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节:第六章 陷阱(5)
高湛没想到他竟然还敢反驳自己,愣了一下后居然笑了出来。那笑容中溢出嗜血的寒意,眼中闪动着骇人的幽光,"好,好,那就让朕这个叔叔教教你什么是规矩!"
说着,他做了一个手势,干脆地说了三个字:"给朕打!"
和士开看到那个手势,唇边露出了一抹一切都在意料之中的笑容,皇上到底还是顾忌着长恭,就算在这样盛怒的情形下,还不忘做了一个这样的手势。只要是行刑的人都知道,当皇上做了这个手势时,就意味着皇上要留下那个被杖责的人的性命。
不过,他一直等待的就是这一刻。皇上啊,您一定不知道,在您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高孝琬的命运。
河间王--看不到明早的日出了。
两位行刑的侍卫与他交换了一个眼色,然后扬起了手中的棍棒,重重地朝孝琬的髀骨上打了下去……
天边的夕阳就像一滴嫣红的血,缓慢而决然地坠落……
此时的长恭带着朱刚回到了邺城,这会儿正往王宫赶来。
她好不容易才在幽州找到了开了家新铺子的朱刚,以他全家大小的性命作为要挟逼迫着他说出了事实真相后,立刻心急如焚地带着他往邺城赶来。
没想到路上偏偏遇到了暴雨,渡船走不了,所以在路上耽搁了两天,结果比她预计的日子晚到了一天。
刚到王宫门口,她正要拴上马,忽然看到恒伽神色匆匆地正往宫里走去,不禁心里一喜,连忙喊了一声他。
恒伽转头一见她,神色一变,立刻指着她身边的那人道:"这个人就是朱刚?"
"是啊,恒伽,我……"
"快带着他去昭阳宫!"恒神色凝重地打断了她的话,"皇上今天忽然提审了孝琬,我也是刚刚才得到消息,事情恐怕不大妙。"
"什么?!"长恭心里一惊,慌乱地扯过了缰绳交给了恒伽,拉起朱刚正准备进宫去,却见两个宫女神色惊慌地走了出来,还小声地道:"你,你看到了没,河间王他……"
一听到河间王这三个字,长恭只觉得连呼吸都要停止了,她一把揪住了其中一个宫女,厉声道:"河间王怎么了?"
宫女吓得浑身发抖,"奴,奴婢不知道,奴婢只是正好看到皇上在令人杖责河间王……好……好多血……"
长恭的瞳孔骤然紧缩,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仿佛有什么在她体内炸开,炸得她粉身碎骨。她仿佛跌入了一个深渊,不停地坠落,抓不到任何可以攀附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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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节:第六章 陷阱(6)
紧接着,她一手扯过缰绳,翻身上马,策马直闯进宫去!
九叔叔,你为什么要这样?
为什么不履行你的承诺?
为什么就不能等等我?
为什么连多一天的时间也不愿意施舍给我?
如果三哥有什么意外……如果他有什么意外……
如果你要做这么残忍的事情,我永远,永远都不会原谅你的。
她迎着风狂奔着,毫不理会被自己的马撞倒的人,挥舞着缰绳一口气冲进昭阳殿。在看到那比噩梦还要恐怖的一幕时,一瞬间,她的视线被刺眼的光线撕裂了,胸口空荡荡的,就像有谁将她体内的灵魂抽出去,撕成了碎片,挥散到空中,她甚至能听到惨烈的撕扯声!仿佛有什么伸展着透明的触手,将她缠住,拖入一个未知的深渊。
"三哥……等你出来之后,我们兄弟俩就去风景秀美之地居住一段时日,每天看日出日落、花开花谢,对月相酌,过些简简单单的日子,你说好不好?"
"好,三哥一定奉陪!三哥一定……不会有事的。"
"不要--"那是灵魂泣血嘶喊出来的声音,五脏六腑都痛得痉挛起来。
周围的声音潮水一样迅疾退去。她听不到自己的惨叫,听力仿佛被无形的恶魔封锁……她漆黑的瞳孔中看不到脸色苍白的高湛,看不到神色复杂的和士开,也看不到手上仍沾染着鲜血的侍卫。
她的世界里只有一个小小的角落正透过黑暗的包围在闪着光。
她的双腿已经麻木得无法行走,踉踉跄跄的仿佛飘浮着的脚步,在那具还在微微抽搐的身体前慢慢跪了下来。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孝琬居然缓缓睁开了眼睛,在看到她时扯开了一抹泣血的笑容,喃喃唤了一声她的名字,"长恭……"
"三哥……求求你别死,求求你……"她的身体连同心脏都在剧烈地颤抖,"我们每天看日出日落、花开花谢,对月相酌,过些简简单单的日子,你说好不好?好不好?"
他用尽全力点了点头,但那个"好"字始终没有说出来……
在这一瞬间,她的整个世界都崩溃了。
她扑上前去,紧紧地、紧紧地把那具还带着暖意的身体抱在怀里,哭得无法喘息,可内心深处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平静,看着凄惨的自己正寂寞地、寒冷地一点点崩溃。
九叔叔,不原谅你……不原谅你……
这是她最后能听见的声音,脑海里唯一维系着平衡的丝弦彻底断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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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节:第七章 谎言(1)
第七章 谎 言
夜未央。垂暮的光景被墨空替代,缁夜降下预示着又一个晨辉即将结束。
昭阳殿内奄忽欲熄的灯火如幄幕落下,只有几只冥蛾缠绕在忽明忽暗的灯火旁,徘徊着……触碰到灯火时,瞬间化成了灰,同生命划过浮尘一样脆弱。
高湛静静地看着扑火的飞蛾,茶色的眼眸中什么情绪也没有,恍如一尊没有生命的塑像。
门口忽然有一人进来,低声道:"皇上,臣已经严刑拷问了那两个侍卫,他们只说是失手打死了河间王,并无其他原因。"
"失手?"高湛的眼神寒冷似冰,"杖责是打哪个部位他们会不知道?竟然将河间王的髀骨生生打断!"
和士开忙回道:"皇上,这两人确实是这两天才入宫的新侍卫,可能是急于想在皇上面前表现才一时失手……"
"明早将这两人车裂处死。"高湛的语气决绝狠厉,停顿了片刻,他又问道,"长恭……现在怎么样了?"
"听说王爷他这两天一直昏迷不醒……不过有尚书令的照顾,应该很快就会好起来吧。"和士开迟疑着回答道。
"尚书令?"
