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书吧-->小说书库-->两个人的战争(第一部分)
楔子    前言——战争  
  2003年5月6日故事开始  
  我从不避讳自己是原创作家,我也不介意在自己的小说中描写现实的残酷。可是,写这个故事,我徘徊了很久。从伊拉克开战前我就在徘徊,到4月10日伊拉克战争概念性结束我还在徘徊,从过小年的时候听闻广州爆发非典我就在徘徊,直至今日。  
  伊拉克战争、SARS抗击战,我预设的这个故事所有线索都围绕着2003年我们所遭遇的残酷战争。因为太接近现实,所以我害怕,怕别人说我哗众取宠,怕写不好破坏了心中的神圣和崇敬之情,怕现实的残酷与小说的浪漫难以融为一体。  
  可是,今天我还是落笔了,因为一个电话。  
  那一天接到高中同学的电话,我们许久不曾联络,大家各忙各的,忙着享受丰富多彩的大学生活,忙着活在我们的浪漫世界里。接到她电话的那一夜已经很晚,我有几分疑惑。我们随便聊着,之后她说:“我今年护校毕业,已经在医院实习了大半年。我已经递交了申请书,下周一去市里的SARS隔离观察病房帮忙,可能有段时间不会回来。”  
  她没有再说什么,我处于震惊中也忘了要为她祝福。挂上电话,我才猛然醒悟到她这个电话是在向我告别,作生命的告别。但我相信那不是最后的告别,我更相信她会平安回来。  
  三月份的时候,我所在的江南地区尚未发现SARS病例,我没有感到它对生命的威胁,甚至还拿它向远在广州的编辑开玩笑。在我看来,这跟流行性感冒没什么不同,打打针、吊吊水,最后还是福寿安康。我没有想到,这是一场会要人性命的战争,而且战火在两个月后还蔓延到我的身边,我更没想到,我的朋友即将上战场,虽然今年她还不满二十一岁。  
  写小说的今天,我放假。因为SARS,我们这些学生在“五一”过后又多了一个星期的假期,而我也将利用它完成这篇小说。  
  截至目前为止的2003年,我们已经经历了大多的战争、失去和悲伤。所以我写了这个故事,送给所有活在战争中的人,送给所有在战争中幸存和失去的人,送给所有用爱抵御伤害的人。      
  楔子  
  2003年1月17日  
  “中国特别新闻报道:日前,伊拉克局势日渐紧张,有关方面指出类似九一年海湾战争的战争很可能将在美国前总统和这后总统任职间轮番上演……”  
  看到街头大屏幕上的特别报道,覃希踪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又是战争,又将出现战争了吗?那是不是意味着他又要离开?  
  不!不会的,这一次说什么也不能让他走,他不能走,如果他真的爱我,就不会离开我。这和一般的灾难、小规模的局部战争不同,这是大规模的残酷战场啊!九一年在海湾战争中死去的平民,死去的战地记者难道还少吗?为什么这一次又要把他从我身边带走?  
  希踪加快步伐想要赶紧离开大屏幕覆盖区域,想将心中的烦恼一股脑儿地丢给这冬日阴冷的天空。寒风灌入她敞开的大衣,顷刻间手脚冰冷。  
  一队人马从她的身边快速穿过,赶上她正前方一位西装革履的先生。看上去,他似乎挺有修养。  
  “先生!先生!您可以接受我们的采访吗?我们是电视台的,这是我们策划的——次街头随机采访,想问问您对伊拉克可能到来的战争有什么感想。”  
  男士好像忙着赶时间,白而肥厚、类似猪蹄的大手推开镜头,不耐烦地丢出一句:“伊拉克打仗跟我有什么关系?又不要我去当兵!自己的事都管不好了,还去管人家,这不是吃饱了撑得慌嘛!”  
  男人赶着自己的路,将一帮记者丢在身后。找不到他们想要的新闻素材,几个人不死心地将镜头对准几个结伴同行的十几岁学生。“同学,如果美国对伊拉克开战,请问你们有什么想说的吗?”  
  “打仗?”女生们笑嘻嘻地咧着嘴,旁边的几个男生接着喊了一嗓子,“打仗挺好玩的,我到现在还没看过打仗呢!电影里的枪火太假,要玩就玩真的,不知道跟电玩相比哪个更精彩。”  
  显然,学生的回答也不是记者想要的。兜来转去,摄影师将镜头对准了一直走在他们身后的希踪。“这位小姐,您对战争有什么看法,能不能给电视机前的观众说说?”  
  “我不希望看到战争,不管是什么形式的战争,什么地域的战争,什么理由的战争,我都不希望看到。我要和平,我要全世界都和平,我希望每个角落都安宁、祥和。”  
  “好!非常感谢您!”终于拍到想要的镜头了,记者们赶着寻找下一个随机采访的目标,希踪丢下她的观点继续逆风而行。  
  这不是奥斯卡颁奖盛典,也不是世界小姐选美大赛的现场,她不需要扯着嗓子高喊着“世界和平”,更不需要说太多冠冕堂皇的美谈。她是真心不希望任何地方发生灾难,更不希望世界的某个角落硝烟弥漫。  
  灾难总会让相爱的两个人天各一方,战争可能会夺去我们所爱的人,爱的人就这样悄然死亡,这可能会改变我们的一生。  
  她不是修女,她也缺乏博爱精神,但她衷心祈祷世界和平,为了她所爱的人,更为了她自己。  
  因为,她的爱人是灾难记者,更是……战地记者。                              
第一章    2003年1月25日  
  “我正从台里出来,你在哪儿?”覃希踪走出电视台大楼,握着手机寻找着本该开车出来接她的人,死老鹰不会又迟到吧?  
  “放心,我没有迟到,记者需要准时。”驭鹰以全身靠着车门,左手里握着手机冲她懒懒一笑,那姿态足以迷倒停车场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和她怀里六岁的小孙女。  
  不可否认,他是迷人的。棕发、银蓝色的眼眸,深刻的五官和预示着外冷内热的唇角,走在街头让多少女生紧赶着为他增添回头率。188公分的身高,勤于锻炼的身体让多少服装设计师追着打着想拉他做模特。  
  可是谁能想到,如果无人提醒,他可以将一条牛仔裤穿上两个月。他也不会为了自己的身份、形象故意开一辆非常拉风的跑车泡妞,常常是一辆越野车让人以为他刚从野外写生归来。  
  这样一个标准老外却说着一口同样标准的京片子,更让人奇怪的是——他惟一的女朋友却是个再平凡不过的都市电视台记者,平凡到只能作现场采访的记者,连上镜头的机会都是微乎其微,因为她压根不上镜。  
  无所谓,反正他的女朋友,他不介意就好。他更不介意陪她逛超市,当拎包小弟,这不来了吗!  
  希踪拉开车门坐到他身边,将手中的包丢到车后座。他没有为她开车门的习惯,他的解释是:别指望每个西方人都是绅士,他的国籍不在英国。  
  “你今天准备买很多东西吗?”希踪不常上街,但每次买东西都塞足他的越野车,让人以为他们家养了许多人。  
  能折腾他是希踪感到最愉快的事情,她奸笑两声,像尖耳朵妖精。“难得逮到你一次,我当然要买到你手软、脚软,全身都软。”手软是因为心疼钱,脚软是因为逛商场,全身都软是因为拎东西累的。  
  驭鹰腾出一只手来扯她的耳朵,其实她的耳朵本来就是尖的,实足妖精像。“什么难得逮到我一次?上周你的卫生棉用完了,是谁开车去买的?”  
  “喂!你专心开车,别瞎扯好不好?”她害羞,脸红了半朵。要不是一时偷懒忘了买那些令人尴尬的东西,也不会给死老鹰逮到话柄。只有在这种时候,她才会真正感到西方人的开放式教育有多么“成功”。  
  他笑着摇头,这才感觉到东方女孩的内敛,即使两个人住在同一间房两年的时间,她害羞的表情他依然当咖啡喝。胆小、害羞,小小的任性,再加上东方女性的温柔、平和,这就是他的覃希踪,惟一和他相处了两年的女朋友。  
  没有任何一个女人可以在他身边待上两年,九一年海湾战争结束以后,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有女朋友。可是,她来了,走进了他的生命里。明明告诉自己,这不是他要得起的爱人,可他还是爱了,一爱就爱了两年,甚至停不了手,放不下怀抱。最近,他常常感到恐慌,害怕有一天他对她的爱会困住自己飞翔的翅膀。  
  折了翼的鹰什么也不是,只能站在悬崖边等死,等着摔死。  
  看到他握着方向盘,眼神挣扎,希踪忍不住拉了拉他的手指。“驭鹰,你怎么了?”他叫Hawk,是“鹰”的意思,她给他起了个中文名——驭鹰。这意思……嘿嘿,大家心知肚明。  
  “没什么。”他笑笑,银蓝色的眼睛没说话,困住自己的心情不想再困住她。  
  好在他们的目的地很快就到了,趁着驭鹰停车的工夫,希踪已经开始盘算哪些东西是必须买的。要知道,这可是为春节储备的物资,该买的一样不能少。  
  走进超市,驭鹰像个乖小孩,推着车走在希踪的身旁按着她的指示,一个命令一个动作,从架柜上取着她想要的东西,反正他也分不清十三块八的牛肉和十七块五的牛柳到底有什么区别。  
  两个人就像和谐的夫妇采购着年货,不知不觉间走到了生活用品的物架旁。超市专门开出专柜做促销活动,男服务生为了提高营业额硬扯着驭鹰说个不停。  
  “先生,买盒保险套吧!这可是正宗进口货,绝对符合您的需要,我们在促销期间一律买二送一,您要是买够十盒,我们还有精美礼品送给您太太,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您……”  
  希踪羞红着脸想赶紧离开,她前脚尚未迈出,驭鹰的怒吼却已经爆发:“你说什么呢?走开!”  
  他在发火,从他提高的语气中她听得出来。他鲜少动怒,惟一的一次是因为她不珍惜自己的身体,生病了还在赶新闻稿。他劝她,她不听,顶嘴回了一句:“你是我什么人?你凭什么管我?”  
  那一次,他吼了一声:“我再也不管你了。”然后一个大男人为了这句话小气巴巴得三天没跟她说半个字。要不是她抛开矜持,主动诱惑并且圆满完成任务,他还不知道是不是会气到肺气肿才罢休。  
  然而这一次,他为何生气?希踪捉摸不透地凝望着他,像在瞧一个陌生人。  
  男服务生显然是被驭鹰的气势吓到了,又是道歉又是低头,驭鹰却似完全没看到,一手推着车,一手拎着希踪的胳膊,大步将她拖出那一区。  
  “驭鹰,你慢点,我跟不上。”她的抱怨还伴随着高跟鞋带来的疼痛。和他188公分的身高相比,她总觉得自己矮了,穿七公分以上的高跟鞋成了认识他以后的习惯,却也屡屡折腾着她的脚。  
  驭鹰猛地刹住脚步,手舞足蹈地说了一长串她听不懂的西班牙文。他每到激动之处,就会说一些她完全听不懂的西班牙文、意大利语或是阿拉伯语。她害怕这一刻,那意味着驭鹰不再被她所驾驭。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她打着手势要他暂停,毫不在乎地在超市里大嚷着:“咱们商量过,在我面前你统统说中文。”  
  他胸口起伏得厉害,过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对不起!我想抽支烟,你继续买东西,我在出口处等你。”他逃了,只有如此才能不被自己恶劣的心情和两年来极力在希踪面前隐藏的秘密所击垮。  
  他将手推车丢给她,独自越过结账处,她远远地看见他走进洗手间去寻找他想要的平静。她却不懂,他到底是怎么了?  
  以驭鹰的犀牛皮,绝对不会因为男服务生向他介绍保险套而羞得躲闪不及,他也不是那种为了一点点小事就大发雷霆的火爆男,没道理他会突然发怒啊!  
  希踪取下一些生活用品,猛然间她想到了。和他在一起两年的时间,记忆中他们彼此都没有使用过任何避孕手段,而她也从未意外怀孕。这跟他怒火冲天有关系吗?  
  取下的生活用品再放回去,她的脑中全是他,已经没有心思再继续购物。还是早点离开吧!她有些担心驭鹰的情绪。  
  推着车停在收银台,办年货的人很多,希踪耐心地排着队等着轮到自己。一声高喊突然叫住了她——  
  “覃记者,是你啊?”  
  希踪回头望去,见是电视台的摄像师小高,她连忙打了声招呼:“高摄像师,没想到会在这儿碰到你?”  
  如果早知道会在这儿碰到你,我会一直等着你,陪你买东西,送你回家——高摄像师憨憨地笑着,紧张地顺了顺前额喷多了睹哩水而变得硬邦邦的发。“上次想请你吃饭,你说已经与人有约,不知道现在有没有空?”  
  同是电视台的同事,高摄像师瞄上希踪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她大方温和,有着一种含蓄典雅的美。和时下流行的野蛮女友完全不同,见了就叫人心动——其实他哪里知道,每每驭鹰把希踪惹火了,她最常做的事就是拿日本产的用于煎蛋饼的铁板锅敲驭鹰的脑门,声音嘎嘣脆!  
  覃记者的温和成了高摄像师追求过程中的一方屏障,她会微笑着告诉你,她晚上有事不能应邀共进晚餐,你在失望之余却不会绝望,依然期盼着下一次机会,所以永远也学不会放弃,只是在一次又一次的希望与失望中浪费时间罢了。  
  这一次不等希踪开口拒绝,只看到她脸上流露出的为难之情,高摄像师就已经开始见风使舵。“你要是忙也没关系,我送你回家吧!我看你拎了这么多东西,一个人回家太辛苦了。”  
  “她不会辛苦,我会帮忙送她回家,就不劳您费心了。”不知道什么时候,驭鹰已经站到了希踪的身边。他接过一包包袋装的东西,还顺利地腾出一只手牵起了希踪的手臂,冷冷清清几句话销毁了高摄像师心头的星星之火。  
  原来,小花早已配了株名草,小高压根没戏。  
  男人生来是不服输的动物,高摄像师还想再死一次。他刚想开口争取让覃记者挽留他,面前的洋鬼子突然眼冒蓝光,像苍穹中的鹰露出看到猎物后的凶残,他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我先走了。”不服输并不等于愿意拿命冒险,没志气的男人在这世上也不占少数。  
  驭鹰冷峻的眸光目送妄想动他女人的小男人远离,目测那男人与希踪的距离至少在五百米以上,他这才牵了牵她的手臂,“咱们回家吧!”  
  “我可以把你刚才的反应当成吃醋吗?”她问得简单,他们之间向来不复杂。  
  他也不会为了男人无聊的面子问题挣扎,坦白交代:“如果我吃醋的反应让你觉得我很爱你,很在乎你,让你感到很骄傲,你大可以放声大笑,我不会阻拦。不过老实说,那个男人实在够不上与我竞争的档次,你的眼光应该没那么差吧!”他的自信来源于懂得她的爱,也懂得珍惜她的爱。  
  “你真是一点也不可爱。”她伸出手,想帮他拎点东西,总共七个大袋子装了满满的东西都停留在他一只手中,她不想他为了那点男人的自尊而拎到手臂脱臼。他的手臂可是很值钱的,随便拍出的东西都得用“万美金”做单位。“我帮你拎些东西吧!”  
