪装窥视她的内心、挑起她的火气?
INC成员性属猛禽,即使是同伴,也各有势力范围,保持距离方能相安无事,太过亲昵的关系是种忌讳!
“你在害怕?”
她不语,眉毛却不由皱了起来,空气中的张力紧得一触即发!
“我对‘你在害怕什么’这个问题非常感兴趣,相信总有一天你会告诉我的。”说完这句话,他聪明地回撤到安全区域,避免血溅当场的惨烈结局。
‘哗——“
红灯一闪,平板的电子声音响起,“身份验证,通行。”
合金门分开,让出通往“洞窟”核心的道路,女巫收回左手,“该你了。”
重复同伴的动作,病毒跟着走进两道,“INC的防卫的确严密。”密码、指纹、声波、虹膜,一次完成全套检查方可放行,这等阵仗美国中情局亦不外如是。
秘道的入口,设在一家喧闹PUB的酒窖里,另一边即为全美首屈一指的暗杀组织INC的总部,而在两者之间,地上部分是全美规模最大设备最好的——精神病院!
对,就是俗称“疯人院”的那种地方,而且收治的全是曾经有头有脸的政商两界人士或其家属,以及最危险、最彻底的超级疯子!有了这种“保护”,哪个不知死活的笨蛋敢来一窥真相?即使真的百密一疏,也会被当作受惊过度的胡言乱语而不予采信。
至于地下部分就更不必担心,秘道有着世界最尖端的电控防卫体系,而且安装着不计其数的武器及陷阱,一旦身份验证有误,就会自动开启攻击程式,入侵者铁定难逃一死!
INC的厉害,绝非浪得虚名!
“不对!”在穿过了几道合金门之后,女巫倏地停住了脚步,“有问题!”
病毒冷静地看向她,“你也觉察到了?我们好像一直都在原地打转。”
女巫的眼神微微一缩,“你试试能不能从入口出去,我再试试前面的通路。”
病毒点头,返身走向来时的合金门,在正确操作后,两扇门同时开启,病毒回头说道:“可以出去……”话尾消失了,因为他看见女巫闪身进入门后,门上的红灯正急速地闪烁着!
入侵者!
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病毒飞身扑向女巫,冲进门去,“砰”的一声,门合拢了。
“谁叫你跟着进来的?!”女巫揪住病毒的衣领,几乎是吼道,“笨蛋!想送死吗?”
“你果然还是关心我的。”病毒的脸却笑得开心,一副意料当中的样子。
女巫狠狠地瞪了他一分钟,才松开手,“疯子!
“现在不是讨论这种问题的时候吧?”他拉整衣服,提醒她目前的处境绝非那么悠闲。
说鬼鬼到,一梭达姆弹不知从何角落扫荡过来,疯狂地在他们立身之处打出点点蜂窝,若非两人警觉,即使身手再好也要吃枪子儿!
“糟了!自动防御系统已经启动!”女巫低咒一声,人果真不能多管闲事,报应来得够快。
硝烟尚未散去,“轰!”继达姆弹之后,微型炸弹上场肆虐,两人顿时成了笼子里的白老鼠,空有武器,无奈对阵的是设计精良的杀人通道,毫无还手之力,虽躲避迅速,但在弹片四射的环境下也难全身而退,不多时已多处挂彩。两人勉强互为援友,渐渐被压在通道一角,而此刻瞄准他们的,却是防御系统的终极武器——镭射枪!
咬了咬牙,女巫暗叹一声罢了,突然站起身,放弃躲避——在这么狭小的通路内实在也无可躲避。
“你干什么?!”刚从鬼门关打了个转的病毒惊魂未定,眼见她的举动不禁色变,一把拉住她,“想当枪靶吗?!”
女巫甩开他的手,扬声叫道:“既然已经做到这个地步,就别再藏首藏尾了吧,天使!或者,你也有猫戏老鼠的无聊癖好?”
“天使?”病毒莫名其妙,“她怎么可能来伏击我们?”
“如果我说这条地底防御通道就是天使设计的呢?”