"尚书令说现在高府乱作一团,王爷留在他的府上更合适一些。"
高湛忽然站起身,慢慢走到窗前,灵动俊逸的身影在月色的映衬下愈发显得清冷和孤独。和士开虽然看不见他的脸,却可以感受到一股压倒所有人的气势,让人不由得噤若寒蝉。
同时,弥漫着一种迷惑的恍惚和伤感。一声幽幽的叹息随风而来,伴随着喃喃的声音钻进了和士开的耳内,"长恭她……不会原谅朕了。"
和士开低下头,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泛上心头,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只得破天荒地保持着沉默。
时间缓缓流逝,凝固的空气中有种令人窒息的悲哀。
也不知过了多久,和士开才低声说了一句:"皇上,王爷他一定会原谅您的,这不是您的错。"
"她最重视的亲人因我而死,她怎么可能会原谅我!"高湛忽然间变得狂躁起来,只觉得胸口传来阵阵痛楚,从喉间涌上来一股腥甜的味道,被他生生地压了回去。
"皇上,可是在兰陵王心中,他最重视的亲人--是陛下您啊。"
高湛忽然转过头来,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盯着他,那张俊美无瑕的脸竟有些扭曲,"和士开,你不要总摆出一副能看透人心的样子。最希望高孝琬消失的人,不是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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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节:第七章 谎言(2)
和士开静静看着他,"皇上,您是在怀疑臣吗?"
高湛宝石般的瞳孔中射出一道寒澈的眸光,他犀利的眼锋迅速扫向和士开静谧的脸孔,似乎在搜寻着什么,然后,一字一句地道:"和士开,若是让朕知道和你有关,你该知道朕会怎么做!"
和士开心里微微一惊,脸上依然保持着平静,"皇上若要臣死,臣死而无怨。"
高湛又像是忽然失去了耐心,摆了摆手道:"你先下去吧,朕也累了。"
和士开忙退了出去,本来想去趟皇后的寝宫,却不知为何觉得很累,于是径直出了宫,坐上车往自己的府邸而去。
月亮泛着青白色的光,映照一片天地……辘辘车辙,碾碎一路湿润的月光。
和士开坐在颠簸的犊车内,凝望着外面的月色,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顺利地除掉了高孝琬,尤其还正好让高长恭撞上了这惨烈的一幕,他应该高兴才对。正如皇上所说的,高长恭是不会原谅皇上了,可不知为什么,看到皇上悲伤而扭曲的神色,他的心里竟然无端端生出了一丝同情和怅然。
"嘎吱--"车辙声忽然停了下来,驾车侍从颤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和,和大人……有……有人拦在车前……"
和士开掀起了帘子,只见不远处静静站着一位少年。在月光的映照下,少年的脸虽然美到极致,却仿佛走到地狱尽头的白莲,带着阿修罗的仇恨之火凄美绝艳地开放。
"和大人,是,是兰陵王!"随行在犊车旁的侍从吓得连声音都变了调。
少年扬起手中寒光闪闪的剑,嘶哑的声音在夜色里听起来格外让人心惊,"我只要取和士开的狗命,其他没有干系的人马上给我滚开!否则,我一个不留!"
她话音刚落,一大半侍从已经跑得没了影,几个没有走的壮起胆子抽出了剑,还想做些抵抗。
和士开轻轻叹了一口气,他早已猜到高长恭会来找他,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人,果然在经受了挫折后就会成长,变得更加坚强,现在的高长恭,和高孝瑜去世时的长恭,已经有所不同了。
就在他走神的一刹那,外面传来了几声惨叫,接着就是兵器掉落的声音。这样的结果他并不意外,这个世上又有几个人能抵挡得住兰陵王?
幸好他已经做好了准备,这次只能赌一回了。
他的思绪刚一转,只听啪的一声,那犊车竟然被高长恭的剑生生劈了开来,银光一闪,一把还滴着血的长剑已经抵在了他的左胸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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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节:第七章 谎言(3)
"和士开,为何要害我三哥?"她的双目充血,面色狰狞,殷红的血像晶莹的花瓣,斑斑点点冷凝在她惨白得透明的脸上,映出一种不忍逼视的凄艳。
"王爷,就算我说没有,你也不会相信吧。"和士开眯起了眼睛,"你不是已经决定了要杀我吗?"
"和士开,我大哥和三哥都被你所害,今天就是你的死期!"长恭森森然地冷笑了一下,"不过,这样的死法便宜你了!"
"等一下!"和士开低喊了一声,"王爷若是杀了我,你会后悔的!"
她唇边的笑意更加森寒,"我是后悔,我后悔为什么不早些杀了你!"
"王爷,你也不想河间王绝后吧!"和士开大声道。
长恭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河间王的儿子高正礼,被我安置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王爷,若是你杀了我,恐怕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胡说八道,正礼怎么会在你这里?"长恭死死盯着他,脸上隐隐有狂乱的神色,这两天她一直没有回府,完全不知道府里发生了什么事。
"这件东西你总认识吧?"和士开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在看清这东西是小正礼从不离身的护身符时,她只感觉脸部的肌肉似乎僵化成石,眼眸刹那间横生波澜,似乎装载着满满的痛楚,微微抽搐的嘴角抿了抿道:"你要是敢伤害他,我定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和士开摇了摇头,"王爷,我毫无伤害他的意思,只是在下知道王爷必定会误会我,所以为了保住在下的小命,也只好出此下策了。只要王爷你答应不杀我,明天一早我就会让他平安回去。"
长恭感到喉舌有些甜腥,抬手轻拭,原来嘴角在不知不觉中已被她咬破。但是,这唇瓣上的伤口,抵不上她心中那撕裂般疼痛的万分之一!眼前这个人八成就是害死两位哥哥的真正凶手,可她偏偏什么也做不了……正礼,是三哥的血脉,也是高家仅剩的血脉……绝对,绝对不能有事……
她垂下眼睫,深幽的眼瞳中隐隐有眸芒流走,蓦地,她缓缓开口,"好,我不杀你。"
"王爷,在下还是害怕,万一明天我刚把高正礼送还到府上,王爷又来杀我,那可怎么办?"和士开不慌不忙道。
"我高长恭说话算话,绝不会食言。"长恭冷声道。
"如果王爷能发个毒誓,在下就不那么害怕了。"
长恭蓦地抬起眼,面无表情地望着他,"我高长恭对天发誓,如果和士开你明天将高正礼平安送回,我就饶了你一命。若违此誓,就让本王死于非命!"话音刚落,她已经手起剑落,随着和士开一声惨叫,一截血淋淋的手指飞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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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节:第七章 谎言(4)
"和士开,要是你敢耍花样,我就把你像这样切成一块一块!"长恭用充满警告的眼神瞪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夜色正浓,时值深宵。
长恭赶到高府,府里一片黑暗,到处是死一般的寂静。那天在她晕倒之后,就被恒伽带到了斛律府,然后晕晕乎乎发了几天烧,直到今天才稍微好转一些。恢复神智的她想做第一件的事就是去杀了和士开,可没想到……说来也奇怪,自从那天撕心裂肺地痛哭了一场后,她就再也没有流过泪,仿佛所有的泪水都在那一刻流干了……
就在她轻叩大门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她回过头,只见斛律恒伽风一般地纵马而至,在她面前稳稳地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停留在她脸颊边的血迹上,低声道:"你杀了和士开?"