  他没说话,依旧用一只手拎着七个袋子,另一只手搂着她的肩膀向停车场走去。蓦然间,他侧过头偷吻她的脸颊,那一吻急促而慌张,像是为了掩饰什么,又似是为了证明什么。  
  她感觉模糊,却热情地成全了他的吻。因为那一刻,她也需要掩饰心底的不确定,证明他依然在她身边,不会因为战争而离开。  
  ☆☆☆  
  驭鹰和覃希踪开着车到家的时候,阿曼和寻寻已经等在家门口了。见到驭鹰,他们立刻抱怨起来:“老大,你怎么到现在才回来?我们等你等到花儿都谢了。”  
  “你们对中国的文化了解挺深啊!”希踪开门让他们进去,驭鹰像个家庭“煮夫”忙着将她购买的东西收拾到该放的地方。  
  阿曼是位黄头发、深蓝眼睛的瑞士人,出生在阿曼,所以有了这个名字。寻寻是阿曼的女朋友,而“寻寻”则是希踪为她起的中文名,姓什么希踪也没弄清楚,只知道她叫“Zemzem”,这个单词本是古宗教名,古代大食人称之为实施祆教徒。她隶属阿拉伯人,从小在西班牙长大,曾跟随驭鹰师从同一位战地记者,按中国人的说法就是师兄妹。  
  好在外国人不流行师兄妹谈恋爱,人家寻寻爱阿曼到骨里血里,她本人对老大也没什么兴趣。这才让后来出现的希踪有了先机,抓住这么个洋鬼子当男朋友。  
  “你们要喝什么?我最拿手的就是泡茶,要鸡尾酒找驭鹰弄,还是你们想喝速溶咖……”希踪探出头来问阿曼和寻寻,却看见驭鹰冲他们使眼色,三个人走进了书房。随着房门咚地关上,希踪手里的杯子颓然地落到了吧台边。  
  她早该想到,阿曼和寻寻这个时候出现绝对是为了伊拉克的战事报道。简单来说,驭鹰、阿曼和寻寻就是个三人新闻报道小组——驭鹰负责掌镜,拍下灾难瞬间,摄下炮火硝烟;寻寻是他的助手,辅助驭鹰完成工作;而阿曼主要负责联系新闻媒体,采买进入灾难现场或是枪林弹雨间所需物资也是他的工作内容之一。  
  他们并不隶属于任何政府或新闻单位,完全是自由、真实地报道战争场面。他们冲在战争第一线,将拍摄下来的战地画面和报道卖给国际媒体。这份工作既是他们的理想,也是他们现实生活的来源。  
  与驭鹰相处这两年来,哪里有战争,哪里有灾难,他就奔赴哪里。希踪只能在他所拍摄的新闻报道和图片资料中找寻他依然“健在”的证据。每一次他的离开都让她提心吊胆,担心他再也不会出现在她的面前,担心再次出现在她面前的驭鹰已经是残缺不全的。  
  那是一种希踪无法想象的生活,就像她有多担心他,他永远无法明白。  
  那么这一次呢?他又要奔赴战争第一线了吗?如果美国真的对伊拉克动武,那将是一场大规模的战争,杀伤力绝对比九一年的海湾战争更为猛烈。很可能……很可能,这一次他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她该怎么办?放他走吗?眼睁睁地看他走出她的视野,再也无法推门走进这个家?她不要。  
  蹲下身子,希踪胸靠着膝盖抱紧自己。这一刻,她好希望他可以伸出坚实的臂膀抱住她,紧紧地抱住她,再也不松开。  
  然而,此刻驭鹰的手臂正在为着进入巴格达而奋斗。  
  “就目前的形式看,巴格达已经成为风暴的中心,即使不开战,也躲不过一场政治风云变幻。”  
  作为战地记者,驭鹰有着敏锐的政治洞察力,他的观察鲜少有失误之时。“阿曼,你去准备我们的签证,还有一些必须物资和后备工作。像每次出发时所作的准备一样,记得将伊拉克的高温考虑进去。寻寻,帮我准备所有的摄影装备,要最能抵御战火冲击的那一种。有些东西约旦应该有,但有些东西还是用我们习惯的宝贝吧!”如果枪是战士的生命,摄像机和照相机无疑是战地记者的灵魂。  
  阿曼和寻寻记录下了要购买的物品和所要准备的东西,他们准备分头行动,最后由老大确认装备,并对一些机械进行改装。经老大的手改装过的机械,那绝对是奇迹。  
  这头忙碌着,那头驭鹰咬着一支未点燃的香烟,几乎要将其咬碎吞下去。看他那副窝囊的表情,阿曼猜个正着,“老大,你是不是放不下希踪啊?担心在你离开的时间里她会被人抢走?”  
  “谁敢从我手里把她抢走?”对这段爱情,驭鹰还是有自信的,问题在于食物的鲜美并不能抵抗恼人的苍蝇。想到在超市里遇见的那个男人,他就火大。  
  寻寻好心帮忙灭火,“既然这么担心希踪,不如娶她啊!只要在她的右手无名指上套个圈,谁也无法将她从你手中夺走,反正你们现在这样子跟结婚也没多大区别。”老大根本就是“妻管严”,希踪稍微皱下眉头,他就开始检讨自己什么地方做得不对——真是没用的洋鬼子。  
  “结婚?”驭鹰不屑地扯了扯眉头,“你们怎么会想到这么差劲的办法?这算是办法吗?”  
  “我觉得算啊!”阿曼从一个男人最害怕的角度开始分析,“结婚前不管怎么玩,顶多被人灌上‘花心’的美名,结婚后就不一样啦!如果你想拴住谁,最残忍的办法就是跟她结婚,再生个小孩,包准你们俩有一辈子剪不断、扯还乱的关系。”  
  “够了!”驭鹰猛地站起身,将咬碎的烟啐在地上,还用力踩了两下。“我不会跟她结婚的,绝对不会!”  
  “吃饭……”希踪无意识地推门进来,她本想招呼他们吃饭,却将他那句决不跟她结婚的誓言招进了心底,挥之不去。  
  ☆☆☆  
  “阿曼和寻寻走了?”覃希踪拿着浴巾擦拭着滴水的发丝,抬起的视线只看见沙发上正与遥控器斗争的驭鹰。  
  ”他们两个人出去约会了。”他不自在地歪在沙发上,看着她坐过来,习惯性地接过她手中的浴巾帮她擦着发丝上的水滴。“跟你说过多少次,洗完澡把头发吹干再出来,这样容易感冒,你不知道吗?”  
  她耸耸肩,不在乎地噘着嘴。要是她生病了,他大概就不会丢下她去伊拉克看战火吧?接过遥控器,她一遍又一遍地选着电视节目,心不在焉的眼睛只是为了找个地方投递目光。“最近有工作做吗?”  
  “暂时还没有。”不想告诉她,他很快就会奔赴巴格达,怕她担心,也想珍惜他们在一起的每一刻。“你呢?工作忙吗?”  
  “还是那样,你知道的。作为电视记者,做着一些哗众取宠的节目,没有太多的意思。”同样是记者,他们两个人相比较,她就太没志气了。整天端着电视台的饭碗,不过混口饭吃罢了,实在无甚建树。  
  沙发上又是长长的沉默,直到他替她擦好了发。驭鹰站起身,正准备去收拾浴室,她终于忍不住了。  
  “结婚吧!我们结婚吧!”  
  他一愣,两只大手无意识地拧着浴巾。“再说吧!”  
  她盯着他的背,丝毫不肯挪开目光。“趁着我们俩现在都没有什么重要的工作,登记结婚吧!又简单又方便,速度也很快。”  
  驭鹰不自在地干笑了两声,“哪有你说得那么快,我是外籍人员,咱们俩要结婚还是挺麻烦的,以后有时间再说。”  
  “你是Hawk,你想要开出结婚证明,大使馆会在二十四小时内为你办好——别找理由,我不想听。”希踪的耐性就快用完,她认真的语气是发怒的前兆。  
  他也恼了,不想再继续这个没有任何意义的话题。“理由就是我还不想结婚!如果这是你想听的,我说了。”  
  “为什么?”她就在等他说出心里话,她真正想听的是理由!他不想结婚的理由。“我们在一起两年了,除了没有法律程序,我不觉得我们俩之间跟普通的夫妇有什么区别。只是去办一道手续而已,为什么你不愿意?”  
  “既然只是一道手续,为什么你又如此在意?”他甩开浴巾,始终不肯转过身来面对她。  
  既然他不肯向前,她不介意靠近他。走过去,她从身后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的背上,那温温的感觉让她觉得他永远都停留在她的生命中,不会飞去战火硝烟的死亡地带。  
  “驭鹰,告诉我!告诉我问题到底出在什么地方?你除了我并没有所爱的人,我们之间并没有情感上的问题,也不存在性格矛盾、生活习惯上的差异……这些在两年的生活中都是完美的,我们是天底下最合适的恋人。难道说你对婚姻存在恐惧?告诉我,你到底在害怕什么?告诉我,好吗?”  
  她柔情似水的语气最让他无法抗拒,谁说东方女子柔顺无比,她却用柔媚做最好的武器,他总是不战而败。“我还没有准备好,希踪。我还没有准备好跟你结婚,咱们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嘛!为什么要打破呢?”  
  为什么要打破?因为她害怕啊!怕他走出她的视野,怕他再也无法回来,她害怕失去他。因为爱,所以无法眼睁睁地失去,更无法亲身体验爱人走进硝烟弥漫的战场,从此后再也无法归来。为什么他不懂呢?如果他真的爱她,就该懂啊!  
  心底有个声音不断地逼着希踪,她再用这种感觉去逼他。蓦地松开手,他感觉自己的背部刹时陷入冰冷中。  
  “你没有准备好跟我结婚,却准备好了去伊拉克,去世界的风云中心,对吗?”  
  “这是我的工作,你从认识我的那一天就知道。”那个时候的希踪崇拜身为战地记者的他,称他为勇士,现在她却要他做一个懦夫远离战场。不再飞翔的鹰,她还爱吗?折了羽翼的鹰连他自己都不能接受,她又怎么会爱呢?  
  “好了,咱们不要再谈这个话题,我去洗澡。明天还要见美联社的负责人。”既然她已经知道他将要远赴伊拉克,他也没什么好再隐瞒。也许一个月,也许下周,他就将要远离她,奔赴他的战场。  
  客厅里不再有他的身影,希踪关上空凋,穿着睡衣感觉着客厅里的温度越来越低,只要再低一点,再低一点……她可能就会得肺炎,最好病得重重的,看他还会不会把她一个人丢下。  
  希踪斜靠在沙发上,耳朵里窜进电视正在播报的一条新闻:  
  “日前,广州出现一种疾病,患者感冒、发烧,伴有干咳现象。肺部有阴影,却与普通的肺炎不大相同,专家称之为‘非典型性肺炎’,有关方面已经开始注意……”                              
第二章    冬日的天空灰蒙蒙的,驭鹰迷迷糊糊地用额头蹭了蹭枕头,习惯性地用手去抱身边的……空空如也!他猛地睁开眼,覃希踪已经不在他的身旁。  
  驭鹰紧张地翻身下床,光裸着上身就奔出了卧室。“希踪!希踪……”  
  她穿着单衣,迎着冬日的寒风靠在偌大的阳台边。手里握着一杯半凉的红茶,早已不再冒热气,她却还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啄饮着,悠远的眼神出卖了她孤寂的心情。  
  “你在这儿?我以为你不见了。”他抱紧她,不停地用清晨刚冒出胡髭的脸去磨蹭她柔嫩的肌肤,那种对比鲜明的刺激让他确认她仍在他的身旁,永不会离开。  
  “你怎么起得这么早?”他平时不睡到九点是决计不会醒来的,现在才六点多,正是他的好梦时分。手指轻触他暴露在寒风中的肌肤,她推着他,“快去穿衣服,你不冷吗?”  
  他不在乎,只是更紧地抱住她。“有你在,不冷。”  
  偶尔,这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会像孩子般地撒娇,每到这种时候他脆弱的表情总让她难以拒绝。冥冥中,她感觉他的心底有一块柔软的罩门,是他从不对任何人敞开的禁地。每一次,当她快要走近的时候,他又用男人的坚韧推开她,维护着他男子汉的自尊。其实,男人不用永远坚强,没有人是永远坚强的——除非,你不是人。  
  “快点进去吧!你不是要去见美联社的负责人嘛!要是你真的生病了,那可要耽误工作了。”她推他,她可以生病,他却不能有事。  
  就依了她吧!驭鹰像所有普通的早晨一般,冲凉、吃早餐、换衣服、准备出门。  
  “等等!”在他出门的前一刻,希踪叫住了他:“你今天去见美联社负责人,是不是应该换套西装,还得打领带吧?”  
  “我每次见他都很随便,反正我拍出的东西他一定会要,我开多少价他也一定会给,有必要这么麻烦吗?”他不屑一顾。在战地的时候,几个星期不洗澡都是家常便饭,还换西装?他惟一穿西装的理由是邀请希踪同他约会,美联社的负责人尚未达到那层级别。  
  希踪拉着他走进更衣室,打开属于他的那层衣柜,里面放满了各式各样、各种颜色的西装,全都是邀请他参加国际性记者颁奖大典、专题片颁奖盛典或是其他社交活动,乃至名人婚礼随邀请函一同送来的西装。  
  可惜,Hawk从不参加这些活动,家里的奖杯倒是放了整间房,连她用来插花的那个水晶杯都是他获得某项国际记者大奖的记念品。  
  奇怪的是,他越是不参加任何颁奖典礼和社交活动,越是有人一次又——次地将邀请函通过阿曼送过来。邀请函可以丢掉,西装却不能随便送人——阿曼和他的身材不同啊!  
  所以喽!久而久之,家里的更衣室就累积起了各种品牌的西装一整柜,好在他的身材一直保持得不错,随便挑一款穿出去都是模特的标准。  
  希踪挑了一款结合了休闲理念的黑色西装,同色系的大衣,米色衬衫再配上条纹领带,完美!  
  原来,不仅男人喜欢看到自己的女朋友打扮得光鲜靓丽,女人也喜欢看到自己的男朋友英俊潇洒。既然她喜欢,那他就便宜了那个美联社的负责人吧!  
  穿衣服驭鹰可以自己来,可是面对这条领带,他就懵了。领带他有几百条,可是活了三十三岁,他从未成功打过一条领带。左一塞,右一绕的,他头晕,干脆不打。惟一一次打领带还是为了和希踪出去约会,那条成功的领带是寻寻帮他打的。整整一天,他都没敢转动脖子,要看侧面的人全身都得移动,希踪还以为他落枕。  
  相处两年,他这点毛病,希踪再清楚不过。夺过快被他捏成臭带鱼的领带,希踪手脚麻利地帮他弄着,他半蹲着身子,好让她足以够到他的颈项。  
  东方小矮人——这个形容词驭鹰只能在心中默默说道,千万不能让她听到。否则她又要发了狂似的买超高跟鞋,要知道高于六公分以上的高跟鞋对脚都是有害的,他不忍心她身体的任何一个部分受苦。  
  “驭鹰,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帮你打领带吗?”她状似无意地说道。眼睛虽盯着领带,心却掂量着该如何将最透明、最残酷的心思展现在他的面前。  
  她收紧领带,紧紧地勒住他的脖子,“因为每次这样收紧领带结,我都感到你正被我握在手中,如果你飞,我就紧紧勒住你,将你勒在我怀里。”  
  随着她手指收紧的动作,驭鹰全身一僵,抽回她手中的领带,他避开了她追问的眼睛。“上班时间快到了,你赶快去电视台吧!我先走一步,明天再送你。”  
  他走了,逃也似的离开了她的视线。他逃得掉吗?希踪走上南面的阳台,那里正对着别墅的车库。她看着他坐进车里,再看着他使劲地用右手的食指、中指拉扯着领带结,直松到完全脱离颈项为止。  
  驭鹰感觉不远处始终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他顺着感觉望去,正对上她幽怨的眼神。那是一个比戒指更牢靠的禁锢,让他永远也逃不开。  
  ☆☆☆  
  “嗨!覃记者!”  