“我不相信!”那个单薄瘦弱得风一刮就不见的孩子,和这精密冷酷的杀人通道?他无论如何也联想不到一起去!
“你现在知道我在怕什么了吧,”女巫喃喃冷笑,“事实上,INC总部的防御系统完全由天使一手设计,能够进入主控室修改密码指令的除了Kay,就只有她一个人了,”她不屑地撇撇嘴,“你以为INC会平白养一个吃闲饭的吗?如果她只长着一张漂亮脸蛋而别无本事的话,根本没资格住进这里!”
镭射枪缓缓调整角度,以女巫为靶,黑洞洞的枪口冰冷无情。病毒只觉冷汗顺着背脊滑下,做杀手这么多年,第一次离死亡如此之近,什么叫做命悬一丝,他总算是明白了。
“天使,你该不会忘记INC的规矩了吧?”未经许可,擅自动用防御系统本就是重罪,更何况是用来对付同伴!
“你逼我的!”良久,隐蔽扩音器里传出一个微微颤抖着的柔美而愤怒的声音,“我根本不应该出现这种状况的!你在我的药里做了什么手脚?”
“你猜到了?”女巫挑了挑眉,“果然还是瞒不过你!不错,我给你的不是维他命,而是雌激素,你拿到的也不是避孕药,而是黄体酮。”这两种都是促进女性生理发育的常用药物。
坦直承认换来一梭达姆弹,周边墙壁惨遭洗礼,碎片残砾腾起一片烟雾,同时传来天使因愤怒而略有口吃的声音:“为什么……你要这么做?!你明知道……”
“明知道冷火抗拒女性,还是明知道你一直在设法压制自己的生理发育?”女巫不怕死地继续冷笑,“为了他你还真是拼命呀。”
“你在胡说什么?!”
“你以为没人看得出冷火对你的倚赖更甚于你对他的依赖吗?表面上一直是他在保护你、照顾你、疼宠你,实际上若非如此他早就人格分裂精神变态了!聪明如你岂会不知?为了留在INC,你努力压榨智慧;他有性别的心理障碍,你就借助药物延迟发育;想要满足他的男性自尊与保护欲,你就不惜削弱自身的体能——用这种等于自杀的方式来控制一个男人,你的做法也真算空前绝后了!”
女巫毫不留情地拆穿一切,“不止是你,冷火那小子也不是什么无辜之人!以他和你的亲密如斯朝夕相对,绝不可能注意不到你的状况,而他视而未见的惟一解释就是他宁可任你衰弱而死也不要打破这种倚赖关系!哼,”她做了一个极端厌恶的表情,“你们表现感情的方法真令我——恶心!”
“住口!住口!你根本什么也不懂!”天使几乎是在尖叫了,随着情绪的激动,镭射枪口也在微微摇晃着。
“我是不懂你们之间那种怪异的感情,但我绝不许你在我手上死掉!你该知道长期人为阻碍发育会有什么后果,以你本就糟糕的身体状况,再拖不上两年就会因衰竭而崩溃!你想砸掉我的招牌也得看我答不答应!”女巫傲然放言,丝毫不惧眼前致命的武器。
一时间通道内静寂无声,只闻天使断断续续的急促呼吸,似乎在极力压抑狂乱的心情。
“你……也一直喜欢威尔吧……”
低低的、仿佛绝望的呻吟,镭射枪缩回了天花板,通道内的合金门“哗”一声开了。
直到此时才喘出一口气的病毒,拍了拍女巫的肩,兴致勃勃地说:“INC里的人都这么有趣吗?难怪在道上声名赫赫,连一个小女孩也不是等闲之辈……你怎么了?”
手掌下的她,竟然在颤抖,他满怀惊讶地拥抱她,她也没有抗拒,“嘘……宝贝,你吓到了吗?”
“你的神经是水泥管做的吗?”郁闷的声音与方才的激昂大相径庭。
“我不会笑你的,”病毒温柔地轻抚她的金发,“因为我知道你并不是因为害怕而哭。”
女巫柔软的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推开了他,“我不喜欢太聪明的男人,还有,不许叫我‘宝贝’!”