长恭侧过了头,沉声道:"我没杀他。"虽然这几天一直迷迷糊糊,但她还是能感觉到有人一直都在细心照顾着她,今天醒来的时候发现恒伽在自己的床边睡着了,这才知道原来这个人就是恒伽……
"正礼在他的手中。"她垂下眼眸,又加了一句。
恒伽的眼角微微一动,"他果然心思细密。"
砰!高府的大门忽然被打开了,只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从里面跑了出来,正好撞到了长恭的怀里。长恭顺手拉住她,借着月光一看,不由得大吃一惊,"三嫂,你怎么了?"
崔澜双目发直地盯着她,喃喃道:"我要去救我儿子,我要去救我儿子,他明明说了只要我照他说的做,就会放过我们,为什么,为什么……"
长恭心里一紧,猛地拽住了她,厉声道:"你说什么?"
崔澜被她一吼,吓了一大跳,又忽然哭了起来,"不是,我不是故意要那样说的,我不是故意的,我也是为了孩子……"
"你到底在说什么?"长恭并不知道崔澜诬陷孝琬一事。
"我不是故意在皇上面前诬陷他的,我不是故意的……"崔澜狂乱地摇着头,"我也不知道皇上会活活打死他,我真的不知道……我,我好后悔,我真的好后悔。现在连儿子也不见了,我,我该怎么办……"
长恭似乎听明白了,她的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眼瞳瞬间变成了赤红色,蓦地伸出双手紧紧掐住了崔澜的脖子,怒道:"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做?!三哥对你那么好……你这个贱人!"
"长恭,你别冲动,问清楚再说!"恒伽眼见崔澜的脸色已经变成了青紫,只怕再下去她就要被长恭活活掐死了,便伸手想去拉开她。没想到此时的长恭力气大得惊人,手犹如生了根,竟是纹丝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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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节:第七章 谎言(5)
"长恭,住手!"一位中年贵妇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难道连大娘的话也不听了?"
长恭听到这个声音,身子一颤,手上不由得一松,恒伽赶紧将她拉到自己身边。
崔澜的身体软软地瘫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大娘,我……她……"长恭颤抖着嘴唇,却怎么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长公主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低低说了一声:"全给我进来。"
房间内,昏黄的烛光轻轻摇曳。
"长恭,正礼是不是出事了?"长公主开门见山地问道。
长恭强忍着内心的悲伤,点了点头,低声道:"大娘,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让正礼出事,他明天就能平安回来。"
恒伽在一旁默默看着她们,心里有些惊讶长公主的冷静。
长公主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她,忽然道:"长恭,你为高家做了太多太多……"
长恭摇了摇头,哽咽道:"大娘……虽然大哥和三哥都不在了,可是还有我,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们,绝对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们!"
长公主的神色黯然,喃喃说了一句:"长恭,我不值得你……这都是我的报应……"她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崔澜,低声道,"长恭,答应我别为难她。"
"为什么?大娘,明明是她……"长恭咬了咬下唇,"我饶不了她!"
"如果杀了她,谁来照顾正礼和小云?"长公主沉声道,"她始终是孩子的母亲。"
一想到两个孩子,长恭的心也不由得一颤,自己若是亲手杀死这两个孩子的母亲,对他们来说不是太残忍了吗?可是……
"我也会很快离开高府。"长公主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会去落月庵落发为尼,从此长伴青灯,为自己所做的一切赎罪。"
长恭腾地站起身来,瞪大了眼睛,惊愕地看着她,"大娘您说什么?您要赎什么罪?"刚说完,她就看到长公主的眼中有一股让她陌生的情愫在流动,令她不安。
此时此刻,这个她最敬爱的亲人却陌生得让她有些恐惧。
"长恭,是我将你的秘密告诉了皇上,为的是换回孝琬的平安。"长公主幽幽道,"可没想到,却被恒伽……原来恒伽早就知道了你的秘密。"
长恭的眼神仿佛被定住了,好半天才回了一句,"真的是您,大娘,原来真的是您……"她顿了顿,又哑声道,"大娘,您怎么不告诉我?若我知道您是为了救三哥,我一定不会继续隐瞒皇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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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节:第七章 谎言(6)
长公主似乎愣了愣,"长恭,你不怪我?"
"我怎么会怪您?怎么会……大娘,这又算得上什么罪!您也是为了三哥……"
"不,长恭,你不明白,其实我一直就是……"
"大娘,您别说了,"长恭打断了她的话,"我会好好照顾您,连同三哥的那份一起。我也会好好照顾正礼他们,绝对不让任何人欺负你们,绝对不会!"
长公主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要说什么,却始终没有说出来。
"大娘,您也早些休息吧。"长恭又看了一眼还没醒来的崔澜,恨恨道,"我答应您,不杀这个贱人就是。"
恒伽也站起身,"那么在下也告辞了。"他往外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长恭,你这几天也不会去上朝了吧?"
见长恭不回答,他点了点头,"明白了。"
走出高府的时候,他才发现已是凌晨时分,昏暗的天还没有完全亮起,但天边已经泛起了点点鱼肚白般的颜色。
仰望天边,他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担忧的神色,长公主一定还有更重要的事瞒着长恭……
两天来,长恭一直在府中忙着孝琬的后事。孝瑜过世的时候,她一直躲在房中不肯出来,那时的大小事情,都是孝琬一手操办的。可现在,她是高家唯一的顶梁柱,她不能以伤心痛苦为借口来逃避责任。
就算心在流血,也要舔着伤口继续撑下去。因为,已经没有哥哥们在前面为她挡风遮雨了……
"四叔,四叔,陪我玩好不好?"一个小男孩的声音从她身后怯生生地传了过来。长恭转过头来,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正礼乖,自己去玩好不好?"
