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书吧-->小说书库-->两个人的战争(第二部分)
  “希踪,你BF到底有没有去伊拉克?那边战事挺紧张的,他要是去了,你也该打电话提醒他小心啊!再说了,中央电视台的记者都准备撤出来了,我看就算原先进入的记者也该全部撤退了吧!”  
  “我是记者,我要报道出最真实、最准确的新闻情况。我现在就对‘非典型性肺炎’的情况作出报道,绝对不能让那些不法商人借此机会发横财。这是我的职责所在,虽然我不是什么著名的国际大记者,但我该做的我绝对不可以疏忽,我不能渎职。”她眼底的认真很陌生,很像那双银蓝色的眼睛在描述战争和灾难时会发出的光芒。  
  随后则是长长的沉默,那沉默依稀蕴藏着浓重的悲伤,如沙漠深处逝去的云烟。  
  希踪特别的反应引起了小孙的注意,她蓦然发现希踪停在键盘上的手指在抖。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却不确切。  
  “希踪,你BF不会真的在伊拉克……希……”  
  希踪冲进洗手间,将塞了一个上午的食物全部吐了出来。蹲在地上,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找到熟悉的号码,她的手指徘徊在拨打那一键上。  
  打开、关上,关上、再打开,反反复复十余次,她始终提不起勇气拨打他的号码。  
  同一时刻,远在巴格达的驭鹰死命地盯着手里的手机,快要将它瞪得穿孔。屏幕上是希踪的手机号,只要按下呼叫键,他就能听到思念缠绕的声音。可是,他做不到,说好了尊重她的决定,他有什么资格再去打搅她的生活?  
  他如此犹犹豫豫,阿曼看着都快喷火了,“老大,你就打一个电话给你的东方小女朋友吧!这次伊拉克方面的口气比从前几次在危机边缘都来得硬,我估计顶多再过四十八小时,这里一定会被爆炸声填满,到时候你想打都打不通希踪的电话。还不如趁这个时候,赶紧告诉她,你在这里一切安好,而且你很想她,你很爱她,你很……”  
  在驭鹰失落的眼神中,阿曼不自觉地关闭了嘴巴。“老大,你……”  
  “我已经失去了说爱她的资格,我们分手了。”不想听到任何问题或是探究他心意的语言,驭鹰领头向外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条带有星型链坠的项链戴在颈项上,这项链的款式明显不适合他这个铁铮铮的汉子戴在胸前,他却丝毫不在意。手指碰触着垂在胸口那颗银白色的星,他感到勇气倍增。  
  “咱们该上路了,先去伊拉克的南部城市。如果四十八小时之后战争到来,排除全面的轰炸形势,那里该是最先处于危险中的区域。”  
  战地记者,永远活在最危险的炮火硝烟中。  
  ☆☆☆  
  2003年3月20日  
  “中国特别新闻报道:北京时间10点05分,代号为‘斩首行动’的轰炸声在伊拉克的上空此起彼伏,以美国为首的联军正式向伊拉克发动军事打击。这次轰炸的主要目标是伊拉克境内的机场、军事重地和政府基地,其中包括伊拉克军方负责人位于巴格达的官邸……”  
  “开始了!开始打了!美国终于开始打击伊拉克了!”  
  电视台里传来阵阵的骚动声,简直像世界杯足球赛的直播现场。正在茶水间里为自己泡杯咖啡提神的覃希踪手指一歪,热烫的咖啡烫伤了她的手背。  
  开始了,还是开始了,她逃避了太久的灾难终于还是开始了。甩甩头,告诉自己:这跟我无关!我身边没有任何人在伊拉克,我不需要担心什么,我只要忙好手中的工作就好,只要管好自己,就好!  
  踩着七公分以上的高跟鞋,她昂首挺胸走进主任的办公室。她几乎快忘了,她之所以选择过高的高跟鞋,就是为了配合驭鹰,让跟他站在一起显得娇小的自己不至于给人感觉落差太大……但是现在她不用再站在他的身边,再也不用了。  
  “主任,这是我收集到的有关香港和广东地区非典型性肺炎的资料。我可以作一个大胆的推测吗?”  
  “记者嘛!有时候需要一些大胆的揣测,否则永远无法抓到新闻焦点。”主任倒是很想听听她算不上高的意见。  
  “我估计这次的非典型性肺炎很可能因为广东人口流动量巨大的原因脱离广东省,传播到全国各个地区,乃至全世界。”  
  主任认真地看着手上的资料,作出第一层面的判断:“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希踪向前一步,双手撑着主任的办公桌,冷静地说出自己的计划:“我打算成立一支采访队,需要记者、摄像师和一名助手,三个人一行进入广州中山大学附属医院专门收治非典型性肺炎的病诊处进行实地采访——我愿意以记者身份亲临现场采访。”  
  同样出身记者的主任对新闻的敏锐自不必说,可是考虑到这次采访的特殊性,他犹豫了。“照目前看来,这个病具有传染性,而它的传染性到底有多强尚未有最准确的报告。希踪,你还年轻,而且这个病离我们江南地区——至少离我们这座城市还很远,我看还是算了吧!”  
  这种形式的采访活动需要上级机关的批准,主任的忧虑希踪心里很明白,她难以擅自行动,却又想抓住这个人性化的新闻。“主任,我明天写个申请报告交上来,您先看一下,然后再决定吧!”  
  可笑啊!做不成夫妻,养不出夫妻脸,找死的心境却能传染。说好了不想他,因为心的犯规,她想甩自己一耳光。  
  希踪对新闻的敏锐触角让主任非常高兴,“好吧!等你写上来,我再看看。对了,别把自己弄得太累,我看你最近气色不大好,工作归工作,要注意身体,知道吗?”  
  “谢谢主任关心。”希踪神色平常地退出了办公室。  
  她气色不好,不是因为工作太累,而是因为她想找工作来麻痹自己。以为累了,倦了,午夜梦回就不会想到远在战火中的他。然而一切都是徒劳,说分手,容易;忘记他,很难;想要抹去心头对他的爱意,更难。  
  她的心跳注定为他,若他不在了,她的心也就停止了跳动。所有分手的话语,都是徒劳的解脱。  
  能救她的人,就只有那只鹰。  
  而此刻那只鹰正飞翔在伊拉克炮火喧嚣的上空——  
  ☆☆☆  
  无须任何语言,阿曼开着车穿梭在炸弹声中,他将最好、最准确的时机留给驭鹰,在寻寻的帮助下,驭鹰执掌镜头不时地用他的鹰眼捕捉战争最残酷的瞬间。  
  轰隆声不断,黑夜被战火点亮。导弹、炸弹、火箭像星星坠人沉寂的大地,却无法带来幸福的美丽。  
  时间在车的每一次转弯中消失,寻寻为另一架相机装上胶卷,换下驭鹰手中的这一架。“老大,给!”  
  “阿曼,冲进炮火中,我需要这个镜头。”驭鹰的眼睛透过镜头看这个被战火染红的夜晚,他平静地诉说着一句话:“如果你拍得不够好,说明你离炮火还不够近。”  
  这是著名战地记者罗伯特?卡帕在1954年说的经典句子,它是驭鹰义父的座右铭,也激励着驭鹰、寻寻走上这条充斥着危险、死亡、激情和重生的道路。  
  阿曼停下车,让驭鹰拍摄下沐浴在炮火中的一处平民街头。下了车,驭鹰托着相机正准备按下快门,胸口的星型项链却牵动了他的手。掌心一时不稳,眼看相机就要摔在地上,驭鹰赶紧俯身去接……  
  那一瞬间,他趴在了地上,身体被一处房屋遮挡;那一瞬间,寻寻和阿曼坐在最坚固的防弹车内;那一瞬间,一颗从战机上丢下的炸弹在距离他们不到五十米的地方爆炸。  
  “老大——老大,你没事吧?”寻寻和阿曼冒着不远处的轰鸣声,冲下车奔到驭鹰的身边。  
  他摆摆手,无语地诉说着他的不在意。抱着相机站起身,手指却紧捏着胸前的星型链坠。差一点,就差一点。如果不是它绊了他的手指,用这种方式让他趴下,可能现在的他已经永远趴下,再也站不起来了。  
  谢谢你,希踪。即使失去了那双等待的眼神,为了你,我一定要活着回家。  
  “阿曼,寻寻,咱们上车,继续下一个镜头——”  
  如果你拍得不够好,说明你离炮火还不够近;如果你在战火中幸存,说明远方的祈祷比死亡更坚定。  
  因为有爱!  
  ☆☆☆  
  2003年3月22日  
  “中国特别新闻报道:根据伊拉克战事传来的特别消息,今天有两名外国记者死于战争,他们分别是……”  
  覃希踪站在电视机前,身体完全失去了行动力。她想离开,她不想看到新闻报道,她什么也不想知道。不想知道有两名外国记者死于战争,不想知道驭鹰很有可能正在面临危险,不想知道他是否还活在世界上。  
  握着手机的掌心不断地冒着冷汗,,湿意盈上她的心头。大脑一片空白,她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打开手机,她忘记了从电话本里提取号码,直接拨打着熟悉的手机号。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用户因信号问题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希踪一遍又一遍地按着那个号码,听着手机里传来一遍又一遍的“对不起”。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电视屏幕,害怕突然播出新闻报道,报道又有一名战地记者死在战场上,害怕那个人就是她的鹰。  
  小孙来办公室找她吃饭,进门就看见希踪像根木头桩子似的杵在超大屏电视机前面,手指惯性地拨打着手机,微微蹙着的眉是她全身上下惟一活动的地方。  
  “希踪,你在干什么?咱们去吃饭吧!希踪……”  
  她好像听不见任何声音,脑子里就只有好似永远也拨不通的手机,眼睛中就只有电视屏幕上报道着的伊拉克局势。  
  小孙不放心地推了推她,希望能将她从自我意识中唤醒:“希踪,你到底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你倒是说话啊!你这样一声不吭,我真的很担心。希踪……”  
  “我打不通,我怎么也打不通,我打不通他的电话。”希踪呆滞的目光狂乱地搜索着四周,期盼有人能给她一点点的安慰。可是现在除了鹰的声音,没有人可以安慰她。  
  “怎么办?我找不到他,怎么办?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正在沙漠里等我去救他?还是,他现在躺在医院里,所以他无法接听我的电话。或者,他永远也没有办法接到我的电话?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我要怎么才能找到他,才能听到他的声音,我该怎么办?怎么办……”  
  明知道没有人能告诉她答案,她还是反复责问着自己,她是存心想让自己陷入疯狂中,她根本对自己无能为力。  
  主任透过办公室的窗户已经注视了很久,从刚才新闻里报道两名记者死于伊拉克,希踪就一直站在电视跟前,仿佛灵魂已逝,只剩下不属于自己的躯壳。他不放心地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本打算以主任的权威唤回她的神志。  
  “希踪!希踪,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吗?”  
  家?没有了驭鹰,她怎么会有家?有他的地方,即使硝烟弥漫,战火轰隆,那儿也是她的家啊!  
  希踪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她用力抓住主任的手,丝毫不肯松开,“主任,您派我去伊拉克吧!我要进入伊拉克,我要去采访,您让我去吧!主任,拜托你,求求你,您就让我去伊拉克吧!我不用别的人陪同前往,我一个人去,我一个人也可以把报道发回来。您就派我去伊拉克吧!我一定要去啊!”  
  “希踪,你先冷静一点!”主任大喝一声,极力喝醒希踪,“你要明白,这种危险的战地采访,我们这种市级电视台是不可能批准的。至少需要省一级的宣传厅下令,才能批准你前往。就算宣传厅批准了,去约旦的签证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办下来的。而且你不会阿拉伯语,你怎么进行采访、报道工作。即便你真的到达了约旦,你以什么办法进入伊拉克呢?要知道,那里已经不比战前,现在已经很难进入了啊!”  
  她现在根本管不了这么许多,她只知道她要见到驭鹰,要见到完好无损的驭鹰站在她面前,否则她会被自己给逼疯。那比死于战争更可怕!  