病毒仔细看了看那双因湿润而更加碧绿璀璨的猫瞳,绅士地一耸肩,“好的,宝贝。”
*** *** ***
意大利·罗马·卡莱弗洛城堡
“小姐,您订的晚装和饰品已经送来了。”管家恭敬地向这位新主人禀报。
“是吗?快!我要去看!”吉玲迫不及待地拉着亚烈·康迪跑进起居室,果然,桌子上、沙发上、地板上四处都堆满了包装精美的纸盒,她欢呼一声,立即像个寻宝的孩子一样开始大拆特拆起来。
亚烈含笑看着她快乐的神情,心中却在感叹。
真是很难想象,半个月之前,她还是个沦落于旧金山社会最底层的女混混,而现在,竟摇身一变成为意大利极少数的女富豪之一,命运这种东西还真是奇妙啊!
自从将吉玲·罗特——不,应该是茱丽娅·费马洛——带回意大利之后,亚烈就几乎成了她全天候的随从,教她意大利语、充当她在罗马寻奇觅胜的向导和翻译,以及她疯狂购物时的活动提款机。
而越跟茱丽娅·费马洛相处,就越觉得她是费马洛家族的一个奇迹,她身上洋溢的活泼开朗、狂野热情对于生性内敛冷漠的费马洛家族来说简直不可思议,很难想象茱丽娅与柏恩会是亲兄妹,他们俩一个是太阳,一个是冰山。
说到柏恩,这些天来他这个正牌兄长总是一副与己无关的样子,对茱丽娅不闻不问,仿佛把她找回来就已经尽到了责任,完全没有与之亲近的意思,相形之下,亚烈反倒更像个哥哥。
以柏恩寻找茱丽娅时的热切,如今的态度实在是很古怪。
“好不好看?”
兴奋的话语打断了亚烈·康迪的沉思,映入眼帘的是一袭鲜红的紧身皮衣,低胸的设计大胆奔放,恰倒好处地烘托出她热情不羁的个性。
“很……美,很适合你。”他一时看怔住,半晌才回过神来,由衷地赞美道。
“谢谢!”她欣然扑进他怀里,送上火辣辣的一吻,“亚烈,我爱死你了!”
俊男美女以暧昧的姿势纠缠在一起,却不知此情此景全落入二楼走廊上两双锐利的眼中。
“他们会是很不错的一对。”普雷·费马洛低声喃喃道,苍老的面颊显露出一个欣慰的微笑。
柏恩没有出声,脸色沉郁。注意到儿子的沉默,普雷讶然地看向柏恩,自从茱丽娅回来之后,柏恩逐渐变得古里古怪难以理解,“你……不愿意他们在一起?”
“我没这么说。”柏恩冷冷地答道。
“至少你并不像我这样乐见其成!”普雷有些激动“为了茱丽娅的丢失,你母亲直到去世还在恨我,你也始终不原谅我。现在好不容易把茱丽娅找回来,我恨不得把全世界都给她来弥补她这些年来所吃的苦!亚烈能带给她幸福,我不懂你为什么不赞同?”
“我也愿意把一切都给茱丽娅!”柏恩稍稍提高了声音,“但前提必须是——她的确就是我妹妹!”
“难道……”普雷猛地一惊,“她……”
摇摇头,柏恩烦躁地打断他,“当然,血型、外貌、经历完全符合,我只是……”他顿了一顿,“我对她没有感觉。”
普雷松了口气,释然了,“你们毕竟分离了十四年,一时的生疏是正常的。”
“不,”柏恩别开脸,眼光幽然落在母亲的画像上,“不是时间的疏远,而是心灵的陌生,对于她,我毫无手足的关切或血缘的共呜。在我眼里,她就像块石头般无关痛痒……”
“柏恩!”