现在她心里最感安慰的就是,正礼总算平安地回来了,这是三哥最为珍贵的骨血,她就是拼了命也要守护他。
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喧闹声,接着,只见一位少女发疯似的冲了进来,见到长恭便一下子投入她的怀里号啕大哭……
"长恭哥哥,三哥哥他……他……我好想来看你们,可是那个姓郑的老头怕我惹麻烦,把我锁在了房里,我好不容易才跑了出来……我……"
"小铁……"长恭用力地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别哭了,别哭了……"
小铁紧紧抓着她的衣襟,泣不成声。
天上下起了蒙蒙秋雨,湿润的青石子路上不知何时铺了一层厚实的落叶。红叶开始凋谢了,这种犹如幻梦的叶子,因为泫然欲泣的凄楚而变得更加美丽。
"王爷,您还要陪夫人去趟寺庙,夫人已经在犊车上等着了。"管家在一旁提醒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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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节:第七章 谎言(7)
长恭点了点头,低声对小铁道:"你就在这里待着,哪里也别去。我陪大娘去趟寺庙请三哥生前最欣赏的方丈来做法事……"每说一个字,她都心如刀割,现在的她,终于能体会当初三哥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操办着大哥的后事了,那是一种怎样的绝望啊……
她的眼中仿佛有什么急速涌了上来,然后,慢慢崩毁碎裂,落入尘土--再回不来。
长恭走出高府大门,准备上犊车时,看见管家正在凶巴巴地赶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本来她也没有在意,但目光一转,却忽然看到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
"郑远!"她惊讶地脱口喊了一声。
那人似乎没什么反应,虽然抬起头朝她的方向望来,脸上却露出了茫然的表情。
"郑远,真的是你!"长恭一个箭步冲到他的面前,"你怎么会在这里?"话刚问出口,她又蓦然想起郑远好像早就疯了,问了也是白问。
"大,大人,行行好,给小的一点吃的……"郑远结结巴巴地求着她。
她微微叹了一口气,正要对管家说施舍给他们一些财物时,就见犊车的帘子一掀,大娘探出了半张脸,轻声道:"长恭,我们也该出发了。"
长恭应了一声,忽然看到郑远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就好像是见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
"郑远,你怎么了?"她的话音刚落,郑远就害怕地躲到了她的身后,紧紧拽着她的衣服,声音抖得变了调,"不要,不要杀我,我不会说的,不会说的……不要杀我爹,不要杀我娘,求求你……高夫人……"
长公主的脸也在瞬间失去了血色,直直地盯着他喃喃道:"难道你是……"
长恭眼中微芒闪烁,伸出手一把扯住了郑远,"你在说什么疯话?"
郑远忽然指向了长公主,语无伦次道:"高,高夫人,我,我记得你的声音……高夫人,求你别杀我……"
长恭的脑中轰的一下就炸开了,她愣愣地呆立在那里,脸上的神情不断变化着。忽然,她反手重重地打了郑远一个耳光,怒道:"你这疯子在胡说些什么?"
"他没有胡说。"长公主此时的神色好似一潭泛不起任何波澜的死水,"长恭,虽然我很想一直隐瞒下去,但也许这就是天意,有些事情我必须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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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节:第八章 不相见(1)
第八章 不相见
"他口中的高夫人就是我。"长公主静静地看着她,"放火烧了你们家,将你娘送到高洋那里的人,就是我。"
长恭的心抽搐着,恶狠狠地疼痛起来,喉咙却好像被什么牢牢扼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相信,不相信……她的眼中只表达着这一个意思。
"你不知道我有多憎恨你娘和你,你的父亲生来风流,可是对你娘,却偏偏特别得很。我也知道,他一旦夺了位,成了皇帝,这个皇后的位子也必定是你娘的,到时我就会被一脚踢开,我的孩子也会失去一切。在他生日的那天,我第一次看到了你--长恭,你实在是个可爱的孩子,这令我更加害怕,更加厌恶你们了。"她顿了顿,"所以在得知你父亲的死讯后,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要让你们永远消失。"
长恭这时才发出了一个嘶哑的声音,"难道那一夜追杀我的人……"
"不错,那些杀手是我派去的,也算你们走运,让斛律光救了你们。"长公主垂下了眼睑,"这之后,我一直打探你们的下落。当然,我也知道,高洋也一直在找你娘,他一直爱着你娘。于是我想,如果将你娘送到他手里,那才是让她进了真正的地狱。我比他更早一步找到了你娘,于是只身前往长安,以你为要挟逼你娘跟我进了宫。因为担心斛律光会来找麻烦,所以我还制造了失火的假象……只是我没想到宋静仪横插了一脚,反而害死了你娘。"
"那……为什么……还要收留我?"长恭忍住翻涌而来的剧痛,艰难地问道,每说一个字,就好像有一把利刃插入心口。
"本来我也没有收留你的意思,但当我发现原来你是女孩子的时候,才改变了想法。长恭,那时我也深深恨着你,因为你是她的孩子,于是我想不如先收留你,等将来再利用你的身份来报复你。"长公主似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继续说了下去,"但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这么多年的相处,你为我为这个家所做的点点滴滴,我都看在眼里。长恭,你是个善良的孩子。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没了报复你的心思,可是我却越来越害怕一旦你得知了真相,你会如何唾弃我、憎恨我。还有那样爱着你的孝琬……我根本不敢想象他的反应。"
长恭睁大了眼睛,想要看清眼前这个人的面容,这张慈祥的面容曾是她最为敬爱的,此刻却使她的整个世界变得黑暗了。
"我本以为能隐瞒下去,可是自从静仪吃斋念佛后,我就开始担惊受怕。我察觉到她似乎想把真相告诉你,虽然她对我只是怀疑,并无证据,但我不能心存一丝侥幸。所以,所以我只能先除去她。"她的唇边露出了一抹苦涩的笑容,"当初娄太后与我私交甚笃,所以曾经托我救出她最喜爱的宫女小荷,于是我送了一封密函给当今的皇上,我知道他一定会因为你而彻查此事。果然不出我所料,在阿妙失踪的时候,我就明白皇上已经查到了一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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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节:第八章 不相见(2)
"原来……密函也是您……"长恭的声音听起来虚弱无力,"那您就不怕皇上查到你吗?"
"我并不担心,因为我和娄太后的关系没有几个人知道,也包括小荷。为谨慎起见,在将她救出去的时候,我是以阿妙的身份联系她的。所以皇上若是查的话,最后查到的人一定是宋静仪。这样,我既能除去这个心头大患,还能将所有的罪名都推给她。只是,我没有想到孝瑜竟然先成了牺牲品,皇上竟然这样狠绝。如果没有猜错,宋静仪现在多半是在他的手中生不如死吧。"
"大哥……"长恭感到自己的心脏正流着血,痛得无法呼吸。
"我的罪孽太深,所以终于连累到了自己的儿子。"长公主的眼中一片空洞,"其实,昨天我就想对你说实话,可是……我真的不想失去你,不想你恨我……我……"她忽然从怀里抽出一把匕首,"长恭,若是你想杀了我为你娘报仇,就动手吧。"
长恭霍然起身,双目中似有火焰喷薄欲出,哑声道:"您以为我不敢杀了您吗!"她猛地夺过那把匕首,用尽全力握在了手里。
一幕幕纷乱的情景接连不断地涌入她脑中--
大娘帮她换衣服的情景。
大娘每日为她准备好燕窝的情景。
大娘为了她的伤流泪的情景。
大娘因为担心她而责骂她的情景。
与大娘在亭子里赏月喝茶的情景……
她的胸口,有什么东西很响很响地碎成了一地。
咣当一声,她手里的匕首掉到了地上,"我不会杀您,因为您是三哥的娘。"说完,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长公主愣愣地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捂住了脸,痛苦地流下了眼泪。
死去的人已经没有机会再见。
而活着的人,也会从此消失。
她,还有这个高家,永远地失去长恭了。
斛律府内,还是和往常一样的宁静。
恒伽坐在房内翻看书籍,脸上虽是一片沉静,但心思完全不在书上。虽然这次长恭比上一次恢复得更快,并全心全力地操办起孝琬的后事,甚至拒绝了他的帮助,但不知道,她究竟还能撑多久?