  “主任,你说只要宣传厅下令我就能到达约旦首都安曼,对吗?”  
  希踪的眼神有一种排除疯狂的凛然,好像这一刻她什么都不怕了,她只想进入战火的中心地带,只想……回家。  
  “主任,我请假!请一周……不!或许两周,或许一个月。”  
  “那广东省非典型性肺炎的报道工作怎么办?”主任手臂微扬,试图以职业的责任镇住她不要命的慌乱。“这两天台里正在对你交上去的报告审批,也许下周就能批下来,你不是很想跑这条新闻吗?难道你要半途而废?”  
  她不要!那是她追求的新闻,她不想放弃。可是,她追求的爱呢?她要舍弃吗?  
  驭鹰,你在离开我飞往巴格达的时候是否面临着同样的难以抉择?你不想丢下我们的爱,你也不想放弃你追求的灵魂,但是最终你还是残忍地选择了追寻你的灵魂。如果这就是你送给我的礼物,我收到了,我学会了,所以这一次我也不会放弃我的战场。  
  只不过,我这个人此较贪心,我要的不是选择而是全部!  
  “主任,我不放弃广东省非典型性肺炎的采访任务!一旦台里决定派人去广州,请你立刻打我的手机,我会直接飞往广州。我现在有事,一定要走。”  
  只要见到他,只要确定他一切都好,只要知道他在战火硝烟中依然保存一颗为她跳动的心,她就可以坦然地飞往广州,飞往她自己的战场,一场没有硝烟,却同样以生命为代价的战场——她这样确定地告诉自己。  
  希踪头也不回地拎着包冲出门外,现在的她不顾一切,只想飞到鹰的怀抱。  
  在进电梯的前一刻.希踪找到了空置许久的电话号码——  
  “东方日意?我是希踪,你的学姐覃希踪,有点事想请你帮忙……现在学校没课吧!到我家见面,好吗?咱们见面再说……好!一会儿见!”  
  希踪没有给自己空闲的时间去胡思乱想,回到曾是她和驭鹰两个人的家,她立刻收拾起行李,一副随时准备出发的样子。她还将所有跟非典型性肺炎有关的资料、信息全部整集成册,预计在旅途中消化人脑。只有准备好枪,才能随时打响她的战争。  
  等她手上的行李收拾得差不多了,东方日意也敲响了她的家门。  
  “日意?你来得好慢啊!”  
  “慢?学姐,我可是花了五十多块钱坐出租车来的,这还慢?”  
  东方日意目前就读于希踪毕业的那所大学,两个人在学校的时候同是学生会成员,彼此还算熟悉。今年日意毕业,曾到电视台面试,希踪顺便邀请她到家里玩,一来二去,两个人反倒比在学校的时候熟了起来。  
  “学姐,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这么急!’  
  希踪没有时间跟她客气,直截了当说明目的:“日意,我现在想进入伊拉克……”  
  “你现在要进入伊拉克?”日意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不是吧?人家伊拉克难民说不定明天就要逃出来,你却要进去?做记者需要这么专业吗?你没必要拿自己性命开玩笑吧?”  
  “日意,你听我说。我所爱的人……我所爱的人正在伊拉克采访,我想和他在一起,哪怕是面对战火硝烟,我也想和他在一起——这样说,你能明白吗?”  
  “明白!我写的言情小说里经常有这样的对白。”东方日意是个三流言情小说创作者,就是那种退稿永边远比录用稿件多,即便是出版后的言情小说也没多少人看,即便有人看,也是骂声高过称赞声的言情小说创作者。“可是,我能帮你什么呢?”  
  只要日意肯帮她,这件事就好办了。希踪握住她的肩膀,将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了她身上。“日意,我记得上大学的时候,你伯父曾经到大学来视察工作。他还特意到学生会来找你,看你在大学的生活怎么样,对不对?’  
  “对啊!”伯父很疼她,可她却不想借伯父的声望成就什么。没想到,那次伯父去视察还是将她的“老底”捅了出来,害得她在大学窝囊了四年。“你要我帮忙的事跟伯父有关吗?”  
  “他是宣传厅副厅长,只有得到他的同意,我才有机会进入伊拉克。日意……日意,你帮帮我,好吗?”  
  日意被她的话吓傻了,“学姐,小说是小说,现实是现实。我倒没发现原来小说中的情节也会在现实生活中发生,我更没想到有人会为了爱而连命都不要——真的是连命都不要。学姐,不是我嘴巴坏,你如果真的进入伊拉克,很可能会再也回不来的。学姐,你可考虑清楚了!”  
  “我已经考虑得很清楚,非常清楚。”就是太清楚自己有多么不能失去驭鹰,希踪才会作出这个决定。“我有护照,是驭鹰去年带我出国玩的时候办的。我现在需要的只有宣传厅的任命书和相关证件,只有你能帮我。”  
  不是吧!学姐连怎么走,需要什么证件都考虑得一清二楚,不像是神志错乱的样子啊!可她要不是精神有问题,怎么会这个时候为了一个男人坚决进入闪耀着战争礼花的伊拉克呢?这不等于为了一个男人去死嘛!  
  大概是没谈过恋爱,没有爱上过任何人的关系吧!虽然写了很多言情小说,也看了上万本言情小说,但日意仍然无法想象一个生活在和平年代的柔弱女子为了一个男人冲进战火硝烟,面对枪林弹雨,连命都不要的样子。  
  “学姐,你真的打算不顾一切去找他?连自己的生命都不要了?你可想清楚了,一旦进入伊拉克,你可是想逃都逃不回来。”  
  希踪笑一笑,心中酝酿的是前所未有的平静。“两年来,我的内心在不停地挣扎。我想和他在一起,我害怕失去他,我无法眼睁睁地送他去战地,去灾难现场。我宁可与他分手,宁可不要我们的爱,也不愿意面对失去他的危险。”  
  他们打了一场两个人的战争,没有人是绝对的赢家,也没有谁是彻底的输臣。  
  分手两个字,很容易就能说出来。可是要斩断心中对他的爱和想念,此生怕是妄想。明知道,他们是谁也离不开谁,何必再辛苦地折磨对方,煎熬自己。她愿意飞到他的身边,不做驭鹰的人,只做一个陪伴鹰飞翔的人,陪他捕捉生命的每一个瞬间。  
  人说,战地记者是追逐理想的亡命徒。爱上战地记者,才是无畏的追爱者。  
  “现在我不怕了,我好像终于明白——他是穿上红舞鞋的精灵,注定这辈子追逐战争,跟随灾难。他是一只鹰,飞翔是他的生命。除非他死,否则他永远也脱不下脚上的红舞鞋,而折了翼的鹰惟有堕落天涯。我愿意陪他飞翔,做他的一双翅膀。”  
  两个人的战争因为爱而化干戈为玉帛,每个人都是最大的赢家,每个人也是惟一的输臣。赢得的是一生的爱恋,输掉的是自己的心。  
  希踪的唇角泛起微笑,恬适而安宁,这一刻她无畏无惧。满心里只有将要重见的喜悦。她相信自己一定会飞到驭鹰的身旁,她也相信他正在等着她。  
  希踪猛地抬头,却见日意正握着笔,搬出一本蓝色的笔记本刷刷刷地写着什么。“日意,你在干什么?”  
  “把你说的话记下来,以后也许能用在我的小说中啊!”果然是言情小说作家,典型拼命三郎型。  
  “那你希不希望这个故事以喜剧结尾啊?”言下之意,要她赶快帮忙,她去伊拉克的希望全部寄托在日意身上。  
  日意合起笔记本,回她一朵如花的微笑,“放心吧!编辑部不接受悲剧结尾的稿件。”                              
第七章    东方日意的办事效率还真快,第二天清晨,她就将覃希踪前往伊拉克的全部证件办齐了送过来。  
  “给你!这些东西你全带在身上,万一遇到什么事,你可以找与伊拉克接壤的几个国家的中国大使馆寻求帮助。约旦、伊朗、科威特,全部都有中国大使馆,千万别一个人挺着。我这可不是以权谋私,正好省里有几个记者要出发去约旦、科威特做周边采访,你跟他们一同起程。记得多带几块电池板在身上,遇到什么事打电话回来,知道吗?”  
  “谢谢你,日意。”希踪由衷地感谢她,若不是她的帮忙,她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前往伊拉克。  
  “你先别慌谢我。”日意推开她的身体,严肃地告诉她,“事情不会那么顺利,等你到达伊拉克边境的时候,应该已经无法入境采访。”  
  希踪顿时手足无措,“那我该怎么办?”她必须进入伊拉克境内,一定要进入那里。“我就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若是学姐不幸在伊拉克壮烈了,她可真是送佛送到西。唉哟,呸呸呸!童言无忌!  
  日意将另一个大袋子交给她,“这是国际红十字会的专用证件,如果你以记者身份无法进入伊拉克,就去约旦大使馆找袋子里的这个人——罗宾。他会负责将你送人一个名为‘无国界医生’的救援组织,他们主要是由阿拉伯医生组成的,其中应该有懂英语的人。好在你在大学的时候上过护理课,基本的护理知识都很清楚,你就以护理志愿者的身份随这个救援组织进入伊拉克。再怎么说他们也是国际救援组织,美国联军的导弹或是伊拉克的子弹应该长点眼睛,不会撞上去的吧!”  
  “你……日意你……”希踪抱紧日意的身体,千言万语只有一句话,“谢谢!”  
  她知道日意帮她想得有多周全,她也知道在一夜之间办成这么多事需要费多大的劲。日意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成全她的爱,她甚至没有见过驭鹰,也不知道他就是国际著名的战地记者——Hawk。  
  “我所能做的就只有这么多,后面的路你得自己走了。”看不见希踪的表情,日意可以尽情宣泄自己的情感。  
  “学姐,你要平安地回来,带着你爱的那个人平安回家。你要证明给我看:言情小说里的爱情在现实生活中同样会出现。你一定要做到,做给天下所有早已不再相信爱情的人看!”  
  “我会回来,一定会和驭鹰平安回家。”  
  知道有人在家里等你,知道有人在为你祈祷,这两个理由足以支撑任何一个生在危机边缘的人平安回家——回家!  
  ☆☆☆  
  2003年3月25日  
  对着漫漫黄沙,驭鹰恨不得将自己整个身体埋进去。这两天伊拉克的军民为抗击美国的导弹系统,将所有的干扰设备统统用上。美军的导弹到底受到多少影响现在还看不出来,他的手机却信号微弱,怎么也打不出去。这两天拍摄到的镜头已经通过电子邮件和传真形式发送出去,今天他们赶来拍摄美军进入沙漠的镜头,驭鹰趁此时机打电话回家找希踪。在如此空旷的沙漠中央,信号应该更强——些吧!  
  趁着阿曼和寻寻在车上处理将要使用的拍摄设备,驭鹰独步到这片沙漠的中央地带,他是想尊重承诺,不再打扰她的生活,他的确想让她重新开始一段新的恋情。可是,听到广东地区爆发的非典型性肺炎逐渐蔓延的消息,他还是忍不住想确定她是否安康。  
  阿曼说非典型性肺炎是一种传染性极强的呼吸道疾病,已经逐渐在中国各地蔓延开来,因这种疾病死亡的人数也呈上升趋势。他记得在离开她的那个情人节夜晚,希踪还在寻找关于这方面的资料。她不会想去第一线采访吧?她的身体免疫力极差,谁都可以去第一线采访,她是绝对不能去的。  
  从知道这一消息起,驭鹰一直在想办法跟希踪联系。无论如何,他一定要阻止她去“非典”第一线。  
  人就是这么奇怪,相爱的人更奇怪。他自己可以不顾生命危险,以战地记者的身份留在炮火硝烟中,他却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所爱的人冒着生命危险去传染病医院。  
  说他自私也好,说他不公平也罢,只要希踪能平安地活到老,怎么都好!  