  覃希踪抱着新闻稿暂住了脚步,“小孙,有什么事吗?”  
  小孙是电视台的化妆师,喜欢自称自己“小孙”,大家也就随着她这么叫开了,小孙偶尔也帮希踪她们这帮年轻女孩做做造型,大家混得很熟。  
  “我这儿有些好东西,送你一份?”  
  “什么好东西?难为你还惦记着我。”希踪接过来一看,全是最新款的婚纱设计,还有拍摄婚纱照的优惠卡以及蜜月指南等等。“这是什么?你什么时候做起婚礼推销员了?”  
  小孙至今仍处于家居状态,见人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有好男人吗?分我一个!她不可能这么快就准备做新娘。  
  “这可是‘DRAGON’集团下属婚礼一条龙服务公司的特别优惠卡,我好不容易才弄到几张。你和你的‘BF(boyfriend的简称,现代流行语)’可是完美登对的等级,怎么样?想不想借这个机会把他骗进教堂?”  
  电视台的同事都知道希踪的男朋友是个老外,还是个驻中国的记者。他们不知道那个老外记者就是大名鼎鼎的战地记者——Hawk。  
  “可惜他不相信任何宗教,绝对不会上教堂。”希踪的话半真牛假。依现在的情况看,驭鹰不可能跟她上教堂,而且他也的确不信任何宗教,即便结婚也不会在教堂里举行。  
  小孙当她在开玩笑,也没在意,“好姐妹”似的推了她一把说:“这么好的男人你可得抓紧,什么时候不想要了,请第一个想到我——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不想要驭鹰?希踪苦笑着摇了摇头,她不想要他的可能性不大,她反倒害怕有一天他不想要她。她的情敌没有别人,只有灾难和战争。仿佛灾难和战争是他的生命,灾难现场和战地采访是他生命中的灵魂,那她呢?她算什么?  
  再多的思考也找不到答案,既然他不想提结婚的事,她也无法勉强他。算了,还是工作吧!失意的女人总喜欢用忙碌的工作来麻痹自己。她是凡人,也只有这几招俗办法,成不了仙。成不了仙,所以为爱所困,不懂得放飞自由,惟有收紧手中所能握住的领带结。  
  长而圆润的手指无意识地移动着鼠标,她的眼睛麻木地横扫屏幕,冷光乍现。  
  同样是记者,她这个电视台小记者成天窝在办公室里编故事混饭吃,比起那些被称为“无冕之王”的战地记者,根本是废物一个。什么时候,她若是能开辟出自己的战场,是不是心境也会有所不同。或许,她也能像驭鹰一样,丢下所有的包袱,独自翱翔。  
  独自翱翔——如此豪爽、伟岸的字眼适合小小的女记者吗?还是,她懒惰地只想挽着一双坚实的手臂走在超市里比较十三块八的牛肉和十七块五的牛柳到底有什么区别。  
  茫然的眼珠里窜进几个陌生的字眼——非典型性肺炎——不记得从什么时候起,这个词的出现频率正在升温。  
  不知道是直觉,还是无意识的动作,希踪将那个网址抄了下来。心情不好,连带着身体也不太舒服,她向主任请了假,将手边的工作带回家做。  
  希踪站在家门口,努力地深呼吸。这是两年来她培养出的特别技能,只要她这样做深呼吸就能判断出驭鹰是否已经在家。今天的答案是:他尚未回来。  
  沮丧的心情不期而至,希踪将随身背的包丢到客厅的沙发上,小孙送她的那些有关结婚的物品从包里撒出来,掉了满地。她也懒得去拣,反正最近也不可能结婚,它们之于她——无任何意义。  
  换了居家服,她光着脚走近自己的工作室开始没有完成的工作。没有原因,她找到抄着“非典型性肺炎”网址的便条,从网络上调出所有有关非典型性肺炎的资料,出于记者的直觉,她总觉得这即将成为重大新闻。希踪专注地盯着网上的资料,没有注意到她期盼的人回家来了。  
  驭鹰关上大门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彻底地将自己从领带的捆绑中解救出来,今天跟美联社的负责人谈得非常顺利,同为战地记者,他们还聊了当前伊拉克的局势。按照大家的推断,他最迟二月中旬一定要赶赴巴格达,开始战地记者的前期准备工作。  
  这些情况暂时先不告诉希踪,免得她胡思乱想,还是等决定出发日期以后再告诉她吧!他决定了,这几天他要尽量抽出时间陪她,陪她做所有她喜欢的事。  
  只除了,结婚!  
  咦?希踪已经回来了吗?驭鹰瞧见她随身背的包正懒散地躺在沙发上,走过去一瞧,地上乱七八糟地横放着各种类似杂志的东西——她又开始乱丢东西了。  
  根据两年来的经验显示,一定是心情不好。驭鹰警告自己要小心,免得撞在枪口上。身为战地记者,他无数次地从枪口捡回一条小命,可是每次都逃不过她的炮火轰击。  
  他帮希踪收拾起丢在地上的东西,放眼一瞧:2003年春季新款婚纱设计展示、春季蜜月指南、“DRAGON”婚礼一条龙服务公司导向……  
  这些……这些全都是跟婚礼有关的东西,她到底想干吗?她到底想要他给出什么样的承诺?他都说了他尚未准备好,她为什么要逼他?  
  驭鹰怒火中烧,他拿着这些跟婚礼有关的恐怖物品猛地推开了工作室的房门。“你就这么想结婚吗?”他将这些东西砸在地上,砸醒了正在看有关非典型性肺炎概述的希踪。  
  她一怔,尚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驭鹰,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是我该问你怎么了才对吧?”他指着地上的危险物品,语气控制不住地咆哮着:“告诉我,你就这么急着结婚吗?你就非要在我去伊拉克之前结婚吗?你以为,用这种手段就能把我留在你身边,你真的是这么以为的,对吗?”  
  是的,或许他前面两个疑问有些莫名其妙,但第三个问题的确问对了。她不是非结婚不可,她只是希望用结婚这种手段将他留在身边,远离伊拉克可能到来的硝烟。  
  “驭鹰,我这个办法有用吗?你来告诉我。”她的神情异常平静,似乎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驭鹰的胸口急剧起伏,他想控制自己的情绪却总是无能为力。她说对了,一旦娶她就意味着必须对她的终身幸福负责任,他不能在蜜月期内让她做寡妇,势必要取消伊拉克之行。而且,结婚意味着要将他所有的过往,这两年来努力隐藏的秘密尽数抛出,他做不到。  
  因为,他不敢冒失去她的危险。他可以作为战地记者死在炮火中,却不能死于失去她的心痛之下。  
  捏紧拳头,他残忍地宣布答案:“不管这个办法有没有用,我都不会跟你结婚。”  
  “那我们为什么要在一起?只是玩玩吗?”她不相信。  
  他对她的好早已超越了普通的情人,他们走在一起,没有人会怀疑他们是夫妻,所缺的不过是一纸婚约,他到底还在等什么?  
  她走上前,努力逼近他如鹰般的银蓝色目光,那是银河的颜色吧!太广阔,她的双手握不住。  
  “驭鹰,你告诉我,你到底在害怕什么?你身上到底还有什么是我所不知道的?告诉我,好吗?”她的直觉从来不会错,两年来她总觉得驭鹰的身上隐藏着某种她至今仍不知道的秘密,会是什么呢?“别告诉我,你在别的国家早巳结婚,妻子、孩子,一个不少。”  
  “怎么可能?”驭鹰甩开手臂断然否决。这两年除了她,他身边连只母蚊子都没有,当然,公蚊子就更不可能存在了。“如果我要结婚,会考虑的对象只有你。只是,我需要时间。”  
  “你到底还需要多长时间?两年还不够吗?难道你需要二十年?”希踪真的急了,不是急着结婚,是急着留住他奔赴战场的脚步。她输不起,输……就意味着可能永远失去他。  
  驭鹰茫然地摇着头,一步步倒退着走出门外。工作室的门合上的那一瞬间,他颓然地倒在门外。  
  希踪啊希踪,你是我这一生不该爱上的人,却是惟一深爱的人。明知道你不是我能要得起的爱人,我却至今不舍得放手。是不是?是不是当初我们就不该相遇?如果没有遇见你,没有爱上你,没有进入你的生命,你的人生会不会更幸福?  
  我不要其他,只要你……幸福!  
  ☆☆☆  
  两年前——  
  “疯了!主任一定是疯了!”刚从大学毕业的覃希踪拿着手上的资料一个劲地重复着她的论断。  
  她根本就是一只才出社会,刚进入记者专业,连飞都不知道是该先扇动左翅膀,还是该先踢腾右腿的菜鸟,主任居然要她去采访鼎鼎大名的世界顶级战地记者——Hawk。  
  Hawk嗳!人家可是“鹰”级别的记者,再加上他从不接受任伺采访、论谈,从不出席颁奖典礼,不在公众、社交场合露脸的惯例在先,怎么可能接受她这只菜鸟的访问?  
  就凭着手上这张“曾经”出版过Hawk摄影作品的国际化出版社电话,甚至不知道对方会不会说英语,更不知道Hawk本人长啥“鹰”样,她连见人家一面都困难,还采访?主任这不是存心为难她嘛!  
  做菜鸟的就是倒霉,明知道飞起来会跌个头破血流,还不能有拒绝的机会。索性希踪已经想好了对策,她要在主任面前做出一副很努力的样子,到时候就说Hawk根本不接受任何记者的采访,一句话了结!  
  知道了吧?菜鸟也有菜鸟守则,这年头谁都不傻。  
  说做就做,希踪以找资料为由,向主任讨了半天假逛书店。为了显示自己做了非常多的前期工作以博取主任的好印象,她一头扎进了书城。  
  战争……《战争与和平》算不算战争?《永别了,武器》也能陶冶一下战争情操吧?找一找,找一找,只要是跟战争有关的都来找一找。  
  “Hawk!”  
  希踪在作者这一栏找到了她将要采访的主人公,她大呼一声,引得书城里的客人纷纷侧目,连洋鬼子都瞪大蓝眼珠瞅着她。  
  希踪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翻开那本Hawk的摄影集——《逆生而行》,手指划过书页,她利用三秒钟浏览了一遍,买回去看看吧!只当是给主任做功课呢!她随意翻看定价——  
  “1256元?他抢钱啊?”不就是几十张或是几百张照片累积在一起嘛!居然要她一千两百多?不买了,打死她也买不起啊!  
  将书放回那一栏,她一猫腰,发现那个帅帅的洋鬼子依然盯着她。希踪丢了个“两国友好”的眼神给他,蹲在书架前继续寻找和战争有关的书,嘴里却忍不住嘟哝起来。  
  “不知道洋鬼子是不是都长得这么好看?应该不能吧!只要一想到那浑身上下的毛,包括返朴归真的胸毛,还有全身上下不得不用香水掩饰的羊膻味——羊膻味配上腐朽的香水,加在一起就像木乃伊在世,再好看也是白搭。图坦卡蒙倒是英俊,可惜没人拿他当白马王子。”她自顾自地说着,自以为是地认定眼前足以做男模的洋鬼子肯定听不懂中文。  
  牢骚归牢骚,工作要紧。希踪在战争类书柜上发现了这样一本书——“《我钻进了金字塔》?钻进金字塔的有三种人,一是考古工作者,二是盗墓分子,三就是法老本人。不知道这本书谁写的?”  
  “唐师曾。”  
  希踪快速地翻着手中的书,没察觉是谁在跟她答腔,只以为是个和她一样的找书人,她还友好地跟人家玩起对话游戏。  
  “唐师曾?他是干吗的?盗墓的还是考古的?”  
  “战地记者。”  
  战地记者?这可符合了希踪的寻找要求。她猛地抬起头想要从那个声音里知道更多的东西,却看见洋鬼子正朝自己笑得俊美无比,那眼神绝对不止于“两国友好”。  
  等等!他刚才说的是中国话吧?那不就等于他懂中文?完了,她得罪外国友人了。  
  “呵……呵呵呵呵……”她笑得尴尬,眼神不自在地定在书上。“战地记者?挺伟大的记者,比我们这些成天待在写字楼里编新闻的记者伟大多了。”  
  “你也是记者?”他上前一步,手里拿着的那本书正是希踪放回去的《逆生而行》。  
  他靠得这么近,她尚未闻到羊膻味,也没闻到腐朽的古龙水味道,这是个不错的开始。那一点点好感让希踪话多了起来,“你呢?你是做什么的?”  
  “随便拍拍照片——抢钱啊!”他笑得很坦率,银蓝色的眼睛闪烁着神秘而广阔的神采,让人想起银河的模样。  
  够坦率!希踪对他又多了一分好感,“我觉得也是,摄影杂志、书籍统统贵得要死。你手中这本Hawk的《逆生而行》居然卖一千两百多块,我这只刚进人工作状态的菜鸟得把半个月的工资全砸进去。”  
  洋鬼子流露出同情的目光,“可是你知道吗?这本书的精装本在美国的价格是两千四百美金,上架后五个小时内被读者一抢而空。”  
  “照你这么说,Hawk是个很富有的人呢!光拿版税就拿到手软。”  
  他以为面前的东方女孩会对Hawk的才华更为崇敬,没想到她只是觉得Hawk是个很富的人,她的小脑袋瓜子里到底都在想些什么?  
  “你对战争题材的东西并不感兴趣,为什么要在这里转悠?”  
  洋鬼子对中国还挺通,居然知道“转悠”这个词。完了,好感又冒上去一点,快封顶了。“看你这个人也挺忠厚老实的,我就不妨告诉你,反正你也没办法向我们主任告状。我呢!奉命采访Hawk,就是这个Hawk……”  
  “你要采访Hawk?”他惊讶的银蓝色眼睛变得光芒四射。她居然要采访Hawk?  
  “是呀!你也觉得不可思议对不对?”希踪像是找到了知音,嘀嘀咕咕说个不停。“谁都知道Hawk是绝对不会接受采访的,主任居然把我踢到他面前,这不是存心让我这只菜鸟接受一点考验,最终摔成脑震荡嘛!我连Hawk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怎么采访他?说不定他满脸络腮胡,一张熊脸,穿上礼服那身材跟帕瓦罗蒂似的。”  
  洋鬼子轻咳了两声,手指无辜地蹭了蹭鼻子,想忍住在鼻腔里回荡的笑意。“还好吧!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难看。”  
  “你又没看过他,你怎么会……”  
  希踪刚想反驳,却看见书城的老总在一行美丽秘书的陪伴下笑容满面地走了过来,她一下子傻了,心底暗自给自己找乐——难道说我是书城第十万个顾客,他们老总要送我一张免费购书卡?或者,请我去九寨沟旅游?再不然西藏也行啊!要是能去日本就更好了。  
  来了!老总向我走过来了,他甚至伸出热情的手,难道他要跟我说:“祝贺您,您是我们第……”  
  “Hawk先生,没想到您真的来了,这真是我们书城全体员工,我们全市人民的荣幸啊!”老总的确向她走来,也的确伸出了热情洋溢的手,可惜握的不是她,而是她身旁帅帅的洋鬼子,而这个洋鬼子居然跟她要采访的对象同名同姓。  
  世上有这么巧的事吗?外国人同名或是同姓的太多了,光是伊丽莎白女王都得掰指头算,更何况单单一个不知道是姓还是名的“Hawk”呢?  