"斛律大人他在休息,王爷您……您……小的去通报一下……"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断断续续的说话声,接着房间的门就被砰的一声推开了。
他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略带狂乱又伤心欲绝的脸。
他按捺住自己的惊诧,忙问道:"长恭,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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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节:第八章 不相见(3)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摇着头上前了两步,紧紧拽住了他的衣襟,泪水像断线的珠子流淌着、流淌着,很快便流到她的嘴里,苦涩地渗透了那几乎说不出话的声带。
"大娘……一直骗着我。"她破碎的声音犹如划过他心间的一把利刃,顺着逐渐黯然的语调,迷浊了他的眼眸。
这一刻,他感到心如刀割。
他知道他的毁灭开始了,因为他懂得了什么是极致的心痛。
最珍惜的人被残忍地伤害,自己却连最简单的安慰都做不到。
他只是无言地拥抱着她,让她紧紧地靠在自己怀中。
长恭努力睁大眼睛,仿佛想看清楚眼前的一切。
但眼前却突然模糊,所有的光线瞬间黯淡。
一切重归黑暗。
一切知觉……都失去了。
夜已深。
今夜的星在深邃苍穹的映照下,闪烁得格外璀璨,朦胧的月光将黑夜紧紧包裹,不愿它泄露半分清寒之色。
恒伽坐在榻边,轻轻摸了摸长恭发烫的额头,面露忧色,起身扭干放在盆里的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她脸上微微沁出的薄汗。之前她已经好了许多,没想到因为今天的打击又变得厉害起来。
这些日子她所承受的已经太多了,再这样下去,她真的会崩溃……
他静静地看着她的脸,脑海中却不知为何又浮现出那位老者所说的话:"若是女孩,幼时丧父,少时丧母,一生坎坷,受尽苦难……"
心,像一直以来小心珍藏的瓷器被尖锐的棱角划到,裂了道若有若无的口子,微妙的痛夹杂着害怕,裂缝间显现出朱红的颜色,是血管中流淌的血液颜色。他缓缓伸出手轻柔地摸了摸她的脸,回想起那一年,刚刚失去娘的小长恭独自千里迢迢地从长安跑到斛律府,却因为他的关系挨了两个耳光,还被赶了出去……他的心更是一阵刺痛。
从没有……这样后悔过那时的举动。
一直以来,他待每个人都一样,不特别对谁青睐,也不特别对谁无情。别人对他好,他不是特别感谢;别人冒犯了他,他也并不怎么计较。他对谁都亲切有礼,却没有任何人可以靠近他身边,接近属于他的范围。一直都是这样,没有特别想要的东西,没有特别想做的事情,无论何时只要随波逐流就好,往后的人生也打算这么过下去了。
也没有人,比他自己更重要。
可眼前这个人的出现,却在不知不觉中悄悄打破了他所有的伪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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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节:第八章 不相见(4)
"长恭,对不起……"他喃喃低语,不由自主地紧紧抓住了她滚烫的手,好像一放手他就会永远失去她。
就这样一直紧紧抓着她的手,直到清晨第一缕惨白黯淡的霞光进入房间,投射在他的眼睛上。他慢慢睁开了眼,忽然发现长恭的眼睛是睁着的,定定地望着虚无。
他急忙放开了她的手,低声道:"长恭,你好些了吗?"
她似乎什么也没听到,半晌之后,一字一句地道:"恒伽,我不想再见到他们,等办完三哥的后事,我想去漠北。"
他微微一惊,随后又露出了一抹了然的神色,嘴角轻扬,"好,那就去漠北。"
黄昏时分,秋风中夹杂着微微丝雨悄悄落下。
昭阳殿外的世界落雨纷纷,沉寂的环境中,水是唯一的音色。
高湛站在窗前,任凭雨水零星飞来,溅湿他的衣袖和额头。黄昏的雨中,他一抬手饮尽了觞中的酒,随后又剧烈地咳嗽起来,胸闷的感觉又开始折磨他,让他几乎难以呼吸。
雨滴飘飘洒洒,如一场白雾浸湿了整座王宫,也浸透他的心魂……他感到了由内泛起的冷意。就像是如烟的雨已侵袭浸透他的身体,连同心也泡在发白的雨雾中,缓缓下沉。
恍惚中,仿佛看到有人正擎一柄红伞款款而来。在雨中,那春水般的眸子穿透如水烟岚,向他温柔凝视……他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心跳加快。
那个正向他走来的人,可是,可是--长恭?
难道,她已经原谅了他?
那人越走越近,一直走到窗前才停了下来。
红色的油纸伞,青竹的扇骨,红色的底子上是一片片揉碎了的零星碎花,如脉脉的浮萍游荡在雨天迷离的天气中。
从伞下露出的,果然是那张令他魂牵梦萦的脸。
她今天只穿了一件纯白的衣裳,最简单的样式,系得很仔细的水蓝色束带顺着秋水一般的腰线流淌下来,停在脚踝的末梢处绣着几片精致的淡绿竹叶。
"长恭,你不进来吗?"高湛难以遏制心头的喜悦,竟连声音也有些微颤。
她摇了摇头,握紧了手中的伞,"九叔叔,听说你又犯了气疾?有没有好好服药?"她的声音喑哑却异常平静。
高湛神色复杂地看着她,又是惊讶又是欣喜又是感动。她叫他九叔叔了,她还在关心着他,她--一定会原谅他的。
"我还好,你呢?长恭,对于孝琬的这件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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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节:第八章 不相见(5)
"九叔叔,"她神情淡然地打断了他的话,"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相遇时,我还把你当成了九哥哥……"
高湛虽然对她忽然提起往事感到有些不解,但回忆起那时的情景,还是露出了一丝温柔的表情,"当然记得,那时的你就是个让人伤脑筋的孩子。"
"那九叔叔还记不记得,先皇杀人的时候,你在桌子下按住我的手,不让我说话……"
"记得,那是为了不让你胡说八道。"
"记不记得你成亲的那天,你特地来看我……"
"记得,长恭你那时还生气了。"
"记不记得我强迫你吃那么苦的药……"
"记得……不过我还是都喝完了。"
"记不记得……"
她梦呓般地问了无数个记不记得,他随着她重温了无数遍那些温馨的回忆,一点一滴,历历在目,刻骨铭心。
"长恭,别在外面待着了,快点进来吧。"他低声道,茶色的眼眸内流转着无尽的温柔。
"九叔叔,我有一事相求。"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低低说着,缠绵婉转,仿佛穿越时光寂寂而来。清晰的时光,陈旧的记忆,一点一点如空气般抽离。
他点了点头,"只要我能办到的,一定会答应你。"
她深深凝视着他,眼眸内闪动着陌生的光芒,脸上绽开浅浅的笑容,流年光错般地眩目,如残翅的伤蝶,美轮美奂。
"斛律光将军驻守漠北多年,也是时候回来了。臣请求皇上准许臣前往漠北,代替斛律将军驻守边关。"
猝不及防地,漫天的水汽朝他们扑面而来,一时间烟斜雾横,唯一看得清的只有窗前那枝半凋零的红叶。鲜明的色彩,在雨水的滋润下,弥漫出一种病态的红艳,悲哀得,悲哀得令人无法忍受……
"你说什么?"他如遭雷击,"长恭,你要离开我,离开这里?"不等她回答,他的神情里带了一丝隐隐的狂乱,"我不会答应的,我不会答应的!"