  家里的电话没有人接听,她的手机又一直处于关机状态。驭鹰只好打到她所在的电视台办公室,他的努力终于让电话接通了。  
  “我找覃希踪!”  
  “希踪不在。”接电话的是主任,其他同事都忙于奔走新闻消息,只有主任闲闲地在看家。“请问你是哪位?她回来,我让她打电话给你。”  
  或许听不到她的声音更好,驭鹰只是想确定她没有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没有冒险去“非典”第一线采访。“可以告诉我,希踪去哪里了吗?”  
  主任犹豫了片刻,看到来电显示上的号码,他还是说了希踪的情况。“几天前,她突然说要去伊拉克,我还以为她在开玩笑。昨天她打来电话,说她在机场正准备登机。前往的目的地还是约旦首都安曼,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可打她家里的电话没人接,她的手机又一直处于关机状态……”  
  “喂!喂!喂——”手机信号突然变弱,主任的声音越来越远,任驭鹰再怎么呼喊也听不清。  
  他颓然地松开手,全身虚软。希踪……希踪要来伊拉克?开什么玩笑?她怎么可能来到伊拉克呢?她来这里做什么?她只是一个市级电视台的小记者,她不可能进入战地。那她要来这里做什么?他们已经分手了,不是吗?她不可能是因为担心他而急着飞过来。  
  即便……即便她真的飞了过来,以现在的局势,她绝对无法进入伊拉克,她也只能留在边境,远远地观望。  
  别担心,驭鹰,你别担心!希踪是安全的,她绝对安全,她必须是安全的。  
  明明心底有着如此肯定的答案,为什么他的心还是慌得不知该如何是好?如果……如果她真的不顾一切冲到了战地,他该怎么办?他该拿她怎么办?他的手指捏紧颈项间的星型链坠,那里面寄托了他全部的勇气。  
  他是战地记者,他也是人。面对随时到来的死亡,尤其是那种神志清醒,身体的某一部分却已经失去的清醒,他也会害怕,也会想做一个逃兵,逃回安逸的家。  
  可是他不能,他是战地记者,他们这群人被称为“无冕之王”的战地记者只能前进,不能撤退。  
  于是,他把所有对生的希望,爱的美好全部留给了自己最爱的人。  
  希踪,你知道吗?你平安地活着,这是我每次从战场,从灾难中重生的勇气。要是没有了你,我只能永远地活在地狱里,没有天堂。  
  漫漫黄沙随着伊拉克炙热的高温而蒸腾,驭鹰以手代笔,以黄沙为地,在偌大的沙漠上写下这样几个字:  
  “希踪  
  我爱你  
  驭鹰”  
  这几个俗得不能再俗的字对驭鹰来说却有着与众不同的含义,他中国话说得还算地道,可是对方块字就完全没辙了。这几个俗不可耐的字是他背着希踪找隔壁邻居上小学四年级的儿子教他的,他练了好久才能写得端正,本来想在希踪过生日的时候写在贺卡上。或许,再也没有机会了。  
  风过,沙漠上的七个字随风而逝。  
  留痕,痕留心底。  
  ☆☆☆  
  2003年3月28日  
  覃希踪至今仍不敢相信她真的进入了伊拉克境内,所有的一切都在东方日意的意料之内。  
  以记者身份根本无法进入伊拉克境内采访,希踪只好带上日意提供的资料和证件找到“无国界医生”救援组织。接待她的罗宾在她到来之前已经接到日意舅舅打来的电话,按照希踪的要求安排她进入救援组织。  
  辗转反侧了两天的时间,今天她终于进入了伊拉克境内。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她很快就能见到驭鹰。既然是“无国界医生”救援组织,他们的责任就是在战争中救回更多的生命。只有真的到了这里,希踪才能切实地感觉到战争的残酷性。面对临时搭建的医院中急于收治,却又忙不过来的病人,人的本能渐渐觉醒,希踪无意识地加入救援行动中,用她全部的护理知识去照顾病人。  
  这两天,她常常想起中国,想起广东,那个陌生的的城市。  
  她虽然没有出现在广东省非典型性肺炎的采访区内,但她却觉得自己正在走近那些正在“非典”第一线抗击死神的医护工作者。决定要进入“非典”病区,要去采访他们,希踪就必须预先了解他们的生活状态,这是记者采访前必须要做的工作,算是第一守则。  
  而她这个不称职的记者却为了爱冲进了伊拉克这个硝烟弥漫的战场,她不是一个逃兵,只是在找寻战争的方式,为了……打赢自己。  
  不同的地区,在两场不同属性的战争中有着同样为灵魂的尊严而付出生命的人……  
  虽然在这所临时搭建的战地医院里,她能做的并不多,虽然她根本听不懂阿拉伯语,大多的病人也听不懂英语,更别说是中文了。但她却用她温和的眼神和微笑,尽其所能帮助更多需要帮助的人。  
  他们不是政治的牺牲品,他们只是世世代代生活在这方土地上的生命。  
  眼看一天即将结束,希踪累到连站的力气都没有,接她来的那个懂英语的医生——罗宾微笑着劝慰她快去休息,别把自己累病了——他们都是可爱的生命,被战火淬炼得越发鲜活。  
  经他提醒,希踪这才想到,她的手机从上飞机之前就是关着的。  
  打开手机,她看到了未接通的电话——  
  “是他!是他打来的!他还好好地活着,他还活着!”这个时候该说什么?谢天谢地,谢谢上帝吗?不!她要谢谢驭鹰,谢谢他还平安地活着。  
  回电话!她要回电话!  
  “希踪!快点来一下,有些平民受伤需要紧急包扎,请你赶快过来帮忙!”  
  听到罗宾用英语呼唤自己,希踪心里一急,将电话往怀里一塞,这就奔了过去。“来了!我来了,有什么是需要我帮忙的吗?”  
  “这些人是摩苏尔南部地区的居民,他们刚刚被炸弹炸伤了,这些人的伤势相对较轻,你帮他们处理一下,可以吗?”  
  “好的。”希踪答应着,这就手脚麻利地行动起来。  
  如果说,她开始加入“无国界医生”救援组织只是为了进入伊拉克境内找到驭鹰,那么现在她是真的想为战争中的人们做些什么。  
  她没有什么伟大的情操,没有经历过南丁格尔的熏陶,也不想拿诺贝尔和平奖。人在这种战争环境中,面对生命可能就在自己手边流逝,会有一种本能的回应。你只是希望眼前这个伤者能平安地活下来,这就是你全部的要求——虽然你们是不同国籍,不同种族,不同肤色,不同语言,互不相识,甚至无法交谈的两个陌生人。  
  将手边她能够帮助的病人都处理好,她将剩下的重伤患者交给其他的医生,自己则走到临时医院门口,准备接收将要到来的另一批伤患。  
  没有轰炸声的伊拉克天空真的很美,希踪仰头望着天上的星星。也许,驭鹰也在欣赏这片星空吧!他们所仰望的竟是同一片天空,同一颗星星,他们的心在战争中共同跳动,这种感觉……真好!  
  希踪忽地低下头,看到不远处有个衣衫褴楼的小男孩,他的左脚似乎受伤了,隐隐看到红色的血迹。他将受伤的脚面放到地上淤积的污水中随便晃荡了两下,仍旧抽出来,像个没事人似的向医院外走去。  
  是本能吧!希踪出声叫住了他,“你受伤了,需要治疗!”她试着用中文和英文唤了两声,小男孩这才回过头,微眯着眼瞪着她,那眼神分明充满憎恨和排斥。他转过身继续一个人的行程,根本没把希踪的喊声放在心上。  
  希踪的心一缩.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勇气,她大步跑过去,伸手抱住了他。用眼睛瞟了瞟他受伤的那只脚,她又做动作又使眼色,试着用表情告诉他:“去医院……你的脚……必须包扎……否则会感染。”  
  男孩惊惧的眼神不断向后退,手用力地推着希踪,想逃出她的怀抱。两个人纠缠间,罗宾走了过来,“发生什么事了?”  
  “罗宾,你快点用阿拉伯语告诉他:他的脚受伤了,需要包扎,我并不想伤害他,只是想带他去里面治疗。”  
  罗宾快速地用阿拉伯语重复了希踪的话,男孩终于松开了手,安静地待在希踪怀里,任希踪扶着他往医院走。可是,他那双冰冷的眼神还是明显表现出他心底潜在的排斥。  
  希踪悉心地将男孩扶在凳子上,半蹲下身体以最轻柔的力道为他清洗伤口,“痛吗?忍着点,一会儿就好了。”  
  男孩睁大眼睛,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干脆转过头不去看她。罗宾不厌其烦地将希踪所说的每句安慰活翻译成阿拉伯语说给男孩听:“希踪小姐要你放轻松,拿出男人的勇气忍住疼痛……好了!包扎好了,在伤口愈合之前尽量不要行动,不要碰水……希踪小姐说,你想做什么她可以扶你,帮你……”  
  收拾着桌上的医疗物品,希踪不经意地问道:“你爸妈呢?他们在哪儿?怎么不来接你回家?”  
  听了罗宾的翻译,男孩冷漠而坚硬的眼睛紧盯着希踪,跛着脚离开之前丢下同样冰冷的声音:“他们死了,在战争中被炸死了。”  
  不懂得那两句阿拉伯语是什么意思,希踪的笑容依旧荡在嘴角,但在听到罗宾翻译的英文后,她的笑容僵硬得像在炮火中残留下的石块,不知道该跟这个因为长期经历经济制裁而显得消瘦、单薄的阿拉伯男孩说些什么。  
  “他今年才九岁,爷爷、奶奶死在九一年的战争中,爸妈死在前天晚上的轰炸里,家中已经被完全炸成了废墟,现在这个家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躺在旁边的伤者将男孩的情况说给罗宾听,罗宾再翻译给希踪知道。  
  明明是语言不通的人类,却同样为着一个在战争中失去所有爱的男孩而心痛。  
  ☆☆☆  
  2003年3月29日  
  今天的战事尚未开始,加上前两天拍摄任务过于繁重,驭鹰决定利用一个上午的时间好好休息。阿曼和寻寻这对小情侣当然是利用这难得的休息时间好好体味情侣间的浓情厚意,他是孤家寡人一个,处理完手上的照片和影像资料,他将它们通过电子邮件的形式发给买断它们的几家电视台、杂志社和报纸商。  
  不知道是太累了,还是神经过于紧张,难得的休息时间他却感觉不到任何放松的情绪。从卧房出来,他径自走到巴勒斯坦饭店的大堂。那里现在聚集的全是各国的战地记者,以半岛电视台的新闻工作者为主。  
  要了杯咖啡,他坐下来,不参与那帮记者热切的讨论,他只是单纯地不想一个人独自待着。那让他想起思念已久的容颜,明知道已经无法再纳她入怀,只要想到那双曾经为他等待的眼睛,他就越发地感到自己的双臂空荡得可怕。  
  一个追逐战争、活在地狱边缘的人是没有资格拥有幸福和那双等待的眼神。因为爱她,所以尊重她的选择,所以……放手,留下空荡荡的怀抱拥抱自己。  
  驭鹰放下咖啡杯,手指紧紧握住胸前星型的链坠,这会让他感觉好一点。  
  “嘿!朋友,你刚从什么地方回来?”  