  又不是言情小说,女主人公要采访男主人公,在不认识的情况下把对方胡贬一通,巧到面前的男人就是她要采访的对象,然后两个人经历误会,最终百年好合。  
  这是谁写的三流言情小说?恐怕只有东方日意那小丫头片子才热衷于这种情节——东方日意是希踪在大学时候的学妹,明明是个非常优秀的学生会干部,成绩在系里也是数一数二,偏偏热衷于写言情小说,成为全校一大热门话题。  
  趁希踪判断洋鬼子与Hawk是否为同一个人的问题时,书城的老总已经握得舍不得松手了,“Hawk先生,您说您来书城怎么不早点跟我打招呼呢?我也好给您办个签名售书活动,让广大的书迷近距离地一睹您的风采。”  
  “我又不是大明星,用不着这样。”他冷硬地抽回自己的手。他的摄影作品什么时候需要出卖他的色相以增加销售额?  
  这么说,他真的是她要采访的那个Hawk?希踪踮起脚尖冲着他的耳膜大吼一声:“你这个骗子!超级大骗子!”  
  ☆☆☆  
  覃希踪气呼呼地向前冲,冲出书城,冲过马路,冲进咖啡厅,拍着桌子大吵大嚷:“冰水!我要冰水!”她要灭火!  
  “冰水到,想用它来浇我吗?”  
  懒洋洋的语气灌进她的耳涡,希踪惊愕地发现那个长着银蓝色眼眸的洋鬼子……不!是Hawk!Hawk就坐在她正对面。“你……你怎么追上来的?”他真的是老鹰,这么快就飞过来了?  
  Hawk指指上面,“书城南面的通道口是天桥,走下来直接到达这间咖啡厅。”他从天桥上看到她走进来,所以就不慌不忙地跟上来坐到她的对面。“可以给我一分钟的时间解释吗?”  
  “六十、五十九、五十八……”  
  她还真开始计时?“我只是来书城逛逛,书城老总因为以前曾经见过我所以才这样热情,我可并没有打算探听别人对我作品的评价哦。可是就那么巧,我听见了你对我的摄影作品的定价发出‘抢钱’的感叹,所以就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之后你又开始批评洋鬼子如何如何不好,我身为‘洋鬼子’自然要仔细聆听东方人对我们的评价。随后实在不愿意你把唐师曾这个优秀的战地记者想象成盗墓分子,所以我才出声跟你交谈,再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死洋鬼子,抢了圆明园还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她承认要不是因为她的嘴巴太烂,也不至于惹上这通奇遇。但她受不了自己像个傻瓜被人耍了一通,尤其她还认为耍她的人相当“忠厚老实”?谁发明这四个字的,这不是逼人犯罪嘛!  
  她的火气依然很旺盛,Hawk干脆将自己尚未动过的草莓冰淇淋递到她手边。反正他从来不吃冰淇淋,天知道他为什么要点。  
  有一口没一口地挖着冰淇淋,希踪硝烟弥漫的脾气总算是冷静下来。再怎么说人家也是她即将采访的对象,虽然明知道他不会接受她的采访。  
  “为了表示我的道歉,我给你一次采访我的机会,怎么样?”他简直大方到家了。  
  上周,法国著名社交杂志派出曾人选世界小姐的美女记者来进攻他,不管对方是否穿了衣服,他照样把人家关在房门之外。即便是顶级摄影师出征,他也不让对方拍他的照片。否则,法庭上见!  
  反观像希踪这样刚出道的菜鸟记者,连要采访都不知道带个摄影师跟在身旁;加上她对战争不感兴趣,对他一无所知,甚至歧视外国人,而他居然愿意给她这样的机会。  
  她知不知道,能采访到世界顶级战地记者——Hawk,她的身价将一飞冲天,成为全世界首屈一指的 一流记者,连各国总统都会给她几分薄面。从今往后,只要是她想采访的对象,基本不会有人舍得拒绝。  
  换作旁人,这时候早就对Hawk感激不尽,菜鸟倒好,白了他一眼冷冰冰地丢出一句:“我干吗要采访你?我才懒得跟你这种没道德的人打交道呢{我跟主任说你不肯接受我的采访,我要回家睡大觉。”  
  “需要我亲自打电话去电视台的记者部,跟他们说:有一位记者小姐不愿意采访Hawk先生吗?”  
  “你卑鄙!”  
  只要能跟她保持联系,他不在乎自己卑鄙一点,就当是被战争中的硝烟熏出来的个性化效果。“这是我别墅的地址,今天晚上六点,我等你。”  
  别墅?晚上?等我?希踪的眼中冒出一个个惊叹号,怎么看怎么觉得眼前大名鼎鼎的战地记者生肖属狼。  
  “你要是害怕,我可以提供给你防狼喷雾器,匕首之类的东西我也有准备——需要吗?”东方小女孩的胆怯让Hawk的兴致开始勃勃,他忍不住逗她,“放心吧!常年穿梭于欧洲、美洲,对你这样的干扁四季豆,我实在提不起兴趣。”  
  希踪顿时昂起下巴,挺起胸,“去就去,Who怕Who?”  
  很好!东方小女孩果然很好骗!Hawk冲她摆摆手,“咱们晚上见。”刚想站起身,他又折了回来,猛地向前,五官直逼到希踪的眼前。“记者小姐,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  
  “覃希踪。”  
  “很漂亮的名字,跟你这个人——不大相符。”  
  谁说外国人都是绅士,哪个崇洋媚外的人说的这话?根本是狗屁!“老鹰!死老鹰!”  
  等着吧!死老鹰,你是Hawk,我就是Hawker,我是驯鹰者,携老鹰打猎的人,你永远也飞不出我的手掌心。  
  我覃希踪要——驭鹰!                              
第三章    覃希踪带着下午残存的宏伟志愿,提着傍晚开始蔓延的恐惧心理,一步一步靠向Hawk所住的别墅。  
  喝!他还真有钱,在全市最贵的别墅群中买下这么一大栋房子。靠山临水,风景优美。可惜从电视台坐出租车到这里,只见价码不断地上翻,她心疼自己的钱包啊!  
  深呼吸,放松!再呼吸,放松!三呼吸,放松……  
  “你呼吸好了吗?”门悄然拉开,Hawk穿着牛仔裤和大件T恤倚着门瞅着正在做放松运动的她。  
  人家都出门迎接了,她还能怎样?死也得向前挺啊!“家里……就……就你一个人?要是有个老婆,再加上五六个孩子那多好啊!”因为安全。  
  Hawk不动声色地将自己几十本护照、暂住证、身份证、五颜六色的卡,各个国家、各个级别的驾驶证等等,一系列乱七八槽的证件都摊在了桌上。  
  “你想干什么?难道你想告诉我,你是专门制作假证件的?”  
  她怎么不去做刑侦探案记者?“我是想告诉你,我真的是战地记者Hawk,而且我至今未婚,连女朋友都没有,更不可能会有孩子。”  
  跟她说这些干什么?她又不是来征婚的。废话少说,希踪拿出专业精神,从包里掏出记者采访本,还有录音机,这就开始她的第一次采访,伟大的采访。  
  “姓名。”  
  “Hawk。”  
  “全名。”  
  “我是孤儿,没有姓,只有义父给我的这个名字。”  
  差点,她心底差点就起了同情浪潮。好在她尚能把持得住,继续做“笔录”。  
  “国籍!”  
  “我有很多国家的国籍,你也看到了,我还有这么多国家的暂住证或是永久居住权。至于最初的国籍吗?我也不太清楚,我只知道我有西班牙血统,但根据现实来看……”他指了指自己银蓝色的眼睛和棕色的头发。“我应该是混血儿,只是不知道还杂了什么血在里面。”他回答得相当完整,具有坦白精神,期望从宽处理。  
  他随和的笑语掩饰不了内心的孤寂,一个四岁或是五岁,连自己多大都不知道的男孩每日徘徊在街头,跟着流浪汉乞食,直到遇见义父的那一天。  
  义父是战地记者,终身未娶,无儿无女。不知道是年龄渐长开始觉得孤单,还是他的出现让义父感到上天安排的缘分。他收养了他,他们以父子相称,他也成了义父的助手。  
  小小年纪沉浸在战火之中,追逐战争是义父的生命,跟随义父是他的使命。他没有上过一天正规的学校,他所有的知识都是义父教的,战地里学来的,用鲜血换成的。为了活下来,他必须拥有语言天赋。在炮火纷飞中,在生命危机里,若是不会当地的语言,那就等于死路一条。  
  渐渐的,才有了今天的Hawk。他成了一个战地记者,一个会六种国际语种,十一个地方语言的权威战地记者。没有选择,这就是命运!  
  从此,他不信命,更不相信神。想在战火硝烟中活下来,想拍下最经典、最残酷、最永恒的战争画面,他只能相信自己。  
  大名鼎鼎的战地记者干吗露出如此憔悴的表情,好像被人欺负到姥姥家似的。希踪在小小的不忍之下推了推他的手臂,“喂!你还好吧,鹰?”  
  “鹰?你叫我‘鹰’?”他愕然,为了她这个称呼。  
  “有什么不对吗?Hawk的中文意思不就是‘鹰’嘛!”一个字好像有点单调,还是两个字叫起来比较和谐。“驭鹰——我叫你‘驭鹰’怎么样?就当我送你一个中国名字做见面礼。”  
  “什么‘驭’?”他中国话说得很溜,但对中国字的认识基本属于文盲水准,一个个的方块累加在一起,他看着头大。  
  希踪贼笑地瞟了他一眼,“驾驭的‘驭’,这名字很有气魄吧!”  
  “嗯。”他点头沉吟,驾驭鹰?谁驾驭鹰?她?他笑而不语,心中透亮。  
  从帮他起名字开始,她就真心地想为他写一篇采访报道,报道战地记者的平时生活。对了!看不到他平常的生活,如何执笔呢?  
  “我可以搬来跟你一起住吗?”  
  呼!驭鹰喘起粗气,三十一岁的老男人端起女儿家家的羞怯,“那个……那个我还没准备好,这几年我还不曾与谁同住,所以……所以需要一点时间准备,你要是真的坚持,当然我也不会反……”  
  采访本重重地落在他的脑门上,砸醒他一场春梦。希踪叉着腰摆出泼妇姿态站在他的面前吆喝:“你不要搞错哦!我只是想知道你的日常生活都是什么样的,你可别想歪了。等到采访结束,我立刻搬出你家,绝对不耽误一分钟。”谁要跟洋鬼子住在一起?天晓得他们会不会全身掉毛,难怪洋人喜欢养狗呢!掉了一屋子的毛分不清是人毛还是狗毛,不伤自尊嘛!  
  她越是这样说,驭鹰越是想让她更久地住在这里。她生气时亮晶晶的眼睛像星空中璀璨的星星,记得九一年在海湾的时候,在最艰难的岁月里,他就这样枕着手臂躺在沙漠里看星星。如今,他只想看她。  
  其实他心里再清楚不过,如此单纯的东方女孩不是他能要得起的——活在战争中的人们,注定孤独终老。  
  他却渴求着在青色的和平中,有一个微笑盈盈的女孩遥遥地望着他,等待着每一次他从烽火硝烟中安然返回。  
  他要的不多,只是一双永远等待他归来的眼睛。  
  ☆☆☆  
  直到一觉醒来看见陌生的天花板,覃希踪依然无法相信自己居然真的搬来和驭鹰同住,而且还睡在了他家的客房里。  
  客人要有客人的样子,她换好衣服这才走出房门,谁想驭鹰已经坐在餐桌边看英文版报纸。  
  “早!”  
  “早!”他一夜没睡,当然起得早。不是不想睡觉,而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始终摆脱不了困惑住他的思绪:她就睡在隔壁房间里,那个让他一见钟情的东方小女孩就睡在与他一墙之隔的那张床上——他能睡着,那才奇怪呢!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他拿出男人的礼仪,端坐在餐桌前看报纸。报纸上报道了什么,他是一个词没看进去,她的房门倒是快被他看穿了。他又学会了一个中国词语:望穿秋水。  
  希踪嚼着干巴巴的吐司,盘算着今天要做些什么。“今天你就向平时一样做你的事,我想要记录的就是最平常的你。”  
  想从不同角度报道他?恐怕东方小女孩要失望了。驭鹰吃完早餐,将盘子堆在水池里,光着脚丫子这就打开电脑开始上网。身为著名的战地记者,他不是抓住新闻要素,而是酣畅淋漓地跟他远在各国的朋友聊天,下载最新的流行歌曲,给喜欢的球星投投票,发表一些评论,连带着跟人玩起网络游戏。  
  “咔!”  
  希踪忍无可忍地打断他的平常生活,“你……你是战地记者,你是国际著名的战地记者。你是多么神秘的人物,你平常的生活怎么能是这个样子呢?”  
  “有时候我也会去楼上的健身房锻炼,偶尔也会去酒吧喝上两杯。”都说她要失望了吧?驭鹰好笑地看着她吃惊的反应,她所有的情绪都在他的计算之内。  
  “当然,碰到喜欢的女生,我也会有男人该有的反应。比如:追求、约会等等。”这就是平常的他,除了在战地,他自认没有什么不同的地方,平庸的大懒鬼一个,活着就是为了等死。  
  希踪抓住了新闻亮点,如果能记录下国际著名战地记者的感情世界那不也挺轰动的嘛!她倾身上前,抓住他的衣领,“你都是怎么追女生的?说来听听,要不然咱们这就上街,真枪实弹演习一次,也好让我记录下全过程。”  
  “这是个非常不错的提议。”他眼冒蓝光,待会儿她就会知道她的提议到底有多“妙”。借着她主动靠近的身体,他的长臂握住她的腰。“虽然你不够漂亮,身材也不够好,平凡得就像公车站牌,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你的出现让我的眼睛为之一亮。小姐,愿意做我的女朋友吗?”  
  希踪先是一愣,她的情绪在他的思考范围之内。她忽地微微一笑,大力地拍着他的肩膀,“驭鹰,虽然你是洋鬼子,但你真的很土嗳!这种泡妞的方法连东方日意那种三流言情小说作家都不会再用于小说中,你居然还拿它上情场。不用说,准是一个妞都没泡上,对吧?”  
  对!她说得很对,驭鹰蓝眼冒火光。他从不主动对女人出击,因为他从不对任何女人感到特别的兴趣,她是第一个。在三十一年的生命里,不用他出手,对他有意思的女人会因为他的外貌主动扑上来,要是再知道他的身份,更是没一个肯撒手,所以他往往得借着国际航空公司的班机来摆脱死缠烂打的女人。  
  没想到平生第一个他想要的女人居然这样评价他的追求方式,驭鹰懊恼地松开手。  
  他这是怎么了?好好的就玩起情绪低落的把戏来了,简直比恋爱中的女生更善变。“喂!洋鬼子,你抽筋了。”  
  “我中弹了,需要救治。”  
  玩什么花样?“你要是不想接受采访就直接说。”  
  “我失血过多,你可以给我一个吻吗?”  