"九叔叔,不要让我更加恨你。"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一点一点叙述着恍若隔世的痛,"让我离开这里,或许我还能记住那些和你一起度过的美好时光;如果继续让我留在这里,我只会越来越恨你,连同这些回忆也全部遗忘……"
他怔怔地看着她,心仿佛在瞬间裂了开来,撕扯出从未有过的剧痛。
第一次感到痛楚是在什么时候,他早已不记得了。可是这夜的痛在黑暗里蔓延伸展,让他几乎要流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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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节:第八章 不相见(6)
就算有来生,灵魂深处也总会被这痛楚触动。
他忽然听见奇怪的折断声,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断裂了,轻微得如同树叶脱落时的声响。
"请皇上准许臣即日前赴漠北。"她牢牢地盯着他,又重复了一遍。
他胸口一阵气闷,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喉间有一阵腥甜的味道涌上来。他急忙用手捂住了嘴,感觉到有湿热的液体喷到了手心里。
几乎是在同时,他转过了身,背对着窗外的长恭,从紧闭的唇齿间挤出了三个字,"朕,准了。"
缓缓摊开了手,几点殷红的血色犹如雪天的红梅,触目惊心地在他的手中绽放。
他紧紧握成了拳,闭上了眼睛,那些只有他和她才拥有的回忆,他绝对,绝对不允许她遗忘……
"多谢皇上,那臣就此别过。"她低低回了一句,望着他的背影心如刀绞。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了那个小老虎香袋,轻轻放在了窗棂上,用最平静的语气又说了一句:"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叫你了,九叔叔--保重。"
说完,她转过身,刚迈出一步就听到身后传来他的声音,"长恭,将来总有一天……你会原谅我的,是不是?"那是温柔而绝望的抛弃了昔日全部的骄傲与尊贵的声音,在夜色中绽放出无边的忧郁和孤寂。他刚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剧烈的咳嗽截断。
长恭静静地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得如同死人。只听她清晰无比地吐出了三个字:"不知道。"说完,她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去,缓慢的脚步沉重无比,仿佛一脚一脚踩在自己的心上。
窗子被大风吹得撞出了响声,砰的一声合上了,仿佛切断了彼此之间仅存的联系。
从此,宫阙漠北不相见,此恨绵绵无衰绝。
于是,不再眷恋,疾步离去。
走在黑漆漆的长廊上时,她听见红叶凋零的声音,清脆的,很像心脏破碎的声音。
红叶盛放的奢华,恰似他的容颜。沉醉复沉醉,醒时叶落如潮退。这一场红叶般绚烂的时光,终于走到了尽头。
来生来世,生生世世,永生永世,他和她,再不相见。
再不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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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节:第九章 漠北(1)
第九章 漠 北
秋雨连着下了好几天。
直到长恭出发前去漠北的那天,天才终于放晴。
她不想去应付那些假惺惺前来相送的同僚们,就带着小铁趁天色还没亮便出发了。
"长恭哥哥,就算到了漠北我也要留在你身边。"小铁皱着眉小声道。
长恭将她抱上了马,拍了拍马背,"小铁听话,你回到你哥哥身边才是最安全的。我去驻守边关,和阿景是敌对的双方,随时都可能发生冲突,你不适合留在我身边,明白吗?"
"我不回去,我是你未来的王妃,长恭哥哥,就让我做你的挡箭牌吧。"小铁目光炯炯地看着她。
"傻孩子,你明明知道我的身份……我不能耽误了你。"长恭的脸上露出一抹温柔的神色,"况且,我也不想用女人做挡箭牌。"
"我……我不能回去。"小铁的神色微微一变,"当初我是骗哥哥说来刺探齐国的情报,他才同意我跟你回来的,但实际上我就是想找个借口跟你走。更何况,我也是齐人,我不想去突厥……"
长恭的眼中微光一闪,"原来是这样……"她沉思了片刻,解开了飞光马的缰绳,"那你就先随我到漠北再说吧。"
"嗯!"小铁的唇边露出了一个笑容,目光随意一瞥,忽然伸手指向正策马朝这里而来的一个身影,"长恭哥哥,你看那不是恒伽哥哥吗?"
长恭转过头,只见那骑马的蓝衣男子已经稳稳地在离她不远处停了下来,黑色的发丝随风飘扬。他静静地在那里,像灵动不羁的风,潇洒飘逸;又似纯净而澄澈的云,轻风淡泊……阳光被遮挡在他的背后,逆光模糊了他的脸。
不知为什么,长恭似乎没有看到他唇边那抹习惯性的笑容。
"高长恭,你也未免太没义气了吧,连今天出发都不告诉我,是不是不把我当好兄弟了?"他的声音里带了几分不满。
她理亏地低下了头,讪讪道:"恒伽,我,我只是不想麻烦你了。"
"可是你忘了这个,不是还要麻烦我吗?"恒伽指了指被拴在马身一侧的东西,"你的面具,不要了吗?"
长恭不禁啊了一声,"我还真忘了,恒伽,原来你是来给我送这个的!"