  大堂里两个相熟的战地记者见面后用英语打起了招呼,面对现在这种情况,每个记者遇到认识的人都会尽量多说几句话。他们是竞争对手,也是生命旅途上的伴侣,你永远也不会知道前一刻还跟你微笑着说“再见”的人,下一刻是否还能活着回来。  
  被称做“朋友”的大胡子记者落座后侃侃而谈,“我刚才去摩苏尔地区的临时医院看了看,那里的‘无国界医生’救援组织正在尽最大努力抢救伊拉克人民的生命。你们知道吗?我在那里还看到了一个东方女孩。”  
  东方女孩?驭鹰的神经猛地绷紧,他的手指紧捏着链坠,指尖微微发疼。不会的……不可能……绝对不会是……  
  “她是中国人,很年轻……”  
  驭鹰倏地从椅子上弹跳起来,紧握住大胡子记者的衣领,其他的记者还以为这里要发生斗殴事件,一下子全围了上来。“嗨!松手!我们同样是战地记者,快点松开……”  
  “她叫什么名字?她是不是叫覃希踪?来自中国,今年二十四岁,她大概这么高,喜欢把头发高高地绾起,她的左手背中心有一颗小小的痣,鲜红欲滴的痣……”  
  “是的!我听到那里的负责人罗宾的确叫她‘希踪小姐’。”大胡子的英语带着地方腔,不够准确的英语在发出“希踪”这个音的时候更是模糊,可是他接下来说的话却让驭鹰更加确定那个东方女孩就是他的东方小女朋友。  
  “对了!她还向我打听,这间饭店有没有一个叫Hawk的记者,她说她来伊拉克是要找她的男朋友,她的男朋友有个中文名字叫‘驭鹰’。”  
  驭鹰手一松,身体像灌了铅似的沉重,他颠颠倒倒的步子不断向后退,上帝手中的铅球砸中了他的心。  
  大胡子耸了耸肩,不住地说下去:“Hawk?那可是大名鼎鼎的顶级战地记者,她的男朋友也叫Hawk,一定不是同一个人。不知道那个大记者有没有来伊拉克,我一直很想结识他,可是始终没有机会。他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没有人知道他的真面目。嘿!伙计,你发什么愣?难道说,你认识那个东方女孩?她很可爱,非常具有东方气质……”  
  大概是第一次在战场上见到东方女性,大胡子用了一大堆形容词来修饰再平凡不过的东方女孩,驭鹰心中却只有一个评价:  
  “傻瓜!她是傻瓜!居然一个人跑到伊拉克,大傻瓜!”拿起车钥匙,驭鹰直奔停车场。  
  他们总共准备了三辆最高级的防弹越野车,车上所有的生活装备、工作用具都很齐全,就是方便随时出发的需要,这一次倒是成全了驭鹰焦急的心情。  
  他用一只手开着车,另一只手将耳麦塞进耳朵里,腾出手来拨打她的手机。嘴巴里还不停地用中文、英语、西班牙语和阿拉伯文轮番骂着“笨蛋”。  
  手机因为信号问题打不通,他只得用对讲机呼叫阿曼:“阿曼!阿曼!”  
  “老大!你小点声好不好?寻寻正在睡觉呢!”而且是刚睡不久。  
  驭鹰的心脏都快蹦出来了,他哪里还能控制自己说话的声音。“我现在开车前往摩苏尔地区,在我没回来之前你跟寻寻原地待命,不准外出,听清楚了没有?”  
  “老大,你怎么好好地跑去摩苏尔?等你突破路上的重重阻碍到达那里恐怕已经是夜晚。万一遇上轰炸怎么办?太危险了,你还是赶紧回来吧!”老大疯了吗?准是想他的东方小女朋友想疯了。  
  他的确快被希踪逼疯了,“希踪……希踪她现在就在摩苏尔地区,我必须把她接回来,再想办法将她打包丢出伊拉克境内,我顾不得许多了。”  
  “希踪来到伊拉克境内?”妈呀!疯掉的人原来不止老大一个啊!  
  “好了,你按照我说的去做,我会再和你联络。”如果手机、对讲机的信号都没问题的话。  
  驭鹰放下对讲机,专心致志开车,企图尽快赶到摩苏尔地区。这一路上,他的脑子里不停地想着见到希踪之后他要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最终他得出了想要的答案:他最想说的话是——“你这个笨蛋!”他最想做的事是——狠狠揍她一顿,揍得她再也不敢胡来,然后想办法把她锁在保险柜里丢回中国。  
  他还想抱她,吻她,将她困在怀抱里再也不松开,在她的耳边一遍又一遍地说着最俗的那句话……TeAmO!  
  那一路上,驭鹰感到从未有过的漫长,像是将一生要走的路都在那一天走完,目的地似乎永远也看不见。他只能不停地在心中祈祷,祈祷希踪平安地等着他,等着他去接她,接她回家。                              
第八章    2003年3月30日  
  “嗨!你在这儿呢!”  
  覃希踪在临时医院的后院里找到了那个在战争中失去所有亲人的小男孩,他正仰着头看着天空。  
  这天空并不清澈,为了降低天空的能见度,阻止美军的战机投放精确至导导弹,伊拉克燃烧了几口油井,浓黑的烟熏得天空失去了蔚蓝,伊拉克特有的沙漠气候更让气温居高不下,极不舒服。  
  男孩孤独的模样震撼了希踪的心,她也面临同样的孤独。进入伊拉克两天了,至今仍然没有联系上驭鹰,不知道他怎么样,不知道他听到她正在伊拉克的消息后会不会吓得脸色骤变,头一晕倒下去。  
  通讯信号已经没有问题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打不通驭鹰的手机,似乎他一直都在使用手机,从未停止过。这太奇怪了,他到底在给谁打电话,一直打个不停,一刻也不肯放下?  
  “我可以坐在你身边吗?”明知道他听不懂她的话,希踪还是礼貌地询问着。见他不说话,她当他以无声表示赞同,干净利落地坐到了他身旁,她用甜美的微笑问道:“你脚上的伤怎么样了?给我看看,好吗?”  
  希踪扶起他的腿,将他脏兮兮、没穿鞋的脚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小男孩先是有几分挣扎,在碰触到她温柔的眼后逐渐放松了身体。希踪用手上的药棉帮他换‘了药,再重新将伤口包扎起来。  
  “你的伤还没有好,暂时不能乱跑,最好待在医院里,这里比较安全。”  
  她想知道他今后有什么打算,却不知道该如何问他。失去所有亲人的孤儿要如何在战争重建中建设起自己生命的韧度,更悲哀的是,现在谁也不知道这场战争会持续多久。  
  希踪不顾小男孩是否愿意,径自揽上他的肩膀,嘴角挂着简单的微笑,她不断地向他描述她和驭鹰的家,描述那座沐浴在半城山半城水中的江南古城,描述中国的样子。她知道他听不懂她在说些什么,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跟——个伊拉克孤儿说这些,是因为孤独,还是想家、想驭鹰,她说不清。  
  她说了很久,男孩的眼神却是越来越不耐烦。终于,在希踪说到中国的孩子是如何在家中成长的情景时,男孩推开了她的手,他冲她大叫着,吼着她听不懂的话,然后不顾她的阻止跑开了,毫不在乎让受伤的脚品尝疼痛滋味。  
  罗宾赶过来的时候碰上的正是这一幕,他冲呆愣着的希踪笑笑,希望她不会介意。“那孩子排斥所有非阿拉伯人种。”  
  她能够理解,家人在战争中陆续离开他,换作是她也会有恨的。因为有战争,所以有种种国家、种族、政治经济和宗教问题,死亡让大家产生了恨,产生了永远也打不完的战争,,于是,有了“无冕之王”的战地记者。于是,她的爱徘徊在生死边缘。  
  罗宾没有多余的时间陪她,他还得去照顾病人,希踪给他一个安慰的笑容,承诺自己会照顾好自己。  
  她的确会照顾好自己,她照顾自己的方式就是继续拨打手机,直到找到驭鹰为止。希踪独自走出临时医院,走到空地上开始一遍又一遍地拨打着熟悉的号码,期盼着下一刻手机里能传来熟悉的声音,终于——  
  “你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手机一直打不通?”他将手机里的所有线路全部开通,好不容易才打通了希踪的电话。  
  她也一样,难道说……“咱们俩都打开所有线路不停地给对方拨打号码,所以一直都打不通?”  
  他哪里还有时间讨论这个问题,车已经进入摩苏尔地区,现在他要确定她的位置。“你在哪儿?”  
  “如果我告诉你,我就在伊拉克境内,你会不会感到很惊喜?”她居然还有心思带给他惊喜?  
  “惊有,喜——全无。”他要她好好地活着,所以她必须远离战争,现在的她居然就在最危险的地区,她想吓死他是不是?“告诉我,你在哪里,我这就去接你。”  
  希踪报了最准确的地址:“你现在在什么地方?你还好吗?”  
  “我已经到达摩苏尔地区,再过会儿就能到你们那个临时医院,大概十五分钟吧!我的情况很好!简直好得不得了!”  
  听驭鹰那口气,根本是快气炸的反应,中气如此之足,身体应该没问题才对,就怕他的肝受不了。希踪浅浅一笑,这一路上的艰辛都在听到他的声音后烟消云散。  
  “挂断手机吧!你专心开车,咱们很快就能见面了。”  
  “你敢结束通话,我逮到你揍你两顿。”第一顿是因为她居然冒险来了伊拉克境内。“说!你怎么到伊拉克来了?你应该窝在电视台做你的闲闲小记者,你怎么可能以救援人员的身份到战争的中心地带?”  
  “以记者身份无法进入伊拉克,我只能用救援人员的身份混进来喽!我很聪明吧?”  
  她还敢沾沾自喜?驭鹰简直都要晕了,“谁让你来伊拉克的?你干吗要来伊拉克?这里有多危险你不是不知道,你居然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你不想活了是不是?覃希踪,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笨,居然笨到对危险失去了判断力,还傻得……”  
  “因为我想你,想确定你是不是平安地活着;因为我爱你,不想跟你分开;因为我舍不得你,要亲自到战争的中心告诉你:我不要你尊重我的决定,我不要跟你分手!”  
  她语气平和,像江南的桃花雨,他却因为脑海中她的面如桃花而差点撞车。  
  “你……”  
  他该说什么好呢?告诉她,他从来就不想尊重她的决定,他只是希望她过得更好;告诉她,他只要不执掌镜头,脑子里就会不断地出现她的声音,她的相貌,她的每个表情,每处小动作;告诉她,他好想抱她在怀,闻闻她发丝间特有的香气,感受她平稳的呼吸;告诉她,他好想吻她,好想爱她,好想用他的疯狂吓坏她。  
  千言万语涌上嘴边,他却只是用手握紧胸口的星型链坠,“希踪,我……”  
  他的“我”尚未找到谓语,耳朵里已经传来剧烈的轰炸声。放眼望去,他将要开往的地方出现一连串地毯式轰炸,那里正是希踪所在的方向。  
  “希踪——”  
  希踪,你千万不能有事,希踪你一定要等我来,我来接你,接你离开危险。你要保护好你自己,为我保护好你自己的身体,我们……我们还要一起回家呢!  
  “中国特别新闻报道:2003年3月30日,美军对伊拉克摩苏尔地区实行地毯式轰炸……”  
  ☆☆☆  
  看不见!除了炮火硝烟他什么也看不见!  
  驭鹰的车已经无法再向前,沙漠深处的天幕,那天蓝得叫人发愁,可银蓝色的视野里却是烟波浩淼、黑云压城。前方炮火轰鸣,美军集结了大规模的导弹轰炸这条摩苏尔通道,现在是无论如何也无法通行。  
  手机早已断线,没有任何希踪的消息,他只能在心中不停地告诉自己:那里是医院,是国际救援组织,只要希踪待在那里绝对不会有危险,绝对不会!  