  “呃?”  
  她尚未反应过来,他猛地转身,狠狠夺走她的初吻,让她品尝西方人的热情、直接与东方传统习惯的大相径庭。  
  “色狼——”啪!  
  她在得到新鲜空气的第一时间赏他一个耳光。然后气呼呼地钻进房里,用力地关上门表示愤怒,再然后……再然后回味着他的吻技好到无话可说。  
  驭鹰呆呆地望着紧合的房门,像个惹老婆生气的没用大丈夫乖乖地待在厨房里。干什么?洗碗啊!  
  希踪对自己的囚禁一直延续到下午,再出来的时候显然是午觉睡得太舒服,迷糊中忘了早上的事,也忘了要跟他赌气。  
  她捧着冰水四处找他,终于在书房里看到了他的身影,他正在处理手头的照片。选着要给那家国际杂志社的作品,听到她的脚步声,他自然地问道:“帮我选选,我需要外行人的意见。”  
  说她是外行人,找扁!希踪拿起一张摄影作品,画面上一位母亲抱着骨瘦如柴的儿子,你甚至能看到子弹从他们的身边穿过,那种惊心动魄即使不在现场依然感受清晰。  
  “这是什么时候的战争画面?”  
  “九九年科索沃战争,当时激战七十八天,这是战争临近结束时的场景。当时我正在躲避炮火,忽然看到前方不知何时何处蹿出这对母子,子弹分不清什么是敌人,什么是人民,它们有着自己的生命,按照生命的轨迹飞翔,飞过生命的实体,走人死亡的虚伪……”  
  “你等等!”希踪激动地拿过采访本记录下他说的话,“你的话很经典,不愧为国际著名战地记者的言论,我一定要用在文章中。”  
  “这个时候我又不是色狼了?”他无奈地瞅着她,很怀念平生被扇的第一个耳光。  
  他还好意思说?洋鬼子的皮可真厚。“谁要你没事干拿我开心,居然亲我!”  
  “因为我想追你嘛!”他坦言不讳。  
  “我不会随便跟男人玩爱情游戏的。”她是讲究伦理道德观的中国女孩,绝对不玩爱情游戏,洋鬼子休想诱惑她。  
  “如果我说,我希望你做我女朋友呢!”银蓝色的眼睛认真而坚持,连驭鹰自己都没有想到,他第一次动心居然是为了这个平凡的中国莱鸟小记者。  
  他有一种奇怪的预感,她将成为他奔赴战场的阻碍,总有一天他会因为她而变成折了羽翼的鹰,再也飞不起来。  
  这样毁灭性的爱,他还要不要?心,不由自主啊!  
  可惜他的认真,她不当真。“英明神武的国际顶级战地记者——Hawk,你跟多少女孩说过这句话?你以为我会相信你?好了好了!我又不是十七八岁的盲目小女生。我很清楚,你不是我要得起的男人。咱们俩还是赶紧做采访吧!”  
  她没有把他的追求当真,他也没有再说什么。在结束这个话题之前,她偷偷地瞄了他一眼。总觉得,他抿紧的唇角似在刻意抑制什么。她不知道,他在抑制的是自己的感情,他甚至希望自己没有爱上她。  
  她更不知道,两年后的今天驭鹰同样希望自己没有爱上她,从来没有爱上她……  
  ☆☆☆  
  覃希踪原以为简单的采访节目会顺顺当当地进行下去,可惜就在当天晚上她睡到半夜的时候,驭鹰突然敲响了她的门。  
  “希踪!希踪!快点起来,希踪!”  
  “什么事啊?”被人吵醒的希踪不耐烦地揉了揉眼睛,冒出发丝凌乱的脑袋。“深更半夜难道地震了?你好好地打扰我睡觉做什么?”?  
  门缝里的驭鹰正在换衣服,快过中秋节了,他却早早地穿上了很厚的秋装。他没时间注视着她的目光说话,只能无礼地一边收拾自己一边跟她打招呼。  
  “海岛发生特大地震,情况很糟。我要立刻飞过去完成拍摄工作,很可能会有几天或者几周不在家,你好好照顾自己。这片住宅区的安全很有保障,但你一个人在家也要关好门窗。我到那里以后看情形再给你打电话,我会尽快回来的,你别担心。”  
  希踪这才想起来驭鹰说过,他不仅是战地记者,也是灾难记者。他的摄像机记录下人类最残酷的镜头,最脆弱的心灵,最感动的画面。他是翱翔在天空中的鹰,孤独地眺望人的心。  
  眼见着他这就要离开,希踪穿着睡衣送他到门口。空旷的场地上早已停着一架直升机,舱门的旁边站着一男一女两个洋鬼子。那是希踪第一次见到阿曼和寻寻,只有瞬间那一眼。  
  “快点回去睡觉吧!晚上屋外很凉。”驭鹰拍拍她的肩膀,没有更多的语言。  
  那一瞬间出于人类的本能吧!希踪踮起脚尖抱住了他宽厚的身体,“保重你自己,我等你回来。”  
  就是那句“我等你回来”——仿佛驭鹰三十一载的生命就为了听到那句“我等你回来”。所有的心理防御、情感抑制顷刻间灰飞烟灭,他反拥着她,再次吻上她的唇,激烈得如生命绽放的最华美的乐章。  
  “我走了。”  
  他转身上了直升机,并没有对她说那句她想听到的“我一定会回来”。身为灾难记者、战地记者,他太清楚这份工作的危险性。能回来是奇迹,回不来是这份职业的终极目标。  
  他一定会回来——希踪的心底充满着强烈的信念,从那一夜起她一直坐在电视机前,看着所有跟海岛大地震有关的报道。隐隐约约中,她期盼着,期盼着镜头切换的一瞬间能让她看见那双银蓝色的眼睛。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究竟是在做些什么,驭鹰明明只是她的采访对象,一个耍花腔的洋鬼子,她没理由要对他投注那么多的关切。既然他已经离开这个家,她根本就不该留下来,大可以回到她租的小屋继续每天的平凡生活。  
  即便他真的……真的在灾难中丧……丧……  
  她思考不了,只要牵涉到他可能回不来的意念,她全都思考不了。独自待在这间过于空旷的别墅中,希踪这才发现,对这里她没有丝毫的陌生。仿佛这里就是她的家,一直都是,它早已用家的身份印在她的心底。  
  就像他,从第一眼见到那双银蓝色的眼睛,从她为他取名“驭鹰”,从她决定搬来进入他的平凡生活。她就已经爱上了他,他们像是相识多年的朋友,在危机的瞬间,爱因生命的本能,抛开所有的怀疑、矜持、胆怯、犹豫,蓦然盛开。  
  希踪窝在沙发里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等他回来,等他回来我一定要告诉他,我爱他,我要和他在一起,不管他是不是国际知名的战地记者。我只是爱上了他,那个被我叫做“驭鹰”的洋鬼子。  
  从那一天起,希踪学会了等待。在世间最残酷的担心中与时间比赛煎熬的程度,这在之后与驭鹰相处的两年中一直是她最大的折磨。  
  如驭鹰所说的那样,他到达海岛后真的给她打了电话。可是,要么因为信号不够强,声音听着总是恼人心绪的疙疙瘩瘩;要么因为突然有工作要做,他说不到几句就挂断了手机;要么就是根本打不通。  
  可即使这样,希踪仍然会在接到他的电话以后傻  
  乎乎地笑上两个多小时,只因为他的电话透露着他依然平安的消息。对于灾难边缘的人来说,所爱的人在风暴中心平静地微笑着,就是他们最好的礼物。  
  十一天以后,希踪接到了驭鹰打来的第七个电话,也是最清楚的一通电话。  
  “你好吗?那边现在怎么样?”  
  “正在逐渐恢复正常。”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倦,可想而知这十一天里,他几乎从未睡好。“你什么时候回来?”  
  “你想我?”他笑,声音中透着的还是洋鬼子耍花腔的轻浮样。  
  希踪借着他的口气说道:“是呀!我是很想你,想着怎么骗到你的采访好跟主任交差,他快把我杀了。如果我死在他手上,那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不用你放过我,我现在就主动投案自首。”  
  门霍然拉开,门外的他倚着墙,银蓝色的眼微笑地守着满脸吃惊的希踪。“我回来了,我的东方小女朋友。”  
  “你……你……”他回来了,她经历了十一天的煎熬,他真的回来了。  
  “你是想抱我,还是想吻我?悉听尊便。”他用新学会的词语,拿她这儿来卖弄。  
  希踪猛扑上他的身,抱着他,吻了他,说爱他。  
  驭鹰很开心,像是早就知道她会做这一切。“小姐,我很想牵着你的手,带你出去吃最浪漫的晚餐,然后在烛光下告诉你‘我也同样爱你’。可是,我已经十一天没有安稳睡一觉,我真的很累。可不可以给我一天假,将约会延迟到明天?”  
  “准假!”他的疲惫悉数写在脸上,他不需要这么赶着回来的,希踪知道他也同样期盼着见到她。“我去放洗澡水,你洗澡,然后睡觉。”  
  他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心中油然欣慰。三十一年来,他第一次找到了家,终于体会了什么是“回家真好”。  
  驭鹰泡完澡放松疲惫的肌体准备回房休息,推开门却发现希踪正抱着枕头横躺在大床上。看见他,她连忙拍了拍床。  
  “快点过来睡啊!”  
  她在这儿,他还能睡得着吗?“很晚了,你不回房睡吗?”她是标准的早睡早起族,绝对不做夜猫子毁坏皮肤。  
  “我还不想睡,你趁临睡前说一些这次拍摄中的故事给我听,好不好?”  
  东方小女朋友开口要求,他没道理拒绝。“好吧!等我说到快睡着了,你就要离开哦!”否则,他不敢保证今晚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人从灾难中重生,出于本能会寻找一种激情,证明自己依然活着,为生命的繁衍而燃烧。  
  希踪还以为他是担心自己会吵到他,连忙点头如捣蒜。“说啦说啦!等你困了,我会离开的。”  
  他用一只手枕着头,另一只手拨弄着她的发,回味着这次灾难中的重重历险。许是真的累了,他很快就睡着丁,在临睡前他侧眼瞄了瞄希踪。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早就靠在他的胸前梦到了周公。  
  他哪里知道,每日活在提心吊胆中,她比他更难以成眠。  
  那天晚上的确如他所愿什么事也没发生,可惜在半梦半醒的清晨,驭鹰的手碰到了希踪细细的锁骨……  
  从此,这场两个人之间的战争再也分不清谁赢谁输。                              
第四章    咬着指头,覃希踪坐在工作室里回忆着她和驭鹰这两年一路走过来的点点滴滴。  
  一场主任存心考验她这只菜鸟的采访工作,让她和驭鹰走进了两个人的世界。那天早晨从驭鹰的银蓝色视野里醒来,她很清醒,清醒地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也清醒地知道自己选择了什么。  
  她的眼光没有错,驭鹰的确不是仅仅把她当成游戏的对象,他要她做他的女朋友,接受他惟一的爱恋。从那天起,客房还是用做客房,他的房间分她一半。他们俩在一起,这栋别墅成了她的家。那份采访最后还是没有做成,驭鹰毫无保留地将自己展示在她的面前,希踪也写出了满意的报道。可就是因为太满意了,她才舍不得交出去。看到她所描写的Hawk,连她自己都会再爱上他一次,她不愿意将这种感觉与其他人分享。  
  说她小气也好,说她缺乏记者的职业操守也罢,她终究还是很干脆地告诉主任:Hawk没有接受我的采访。驭鹰也不介意,反正她采访的是Hawk,他只做她的驭鹰。  
  再然后,这段爱情经历了两年的考验,希踪一直很满意自己的选择,至今无悔。  
  或许在旁人眼中,他们是不相配的。Hawk作为国际顶级战地记者,以他的相貌、才华、知名度和财富,根本不该和她这样的无名小记者待在一起。幸亏他从不参与社交场合,褪下他复杂的工作身份,他普通得就像一个工薪族。  
  有时候,她忙于台里的采访,他没有什么工作要处理,便很自然地承担起所有的家务活。老实说,他懒得要命,宁可不吃也不愿意洗碗。可是身边有个小女朋友,他可以委屈自己却不愿意委屈她。  
  有时候,他唠唠叨叨,像只老母鸡,叮嘱的内容往往都和希踪的健康有关。不知道为什么,他很在意她的身体,哪怕有一点小毛病,他也坚持带她去看医生。她甚至觉得他对生病有种恐惧,一个常年处于战争、灾难中的男人居然会害怕感冒一般的小病,她不解。  
  还有的时候,因为工作需要,他必须飞去世界各地。不是为了拍摄照片,而是为了跟出版商、电视台的负责人或是其他什么买他版权的商人打交道。他最怕面对这些事,往往是阿曼帮着解决,可有些非得他出面的场合,驭鹰也只能暂时离开她。  
  电视台里的同事会担心自己的男朋友、老公一旦出差,就再也飞不回来,而希踪从不为这些琐事担心。不是她自信,也不是他长得太保险。说不清为什么,她就是很相信他。两个人之间彼此相连的安全感不是甜言蜜语说出来的,不是用一个又一个电话硬讨来的,而是在日日相处中潜移默化地培养出来的。  
  他给了她所有他能付出的,除了对战争、灾难、死亡的追逐。  
  每每什么地方出现灾难或是战争,他总是丢下她毫不犹豫地奔赴最危险的第一线。她惟有在家中对着电视、电脑,等着电话、手机,拼命地想确定他依然健在。  
  那种每时每刻活在提心吊胆的日子里;那种生怕下一个电话传来的不是他很好,而是他死亡的消息;那种永远担心今天还待在他怀中,明天不知何方的灾难、战争就会带他远离的恐惧压得她喘不过气。  
  两年的时间,希踪累了,也怕了,她受够了。  
  多希望自己爱上的只是一个平凡的男人,他不是战地记者,也不是活在危险中的生命,他只是她的男人,平安、健康、完整无缺的男人。  
  老实说,希踪并不真的想结婚,她甚至对婚姻有恐惧。她一直觉得婚姻是不可相信的,否则当年爸妈不会不顾两边家人的反对执意结婚,也不会在她六岁那年,再次不顾两边亲人的反对执意离婚;否则家里的年夜饭不会总是父女或母女两个人单独相对。  
  可笑的是根本就不相信婚姻的她,却想着要用结婚的方式让驭鹰别去伊拉克,留下来,留在她的身边。  
  她做错了吗?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女人,宁可所爱的人背叛她爱上别人,也不愿意看到他踏上飞往约旦的飞机,从此一去不回。  
  她的心,为什么他就是不懂?  
  希踪双手抱着自己的肩膀,孤独地走上阳台想透透气。脚步停在与阳台相临的休闲厅里,她看到了正撑着头站在阳台边缘的驭鹰。  
  他似乎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很久,僵直的身体如一尊雕像。  
  凝望着他的背影,她不想打扰他,也没有勇气靠近。他的双手撑着阳台扶手,身体微微前倾,半悬在空中,就好像……好像一只站在悬崖边缘的鹰,失去飞翔的翅膀,惟有堕落的命运。  
  脑中一片空白,希踪冲上前抱住了他的腰,什么也没说,她让眼泪淋湿他的背。  
  因为她滚烫的泪,他从两年来的回忆中惊醒,赫然发现她依然在他的身边,从未离开。  
  “希踪……”  
  她用最高的沉默回答着他的呼唤,仿佛稍一松手,他就会飞走,消失在战火硝烟中。  
  ☆☆☆  
  2003年1月31日  
  这一年没有大年三十,却有正月初一。中国人还是保持着良好的传统习惯,将正月初一的前一天当成除夕夜来庆祝团圆。  
  按照惯例,电视台给没有直播节目的全体员工提前放假。覃希踪做好除夕夜的晚饭,给分处两地的爸妈打起了电话。不愧是在一起生活过十多年的人,两边的回答出奇的相似:  
  “希踪啊!回家过年吧!妈妈(爸爸)等着你呢!你叔叔(阿姨)也希望你过来啊!”  