"我……不是来给你送这个的。"阳光不知何时藏进了白云中,他的神情一览无余地呈现在她眼前。他的目光深不可测,像穿透了几百年的时光深深地凝望着她。
长恭有些不解地抬起头,听到他温柔的声音低低响起,"长恭,我陪你一起去漠北。"
"什么?"她瞪大了眼睛。
"你代替了我的父亲,那么我代替我的二哥,这不是也很公平吗?"他的唇边勾起了一抹狡黠的笑容。
风卷动着地上的枯叶,几道枯黄的影子在半空中划了几个圈,轻飘飘地游离在空气中,忽地又被一股气流卷起,忽地又下坠,如此反复,居然迟迟不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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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节:第九章 漠北(2)
她的耳边没有树木沙沙作响的声音、鸟鸣声、风声、虫吟声,一切的声音都静止了。
她的眼睛陡然胀痛酸涩起来,胸口剧烈闷痛。
内心有一种颤动,眼中有一股滚烫的液体在转动。
"出发吧,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他漫不经心地掉转了马头。
"恒伽,你可想清楚了?你会后悔的!"她将眼内那滚烫的液体生生逼了回去,急急道,"那里可是漠北,是漠北……这值得吗!"
他侧过了头,淡定的调子如同清晨的雾气自然地浮现,"长恭,我说过我们是一根绳子上的两只蚂蚱。"
她微微一愕,过了半晌,脸上浮起了连日来罕见的一丝几不可见的笑意,"嗯,明白了。恒伽,我们一起去漠北!"
说完,她扬起马鞭,两腿一夹马肚,马儿撒蹄飞奔。
两旁的风景在不停倒退着,她握着缰绳的双手被勒得裂了口,却还是一个劲地催马前行。
飞光马啊,跑吧!跑出邺城,跑出这繁华之地,跑出这伤心之地,跑出这个有很多不想再见的人的地方,直跑到那浩瀚无边的漠北草原中去!
恒伽的唇角微微一动,追了上去。道路两旁的枝条被骏马驰过而带起的劲风吹得荡了起来,悠悠扬扬。他闭上眼睛,前方是什么,他全然不管,只是驰马向前,任风自耳畔呼啸而过。
能与此人在一起,便是再多磨难也是值得的。无论以什么身份、无论到哪里,他只愿与此人并肩联手,一路同行,看尽年年柳色,夜夜月光,千溪繁星,万里浮云。
漠北驻军的条件,比他们想象的更加恶劣。
这座位于边关的小城,人烟稀少,物资匮乏,尽管有大名鼎鼎的斛律光驻守在这里,但生性野蛮残忍的突厥人还是会偶尔来突袭附近的小城镇掠夺财物。
在驻军统领的下榻处,长恭见到了分别许久的斛律光和斛律须达。斛律光从之前收到的信中已经了解了大概,所以也清楚长恭忽然提出到这里来换防的理由。
临行前,斛律光吩咐手下准备了些简单的酒菜,要单独和长恭喝上两杯。
时近黄昏,草原上特有的风吹得呼呼作响。长恭拉紧了衣襟,心里有些纳闷为何斛律叔叔要将喝酒的地方设在露天里。
斛律光已经习惯了这里的天气,拿起酒觞喝了一大口,笑道:"长恭,我第一次看到你时你才五岁,那时你就和我说过,将来你也要做一个像我这样的将军,将敌人全都赶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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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节:第九章 漠北(3)
长恭捧着酒觞,回忆起那个无忧无虑的夏天,不觉也抿了抿嘴角,"斛律叔叔,原来您还记得,从小时候开始,我就一直想成为像您这样的人。"
"现在听到兰陵王的名号,哪个不是吓得胆战心惊?"斛律光哈哈一笑,"有你在这里驻守,我再放心不过了。"
长恭点了点头,"斛律叔叔,您放心,我会好好守护住这里。"话虽是这样说,她的心里却泛起了一丝涩痛,连自己的亲人、自己的家都守护不住的她,真的可以守护住这里的一切吗?
斛律光眼神复杂地望着她,忽然站起身来,指了指远方,朗声道:"长恭,你看到了吗?这里是我们的国土,是我们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国土。过去,我的父亲,你的祖父,多少先人流尽鲜血才打下了这片江山。现在,我们都在这里生活,守卫着这里。将来,我的孩子,你的孩子,孩子的孩子,祖祖辈辈还是要生活在这里,因为这里就是我们的家,是我们的故土,是我们誓死也不能失去的地方。可在关外的草原上,那些突厥人却对我们的大好河山虎视眈眈。长恭,无论你是因为什么理由来到这里,都一定要记住,这世上有很多比亲情、爱情、友情更重要的东西。"他顿了顿,"在民族大义、国家存亡面前,很多东西,包括生命都可以毫不犹豫地舍弃。所以长恭啊,就算你有多么不甘心、多么想逃避,但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是不论成败都要去坚持的,有些东西是不论生死都要去守护的。"
长恭微微一惊,抬头望向天空,湛蓝依旧,远处一只雄鹰盘旋寰宇,仿佛正在俯视这大好的河山。她捏紧了手中的酒觞,"斛律叔叔,我明白……"
"明白就好。"斛律光释然地笑了起来,举起了酒觞低低吟道,"丈夫誓许国,愤惋复何有?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长恭,这里的一切就交给你了。"
她点了点头,抬手饮尽了觞中的酒,没有再说话。
远方的天已经蓝中带灰了,轻轻薄薄的白色流云渐渐凝成了淡青,唯有西边地平线上还残留着一片澄红。
漠北草原的夜,就要来临了。
来漠北已经半个月了,长恭除了第一天去巡视了一下驻关的守军,之后就再也没有去过。
整夜的辗转难眠,暗无天日的昏暗,她觉得自己如同行尸走肉在混沌的世道上行走,迈不开的步子,挥不去的影子,忘不了的声音……一切的一切充斥着她的耳朵、她的心脏、她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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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节:第九章 漠北(4)
斛律叔叔说的话她都明白,可是现在的她做不到。
她来这里就是为了逃避,逃避她不愿再面对的人和事。
缩在漠北的一角舔舐伤口的她,连最重要的家人都保护不了,又有什么能力来守护这个国家、守护这里的百姓?她甚至怀疑如果现在突厥开战的话,她是不是会被打得落花流水?
那个所向披靡的兰陵王,是不是……不会回来了?
几天后的一个夜晚,突然下起了雪。洁白而细小的雪花从天空中稀疏地落了下来。和漠北惯有的漫天大雪不同,这次的雪没有那种冷艳逼人的意味,显得脆弱无依。
长恭在榻上辗转反侧了许久,才渐渐进入了梦乡。
迷迷糊糊中,她似乎置身于自家的庭院里,院子中弥漫着淡淡的薄雾,黑天鹅绒似的夜空中缀着淡淡的弯月,春风送来了细润的花瓣,随风乱舞。
她茫茫然地往前走去,忽然看到不远处的白玉兰树下,孝琬正静静地站在那里,长发在月色下闪闪发光,深邃的眸子噙着笑意,仿佛天上所有的星星都陨落在他的眼睛里。他的嘴角挑成优美的弧线,大步走到她的身边,微微弯腰,轻轻摸着她的头发,"长恭,我不在的时候,你有乖乖的吗?"