他不理会普雷的低喝,自顾自地说下去,“我时常梦见茱丽娅全身着火,伸手向我求援,每一次我都只能站在对岸看着她被火焰吞噬,然后大叫着醒来……”他的指关节因紧握而发白,“最近在梦里,茱丽娅背对着我一直向黑暗里走去,我拼命喊她她也不回头……或许茱丽娅根本早就已经死了……”
“我不想再听你的这些蠢话!”普雷气得脸都涨红了,“她是茱丽娅,是我的女儿,这就够了!”踩着忿忿的步子,普雷·费马洛离开回廊。
眼光漠然地放回到大厅里亲昵的男女身上,嘴角牵起冷酷的嘲讽,“你真的相信那是茱丽娅吗?”他喃喃自语着,“想要说服谁呢?是我亦或是你自己?”
吉玲灿烂如阳光般的笑靥无意间扬起,与二楼那双幽深的眼神相触,他心头莫名涌起一阵愧疚,促使他迅速闪进了那阳光照不到的暗处。
“先生。”悄然现身于他面前的是他的得力属下之一,“‘豺狼’胡安近来有蠢动的迹象,四处活动妄图取代费马洛家族在道上的地位,请小心提防。”
“暂时按兵不动,严密监视,还有,我不希望有任何琐事打扰到老爷和小姐,明白吗?”
“是!先生。”
第五章
美国·旧金山·INC总部
“嗨,哪儿来的美人啊?冷火,你今天突然转性了吗?”一声响亮的口哨出自红发帅哥之口,与他同来的银发沙眸男子眼中则闪过一丝惊讶和了悟。
“下次我再送你一套阿拉伯女子服饰,”疾风温和地许诺,“天使。”
“谢谢你,鲁贝。”那美人抬起头,报以甜甜的一笑。
“天使!”红发帅哥一声怪叫,仿佛被雷劈中般呆瞪住那个倚在冷火怀中的长裙女,“老天!冷火,你男女通吃啊?真不愧是INC里的超级变态!”
“啪!”
一个法式牛角面包立刻砸向红发帅哥的鼻子,“你就不能偶尔狗嘴里吐出象牙来吗?!”
“我明白了!”迅疾闪开飞来的“暗器”,“即使从王子变成公主,美人还是美人,怎么样,甩掉这个一脸冰块的小子跟我私奔吧!”毕加索一面不知死活地说着诱人犯罪的话,一面上下打量着那个娇美无伦的孩子。
依然是短短的乌发,不施脂粉的脸庞,只不过一贯的裤装换成了及踝的淑女裙,象牙白的丝缎将全身完美地包裹成密不透风,看起来就像真人大小的芭比娃娃。可惜啊可惜,这么漂亮的肌肤却隐藏在布料之下,真是暴殄天物啊!
“闭上你的贼眼!”这次警告已降至冰点。
毕加索缩缩脖子,做了个停火的动作。他脾气火爆,可并不是笨蛋,不会为了几句口舌便宜而冒肋骨断掉十七八根的危险——冷火的拳头之硬可是连阿里都夸赞不已的。
“咦,巫婆,你挂彩啦?哪个家伙居然厉害到伤了你的画皮?”
与病毒并肩踏入大门的金发美女破天荒戴上墨镜掩去了眼神,而脸上的划伤就无法遮掩地成为毕加索嘲弄的靶子。
“没想到阁下对我的评价如此之高,还真是令我受宠若惊啊。”把毕加索的嘲笑反向利用再扔回去向来是女巫的拿手好戏,只不过今天的气势弱了一些,少了雷霆一击的效果。
“喔,真的不对劲,你平常没这么‘和蔼可亲’。”久病成良医,一贯粗线条的他倒也颇为了解同伴的习性。
相比之下,疾风和冷火就识趣得多了,疾风的眼神中虽然也带着探究,但他从来只喜欢置身事外地看戏,极少插手同伴的私事,而冷火,大概根本就是漠不关心吧。
“天使,这几天状况怎么样?”不再理会毕加索的大呼小叫,她径直问那个从头到尾窝在冷火怀里吃小甜饼的孩子,当然,话中的意思并没这么单纯。
没有回答,天使含着饼干,把脸藏进了冷火的胸膛。
墨镜下的眼神微闪,被排斥了吗?无所谓吧,与其维持着虚假的和平,不如索性公开地厌恶,喜欢做多面人的她也有难得真实的时候,“说起来女巫与天使是注定的相看两相厌啊,想必现在连呼吸同一间屋子的空气也不可忍受了。
天使仿佛没有听见这挑衅十足的讽刺,紧紧抱住冷火的腰,把自己藏得更深了。
“宝贝,你没必要因为生冷火的气而迁怒到天使身上啊,”握住女巫的手臂,病毒云淡风清地开口,“即使是美女,冷笑的样子也不会好看的。”
迅速地盯了他一眼,女巫咽下了舌尖上的话,这个男人真不愧“病毒”之号,只要发现一丝缺口,就能立即侵入、占领、控制。
冷火一言不发地抱着天使,站起身来,大步离开,甚至没有多看女巫一眼。对他来说,除了天使以外,别人的感觉根本不必在意。
疾风早已躺在长沙发上闭目养神去了,毕加索望了望病毒,又看了看女巫,搔搔红发,“Shit !谁告诉老子这究竟怎么回事啊!