  希望她过来?怎么可能?这不过是大年三十照例要说的客套话罢了。十几年前,爸妈离婚后,两个人很快就找到了再婚的对象,然后在第二年同一个月,他们同时有了除了她的第二个孩子。  
  从那时候起,她一直都是不被欢迎的小孩。在爷爷身边住一个星期,再转到外婆怀里待七天,偶尔跟舅舅相处半个月,那段时间婶婶的心情如果不错,也可以跟小堂妹挤一张床睡两天。  
  十二年里,她一直就是这样过来的,她拼命想逃离这种生活,想拥有一个完整的家。后来她考上了大学,来到了这座城市,彻底摆脱了颠沛流离的生活。直到遇见驭鹰,她才真的有了一个家,一个属于自己的家,还有爱她的家人。  
  从那一天起,希踪一直想和家人过大年三十的愿望才真的有可能实在。只是,驭鹰也很忙。去年这一天,他正忙于冲照片,处理手边有关巴以冲突的记录片。前年的年夜饭,他在印度灾难现场,她惦念着他的安慰,根本是食不下咽。今年,这个愿望终于可以实现了吧!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迈过,越接近十二点钟声敲响的时刻,希踪的心越是平静。  
  他没有回来,她不想打他的手机,不想听到他用抱歉的声音告诉她:”我正在忙着为赶赴伊拉克作准备,你不要等我了,我没办法赶回来陪你吃年夜饭。”  
  她情愿自己什么也不知道,不知道他将要飞往风暴的中心,不知道这一次他有可能一去不回。十二点钟声敲响,电视上春节联欢晚会的直播现场正是欢天笑语,一派沸腾。希踪缩在沙发上,却是异常的冷静,她就像一块冰,随着时间的推移冰点越来越低,心……越来越冷。  
  当电视屏幕上四位主持人招手说着新年祝福语的时候,门外终于传来了希踪期待已久的归来。  
  “我回来了!”  
  驭鹰推开门却看见屋内灯火辉煌,希踪缩在沙发上,怀里抱着抱枕,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视屏幕,很专注的样子。他不想打搅她,饿坏了的肚子主动寻找可以吃的东西。他猛一回头,却看见与客厅相邻的餐厅桌上放满了各种中国特有的年夜饭菜色。那不是一个人可以吃完的,她一直在等他陪她共同跨进新年,而他却失约了。  
  褪下大衣,他走到她的身边,半蹲在沙发边上,银蓝色的眼中盛满了抱歉。只是这抱歉又能挽回什么?  
  “对不起,希踪。我回来晚了,我以为你们电视台有节目,怎么不给我打电话呢?”  
  “我累了,想睡觉。”她抛下抱枕和他,径自走回房间。  
  知道希踪在耍小脾气,驭鹰理亏地走去哄她:“除夕夜可是狂欢的夜晚,你怎么能丢下我一个人睡觉呢?”他轻啄着她的颈项,存心不想让她睡觉。  
  西班牙血统中的热情因子正在一点点驱散希踪心底里对将要失去他的恐惧,两个人互相拥吻,空气里的温度越来越高……  
  电话铃不断地吵闹着,谁也没有去理它--“我和驭鹰现在不能接听您的电话,请在’嘟’的一声后留言。嘟--”  
  “老大,是我--阿曼!我想告诉你,我和寻寻已经把去伊拉克的所有手续都办好了。你跟俄罗斯、法国、德国几家国际电视台的负责人谈妥了吧?咱们什么时候起程?我已经赶不及想感受巴格达的风云变幻了……”  
  阿曼还说了些什么已经不再重要,希踪环着驭鹰脊背的手蓦地松开,背对着他,她将自己塞进冰冷的被子里,所有的语言成了多余。  
  驭鹰艰难地抹了一把脸,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之间从火热蜕变成冰冷。他有种可怕的感觉,他就要失去她了,他就要失去她了……  
  ☆☆☆  
  2003年2月8日  
  同样是春节七天假,别人休息回来是清清爽爽,覃希踪回到电视台却是黑眼圈浓重。太累了!实在是太累了!  
  那夜之后,她跟驭鹰都努力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过的样子。她绝口不问他们将要去伊拉克的事,他也努力掩饰自己正在筹备的工作。可是,她却私底下登陆国际网站,调出所有跟伊拉克局势有关的消息。她像一个军事家利用各种信息分析着伊拉克爆发战争的可能性,评估战争的伤亡和危险性……  
  如果一切真如她所预料的那样,这一次只会比九一年海湾战争更狠,更加血腥。或许,或许漫天的轰炸声将会永远夺去她最爱的人。  
  “希踪,想什么呢?”主任迎面进来看到正在发呆的希踪,“有件事想交给你去办。”  
  “什么事?主任您说!”她也想给自己找点繁重的工作做,这样对遗忘烦恼会有所帮助。  
  “你知道广东省正在爆发的非典型性肺炎吗?”  
  “听说过。”广东省和这座江南小城离得实在是有点远,加上政府不断地安定民心,告诉大家不要恐慌,希踪前段时间并没有将这件事当成什么重大新闻。可是,随着网上信息的不断发布,她开始觉得这一切没那么简单。“主任,咱们要做有关这方面的新闻报道吗?”  
  “再等等!”新闻需要时机,现在时机还不够成熟。“我需要你留意这方面的动态,有什么情况你立即向我报告,如果有所需要,我希望你能亲自去广州做采访。”  
  这是记者的职责所在。“没问题,我这就去找这方面的资料。”主任的想法和她不谋而合,出于记者的直觉,她总觉得广东省这次爆发的非典型性肺炎不会那么平静地结束。  
  一整个上午,希踪都忙于寻找资料,了解广州病情的发展状况。到了午餐时间,小孙端着午饭过来找她的时候,她还是没有任何食欲。“我不饿,你先吃吧!”看到餐盘里油腻腻的东西她就想吐,完了!她真的要吐了。  
  希踪扎进洗手间干呕了半天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小孙紧跟着跑了进来,“小姐,你……你不会是……”  
  “是什么?”她有气无力地望着镜子中面色苍白的自己。猛然间,她明白了小孙没有说出口的猜测--怀孕!  
  如果她真的怀孕,驭鹰一定不会丢下她和孩子飞往巴格达,他一定会陪在她的身边哪里也不去。  
  她,孩子和他,终于可以成就一个完整的家,明年的年夜饭会是三个人的晚餐。  
  “太棒了!”希踪简直高兴得快疯了,她终于找到能将他束缚在身边最完美的办法。抓住小孙,若不是考虑到自己的身体状况,她简直要拉着她跳到半空中。  
  “太棒了!简直太棒了!我先回家,跟主任说我身体不舒服,工作带回家去做,我会把资料处理好发到办公室的公共电子邮箱里。当然,如果我有宝宝了,我也不会再接触电脑……哇!实在是太棒了!”  
  小孙傻愣愣地看着希踪滑动着舞步迈出视野,摸不着头脑地冒出一句:“我只是想问她是不是过年吃得太多,撑坏了肠胃。她怎么冒出……怀……怀孕来了?”  
  爱情中的傻瓜!大傻瓜!  
  ☆☆☆  
  希踪在回家的路上买了验孕棒,她想先给驭鹰一个惊喜。她前脚到家,主任的电话后脚就追了上来,她只好将东西放在客厅的大桌上,乖乖接受领导训话--  
  “覃希踪,你无组织无纪律!居然说旷工就旷工,你当我是死人是吧?”  
  希踪抱着电话拼命摇头,“您怎么会是死人呢?您绝对不是死人!”死人骂起人来,底气会这么足吗?绝对不可能!  
  “少跟我耍贫嘴,你不是说你身体不舒服嘛!明天早上来的时候补一张病假条,详细说明理由,你要是编不出个像样的理由,我扣你奖金!”  
  “是是是!”不就是编理由嘛!大不了找东方日意帮忙,那个三流言情小说作家专门帮故事里的主人公编理由。  
  希踪好不容易打发走了主任,她急切地想知道自己是不是怀孕了,回过头找起放在桌上的验孕棒。  
  咦?怎么不在了?难道长腿跑了不成?  
  “你在找什么?”  
  驭鹰低沉的声音像闷雷炸在她的耳边,她急冲冲地回到家,都没察觉他已经回来了。“你在家啊?”  
  “我问你在找什么?”他将手里的小盒子递到她面前,“你是在找这个吗?”  
  他手里拿着的东西正是她放在桌上的验孕棒,她抬手想要夺回来,他却将手抽了回去。“你买这个做什么?难道你怀孕了?”  
  “可能吧!”她笑得很甜,眼角边孕育的全是为人母的喜悦。这喜悦包含着能将他留在身边的肯定,她是真的不想失去他。  
  挽住他的手臂,她独自做着美梦,“驭鹰,如果我真的怀孕了,你开不开心?这个家很快就会有小孩子跑来跑去,不知道他会长得什么样,会不会也有一双银蓝色的眼睛呢?”  
  “不可能!”  
  他斩钉截铁的声音硬邦邦地刺穿希踪的耳膜,他毫不留情地挥开她缠绕的手臂,那副隐忍愤怒的表情让希踪莫名其妙。“你说什么?什么不可能?”  
  “你绝对不可能怀孕,不可能怀有我的孩子。”他推开她,背过身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气温骤降。  
  希踪敏感地察觉到事情正向着一条秘密的小道延伸,她想知道前方、后路是什么。“为什么不可能?驭鹰,我们俩在一起两年的时间,咱们都没有做任何防护措施。我们是成年人了,对自己的行为有承担能力,会有小孩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吧?”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近乎绝望地大叫,随后是长长的沉默。他们都在等,等对方先开口,等彼此间的缝隙逐渐拉大。  
  终于,背对着希踪,驭鹰深吸一口气,努力隐藏了两年的秘密就此被揭示--  
  “十一年前,也就是海湾战争的第二年,我就做了永久性结扎手术。我根本不可能让你怀孕,我们……永远不会有孩子。”  
  “……”  
  希踪跌坐在沙发里,全身像冰一样僵硬。因为父母的原因,她一直渴望有个完整的家,而她对”完整”的定义就是:爸爸、妈妈和宝宝。  
  这两年来,她不止一次地向驭鹰描述过她理想中的家庭,可是每一次他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她以为他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做一个准爸爸,原来他的心底一直有这么个秘密,他却从来没有告诉过她。  
  这就是为什么他们之间从来不做防护措施,可她却始终没有受孕。这也是为什么上次在超市男服务生向他推销保险套,却被他莫名的怒火给冲开。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会在十一年前,在他才二十二岁的时候就作出这么重大的决定?他就那么讨厌孩子吗?  
  虽然她什么也没说,但她失望加上质问的眼神已经逼得驭鹰想逃离。他忽然觉得自己好残忍,将她最美的梦戳破,将最丑陋的事实摊开在她的面前。  
  她不是他要得起的爱,却也是他惟一放不下的爱。他该怎么办?两年来,他不断地问自己这个问题,不断地隐瞒自己已经结扎的事实。他怕输,怕输掉她的爱。  
  这是一场两个人的战争,胜利的姿态却谁也看不见。  
  ☆☆☆  
  覃希踪从来不知道,原来冷战比争吵更可怕。  
  家还是那个家,空气却冷冰冰的。他们依旧是忙完了手头的工作,准时回家。只是,他再也不说“我回来了。”  
  同坐在一张餐桌上,谁也不说一个字,什么是食不下咽,她到了今天才有最真切的感受。  
  夜晚的时候,被子里有他的体温,她却不敢倾身上前抱住他。他小心翼翼尽量不碰到她的身体,宁可将指尖掐进手掌心,留下一个又一个的血痕。  
  睡在同一张床上的两个人,背对着背留下一道长长的空隙,谁也不肯先跨出那一步抹去彼此间的鸿沟,谁也不肯转过身给对方一个拥抱。因为,那空荡荡的手臂连拥抱自己的力量都不够。  
  希踪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隐瞒了两年的秘密,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永远逝去的梦想。她无法原谅他,无法原谅他的欺骗、隐瞒和随之而来的伤害。她觉得生命里最宝贵的东西被自己最爱的人硬生生地夺走了,她想打他,却怕打痛自己的心。  
  她需要时间理清这一切,更需要时间学会如何原谅他,面对他。  
  驭鹰知道她需要时间,所以他不敢打搅她。宁可一个人背负着痛苦,也不想再给她更大的压力。他多想告诉她,事实比她想象中来得残酷,但他却又怕再一次的开口只是让她更加远离自己。原来,想象中的情景远比不上现实。两年来,他曾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有一天她知道了真相会不会决然离开他。可当她真的用那双决然的眼睛望着他的时候,他却恨不得自己在一瞬间瞎了双目。  
  每到夜晚,他多想拥她在怀,不断地告诉她:“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骗你两年,更不想毁灭你的梦。我只是怕失去你,怕失去惟一支撑我从战火中平安回家的期待。”  
  他是自私的,明知道她梦想中完整的家是什么样子,却还是自私地留了她两年。明知道她是他爱不起的人,却舍不得松手。  
  这一生,他追求得不多。他只是需要一双眼神,一双等待他的眼神,一双支撑他从生命的边缘返回的眼神。只有她拥有那双如星般璀璨的眼睛,可如今她的目光却再也落不到他的身上。  
  是该离开的时候了吧?他早就知道像他这样的人根本不可能有家,他命中注定一辈子孤独地活在战火硝烟中,一辈子在生存中等待死亡的突袭。  
  不想听到她提出最后的道别,他情愿将机会留给自己,留给他注定活在死亡边缘的人生。  
  冷战还在继续中,像是为了酝酿一场更为磅礴的战事。希踪无意去想将要到来的这场战争导火索会是什么,这两天为了搜集广东省的非典型性肺炎发病情况,她已经累得人仰马翻,回来还要面对和他的冷战,再加上月事的到来,她的心情更为烦躁。她真希望就这样病倒,或许昏迷中的她就不会想太多。  
  回到家中,她努力地深呼吸。空气中没有他的气息,他还没回来,又去见阿曼、寻寻了吧!最近他们相会的时间越来越频繁,是要离开吗?难道说他就要启程?  
  对他刻意隐瞒结扎的事,她尚未释怀。此刻要她去面对他的离开,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甚至以为:若是现在见不到他,或许对两个人都更好。她需要冷静地思考,考虑这段路还要不要走下去。脱下高跟鞋,她光着脚走在地板上。电话铃声乍响,她心头一惊,有种很不好的预感。迟疑中她猛地接起电话,“喂!”  
  “您好!这里是国际航空公司,请找Hawk先生。”  
  “他暂时不在家,您有什么事吗?”希踪很想知道国际航空公司跟驭鹰之间有什么事,是关系他奔赴伊拉克的手续吧!  