  逼着自己放松心情,他惟一能做的是拿出摄像机捕捉战争镜头,这竟然是此刻他惟一能做的事。  
  Hawk,你是专业的战地记者,在这个时候你必须冷静地记录下在你眼前的战争画面。你是个成熟的男人,不会做无谓的恐慌,你要相信你自己。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执掌机器的手在颤抖?为什么战地记者独有的冷静全然不见,他只剩下不规则的心跳声回响在耳边,他甚至必须提醒自己要张开嘴巴学会呼吸。  
  她是他的氧气啊!失去了她,他的生命注定死亡。  
  驭鹰抓住导弹爆炸的间隙,以生命作赌注一次又一次地穿过障碍。一只手开车,另一只手执掌镜头,他就快变成神了——如果他是神,他以真神的名义要希踪完整无缺地活下来,他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希望世上有神,可以听见他的祈祷。  
  终于,他以生命作赌,赌赢了美军的炮火,那所临时搭建的救援医院近在眼前,他甚至看见了站在门口徘徊不定的希踪。虽然相距很远,他根本看不清她的脸,但他确定那一定是她,她的身形他再熟悉不过。  
  “希踪——”  
  呐喊从胸口进发,他终于看到她了,看到完好无损的她就在他的面前,驭鹰开足马力准备冲到她的跟前。  
  危险在瞬间逼近他们的身旁,一颗炸弹落到了临时搭建的医院中央,希踪因为那突如其来的爆炸声吓得趴倒在地上。幸亏她站在医院门口等着驭鹰来接她,这才躲过一劫。  
  只是,这之后接二连三的爆炸声让离希踪不过两百米远的驭鹰无法开车赶到她的身旁,他已经顾不得许多,走下最强悍的高级防弹车,他就是爬也要爬到她的身边,只为了张开的怀抱能抱住她依旧温热的身体。  
  希踪,趴在原地不要动,我这就来了,这就来到你的身旁。有我在,你不用害怕,只要有我,没有人能伤害你。希踪……  
  迎着炮火硝烟,驭鹰凭着对危险的直觉,一次又一次避开最危险的爆炸点绕弯路向希踪奔去。近了!近了!  
  轰——  
  炮火在他身边炸出烟尘般的花朵,他的手指握着胸前的星型链坠,身体俯卧在地上,心却为了不远处的身影而跳动。  
  擦擦视线嚎咙的眼睛,驭鹰向着心中的目标眺望。那一瞬间他的心脏停止了跳动。希踪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转身向那所被战火点燃的临时医院里面跑去。  
  “回来!你快回来,希踪!”  
  天知道!炸弹会不会再次落在那所医院里,火势会不会越来越大困住所有的人,不够坚固的,临时搭建起的房屋会不会突然坍塌成为众人的墓穴……  
  驭鹰的手不断地捶打着地面,他已经完全失去了痛觉。就差一步!就差一步!只要再跨出那一步他就可以拥她入怀,而那一步的距离却有可能将她永远地从他的身边夺走。是什么?让她不顾危险,不顾他,拼命跑进危险的区域,到底是什么?  
  ☆☆☆  
  “孩子!你在哪儿?”  
  希踪转身冲进火光蔓延的医院,她要找到那个腿脚不方便的小男孩,那个在战争中失去所有亲人的小男孩。那一瞬间,就在爆炸声响起的那一瞬间,她突然想到他,想要告诉他,她没有抛弃他,没有像他的父母一样因为死亡而抛弃他,她也想做他的亲人。  
  “你有没有看见那个小男孩?你有没有看见?”  
  医院里早已是一团乱,每个人都想往外冲,只有她是从外向里走,希踪不顾一切地向里挤,焦急的目光四下寻觅着。  
  在那儿!他在那儿!  
  不知道是因为脚上的伤,还是被人推倒了,他倒在地上,满面痛苦地挣扎,人的本能在最危险的瞬间进发,他想起身,他想逃出这人间地狱,可是他却一步也动不了。那种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等死的茫然是最可怕的牢狱,困住一颗年仅九岁的心。  
  “不要怕!我来了,我带你走。”  
  这一次,排斥外族的男孩向希踪伸出了手臂,他被她纳入怀中,那里很安全,也很温暖,有……妈妈的味道。  
  希踪将他安全地抱在怀中,顺着人流拼命向外跑,她也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力气居然能抱着一个九岁的孩子跑得这么快。  
  不远处依然是炮火轰鸣,医院里随处能见到燃烧的火焰,头顶的瓦砾在纷纷坠落——逃!逃出去,只要逃出去,就一定有希望,有活着的希望,有爱的希望,有生命的希望。  
  她知道,这一刻驭鹰一定在不远的前方等着她——我不能死,我必须活着,为驭鹰活着,我们还要一起回家呢!  
  希踪,你不能有事,你知道我在等你,你要为我活着,我们还要一起回家呢!  
  驭鹰再也顾不得远方轰隆的炮火,或是以生命为代价绽放的礼花。站起身,他奔到临时医院的门口,他想拨开人群走进去,他想进去找他的希踪,可是不断有伤者、医生和护士向外涌,他被一次又一次地推开,一次又一次地被劝阻不要人内,他根本找不到希踪啊!  
  “我要进去!我要进去!你们有没有看见一个东方女孩,她叫希踪,从中国来,她是东方女孩……你们有没有看见?她……希踪……”  
  轰——  
  这一次不同于爆炸的轰鸣,那是一种闷雷似的呐喊,在这一声闷雷中,临时搭建的医院在瞬间坍塌,化为平地。  
  “不——”  
  驭鹰疯了似的想要冲上前,“不!不能这样,不可以的,希踪还没有出来,不可以的……希踪!希踪——”  
  他狂乱的手指停在半空中,胸前星型的链坠微微发热,同样发热的还有他的眼眶。这一瞬间,在弥漫的灰尘中希踪抱着一个男孩冲了出来,冲到了他的面前。  
  全身僵硬,像是坐了世界上最冒险的云霄飞车,心从地狱被拉回了天堂。脑中空空,他的双腿却像有自己的意识,大步冲上前,他将她抱在怀中,紧紧地勒在双  
  臂环绕的中央。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证明她回到了他的怀中,她还活着,为了他好好地活着。  
  “你回来了,你回到了我的身边!”  
  “我还要跟你一起回家,我怎么会有事?傻瓜!”  
  男孩被夹在中间,他无所适从地成为这对生死爱人的见证,他的脸上感到了滚烫的液体。侧过头望去,希踪小姐的嘴角是笑着的,那个有着棕色头发的叔叔嘴角也是弯着的,可是银蓝色的眼睛却是湿湿的……  
  ☆☆☆  
  驭鹰带着覃希踪、阿拉伯小男孩开车回到巴勒斯坦饭店的时候已经是深夜时分。他提起男孩的衣领直接丢给傻愣愣、还追问个不停的阿曼和寻寻,自己则抱着希踪回了卧房。  
  从危险中回来,他要检视她的身上有没有擦伤或是其他目前还看不出来的内伤,可他内敛的眼神却出卖了他至今仍未平静的心情。  
  他差点失去她,差点眼睁睁地看着她被埋葬在他的眼前。他终于能明白为什么希踪宁可和他分手,也不愿意目送他去战地,去灾难第一线。那种感觉实在是太可怕了,根本就是一种比死亡更残酷的煎熬。再多来两次,他绝对会因心脏突然停摆而一命归西。  
  “驭鹰,我很好!真的很好,你不用为我担心。”  
  从进了卧房开始,他的手忙着检视她衣服下的擦伤,银蓝色的眼眸却始终避开她的视线,他怎么了?“你是不是受伤了?为什么都不说话?”  
  他收拾好医药箱坐在床边,双手交叉握成拳,紧紧捏着的指关节泛白。“在去摩苏尔接你的路上,我始终在想见到你之后该做的第一件事,我在想……我在想我该做些什么。”  
  希踪带着好奇的目光跪在他的身边,“那你现在见到我了,你想做些什么?”  
  “我想把你按到膝盖上痛打一顿,惩罚你任性地跑来死亡边沿找我,害我吓得差点当场死亡;我想立刻将你打包邮寄回中国;我想将你一辈子锁在保险柜里,再也不让你跟在我身边;我想……”  
  希踪突然吻住了他,是东方人的害羞吧!她很少主动吻他,是从死亡边缘重生的激情吧!她只想好好吻他……  
  那一夜,他们用所有的激情和身体的火热来证明对方活着,平安地活在自己的怀抱中,他们就像一对连体婴,永远不会分开。  
  激情过后,希踪异常地清醒,清醒地盯着枕边的驭鹰,她注意到了他戴在颈项上的那个星型链坠。  
  “这是什么?”  
  她的手已经抓住它,驭鹰来不及阻挡,丢脸地别过了眼睛,“中国人的护身符。”  
  “护身符?你不是从不相信任何宗教的吗?”他会将什么样的护身符戴在身上?  
  希踪打开星型链坠,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是左半颗星和右半颗星各贴了一张大头照。是那个情人节之夜,他央求她的礼物,她的大头贴和他们俩合影的微笑。两张大头贴合在一起,正好是颗完整的星——完整的心。  
  “你把它当作护身符?”在他向她要情人节礼物的时候,就已经准备将她当成护身符戴在身边了吗?  
  提起这颗链坠,驭鹰可有话说了。“你还别不信,在前几天一次拍摄过程中,如果不是它绊了我的手一下,我为了抢救相机俯下身,我很可能已经死在轰炸中了。我相信,是你在保佑我,是你要我平安地活着,活着回到你的身边。我不相信任何宗教,因为你就是我的信{中。”  
  希踪含笑地微眯着眼,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我发现到了死亡边缘,你的嘴巴变甜了,居然拿肉麻当有趣。原来,最危险的时刻真的能激起人的潜在个性,大名鼎鼎的战地记者Hawk也能人选世界女性心目中的最佳情人嘛!”  
  “我不是詹姆斯?邦德,用不着换女郎出场,我只要人选你心目中的最佳老公就好。”  
  希踪愣愣地半张着嘴巴,他不是说什么也不肯结婚嘛!怎么才一个多月的工夫,脑门就开窍了?  
  “我可以把你说的话当成求婚吗?”  
  “你可以回答‘Yes’or‘No’吗?”  
  “可以问原因吗?”希踪举手提问,像个乖巧的学生,“你不是说你还没准备好,不想结婚的吗?”  
  驭鹰将她拉到胸口,他喜欢这样揉着她的头发。“那只是一个借口,我害怕有一天你知道真相会离我而去。”  
  希踪猛地抬起头,学他的鹰眼盯着他,“你还有什么秘密没告诉我吗?”  
  “你已经知道了,”他半闭着眼睛,不想看见她的表情。“我不可能给你一个你想要的完整家庭,我这辈子也不可能让你怀孕。”  
  从他知道希踪出自离异家庭,知道她小时候的生活是如何过的开始,他就知道她一直想要有个完整的核心家庭,想要有自己的宝宝,让孩子在父母的爱中成长。越是知道她的渴望,他就越是害怕,不敢告诉她自己的秘密,怕她会因此而离开他。更怕在结婚后,她才知道这个秘密,会因此而恨他一生。  
  这两年来,他苦苦地压抑着自己。明知道她不是他要得起的女孩,明知道他不能给她渴望的幸福,可他就是放不了手。直到那一天,希踪告诉他——  
  我只要你好好地活在我的身边,没有孩子……没有孩子也无所谓,只要你平安地留在我的身边,怎么样都可以!  
  他不能如此自私地困住她,如果要她成为自己的太太,她就有资格知道所有的一切。“希踪,九一年的时候我以战地记者的身份参加了海湾战争。你知道吗?海湾战争,美军第一次使用了至今仍有很大争议的贫铀弹。”  
  “贫铀弹?那是什么东西?”希踪不懂军事,更不明白现代化的武器对人的杀伤力。  
  “贫铀弹是一种蕴涵放射性元素的武器,简单来说它是将原子弹的威力分化,但杀伤力还是相当惊人的。”这些也是在海湾战争结束以后,他才知道。  
  “海湾战争结束以后,很多美国的老兵开始出现身体不适的症状,例如呕吐、头晕、胸闷、免疫力下降,严重的还有吐血、性功能丧失等等。虽然有些政治家不承认这是放射性武器导致的后果,但在医学上,还是称它为‘海湾战争综合症’。在这次美国向伊拉克派兵的前夕,当年参加海湾战争的老兵还举行了示威游行,希望能为自己的遭遇讨回一点公道,阻止这一次的战争。”  
  希踪不明白,他所说的这一切跟他有什么关系。“难道你也得了这种病吗?”他所说的那些症状,她没觉得出现在他身上啊!  