*** *** ***
“说吧。”
回到私人的天地之后,冷火双手环胸,俯视着那头黑发,淡淡说道。
以女巫的习性,会这么露骨地表现敌意,必定有不寻常的事发生,而一向与女巫言笑晏晏的天使,今日的沉默以对,也绝非偶然。
“说什么呀?”她抬起头,脸上是惯常的微笑,眼神澄澈而无邪地看着他。
对视片刻后,冷火率先放弃。天使一向顺从他没错,但这也表示,一旦她开始假装天真,就绝对不会吐露实情。
“我不追问。”他皱眉,“但我非常不喜欢这种感觉,你对我不该有秘密。”
秘密呀……她侧头,眼神滑开了,人与人之间真能那么透明吗?相较于威尔的直接坦诚,常常暗自动作的她是否就算虚伪呢?
“对不起……”细细的道歉飘过他耳边,却不带一丝歉意。
*** *** ***
“我是不是很幼稚?”倚着窗户,金发无遮掩地披着细雨,黯淡了光彩,心情大概只能用“恶劣”一词来形容吧。
“要我说实话吗?”病毒若无其事地反问。
“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真的是个很可恶的人?”她不想等他的回答,也无意再耍言辞上的伎俩——这个男人的眼像刀子,伪装已无意义,“第一次见到他是五年前……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美丽的眼睛,那双冰蓝眼眸,诱惑人如飞蛾扑火般不顾一切投身其中——下场是什么你知道吗?”她扬头一笑,充满自嘲,“是被冻死!他的眼里除了天使,就只有冰雪。”
病毒没有说话,这时候她只需要倾听。
“我并不承认自己在迷恋他,我只是……只是……很喜欢那双眼睛,喜欢到不惜一切也要弄到手……所以我成了天使的医生,因为只有这样才有机会接近他,而当我看到他们之间无法拆分的亲密时,就会忍不住想,这么完美的东西,像水晶,还是像玻璃?一旦崩溃,会是什么样子……”
“我是不是很恶毒?”她慵倦地回首,依旧倔傲。
“傻瓜,”他走过去,仔细地看她的眼睛,“你只不过是个迷恋玩具的小女孩而已。”
“为什么你能这么轻易地猜到我的心思?”
“因为当你看着别人的时候,我也一直在看着你。”
“你……爱上我了?”
他忽然笑了,“我真喜欢你,”他大笑,“因为你和我实在很像,得不到的东西就一定毁掉——就像照镜子一样,我们是天生一对啊,宝贝!”
*** *** ***
黑暗的街巷,狭小而幽深,黯淡的月光逡巡在各种形状的垃圾上,降下古怪斑驳的阴影。
她跌跌撞撞地跑,竭尽全力地跑,心肺因剧烈的跳动而灼热了呼吸,身后有着巨大的东西,一步步向她接近,磨动着獠牙,伸缩着利爪……她怕啊,却无法哭泣,甚至发不出呼救声,只能拖着疲惫已极的双腿,拼命往前跑……
没有尽头的长街,没有尽头的奔逃,突然脚下一软,她无力地跌倒,怎样挣扎也爬不起身来。身后的杀意迫近了,她几乎能听到霍霍磨动的上下颚,以及滴滴答答的口水声,泪水终于迸出眼眶,会死吗?真的要死了吗?