  “请您转告Hawk先生,他预订的三张飞往约旦首都安曼的机票已经准备好,他随时可以准备出发。我们会再打电话通知他,祝你们旅途愉快。”  
  果然不出她所料,电话那头航空小姐甜美的嗓音却怎么也抹不去她心底的恐惧。  
  驭鹰,驭鹰他要走了,他要飞往安曼,再坐车直奔伊拉克境内。希踪的眼前像播放电影一般展现出的全是烽火连天的场面,导弹的轰炸声、血与沙混合的色彩,旌旗猎猎映着如血的残阳……  
  “不要!不要走--”希踪嘶喊出心底最迫切的愿望。  
  驭鹰正开车回来,脚步顿在大门口,他正想着见到希踪应该使用怎样的表情,是当作没看见,还是继续保持沉默。他尚未调整好心情,突然听见屋里传来她痛苦的呐喊。他心头一惊,踹开大门冲了进去。  
  “希踪!怎么了?希踪,你怎么了?”  
  她宛如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双臂紧紧地缠绕住他的身体,在他的耳畔反复地呼喊着:“不要走,驭鹰,你不要离开我,不要去伊拉克。你会回不来的,我不要你死在战场上,我情愿我所爱的人只是个什么普普通通的小记者,我情愿你什么都不是,只是我的’驭鹰’。我只要你好好地活在我的身边,没有孩子……没有孩子也无所谓,只要你平安地留在我的身边,怎么样都可以!怎么样都可以!”  
  他还能说什么?面对她,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最担心、最害怕、最恐惧的问题,她都已经不再在乎。他是不是该谢天谢地,谢谢她愿意留住他?  
  可是,不!不能啊!从他被义父领养的那一刻起,他就穿上了童话中的红舞鞋,他的生命就是不停地追逐战争,跟随灾难。一旦停下来,Hawk将什么也不是,只能等死。  
  这样的鹰根本飞不起来,又如何承载她的幸福?  
  他是飞翔在战火硝烟中的鹰,折了翼惟有堕落天涯。  
  轻拍着她的背脊,他无声地安慰着她激动的情绪,却无法给予任何承诺。  
  不该是这样的,这不是希踪想要的答案,她要他的承诺,她要他永远留在她的身边,平安地用最世俗的方式爱着她。从他的怀里抬起头,她渴望的眼神像一条领带勒紧他的咽喉。  
  “驭鹰,说啊!说你不会离开我,说你不会去伊拉克,你说啊!”  
  只要他说他愿意永远留在她身边,她可以忘记所有对“完美”家庭的幻想,她愿意跟他两个人相守到老,只有他们两个人,彼此不离不弃。只要他说……  
  “希踪,你明白进入战争第一线对于一个战地记者意味着什么。”他爱她至深,因为她是他的生命;他爱战地记者、灾难记者这份工作,因为那是他的灵魂。  
  眼看着这最后的哀求都无法留住他,希踪真的急了,一种生命被推到枪口的感觉压得她说出最狠的狠话。  
  “如果你去伊拉克,我们之间的关系就结束。”  
  “希踪--”  
  银蓝色的眼睛不可思议地瞪大,他没有想到两个人经历了最艰难的一关,却要因为他的工作而全盘皆输。  
  他紧握住她的手,银蓝色的眼中全是焦急的追问:“希踪,你在开玩笑,对不对?你不是认真的,对不对?你说话啊!”  
  “我受不了!我再也受不了了!”  
  她逃出他的怀抱,双手握成拳捶着所有能看到的东西,丝毫不在乎手被反作用力刺激得又红又肿。  
  她不在乎,他却在乎,走上前一步,他妄想握住她狂乱的手,实在握不住,又怕她憋坏了自己,他便挺身提供胸膛,让她打,反正他本来就该打。  
  如果不是两年前,他主动找上她,爱上她,现在的覃希踪该是幸福、快乐的女生,谈着简单的恋爱,和虽然平凡,身体上却无缺陷的男朋友享受着甜蜜的爱情。再过两年,她会成为幸福的新娘、美丽的妈妈--而这一切都是他这个国际顶级战地记者无法给她的最简单的幸福。  
  他知道这两年,在他们看似平稳的爱情生活中潜藏着诸多暗礁。他也知道希踪一直在隐忍、压抑着心中的不快。以前他害怕,怕她一旦说出口,他连那双等待的眼神都会失去。现在他依然害怕,但他却不允许自己退缩。因为爱她,所以希望她能拥有最完美的生活。  
  否则,他算什么男人?  
  希踪的手停在他起伏的胸口上,她不知道他在努力压抑着自己,她却像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将两年来的痛苦一股脑儿地倾倒而出。  
  “驭鹰,我受够了,再这样下去,我会死的,我会自己把自己给逼疯。”相处两年,她终于将心底最大的恐惧吐露出来。  
  “你知道吗?我很害怕,我每天活在提心吊胆的生活里,生怕什么地方又发生了灾难或是战争。我怕你星夜连程地赶到最危险的风暴中央,怕你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怕接到的电话不是传来你平安的消息,而是……而是你已经离开我,永远地离开我。那种不断的担心,无论如何也停不下来;那种今天还待在你怀中,明天不知何方的灾难、战争就会带你远离我的恐惧压得我喘不过气--两年的时间,我累了,怕了,受够了!”  
  没有一个女人能面对自己所爱的男人而忍受这种生活长达两年的时间,说什么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支持他的工作--说这种话的人,根本没有尝过这般煎熬。  
  2001年9月11日,纽约双子楼被炸的时候驭鹰就在纽约。他第一时间赶了过去,当时恐怖分子还在策划其他一系列的恐怖活动。希踪吓得噩梦连连,直到他回到家将她拥入怀中,她才敢放声哭泣。  
  2002年,巴勒斯坦和以色列频繁爆发冲突,人肉炸弹在街头巷尾横飞。驭鹰总是冲到第一现场去记录下最真实的冲突画面,甚至有余弹的飞片擦过他的左肩胛。他带着伤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希踪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忍不住地颤抖。然后,再眼睁睁地看着他拖着伤再次飞往以色列。  
  还不够吗?两年的时间磨去了女生的孩子气,将她磨成了最稳练、最冷静、最压抑的女人,这还不够吗?  
  “驭鹰,你知道吗?我多希望自己爱上的只是一个平凡的男人,他不是战地记者,也不是活在危险中的生命。他只是我的男人--平安、健康、完整无缺的男人。我要的不多,就只有这些而已。为什么你不能给我?为什么?”  
  因为折了翼的鹰根本就不是她的驭鹰!  
  他伸出双臂拥她入怀,两个人温热的额头相抵,只有彼此的体温足以说明他们始终在一起的事实。  
  “希踪,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未来如何,不管生与死,都请你记住--我爱你--Te  Amo!”                              
第五章    2003年2月14日  
  这两天,他们出奇地珍视对方,小心翼翼却大把大把地挥霍着幸福,用他们所能想出的各种办法来表示对彼此深刻的爱意。仿佛再迟一步,再迟一步就永远没有机会了似的。  
  就像此刻——  
  小孙摇着手里的电话,冲覃希踪笑得异常诡异,“希踪,你BF打来的电话,快点来接啊!”  
  驭鹰从不会在工作时间打电话给她,今天这是怎么了?难道说他要飞往安曼了?希踪心一紧,手中的笔掉落在桌面,顺势滚到座位底下。她想低下头去拣笔,她想迟一些再接电话或者永远不接。可是,面对小孙催促的眼神,她还是鼓起勇气,怀着一颗心惊胆战的心接过了电话。  
  “喂……喂?我是覃希踪。”  
  “你干吗关机?害我必须打你办公室的电话。”听他的口气撒娇的成分远多过抱怨,“晚上出去吃饭?去‘紫罗兰’啊!”  
  听到他平静的声音,她总算松了一门气。是她多虑了,他不会那么快就飞往巴格达的。“去‘紫罗兰’?那里可是正宗西餐厅,你不是很讨厌穿西装,打领带嘛!而且我下午要计划采访广东省非典型性肺炎的工作,恐怕会比较晚,也许来不及陪你吃……”  
  最近她也开始变得很忙,没有人知道,她只是不想给他机会,不想听到他临别的活语。  
  而他也不想再听到她拒绝的理由,驭鹰握着手机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极没有绅士风度地打断了她的话,“我已经订好了位子,你没有看见我让人送去给你的礼盒吗?”  
  “礼盒?”希踪狐疑地四下看看,果然见到办公桌上放着包装精美的淡紫色礼盒。  
  今天是情人节,她还以为是哪个公司的总裁送给主持人的礼物呢!她一个小记者,都没敢多瞧上两眼。现下一看,礼盒上面还插着一张卡片,署名:覃希踪小姐收。  
  “啊!看到了,这是你送我的礼物?里面是什么啊?”  
  “待会儿挂上电话你自己看啊!”在挂上电话前驭鹰犹不忘叮嘱:“记得!做完事打电话给我,我在‘紫罗兰’餐厅等你!拜拜!”  
  “干什么?神神秘秘的!”玩浪漫实在不适合Hawk先生。  
  希踪好奇地打开礼盒,上面覆了一层纱,揭开轻纱的曼妙,她看见了一件典雅大方的冬日晚礼服。很美,颜色很适合她,是她喜欢的款式、品牌。  
  小小的记者部立刻沸腾起来,电视台里的女生赶集似的凑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希踪,你好幸福哦!今天是情人节,我们最多也就收到几枝玫瑰,可你收到这么漂亮的晚礼服,为什么我们的男朋友这么不懂得浪漫呢?”  
  她们哪里知道,她倒希望驭鹰和她们的男朋友一样,简单却平安地陪在她们的身边吃每一年的情人节晚餐。  
  结束工作已经是晚上九点多,希踪在洗手间换上驭鹰送的那套晚礼服,再穿上冬日御寒的大衣,这才来到了紫罗兰餐厅。站在门口,面对侍应生热情的招呼,她始终却步不前。  
  怕!怕他的温柔是一种告别的形式,怕浪漫的代价是从此失去他,更怕这将成为他们之间最后的晚餐。  
  “您是覃小姐吧?Hawk先生已经等您多时,请吧!”  
  面对送上满捧玫瑰的餐厅领班,希踪知道,自己已没有后退的机会。踩着八公分的高跟鞋,随着领班走进餐厅,她看到了正焦急看着手表的驭鹰。  
  “对不起,我来晚了,你等急了吧?”  
  “不会啊!你难得让我等一次,我该感到荣幸才对。”他默默地摇头,只要她来了就好,他最怕她今天不会来。  
  今晚的他很帅,最正规、最新款的名牌西装,配上最合适的领带。不用说,准是寻寻帮忙弄好的。他还是和他们刚认识一样,一旦打上领带,就跟落枕似的,不敢随意转动脖子。  
  希踪平静地抬起右手,用食指和中指帮他松开领带结,最终取下了他脖子上的领带。“既然不喜欢,为什么还要打领带?你可以选择不要它的。”  
  她沉吟的声音里饱含着她在今晚说不出口的话语,她喜欢他打领带,原因她早已说过。那是她对他的束缚,可今晚她却主动为他松绑,是不是意味着……她已不再想束缚他?或是彻底地放手?  
  驭鹰银蓝色的眼注视着她,想要将她的一点一滴以最深的烙印刻在心底。“很漂亮——晚礼服。”  
  “你真是个不会说话的男朋友嗳!就不懂得把我连在这晚礼服里一起夸吗?”她也是笨蛋,居然自己拆自己的台,什么连在晚礼服里一起夸?他该夸她这个女朋友才对啊!今天不是情人节嘛!  
  “喜欢我送你的礼物吗?”  
  “喜欢,只是能穿上它的机会很少。你知道,像我这种小记者是没什么机会参加大型社交场合的。”她只想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吃爆米花,只要身边有他就好。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她换上轻松的语气拿他开涮,“我可没有为你准备礼物,你不会生气吧?”  
  “没关系,我已经想好要你送我什么。咱们一会儿吃过饭,我带你去拿礼物。”她能来已经是给他最大的礼物。  
  希踪皱起鼻子,一副看他不上的样子。“就说你这个洋鬼子太小气吧!情人节送我礼物,还等着我回礼。早知道就加班不来赴约了,好歹还能跟主任骗点加班费。”  
  “好吧!好吧!你买礼物,我付账,这样总可以了吧?”干吗那么小气,她是他惟一的遗产受益人。还有他  
  买的意外伤亡保险,保额高达五千万美金。一旦他永远地离开她,她能在一夜之间成为超级富婆。  
  两个人玩着情人间的斗嘴游戏,全不把高级西餐厅的礼仪放在心上。吃饱喝足,驭鹰牵着她的手走在大街上。左转右弯,这两个穿着最高级别礼服的情侣居然停在了大头照跟前,引得周遭的年轻男女纷纷侧目,当这两个人是土包子第一次过情人节。  
  “你要的礼物就是这个?”希踪不敢相信地将瞪大的眼睛在大头照和驭鹰脸上游移。“你今年三十三岁,还是六岁?”  
  “我想要这个礼物,你到底给是不给?”他缠着她要礼物的表情像极了六岁的无赖小男生。  
  希踪拿他没辙,凑到大头照跟前独自照了一份,又被驭鹰拉着合照了一份。他把两份大头照贴纸当宝贝似的收在西装口袋里,一张也不舍得给她。无所谓,那么幼稚的东西她才懒得要呢!  
  “接下来,还有什么节目?”她偏着头望向他,却在他的眉宇间看到了本不该在这个季节冒出的汗水。是紧张、激动,还是其他什么情绪,她总觉得他的心正在渐渐失去控制。“驭鹰……”  
  她唤回他出神的思绪,他尴尬一笑,牵起她的手走到步行街广场中央。“咱们跳舞吧!”  
  “在这儿?”他总是让她感到震惊,今晚他到底还要给她多少震惊才肯罢休?  
  驭鹰指指身后的大屏幕,“这里有属于情人的音乐,场地也够大够开阔,在这里跳舞,不好吗?”  
  “可是……”看着步行街上纷纷涌动的情侣,希踪再次感到东西方文化、背景的差异。  
  他向她伸出邀请的手势,蛊惑着她的每根神经。“来吧!来吧!今晚是情人节,没有什么是不被允许的。”  
  好吧!她算是豁出这张老脸不要,大不了明天成为电视台的头条新闻,就当增加出镜率。  
  将手放到他的掌心中,随着音乐,随着他舞动的脚步,随着她的心跳声,他们在广场上翩翩起舞,舞动着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舞曲。  
  广场上所有人都把目光给了这对异国情侣,有的情侣加入进来,为他们做衬托;有的情侣欣赏着他们的舞姿,猜测着他们的情感经历;有的情侣羡慕不已,也希望自己能像他们一样和谐。  
  不远处喷泉在夜晚的灯光下射出霓虹般的光华,那幅璀璨的画面是情侣间才有的悸动。  
  希踪在驭鹰的怀中舞着舞着,几乎要忘记所有现实生活中的不安、战争,直到——  
  ☆☆☆  
  “中国特别新闻报道:伊拉克局势进一步趋于紧张,各国记者纷纷涌入巴格达市内,准备用他们的镜头记录下这场可能到来的政治风暴……”  
  驭鹰握着覃希踪的手倏地松开了,他屹立的身躯不断地向大屏幕移去,眼神与屏幕上的巴格达胶住。  
  希踪只觉腿发软,她无力也无心追上他的脚步,将他带回自己身旁。站在他的身侧,她清楚地看到他眼底的渴望,银蓝色的眼睛望着新闻报道中的巴格达,闪耀着最有活力的光芒,那光芒……那光芒像是要将他从她的身边带走!  