  “九二年的时候我去做例行的身体检查,认识多年的医生朋友听说我从海湾战争中回来,坚持要我做DNA测试,测试结果是……我全身有百分之一点五的染色体离奇变异。这种症状也是‘海湾战争综合症’的隐形症状之一。这就意味着,虽然我没有丧失性功能,但我终身都不能要孩子。”  
  作为一个男人,不想要孩子,决定拥有“丁克家庭”是一回事。被诊断出染色体变异,不能要孩子,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至少让驭鹰从心理上无法接受。正是这个原因,他特别担心希踪的身体健康,生怕一点点小病会演化成无法收拾的残局。  
  最后的谜底揭开了,他却不敢看她的眼睛。因为太害怕失去,所以特别在意她的感觉。他不希望她把他当成一个病人,更不希望在她的眼中看到同情的色彩、。他不需要,他只需要她的爱。  
  那她就给他,“我的确很想要个完整的家庭,可是一个没有你的家庭,对我来说永远也不够完整。驭鹰……我不想做驾驭鹰的人,我想做陪鹰飞翔的人。”说到这儿,她可有意见了。“要我嫁给你可以,你必须答应我一个要求。”  
  他直觉这个要求很难答应,“说来听听!”  
  “以后你去战地或是灾难第一线要带上我,我和阿曼、寻寻一样,做你的助手。”  
  “不行!”他一口拒绝,差点从床上跳下去。“有了这次的恐吓还不够,你还要让我后半辈子都活在提心吊胆中吗?说什么也不行,你跟着我进入战地,我不会死于炮火硝烟,倒是很有可能死于心脏病突发,你就放过我吧?”  
  “你也知道为我害怕?那你有没有想过,把我一个人留在家里,我也会为你担心得快疯了。我说过,这两年的时间,我累了,怕了,也受够了。如果你真的爱我,就让我跟你在一起,我要求的不是生死与共,只是知道你在做些什么,知道你还活着,这就好了。”  
  她的话的确起到了一定作用,至少让驭鹰冷静下来认真考虑。他暂时不答应也没关系,她多的是办法跟他磨,磨到他答应为止。  
  枕着他的胸,希踪笑得很贼,“记得!这是你娶我的条件,就当是中国人对姑爷要求的聘礼啦!当然,你不答应也没关系,这是你的权利嘛!可是,你要记住;像伊拉克这种饱经战火、军事严重封锁的地方我都能进来,下一个战场我照样可以想办法混进去。你要是忍心看我一个人在这语言不通、地形不熟又没有任何安全保障的场所瞎晃荡,你就别答应!千万别答应哦!”  
  她这是威胁!绝对的威胁!他不接受……不接受行吗?  
  这场战争,希踪根本是胜券在握。                              
第九章    2003年3月31日  
  那一夜,他们谁也不忍心让梦神带走他们最完整的美梦。直到驭鹰清晨起床准备一天的工作,希踪才开始她的睡眠时间。  
  伊拉克的气温很高,可是清晨还是有些凉的,驭鹰帮她拉好毯子,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门一开,他看到了歪在门边的小男孩。  
  就是他,希踪就是为了这个小男孩才丢下近在眼前的他又返回医院,还差点死在医院里。驭鹰一想到这个男孩的出现差点要了希踪的命,而且他这个刚出场的男配角居然比他这个准老公在希踪心里的位置都重,他就气得火冒三丈,难以拿出平常心来对待这个九岁的孩子。  
  驭鹰径自向寻寻和阿曼的房间走去,只当没看见这个孩子。他刚走出两步,男孩却用阿拉伯语唤住了他:“叔叔,希踪小姐醒了吗?”  
  希踪小姐?这小子怎么不喊她“阿姨”或是“姐姐”?叫什么“小姐”?看希踪对他的珍视程度,“小姐”有可能变成“小女朋友”,眼瞅着他在希踪心中的位置有点危险,驭鹰顿时加强警惕心地瞪着男孩。  
  他本可以装作听不懂阿拉伯语继续自己的路,可是看到孩子捶着有点麻木腿的动作,他还是呆住了。这孩子——直待在门口等希踪吧!等到腿都麻木了,仍然不肯离开。  
  算了,男人不跟男孩斗,他就放他一马吧!  
  “希踪正在睡觉,你要找她还得再过几个小时,阿曼没有给你安排房间吗?你该好好休息。”经历了昨天发生的一切,他一定也累了吧!毕竟,还是个孩子嘛!  
  男孩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消息,继续歪在门边等着他要等的人,丝毫不把驭鹰的劝慰放在心上。“叔叔,你懂中文吗?你可以教我一句话吗?”  
  “什么话?”  
  听到门外稀稀疏疏犹如老鼠过境的声音,希踪拉开门看向外面。只见两个男人蹲在饭店的走廊上作着秘密交谈,就像两个特务在交换情报。  
  “你们爷俩干什么呢?”  
  “你醒了?不再多睡一会儿?”驭鹰没想吵到她,可她还是醒了。他走上前揽上她的肩膀,故意在男孩的面前宣布自己的权利和身份。情敌是没有年龄界限的,三十三岁和九岁照样能为了女人干一仗。  
  “这孩子在等你。”  
  “你等我?”希踪半蹲下身子,与孩子平视。“你等了我多久?这么早就起床,不累吗?”她转过头去看驭鹰,“你可以帮我联系‘无国界医生’救援组织吗?我想把这孩子送回去,昨天那里太危险,我想也没想就把他抱了回来,不知道罗宾会担心成什么样呢!还有,这孩子大概也想生活在原来的村子里吧!我不该就这样把他抱到巴格达,要是他……”  
  “妈……妈!”孩子张开的嘴巴吐出了不太准确的中国话,只有这两个字——妈妈。  
  希踪先是一愣,她木然地瞅瞅驭鹰,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他冲她耸耸肩,“他问我中国人称呼母亲怎么说,我告诉他,中国的孩子管母亲叫——‘妈妈’。”  
  “你可以做我的妈……妈吗?”男孩望着驭鹰,期盼的眼神央求着他将他的要求翻译给希踪,“我不要你抛下我,我不要再一个人独自生活,我不想再活在战争中。我要跟你在一起,我不要跟你分开。”  
  “你想做我的孩子吗?”希踪让驭鹰将她的话用阿拉伯语告诉男孩,“如果你想,我愿意做你的妈妈,我不会丢下你不管。可是,你能割舍伊拉克这块土地吗?你愿意去看看中国吗?”  
  男孩在她的怀中点了点头,希踪几乎感动得要哭了。眼前的孩子瘦弱而坚强,冷硬的五官下有着火一般的热情,他的个性倒是和驭鹰有几分相似。“我可以给你取个中国名字吗?叫‘喆’,好不好?在中文里,这个字代表着智慧。”  
  驭鹰的眉头倏地揪紧,这个名字希踪似乎准备了很久,是为她和他的孩子而准备的吧?也许这个阿拉伯男孩的出现是天意,天要成全希踪的愿望,他更想她过得幸福。  
  拿出他的幽默,驭鹰摆出一副被遗弃的样子。“看情形,这里好像没我什么事了,我是不是该哪凉快哪待着?”  
  希踪总算想起了被她冷落在旁的准老公,收养喆的这件事必须得到他的应允,而且相关手续,除非利用他的力量,否则恐怕很难办成。  
  “驭鹰,你同意我收养喆吗?”  
  “喆?那他姓什么?穆罕默得?喆?穆罕默得?连在一起也不好听啊!给他一个姓吧!”他故意做出冥思苦想状,“你也知道,我是没有姓的人,我义父不让我跟他姓,他想要我保持独立的人格和思想,将这种独立化的风格带人我的摄影作品中。可他不能没有姓啊!就姓‘覃’怎么样?喆,我觉得这个名加上覃字很好听。”  
  “覃喆?”希踪捧着他的脸,依稀看到了驭鹰的影子。“你要这个名字吗?”  
  男孩用异常生硬的中文念道:“覃喆……妈妈……名字。”  
  “这又不是情感剧,用不着这样吧!”驭鹰跟着撮合两个人,“我也沾沾光,蹭个‘覃驭鹰’的名字使使吧!咱们都姓‘覃’,一家人都姓‘覃’。”  
  三个人倚在一起,一家人呵!  
  ☆☆☆  
  2003年4月1日  
  “已经批下来了?我知道!好!我尽量快点赶过去……对!对对!我直接飞去广州,我会争取早点过去的……放心吧!”  
  “我不放心的是你,一个年轻女孩,说走就走,居然还进入了伊拉克,那里在打仗啊!有什么事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活着才是最大的快乐,你到底明不明白?”  
  主任的声音很冲,那是他一贯发脾气的时候所使用的口气。可是这一刻,听见远方隆隆的炸弹声,握着手机,覃希踪第一次感到每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总有许许多多的人为你担心,为你祝福,期盼着你平安回家。  
  “主任,你放心吧!我一定会平安到达广州,再平安回家。我会活得很好,因为有你们这么多人为我祝福,我怎么舍得离开呢?”  
  主任还唠唠叨叨说了很多,希踪依稀想到了自己的父亲,虽然父亲有他自己的家,他们父女俩也不常见面,但每次见面的时候父亲总会说上很多。也许,他不像别的父亲可以给女儿一个完整的家,但他和其他的父亲没有什么不同,他爱她,只是爱的方式不一样,分量不一样。  
  关上手机,希踪久久无语,直到驭鹰站到她的身后,用手支撑着她的身体。“怎么了?”  
  “没什么。”她默默地摇着头,他的工作已经很多,她不想再给他增加负担。  
  只是,冥冥中她的心情起伏难定。她的采访,她的工作在催促着她握上枪起程。从网上寻找到的消息看,广东省和香港地区正在爆发的非典型性肺炎正在逐步蔓延。像是战线悄悄打开,死亡越来越近。她是记者,她无法坐视不理,这是她的灵魂所在。  
  “驭鹰,我想……”我不能有所想。别过脸,她故意岔开话题:“我想问……覃酷的收养手续办得怎么样?国际儿童组织会答应我的请求吗?”  
  “先亲我一下,再告诉你答案。”他现在是找到机会,就跟她索爱。覃喆的出现让他觉得不安全,总觉得希踪的爱被分去了一小半。  
  亲就亲吧!反正也不会少块肉。希踪蜻蜓点水地啄了一下他的唇角,急着找他要答案。他却将这个吻变得很深,将自己所有的爱压到她的心灵最深处,只有这样她才会记得自己最爱的人是谁,不是那个长着灰眼珠的臭小子。  
  “好吧!给你。”不再吊她的胃口,因为知道她的心中装着太多放不下的事。  
  希踪打开一看,是所有关于收养覃喆的文件和证明。“你已经全部办好了?”这也太快了吧?“你是怎么办到的?”  
  “现在你知道Hawk这个名字有多好用了吧?”男人的骄傲让他忍不住对希踪夸耀一番。  
  开始的时候,国际儿童基金会并不同意希踪的提议,他拿出了那卷录像带。那天他去摩苏尔接希踪的时候,在炮火声中他离开了车,可是车里的摄像机依旧在运转,它记录下了希踪冲回医院救覃喆的画面,也记录下了他们一家三口拥抱在硝烟中的场景。  
  就是这卷录像带让基金会的会长感动不已,点头答应了这种跨国界收养战争孤儿。接下来的事可就是他的功劳了,利用Hawk这个名字督促办事人员在十八小时内完成了所有手续,这才骗到她的吻。  
  “你可以带覃喆回中国了,咱们三个人一起回家。”他磨蹭着她的肩头,将自己的打算告诉她,“以我的判断,这场战争不会再持续很长时间。依照现在的政治、军事形势,我已经没有再继续留下来的必要了,我陪你回去。”  
  “你要在这个时候离开伊拉克?我不要你为了我的安全而放弃自己的事业,这对你不公平。”像他这种以追逐战争为灵魂的人居然要在战争最关键的时刻离开战场,这就像是最著名的将军当了逃兵一般,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曾经,她不愿意他进入战地,害怕他就此一去不回;现在,她终于明白用镜头记录下最真实的战争画面,这是他的职业,他的灵魂,她没有权利剥夺,没有权利以爱的名义剥夺。  
  驭鹰安抚着她过度激动的情绪,“我没有为了你而放弃什么,我已经用我的镜头记录下了战争最真实的画面,我已经没有必要再继续看下去。老鼠戏弄了猫,猫来捉老鼠,现在猫扑了过来,我已经将我要的那一瞬间记录下来,已经没有理由再留下来看猫如何致老鼠于死地。我是战地记者,不是普通的新闻记者,我知道何时该走,何时该留。我不会为了谁而放弃自己的事业,就像我不会为了事业而放弃爱你——都是一样的道理。”  
  可以吗?终于可以回家了吗?  