一只小手,自黑暗中伸向她,“跟我来!
她猛抬头,一个男孩的身影站在面前,向她伸出手——是威尔!威尔来救她了!
脑中晃过无数身影,她无暇多想,带着哭腔地叫了一声,紧紧抓住威尔的手,再不肯松。
坚硬、有力、且粗糙冰冷的手,不像小孩子的手,月光诡异地闪开,兜头照见威尔的脸——
“啊!”她无法控制地尖叫,冷汗涔涔下,猛地睁开了眼睛——
威尔的脸,近在眼前,带着焦急与困惑,俊眼修眉,仍是惯常模样,“怎么了?又做噩梦了吗?”
她呆呆地点头,说不出话来。
“别想太多了,你呀,就是喜欢胡思乱想,才老是噩梦不断。”他拧来毛巾,为她擦去满脸冷汗,动作极温柔极爱怜,她忽然一把抓住他的手——
温温的、皮肤的触感,不是梦里鬼怪般的东西!
她的心“咚”一声回了位,神志也清醒了,血色浮上脸颊,嗓子终于可以发声,“威尔……我怕……”
“知道了,会陪着你的。”他拍了拍她的脸,没有把震动表现出来。
去除掉INC的专业能力,她其实是相当单纯的,对美丽的事物由衷地表现出喜悦,对不满的人明白地流露出疏远;同时,她又是最善于伪装的,所有的孤独与恐惧都密密地收藏在心底,只为他献上纯然的欢悦,惟有在无法设防的梦魇中,才会泄露一丝半点……
明明知道天使的恐惧,却因为自己不负责任的忽略和逃避,带给她夜夜难眠的噩梦,他从未如此深刻地体悟到自己的自私和冷酷。
“怎么了,威尔?”
仿佛察觉到了他心头波澜,天使微笑着凝望他,漆黑如子夜的眸中却浮起疑惑与惊慌。
他怜惜地捧起她精致的小脸,这甜美的微笑曾经得来如此艰难,“还记得吗?从前……”
“记得呀,跟威尔在一起的每一秒钟我都记得!”她抓住他的手,认真地回答。
从前啊……轻拥她入怀,思绪有些微的迷离……
跟Kay订立约契,成为INC的新人,完全是为了救她,然而,当她从重创的昏迷中醒来时,却变成了不哭不笑不言不动的木头娃娃!
医生诊断,说是遭受巨大惊吓后的心理自闭。整整一年,她没有说过一个字,他除了训练,所有的时间都陪在她身边,直到她开口说出第一句话——“威尔……”
彼此之间的依赖,大概源自于此……而,天使以他的喜恶为准绳,应该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吧……
原本单纯的情谊,经过了这么多年的相依,终至演变为如今暧昧难明的情结,就如天使的疑问,他们……到底算什么呢?
是友情?亲情?还是……爱情?
亦或什么也不是,就如他曾经的回答,他们是彼此天地间的惟一。
这种答案,真的能满足日渐不安的心吗?
“天使……”
“嗯?”
“我们恋爱吧。”
如果无法理清感觉的话,就选择一条直行道,试试看彼此可以走出什么样的未来。他的洁癖未变,也依旧厌恶女人,但他终于愿意对自己承认,在某种程度上,他也一直依赖着天使,即使她是个软弱无力的女孩。
虽然如此,口吻依然是专断独行的,不用商量也不可反驳。
“嗯。”她轻轻地回应,柔顺地接受,没有什么讶异与惊喜,恋爱……是个很模糊很抽象的名词,她不懂,但只要威尔高兴就好。
再也无法入眠,心跳声在耳边沉稳地响着,她悄悄细数,每一声都仿佛一个咒语。
良久,她轻轻抬头,威尔已闭目入睡,怔怔看着这张熟悉的俊美面孔,不知怎地又想到梦中那一瞬——
威尔的脸,在惨白的月光下,宛如恶魔。
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耳语般地低喃:“我,是你的天使,而你……或许是我的撒旦。”
*** *** ***
意大利·罗马·卡莱弗洛城堡
“在看什么这么出神?”