  不!不要,不能走,这一去可能真的不回了啊!  
  希踪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力气,她大步向前拉住驭鹰的手臂,硬是将他从大屏幕前拽到了身边。她不去看他的眼,生怕他眼底的坚定会让她动摇。她茫然地看着他的脚,视线交错。  
  她吸了吸鼻子,拿出她所能做到的最大的愉悦,连语气中都酝酿着甜美的蜜:“来!咱们跳舞,咱们继续跳舞……跳舞……”  
  他的脚步动也不动,如磐石难移。希踪发了火,动了怒,懊恼地叫着:“跳啊!陪我跳舞啊!今天是情人节,  
  你说了要陪我跳舞,快点来啊!你来啊!”她急切地催促着,对即将到来的宣判极力抗拒,明知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她却只能将徒劳一遍遍写在掌心中。那掌心拉着他的手,却带不动他的舞步。  
  最后时刻终于到来——  
  “希踪,我要走了。”驭鹰主动牵住她的手,十指交错,心如盘结。“我已经订好了今晚起程飞往约旦首都安曼的机票,阿曼和寻寻正带着我的行李在机场等我。到了那里阿曼已经准备好了车,我、阿曼和寻寻将开车进入伊拉克境内,执行先期采访工作。如果美国联军对伊拉克进行军事打击,我们将会一直留在那里直到战争结束。”  
  他已经将一切都安排好了,这根本就是最后的晚餐,却也是最终的情人节吧?希踪知道这一次说什么都无法挽回他离去的脚步,她茫然的眼对着不远处湖水中的喷泉。  
  “不会开战的,对不对?”  
  这个问题的答案她应该去问战争的罪魁祸首,驭鹰无法、也无权回答。“本来是想陪你过完这个情人节再说的,现在看来……”我得走了。她的表情像是快要彻底的崩溃,他不忍心说出临别的话语,那显得他这个做男朋友的太残酷。  
  “既然不能陪我度过每一个情人节,我情愿你不要陪我度过任何一个情人节。”她心口一紧,微微发紫的鼻子抽动在风中。  
  “两天前我跟你说过——如果你去伊拉克,我们之间的关系就结束——那不是玩笑,也不是我一时冲动说出的任性的话。我是认真的,想了很久才找到的解决办法。与其每天活在惊心动魄中,提心吊胆地挨过每一分钟,挨到自己快进精神病院,我情愿一辈子不知道爱情是什么滋味。”  
  他的沉默让她对最后一搏都失去信心,像是为了催促他作出决定,也像是要增强自己的决心,希踪再度重复着自己的决定:“如果你去伊拉克,我们之间的关系就结束。”  
  驭鹰的胸口被什么东西拼命挤压着,肺里的空气全被剥夺,他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他们之间的爱与誓言会随着他的喘息而烟消云散。  
  沉默在悄悄蔓延,这是一场持久战,谁先开火谁就输了。希踪努力压抑着心中的期待,她在拿爱赌,赌的是他的命。  
  没有了灵魂,命对他而言,还剩下什么意义。  
  终于,在开天辟地般的沉默之后,驭鹰沉下了眼眸,“如果这是你的决定,我尊重。”  
  他转过身,大步离去,心被硬生生地拽离了她的身旁——  
  希踪,原谅我的自私。追逐战争、跟随灾难,这是我的灵魂。失去了灵魂,我也将不再是鹰。不再是鹰的我,也不再是你爱的那个男人。  
  我曾想过,等我老了,等我再也飞不起来了,到那时候,我要和你坐在阳台上迎着太阳回味这一路走来的惊心动魄,只是你已不再给我机会。如果因此而失去你,我将一辈子活在生命危机中。  
  失去了那双等待的眼睛,灵魂只能漂泊在地狱的边缘。  
  这是一道二选一的难题,无论作出怎样的选择,他都将失去所有的阳光。生命就是如此不公,瞧见了吧!这就是生命。  
  他走了,这一次他真的离开她,头也不回地走了。他宁可牺牲他们的爱,牺牲自己的生命也要去追逐战争。  
  原来,鹰还是那只不可驾驭的鹰。希踪疲倦地走到湖边,倚着栏杆半坐着,她全身的力气都在他那句“如果这是你的决定,我尊重”的回答后被抽去,丝毫不剩。  
  她不是开玩笑,不是任性地耍小脾气,也不是恐吓他。她是真的无法再等待下去,如果伊拉克真的开战,依照目前的情形来看,情况只会比九一年海湾战争更加糟糕。  
  为了捕捉炮火轰炸的场面,驭鹰会冲到硝烟弥漫的半空中。如果战争一直持续下去,坚持到打巷战的阶段,驭鹰会握着镜头走在子弹街里。要是他不幸被围困,他很可能会因为饥饿、缺水或受伤而再也回不来……  
  不要!不要!她一个字,一种可能,一番场景都不愿意再想下去。她不想对他的爱、担心、恐惧将自己逼疯。不是爱了就能解决所有的问题,所以她选择——不爱!  
  不爱了,不再为他担心,不再每天活在惊心动魄中,这总可以了吧!  
  明明自己作出了她认为最好的决定,为什么她却一点也不快乐?手撑着扶栏,她面朝着湖水。喷泉升到最高点,映着霓虹煞是好看。  
  晚风袭来,喷泉那细小的水珠随风遣散,湿了希踪那身美丽的晚礼服。  
  新的一年的情人节,她觉得好冷。  
  ☆☆☆  
  2003年3月14日  
  “看情形,伊拉克的战争局势似乎在所难免。”  
  这将近一个月以来,每天准时听到办公室的同事对着电视做战争议论,覃希踪已经麻木了。她握在手中的笔写着有关香港和广东省近期流行的非典型性肺炎的病况,无意识的耳朵却不自主地伸向议论的中心。  
  有同事对战争的爆发存在不同猜测,立刻反驳了起来:“也不是咽!根据以往对伊拉克军方负责人的分析,他总是在最后关头做出一些扭转乾坤的大动作,说不定这次他又会这样。”  
  “我看可能性不大,你也不想想,那美国是随随便便出兵的吗?他将那么多的部队官兵、武装设备停在伊拉克边境,每天的消耗、花费抵得上我们赚十辈子的。他为什么啊?谁没事干拿那么多的钱砸出镜率啊?”  
  “所以啊!伊拉克那边拍拍屁股走人,这仗不就用不着打了嘛!”  
  如果战争可以这么简单该多好——希踪停下笔,揉了揉酸痛的太阳穴。这一个月来她完成了十九份采访稿,拼命程度让主任叹为观止,直问她是不是失恋了。她没有失恋,只是急着找房子,打算搬出那栋一个人住显得过于空旷的别墅。  
  不想再思考这些无意义的话题,她将手中所有关  
  于非典型性肺炎的资料整理好,下午还要在例会上讨论呢!  
  希踪的神经刚刚放松,却听到极不和谐的声音——  
  “我希望它打仗,我活了快三十年,还没见过真正的打仗是什么样呢!九一年海湾战争的时候我还太小,没看到那一幅幅炮火硝烟的场面,这次我可得好好欣赏欣赏。”这是像他这样二十多岁年轻人的大多想法。对没见过的事物总是充满了好奇,情有可原。  
  与他相比,三十而立的男人就失了这般锋芒,“欣赏什么?你自己怎么不主动申请去伊拉克做战地记者啊!就待在那炮火轰炸出的土坑里,等着看最最现场直播的战争画面,那多过瘾!”  
  “正当青春年华,我还不知道我老婆长什么样,要是就这样壮烈了,那多可惜啊!我又不傻!”  
  有人就很傻!希踪猛地甩甩头,想甩掉一脑袋的榆木疙瘩——不能想,说好了不再想战争,不再想正处于风暴中心的他——她拿起早已冷掉的早餐,大口大口地咬着再直接吞下去,连咀嚼的过程都省了,只是机械地填饱自己的肚子,为身体找点活干。  
  偏偏同事们正聊到兴头上,围着电视七嘴八舌地讨论开来:“听说已经有很多外国记者驻扎在巴格达,准备随时对这场可能到来的战争做最全面的报道。到时候,照片、影像资料会在第一时间传过来。哎!我听说希踪的男朋友就是战地记者啊!希踪,你男朋友去伊拉克了没有?”  
  聊天的几个电视台同事一致将目光对准希踪,在众人的注视下,包了满嘴食物的希踪傻愣愣地瞪大眼睛。嘴巴被堵上,她找到名正言顺的理由不开口,又是摇头又是用手比划。最终,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她干脆直接冲进茶水间,堂而皇之地将自己解救于危难之中。  
  躲到了茶水间,她却躲不过自己的心。原来想要忘记一个人这么难,两个人可以分手,可是相爱的心却很难分开。她该怎么办?她不想再这样下去啊!  
  驭鹰,你说我到底该怎么办?驭鹰——  
  ☆☆☆  
  伊拉克首都巴格达  
  “老大,今天咱们出去做些什么?”阿曼从外面走进来,顺手捡起桌上的水果补充维C。  
  驭鹰坐在位于巴格达的巴勒斯坦饭店大堂内,万般惬意地喝着他的咖啡,完全没有置身于风暴中心的  
  感觉。“寻寻,所有设备准备好了吗?咱们一会儿出去作一些战前记录。”  
  “已经全部在车上了,老大,咱们今天就开始行动吗?”身为阿拉伯人又美丽可爱的寻寻是整个饭店最受欢迎的记者,好在驭鹰和阿曼都精通阿拉伯语,驭鹰又是第二次光临此地,比其他国家的记者要方便许多。  
  放下手中的报纸,驭鹰状似无意地问道:“其他国家的记者都有些什么动静吗?”  
  说到正事阿曼收起玩心一派正经,“已经有不少记者开始准备撤离了,如果美国的速度够快,我估计一周内战争将有可能到来。”  
  这就是战地记者与新闻记者的不同,新闻记者采访的是新闻,战争不是他们跟踪的目标。而驭鹰带领的三人小组,却是为了记录下战争才来到了这里。他们这几天充分地放松,适应环境、地形、气候,以准备可能到来的战争。相对的,别人的撤离就是他们准备进入工作状态的开始。  
  阿曼对自己手头的工作作个简短的交代:“另外,几家国际电视台、杂志社和报纸已经向我们发来传真,第一笔预付款已经到了瑞士银行的账面上;看他们这么急,恐怕……战争不远了。”  
  驭鹰点点头,明确工作部署,“这两天咱们主要是熟悉地形,以九一年海湾战争分析,我估计如果真的开战将有可能从连续性的轰炸开始,你们要准备好跟我冲进炮火。”他们三个人不是第一次合作,战争、灾难场面着实经历了不少,开着车、执掌镜头穿梭在轰炸声中也早已成了家常便饭。  
  “哦!对了,”阿曼似乎想起了什么,“刚才我跟那几家电视台、杂志社和报纸联系的时候,碰到了香港的一位记者朋友。他跟我说香港正在爆发一种名为‘非典型性肺炎’的传染性疾病,他还说中国广东地区也正在逐步蔓延。老大,你要不要打个电话给希踪?”  
  阿曼这是借题发挥,香港、广东在爆发非典型性肺炎是事实,老大自从坐上飞机一直就表现出失魂落魄也是事实。铁铮铮的汉子连面对死亡都稳操镜头毫无惧色,除了情爱,还有什么能撼动他?  
  老大那点情感世界再简单不过,跟他阿曼简直不能比。当然,在认识寻寻之后,他的情感世界也“比较简单”,再简单也比不过老大啊!至少看见穿得挺少的美女,他会侧目,老大却连头都懒得挪。不过老大能将几乎什么也没穿的最具诱惑的美女记者关在门外,可是却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希踪从出租车下来淋雨走到门口的这份功力,就算是他也只能自叹不如了。  
  有时候连阿曼都觉得奇怪,像老大这样的男人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干吗偏生喜欢那个干巴巴的东方小女朋友?更让阿曼感到奇怪的是,老大很害怕东方小女朋友生病,那不是普通的担心,甚至可以用“恐惧”来形容。哪怕希踪打个喷嚏,他都坚持连夜带她去医院就诊,紧张得有些不像话。  
  他和老大认识整整七年的时间,头五年,老大从未在任何地方住过三个月以上。自从认识希踪以后,这两年除了外出工作,他从不肯挪窝,纯粹成了家养动物。  
  如今他们都出来一个月了,老大是一个电话也没打回去,脸色却是越来越沉。再这样下去,他怕战争没起,老大先炸了。更何况,现在想打电话还来得及,要是等到战争形势逼近,一方面炮火硝烟,一方面双方为了战争使用各种干扰设备,手机也不一定能做到全球通。  
  “老大,你还是打一个电话吧!确定希踪有没有被病毒感染,问问她好不好。”  
  “阿曼,闭嘴!”驭鹰如鹰般的利眼瞪得阿曼闭嘴。什么被病毒感染?这小子尽不说好话。“希踪会活得好好的,绝对不会有事。”  
  寻寻一语道破天机:“如果老大你真的这么肯定,吼什么?”  
  果真是一对活宝,硬生生捅破驭鹰的心。他猛地站起来,瞟了他们一眼吼道:“开工!”  
  率先走在前头,驭鹰的心情无比复杂。他知道这两年希踪一直活在担心之中,他也知道这一次她是下了狠心要摆脱这种心情难安的生活,他更知道自己不该打搅她。说不定,她现在正跟电视台的那个姓高的摄像师先生外出约会,都说了分手,他还有什么理由占据她的世界。  
  沉重的叹息声压下心头甩不掉的爱恋……                              
第六章    2003年3月17日  
  “中国特别新闻报道:北京时间9点,美国总统在讲话中明确向伊拉克宣布——游戏该结束了。他要求伊拉克军方负责人在四十八小时之内离开伊拉克境内,否则一切后果自负。官方发言人还宣称……”  
  “看情形,战争很可能就要开始了。”  
  电视台的记者们人心躁动,最安静的就属覃希踪了。从上午进办公室开始,她的嘴巴就没停过,一口一口拼命地吃,好像一辈子不曾吃过的食物要在这几天全部吞进肚子里。像是再不吃,以后就没机会似的。  
  小孙来找她的时候正看见她嘴巴里叼着点心,手指却在键盘上快速地敲动。“嗳!伊拉克快打仗了,你知道了吗?你盯有没有去伊拉克啊?他是战地记者,对那边的情况了解得怎么样?”  
  “我很忙,我非常忙,我忙得不得了。”希踪眼睛紧盯着显示屏,嘴巴不但用于吃还用于说,功能发挥得相当全面。  
  “广东省非典型性肺炎人数正在呈上升趋势,弄得江南地区都人心惶惶,不断地有人抢购白醋、板蓝根冲剂,现在一瓶醋已经涨到十五块钱一瓶了。居然还有人抢购盐!说什么‘非典’是因为缺少‘碘’而引起的,盐中不是含碘嘛!只要多吃盐就没事了——小孙,你说这是不是吓闹腾?哈哈哈!笑死人了!哈哈哈哈……”  
  小孙傻愣愣地瞅着她,她是来找希踪讨论伊拉克可能到来的战事,她倒好,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广东非典型性肺炎的病情,她到底还让不让人开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