  希踪睁大眼睛,想在他银蓝色的眼眸中找到答案。“那咱们——你、我和覃喆回家?”  
  “回家!”  
  “等等!”希踪突然想起了什么。  
  驭鹰柔和而关切的眼神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怎么了?”  
  “我们不能回家,我已经答应了主任要直接飞去广州,去中山大学附属医院的隔离病区采访非典型性肺炎,我们……我暂时还回不了家。”  
  驭鹰深吸一口气,放松;再吸气,再放松;再吸气,爆发——  
  “不行!说什么也不行!我不同意,我不同意你拿自己的生命冒险。回家!你必须跟我一起回家,否则我将覃喆从飞机上丢下去,你信不信?覃希踪!”  
  ☆☆☆  
  不信!当然不信!  
  要不然这时候,驭鹰也不会将车开往约旦与伊拉克交界的边境了。希踪和覃喆是不会开车的,自然坐在他的车上;另外两辆车交给寻寻和阿曼负责,阿曼还大嚷着他这是拆鸳鸯——这词他也是最近才跟希踪学会的。  
  三个人分在三辆车上,只得用对讲机通话,阿曼冒出的第一句话就让驭鹰气得吐血。  
  “老大,你有没有觉得自己越来越不像个男人了?”居然为了女人,这么快就从子弹、炮火中抽身。切——  
  “阿曼,你信不信我揍你?揍到你当不了男人!”  
  寻寻适时地插话进来,以免发生汽车相撞事件。“老大是个疼老婆的男人,当然是百依百顺,哪像某人。比较起来,我才发觉自己也许选错对象了,回中国以后我要找个好男人,不知道希踪能不能帮忙介绍。”她故意扯着嗓子喊了起来,“希踪啊!能听见我的声音吗?我有事要拜托你!”  
  阿曼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又紧,听上去还是那种玩世不恭的语气,可是他喊出的名字却已经出卖他不平衡的心理。  
  “Zemzem,男人是禁不起威胁的。”  
  “你现在的口气好像也在威胁我吧!”  
  一对小情侣拿着对讲机打情骂俏,驭鹰干脆关上对讲机,咳了一声却又冷着一张脸跟某人赌气——快点来关心我啊!我在生气,希踪你难道没发觉吗?  
  发觉了!但是新闻报道有教,遇到干咳、高热的病人,切勿靠近,最好保持一定距离,让空气通风,降低空间内的病毒成分。然后赶紧打电话找“非典”控制中心,把他带去隔离。  
  还是小孩子比较好心,覃喆乖巧地扯了扯驭鹰的袖口,用阿拉伯语问他:“叔叔,你不开心?”  
  叔叔虽然看起来冷淡了一些,但其实很好心的,他身上穿的这件衣服就是叔叔的。叔叔说现在在伊拉克境内买不到孩子的衣服,就拿他自己的衬衫给他穿,叔叔的衬衫真的很大,卷了好几道还是长了许多。阿曼叔叔说,叔叔给他的这件衬衫很贵很贵,是国际上一个很著名的导演送给叔叔的。覃喆也希望自己长大以后能像叔叔一样长得高高大大,成为一个很优秀的男人。  
  “叔叔,你在生气?”覃喆以为驭鹰不希望希踪收养自己,他以为是自己的出现让叔叔不开心。  
  人家小孩子都如此关心他的心情了,驭鹰不好意思再僵持下去,“我没有生气,我只是在想,到了安曼以后订飞往哪里的机票才好。”——后半句直接是用中文说的,希踪你还不来关心我?  
  跟他磨了一整个晚上,这个小气巴巴的男人居然还是不松口,希踪翻了一个白眼。“不是说了嘛!你带覃喆回家,我直接飞去广州。”  
  “你休想,你休想把我甩下,一个人飞去广州。”驭鹰的表情简直要用咬牙切齿来形容,“你的免疫系统本来就不够强壮,连续几次旅途的奔波,再加上这段时间的辛苦,万一被传染上这种疾病,怎么办?你有没有想过这种病是会死人的,它比战争更可怕,这根本就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你要抛下我,独自奔到第一线吗?”  
  “可这是我的工作啊!”天啊!又要绕回到昨晚的话题,他怎么就不明白呢?“驭鹰,当初你明知道来到伊拉克作战地采访是在拿生命换回镜头中最真实、最触人心扉,也是最残酷的画面,你为什么还要丢下我来到这片黄沙血海之中?”  
  “我……”  
  她不需要他的回答,她只要他听她的决定:“这是你的工作,这是你的羽翼,褪下了它,驭鹰也不再是鹰。做不了自己,给出的爱也是苍白。这次伊拉克之行,我真的看到了你的灵魂。所以我不再阻拦,只想陪你一起飞翔。你呢?你愿意放开我,让我这只小菜鸟学会飞翔吗?”  
  “即使代价是让我眼睁睁地看着你摔得头破血流?”他的语气蕴涵太多的不忍,因为她是他用生命来爱的人。  
  看着他开车的背影,看着反光镜里那张气黑了的脸。希踪依稀看到了一个多月以前的自己,原来你可以不顾安危,拿命去寻找自己的灵魂,而爱你的人却不忍心看到你从他的眼前走开,可能再也回不来。  
  有没有一个办法能够两全其美呢?“驭鹰,你说!你说你想怎么办?现在我的同事正飞往广州等我,我是一个记者,虽然我不是像你这样的战地记者、灾难记者,但这是我的职责所在。你到底要我怎么办?”  
  “带我一起进入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她不同意?没关系,驭鹰清了清嗓子,一字一顿地告诉她。  
  “你不答应也行,我不是战地记者、灾难记者吗?中国这次爆发的非典型性肺炎也可以说就是一场战争,以我这个国际顶级战地记者的身份完全可以进入病区采访,你不带我去,我自己也能去。你可想清楚了,到时候在病房里见到我,是装作不认识我,擦身而过,还是微笑着跟我打招呼:‘嘿!好巧!老公,你也在这儿?’”  
  他真是越来越幽默了,连这种笑话都能说出口。就算要答应他,覃喆怎么办?希踪犹豫难决。  
  “妈……妈,一起……去。”覃喆突然冒出的几个生涩的中文字吓到了希踪,他能听懂他们在说些什么吗?为什么会作出这样的决定?  
  “覃喆,要知道非典型性肺炎是一种传染性很强的疾病,如果你不小心被感染到,有百分之四的可能会死掉的。你还小,不能跟我们去冒这个险。”他们俩不当父子都可惜,同样拥有倔强男人心。  
  见希踪仍是下不了决心,覃喆突然用阿拉伯语大叫起来,听到他的话,驭鹰可是乐得不行,他原封不动地将那些话再翻译给希踪听。  
  “他说,你说过不会丢下他不管,你在爽约。我也记得,你曾说过你不要做驭鹰的人,你要做陪鹰一起飞翔的人,你也在爽约啊!”  
  这下可好,一大一小两个男人缠上她了,这是不是就叫上阵父子兵?“好好好!我投降,一切按你们的意思办。但是,覃喆不可以进入病区,你只能在外围等着我们。”  
  覃喆与驭鹰相视一笑,同时做了个“OK”的手势,真有默契!  
  旅途刚刚开始,身后依稀传来炮火的声音,不知道什么地方又开战了。覃喆拿起驭鹰放在车座上的相机,随手把玩着。希踪心一惊,驭鹰不喜欢别人碰他的相机和摄像器材,她生怕他冲孩子发火,正要出手阻拦,却看见覃喆举着相机咔嚓咔嚓拍了起来。  
  “我要留下家的样子。”  
  覃喆的阿拉伯语只有驭鹰能听懂,他默默无语地开着车,依稀看到了二十年前跟随义父进入战区的自己。  
  或许,有个儿子也不错。  
  ☆☆☆  
  等他们到达安曼,辗转上了飞机已经是几天以后的事了。坐在飞机上,看着舷窗外的蓝天、白云,覃喆用阿拉伯语问驭鹰:“我们要回家吗?”  
  “不!我们先去中国广州,那是个很美的城市,有很多鲜花,还有美味的粤菜。希踪在那里有工作,等她结束了那里的工作之后,我们就回家。”  
  嗯!回家的第一件事是去民政局,干什么?结婚啊!  
  覃喆不在乎,去哪里对他来说都一样。在他看来,有妈妈和叔叔的地方就是家——叔叔?这个称呼有点奇怪。  
  “好,咱们陪妈妈去工作,然后回家。我们一起回家,爸爸。”  
  最后两个字是用中文说出来的,希踪看到驭鹰傻傻的表情差点绝倒。突然当爸爸不习惯吧!为什么他的表情好像是吃了大便?  
  驭鹰不自在地望向窗外,手指握着颈项上的星型链坠,或许回家以后该重新拍一组大头贴,再重新贴起来,因为他有了个全新的、完整的家。  
  对着白云,他喃喃自语:“回家……我们一起回家……”他的唇角分明带着笑意,骗不了人。  
  家!有爱的地方就有家。和所爱的人在一起,天涯就是家。                              
尾声    2003年4月8日  
  “中国特别新闻报道:今天位于底格里斯河东岸的巴勒斯坦饭店被美军炮火轰炸。从战争开始,这里就是大多数外国记者和新闻工作者的聚集地,同时也是半岛电视台的工作地点。这次轰炸造成多人受伤,至少七人丧生,其中包括两名西班牙籍记者……”  
  阿曼站在中国首都机场大厅,一手搂着寻寻,一手拍着胸脯大加感叹:“幸亏老大提前撤退,要不然现在念的死亡名单上就有我们的名字了。”  
  “没想到,连外国记者所在的饭店都会遭到炮火轰击。”寻寻倒是没什么,只是有点意外。  
  覃希踪可就没这么宽宏、平稳的心胸了,她冰冷的手握紧驭鹰的大掌,一种被称作“后怕”的情感从心底窜出。该感谢老天待她不薄,要不然今天她很可能已经无法再握紧这双手。  
  驭鹰拍了拍她的肩膀要她放松,过度紧张的情绪是激活癌细胞的媒介,他对她的身体依然小心翼翼。“别担心,咱们现在已经离开伊拉克了。”腾出的一只手牵着覃喆,他向阿曼、寻寻作暂时告别。  
  “将那些照片和录像带弄好后,给那几家杂志社和报纸经销商。我已经跟那家摄影作品出版社联系过了,这次的伊拉克之行他将会作为一本作品集出版,剩下的事交给你们俩去办,我陪希踪去广州。”  
  “广州?现在很多人都避免进入那个地方,你们要一家三口去广州?”寻寻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好像他们去的地方不是广州,是地狱的最底层,一去不归的那种场所。  
  “我要进入隔离病区采访。”希踪微笑,平静无波。  
  这回连阿曼也张大了嘴巴,“东方小女人,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居然拿命玩!老大,你舍得吗?”老大可是那种连东方小女人一个喷嚏都让魂魄抖三抖的没用男人。  
  希踪扬起头触到那片柔软的银蓝色,在他英挺的气宇中找到了答案。  
  “不舍得,所以陪她一起去。”她不要他独自飞翔,情愿冲进战火硝烟伴他永生,他又怎会弃她而去?  