被人从后拍了拍肩膀的柏恩·费马洛猛然绷紧了面容,在看到来人为谁后,放松了下来,“我还正在奇怪你今天怎么没有陪在她身边呢。”
这个她,指的当然是费马洛家刚找回来的公主——茱丽娅·费马洛。
亚烈·康迪耸了耸肩,“去和你父亲争夺吉玲的注意力吗?我可没那么不识趣。”
庭院的粟子树下,一老一少围着白色的小茶桌,相对闲语,不时传来欢快的笑声。
“柏恩,有件事我奇怪好久了。为了找回茱丽娅,你这十多年来想尽办法费尽周折,可是她回来之后,你却总是与她避不见面,这是为什么?”
柏恩皱了皱眉头,“你知道我一向很忙。”
“没有忙到连道声早安的时间都找不出来的地步吧?”
“这很重要吗?我……”
“柏恩!”亚烈不满地打断了他,“你什么时候开始用这种方式敷衍我了?或许你认为这是你个人的事,但你的态度让吉玲很不开心!”
“她对你说了什么?”
“没有。吉玲不是瞎子,你避开她的事实使她觉得你根本不希望找她回来,即使没有小时候的记忆,你这样子做兄长也不可能培养出感情。”
“我还以为我的任务已经结束了呢……”喃喃自语的柏恩眼中划过自嘲,他看了看亚烈,“你很关心茱丽娅。”
“别搞错,虽然我当她是妹妹一样,可你才是她的正牌兄长。”
“看来你比我更有做哥哥的天赋。”
“我可不想掠人之美。”
“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有点奇怪?”柏恩与亚烈并肩走向庭院时,突然说,“十多年的追查都毫无结果,却那么轻易地让一家侦探社找到茱丽娅的下落,更不可思议的是她居然失忆,种种迹象巧合得令人吃惊……”
“怎么?你发现什么不对了吗?”亚烈站住了。
“没有……”柏恩的语气与其说是肯定,还不如说是想要让自己肯定,“我也不打算去发现什么不对,你就当我神经过敏吧。”已经定论的事,没有追究的必要,他不希望再花十数年让自己身心俱疲。
一切都可以慢慢恢复,即使是假象,只要有足够的时间,也可以成为真实。
*** *** ***
7月4日夜·美国·旧金山
躲开拥挤的人群,相拥着倚在皇家饭店的顶楼观景台上,俯望旧金山此夜的繁华与兴奋,游行队伍的火把汇成了一条光流,沿着旧金山的主要街道游走,各个街巷不时晃动的零星光点,仿佛龙身上散落的鳞甲。而金门湾的两岸,更纷纷燃放起焰火,五彩缤纷的花朵此起彼伏地盛放着,虽然乍开即谢,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
“好看吗?”冷火将天使肩头的风衣拢紧些后问。
双手抓住扶栏,天使带着孩子般的急切与专注盯着漆黑的旧金山湾,“太棒了!威尔,我好喜欢!”
他淡淡一笑,漠然眺望那片光影,感染不到天使的激动。只看天使对这繁华世界的好奇,有时竟也会让他生起淡淡的嫉妒。
自从那夜宣告要恋爱已经一个多月了,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并没有什么改变,除了执行任务以外,大多数时间都形影不离,常常在琴房一呆就是一整天。他不是个活泼的人,惟一感兴趣的是音乐,修长纤细的手指具备了弹钢琴的先天条件,后天练习也很勤奋,天使曾戏言假如有一天他干杀手失业了,还可以考虑改行当餐厅的钢琴师吧。
会想到带天使来看独立日的火把游行,并非基于他的罗曼蒂克,只不过当Kay得知他们“恋爱”的消息后,大力推荐这个约会的节目而已,否则以他的洁癖,根本不可能会提议来这种人流如潮的场合。
约会……听起来倒是很有恋爱的味道。
幽暗的海面上突然蹿起条条金蛇,明明灭灭地耀人眼目,天使猛地抓住冷火的手臂,兴奋得有些气喘,“看!是Kay他们的游艇耶!”
今夜不光他们这对“情侣”出来约会,连INC在总部的其他成员也被Kay以员工福利为名拉到游艇上放焰火共襄盛举去了,毕加索和天使约好要放“金蛇狂舞”向她打招呼的,“快!该咱们了!”天使急忙拿出准备好的中国焰火,“威尔,你来放啦!”
火花四射,一团团紫色花朵流星般喷上高空,她看着看着,忽然有些出神了。
如此激烈,又如此脆弱,分外明亮,却又无比短暂,这焰火,好像一个人啊……
“威尔……”
“什么?”他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没有……”她抬头,灿烂地笑着,“到码头去吧,Kay他们的游艇看到焰火就会来接我们的。”
*** *** ***
“他妈的,为什么只有老子这么倒霉啊!”毕加索甩着烫红的手,忿忿不平地骂着。大家都放焰火,独独他不但点不着还被火花溅到,实在是够晦气!说到这儿就不由怨怪地瞪了Kay一眼,若非Kay下命令,谁想玩这么幼稚的把戏啊,“真正的员工福利应该是参观美国国防部武器库才对,工作与娱乐兼顾方不显浪费!”
“人生中偶尔让自己放松一下不也很好吗?”病毒微笑着劝解毕加索。
一直仰头望天不曾做声的疾风,忽然回过头来,咕噜了一句。
“你这家伙难道就不能说点正常人听得懂的话吗?”毕加索恼火地大叫。
“星象变了。”疾风改用英语,“明天我要回阿拉伯,有任务。”
“那又怎么样?”
“你要和我一起去。”
“你疯了!我可是刚收工准备休假的!”
“我需要你的帮助。”疾风沙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脸不改色地说。
毕加索的表情像一口吞了只苍蝇,“我去就是了,拜托你别拿这种脸孔来说那么恶心的话好不好!”
疾风不再理他,摆明过河拆桥。而一旁的病毒看着疾风的目光,却忽然多了一抹异样。
“喂!你们在说什么废话,快看那边!冷火和天使在回讯号了!”从船长室跑出来的 Kay叫道。
的确,在旧金山湾边的某幢大厦顶楼,正腾起千万朵紫色的花,加人这绚丽的夜空。
走到甲板的另一头,病毒与女巫并肩倚着船舷,未看空中之繁花,而是凝视水中之倒影。
“不甘心吗?”病毒不经意地问,又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女巫没有装作听不懂,抚弄着高脚水晶酒杯,“没什么分别吧?”
“这么轻易就放弃,不太像是有着‘女巫’这一称号的你啊。”
“这算是煽动吗?”
“只是好奇而已。”
“我虽然喜欢冒险,但并不疯狂。”她冷冷地回答,“光是冷火一个人就够难缠了,何况主教最护天使,绝不会坐视不理,就算与全天下为敌,我也不想招惹到主教。”
“你对他很忌惮?”
“准确地说,我崇拜他。”女巫不加掩饰地赞叹,“大使曾经告诉我为什么取‘主教’这个代号,那是因为主教出任务时,无论何种情况都能不伤及猎物以外的任何人而全身而退,简直就像上帝选他随意裁定生死一样!
滥杀并不希奇,恰到好处的精准才属难得,杀手杀人按质论价,目标之外都算浪费。
“我很好奇,你究竟想怎样得到冷火呢?希望他像爱天使一样爱你吗?”病毒突然转变了话题,出其不意地问。
微微一怔,女巫想了想,摇摇头,“我不会愚蠢到去追求根本不可能的东西,”她顿了顿,“我只不过……想在那双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影子罢了。”
这句话说得甚为模糊,病毒却完全明白她的意思。希望那个人全神贯注看着自己,在他眼里自己就是整个世界……那怕只有一秒钟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