  在这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里,他突然觉得他的东方小女人变得成熟而魅力四射。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要什么,坚持什么,追求什么,舍弃什么——她要飞,即使以生命相陪,他舍命为爱。  
  正事交代完了,驭鹰拉过阿曼,在他的耳边小声地说了几句男人间的私房话,有待考究。  
  ”放心吧!老大,我办事,你放心。”阿曼向老大做了承诺,随后向希踪、覃喆告别,“你们一家多加小心。”他至今仍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像老大这样的男人手里怎么会牵着一条狗……啊,他是说小孩,怎么看老大也不像是会带孩子的男人啊!  
  寻寻纤纤玉指挪过他的下巴,“阿曼,咱们也要个孩子好不好?我觉得覃喆很可爱,很有个性,比你们这些老男人好玩多了。”  
  “这……这是个技术上的问题,咱们……咱们回家以后慢慢考虑……一定要认真考虑,绝对不能草率决定。”保险起见,他还是赶紧领寻寻走人吧!要是再跟老大的东方小女朋友多待一段时间,说不定寻寻的脑袋也会卡壳的。  
  送别了阿曼和寻寻,他们这一家三口的旅程才刚刚开始——  
  ☆☆☆  
  等希踪转机到达广州的时候,她的同事已经全部准备好了。“希踪,你可总算来了,我们听到消息说巴勒斯坦饭店被炸,还真怕你有个什么万一呢!”在所有人中,最担心希踪的就属高摄像师了。他可是日夜担心,担心得心都快蹦出来了。  
  “我很好,让你们为我担心了。”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的同事如此可爱。大概人从生死边缘转了一圈回来以后,对生命的定义会有所不同吧!“怎么样?你们还好吧?”  
  “我们都很好,这里并没有像外界宣传得那么可怕。”高摄像师第二次看到希踪身旁的那个长着一双银蓝色眼睛的男人。  
  他的手上也提着摄像机,还是今年刚出品的、最精良的摄像机。台里通过了五次讨论、六次汇报、七次审定、八次商议,最终还是觉得它的价格太过昂贵,没批准购买,这让他伤心了很久。现在那台他视若珍宝的摄像机居然稳当当地拎在洋鬼子的手里,真是气煞他也!  
  同行相斥,情敌见面分外眼红!高摄像师直觉地皱起了眉头,“这位是……”  
  “他是我朋……”  
  “我是她丈夫。”很标准的中国人词汇,他喜欢这个称谓,尤其是看到高摄像师皱眉的瞬间,他更喜欢这个称谓了。虽然暂时还没有在法律上得到承认,但所有相关事宜他已经委托阿曼去办了,等他们回家的时候,只要去婚姻登记处领两张红色的证书,一切全都完备。  
  高摄像师又看了看紧抓着希踪的手不放的小男孩,刚才那个大男人有双银蓝色的眼睛,这个小男人有双灰灰的眼睛,希踪身旁的颜色真丰富。“那他是……”  
  “儿子!”  
  覃喆真不愧是驭鹰的儿子,知道什么时候说什么话更能刺激对方。简单两个字,让高摄像师这个大男人当着众人的面哭泣的心都有了。人家一家人出席,压根没他什么事。  
  希踪怎么会看不出这三个男人之间的暗潮涌动,她索性放手,让他们去自相残杀,反正也杀不出血腥味来。她自己则跟广州中山大学附属医院联系好,决定先去病区的外围了解一些情况,待做好一切准备再进入病区采访。  
  既然她去,驭鹰没道理会待在宾馆,覃喆更是像个影子一样跟在新上任的老爸身后,一步也不肯离开。一大一小两个男人极有默契地作出相同的决定,绝对不能让那个姓“高”,身高才到驭鹰肩膀的高摄像师有机可乘。  
  进入病区外围,他们刚准备去找约好陪同前往的护士长,突然看到挂号处有个扎着小辫儿的小女孩。  
  在这种“非典”侵袭的非常时期居然有人把小孩放在医院里?未免胆子也太大了吧!  
  希踪抱起孩子,遥望四周,“这是谁的孩子?怎么放在这里?”  
  周遭的护士纷纷低下了头,没有人说话,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了护士长的出面解释:“她的妈妈是隔离区里的护士,因为接触‘非典’病人而不幸被感染。她丈夫来医院为她送饭,哪知道也感染上了‘非典’。病情发展的前期,他还没太在意,等到送进医院的时候已经很严重了,他甚至先太太一步离开了人世。没过几天,他太太也病逝了,我们都没敢告诉她,为什么她弥留的最后一刻,她最爱的丈夫没有来送她一程……”  
  因为他已经在路上等着她,等着她……陪她一起回家,等着她……在来生再做一回夫妻,等着她……再完成今生的誓言——白头偕老。  
  “可怜了这孩子啊!她才两岁就在二十天不到的时间里同时失去了爸爸、妈妈。而他们家只有一些远房亲戚,家里的条件也不是很好,我们不舍得将这孩子送过去,更不舍得将她送去孤儿院。现在医院又处于特别时刻,我们也没办法很好地照顾这孩子。医院方面正在跟  
  有关单位商量领养手续,希望能帮她找个家。”  
  家?希踪眼睛一热,凑到孩子的跟前轻抚着她的额头,“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吉吉!”  
  “吉吉?”希踪从护士长那儿要来了一支笔,她将小女孩的名字写在纸上,拿给护士长看。“是这个‘吉吉’吗?”  
  “是!就是这个‘吉吉’。”  
  希踪在纸上又写了一个字,然后将那张纸拿到驭鹰和覃喆的面前。“覃酷,这是你的‘喆’字,这是她的名字,你觉不觉得你们俩的名字很相似?”  
  驭鹰的心中涌起一个不祥的预感,家里有个九岁的毛头小子已经很要人命了,她不会那么狠心让他给一个两岁的小女娃包尿布吧?  
  不会!怎么会呢?希踪那是多好的人,怎么会连累驭鹰这个大名鼎鼎的战地记者呢!她抱起吉吉,将她放到覃喆怀里,还义正词严地叮嘱着:“抱稳喽!从今天起,她就是你的责任,千万别放手。”  
  听不懂中国话,覃喆紧抱着怀里软绵绵的小肉球,傻乎乎地等着老爸翻译给他听。等听明白了,等他知道要撒手了,吉吉却突然伸出肉嘟嘟的肥手抓住了他胸前的扣子。  
  “哥哥!”  
  也不知道是牙齿碰到口腔发出的“咯咯”声,还是其他什么音节,反正听在希踪耳朵里就是“哥哥”,这回覃喆是真的逃不掉了。  
  “哥哥,你要照顾好妹妹哦!”希踪狡猾地朝他挤挤眼,就算是大事已定。  
  “爸!Help……爸……”覃喆试图用中文、英文和阿拉伯语向驭鹰求救。  
  驭鹰全当没听见,向他做了个“拜拜”的手势。又不用他操心,干吗不做好人哄老婆大人开心呢!再说了,有儿有女,日子不错啊!  
  希踪跟着护士长向前走,背对着覃喆却不忘吩咐他:“你先带吉吉在外面等着,保护好她!她可是今后你的责任。”  
  真是没天理!他刚享受两天被人照顾的滋味,现在居然要照顾一个连话都说不周全的中国小丫头,凭什么?  
  明明是满心的不乐意,覃喆抱着吉吉的手却丝毫不敢松开,谁让他们的名字这么像呢!注定了要做一家人。  
  “哥哥……”灰灰眼睛的哥哥。  
  覃喆一手托着吉吉,一手指着那抹彼此相拥逐渐走进隔离区的背影,用不太标准的中文诉说着:  
  “爸……妈妈……哥哥……吉吉……一家人……”  
  吉吉不知道走进那扇隔离门意味着什么,她只是用牙牙学语的纯真复述着覃喆的话:“爸……妈妈……哥哥……吉吉……一家人……”  
  在儿女微不可闻的话语中,希踪和驭鹰走人进隔离区的准备间,那是触摸生与死的阶梯。透过玻璃窗望着两个孩子,希踪的眼角隐隐含笑。  
  “你说覃喆能照顾好吉吉吗?”  
  “那要看他的心喽!”  
  驭鹰按照护士长的指导程序先用保鲜膜给摄像机包上外套,再给自己穿上十二层防护服,戴上三层口罩,最后戴上眼罩、帽子、鞋套和两层手套。看着他利落的动作,连高摄像师也不禁佩服起他来,真正的男人大概就是这样吧!他输了!  
  一切就绪,他又帮着希踪将所有的安全保护措施穿在身上,以防被病毒侵袭。“保护好你自己,少了你,我、覃喆和吉吉就不再是家了。”  
  “有你在,我不会有事的。”希踪送他一个安心的笑容,安自己的心。  
  两个人隔着厚厚的防护服,让十指交错,即使不能亲近彼此的肌肤,即使在生命最危机的瞬间,即使他们必须隔着眼罩才能见到对方,但他们的心一定为对方而跳,为爱而生。  
  “希踪,害怕吗?咱们要进去了!”他扛着摄像机,大手微微抚着她的手背,算作安慰。  
  “不怕。有你在,再可怕的战场也吓不倒我。”她反握住他的手。这一次,她终于可以做一个名副其实的陪伴雄鹰飞翔的人。这不再是一场独舞,而是两个人的共舞。  
  正前方,看不见的战火燃烧着浓浓的硝烟。向前一步,或许有死亡正伸出幽灵般的利爪。红色的舞鞋,透明的镜头将伴着这场战争直到胜利——  
  这是一场两个人的战争,少了谁也打不起来,少了谁也分不出胜负。  
  这是一场两个人的战争,没有谁是绝对的赢家,也没有谁是彻底的输臣。  
  因为爱,生命在炮火喧嚣中永生。  
  因为爱,永不放弃生命的尊严。  
  刹那间,生命回到最原始的状态。交握的双手同时推开准备间的白色大门,白色空间,白色视野,白色的天空融人纯白的灵魂。  
  只要你伸出手,推开那扇门……      
  一全书完一          
  后记——生命的尊严  
  唐老鸭(本名唐师曾,他和他的朋友都叫他“唐老鸭”),1983年国际政治系毕业,之后任新华社记者,他的《我从战场上归来)描述了海湾战争中的采访情况。我十六岁的时候看了他的书,第一次对战争产生了兴趣,对狂风呼啸、沙海尘埃的中东发起联想。紧接着看了他的新作《我钻进了金宇塔》,才知道他已经病得很重。  
  伊拉克战争快要爆发时,我每天盯着报纸、新闻,期待着看到唐老鸭的身影。可我没能看到他以记者身份出现在中东,失望之余看到了网站上对他的采访,依然个性十足、风趣幽默——他还活着,没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  
  从第一次对战争感兴趣起至今,我一直很想写跟战地记者有关的小说,这次的伊拉克战争给了我机会。像所有出生于八十年代的人一样,我没有经历过战争,也没有感受过战争的可怕和残忍。看到拿电视当战场的伊拉克战争,我甚至有几分新奇,像在看一部并不算精彩却很真实的战争片。  
  直到在电视上看到广州、北京的医务工作者为了抗击“SARS”而先后倒下,我才明白,原来在潜意识里,我是如此惧怕战争,惧怕死亡。  
  害怕被病毒感染,我轻易不肯出门,随时关注疫情报告,做好一切防范措施。我不敢想象那些医务工作者、新闻记者明知道这种病传染性极强,为什么还要拿生命冒险。  
  因为那是他们的工作,他们要对得起生命的尊严。  
  我知道,写这样的故事我在冒风险。小说出版后,有人会说我矫情,说我拿战争做文章,说我无聊加无耻。诚实交代,我在乎读者的看法,我是个普通的女孩,甚至没有什么社会经验,我无法个性十足地拍着胸脯说:“这是我的作品,你们爱说什么说什么。”  
  可我最终还是写了,原因在前言中已经说明。  
  祝福朋友,一切安好!祈祷战争,我们会赢!  
  2003年5月9日故事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