难以言喻的伤痛和突如其来的欣喜同时潮水般涌来,她不敢相信地抬起了头,喃喃道:"三哥,三哥,你没死,对不对?我做了一个好可怕的梦,我竟然梦到九叔叔杀了你,三哥……原来你没死……太好了,太好了……"
他还是像往常那样笑着,"长恭,三哥很想一直看着你,看着你成亲,看着你生子,看着你变老,看着你对我微笑……可是现在,三哥不得不走了。等下辈子,我们就每天看那日出日落、花开花谢,对月相酌,过些简简单单的日子……"
"三哥,不要走,不要走!"她大哭着想要拉住他的手,却怎么也拉不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消失在自己的面前……
"长恭!长恭!"
直到她被一阵急促的声音叫醒,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不过是做了一场梦。
恍惚的梦境里,没有任何色彩。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远、那么淡,努力伸出手,挽回的却是冰冷的虚空。就像是一场盛大的梦魇,在清醒的时候只能彷徨地捕捉到梦境里让人沉迷的记忆,却什么也留不下。
"恒伽,我梦到三哥了。"她幽幽地开口道。
"我知道。"他低低应了一声,刚才经过门外的时候正好听到了她的梦呓,所以才会冒失地闯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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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节:第九章 漠北(5)
"为什么要醒来?要是我没有醒,三哥就不会走了。"她微微牵动了一下嘴角。
"别胡思乱想了。"恒伽的心被狠狠扯动了一下,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指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花。她没有躲闪,反而定定地看向他,那神情有些落寞,有些哀伤,仿佛有很多的苦楚无法诉说。
"恒伽,我连自己的大哥和三哥都守护不了,又怎能守护别人呢?"
恒伽轻叹了一口气,顺势将她拉入了自己的怀抱,用尽全力紧紧抱住这个月色中模糊的影子,心如刀绞,恨不能自己化为怀中人的骨血,舍弃肉体凡身,与她一同灰飞烟灭。他明白她的痛,那是比撕心裂肺更加绝望的痛……在那次她赶回晋阳救皇上时,他就已经完全明白了这种痛。
"所爱的人离开了,也许活下去需要更多的勇气,代替所爱的人活得快乐是一件很难做到的事情。可是如果重新撕开伤口,让脓血流出来,疼过之后,新鲜的血肉就会长好的。长恭,只要熬过去,你就可以继续笑着面对天下,还是那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兰陵王。"他的声音温柔却又坚定,"长恭,无论有多痛苦,只要活着雨就会停,就能看到美丽的天空。"
长恭的身子轻轻一震,顺手扯住了他的衣襟,将整个脑袋更深地埋在了他的肩窝里,冰冷的心一点一点地温暖了起来。虽然她失去了很多,但幸好有他在身边,就像照亮黑夜的那颗恒星,为她洒下宁和的星光。无论何时何地,只要她抬头仰望夜空,他都温暖地存在着。
"丈夫誓许国,愤惋复何有?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她喃喃重复了一遍那首诗。是啊,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是不论成败都要去坚持的,有些东西是不论生死都要去守护的,有些责任是不论有多痛苦都要去承担的。
无论有多痛苦,只要活着雨就会停,就能看到美丽的天空。
窗外,漠北的朔风呼啸着,吹起了碎石,遮住了月光,只留下一片无尽的黑暗。
千里之外的周国。
长安的夜很静很静,夜凉如水,月光流泻,朦胧地笼罩在静逸的大地上。空气中,隐隐有着蜡梅初绽的香味,幽雅地散落在王宫的每一个角落。
一位气度高贵的女子款款来到皇上的御书房前,守在门外的侍卫一见她立刻毕恭毕敬地低声道:"娘娘,您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周帝宇文邕的皇后,来自突厥的阿史那云公主。她笑着点了点头,示意身后的贴身侍女跟随她进了御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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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节:第九章 漠北(6)
一进书房,她不由得抿起了嘴。皇上可能是过于劳累了,居然就靠着案几睡着了。昏黄的烛光下,他的脸散发着淡淡的光泽,平静的面容遮掩不住那与生俱来的优雅气质,他的沉静仿佛深植骨髓,是一种历经毁灭后重生的人才具有的疏离感,不管多么熟络,他总是与人保持着一种若即若离的距离,令任何人都无法靠近,无法触摸。
在认识他之前,她从来不知道,原来世上还有这样一种皇帝。
他的生活是如此简朴,一日三餐绝无浪费,对待下人又是如此亲切,若没有大的过错,一般都不会责罚他们。之前她还从宫女那里得知,皇上在亲征时步行山谷危涧,履涉勤苦,一般人都不能忍受,他却甘之如饴。行军时见有士兵光脚走路,他甚至脱下自己的靴子给士兵穿……
这一切在她看来,根本就是不可思议。
不知为什么,她有点庆幸自己选择了他。其实当时她也有些惶惶然,尽管他承诺给她自由,但这个世上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相信,尤其是--皇帝。不过她现在很相信他了,她知道他一定能兑现他给自己的承诺。
更何况,她也不讨厌他。或者说,她甚至有些佩服他。
就在她想着这些的时候,宇文邕已经醒了过来,看到她时不禁有些惊讶,"皇后,你怎么来了?"
她示意侍女将端着的碗放到了案几上,"臣妾让她们做了一些突厥的食物,顺便拿一些来给您尝尝。"
宇文邕笑了笑,"那就多谢皇后了。"
门外忽然传来了阿耶的声音,"皇上,臣有事禀告。"
阿史那云非常知趣地退后了一步,"那么皇上,臣妾就先告退了。"说着,她便转身出了门。阿耶朝她行了个礼就匆匆走了进去。
"禀皇上,听说斛律光和他的二儿子从漠北回邺城了。"阿耶上前一步,开门见山道。
"哦,那现在驻守漠北的是谁?"宇文邕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
"皇上,您一定没想到,这回驻守漠北的人居然是斛律恒伽和兰陵王高长恭。"
"兰陵王高长恭",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宇文邕的心猛地一颤,那张熟悉的绝色面容浮现了出来--刻骨铭心。他觉得心口仿佛被重物所压,一股窒息抑郁之气无所遁形,只好一齐涌上心头,冲得本就混沌的思绪更加烦乱无比。
那个让他心心念念、又爱又恨的女子,就在遥远的漠北,在戈壁的狂风中驻守……
"她……怎么会去漠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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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节:第九章 漠北(7)
阿耶摇了摇头,"臣也不清楚。不过听说之前他三哥河间王因谋反罪名被齐主活活打死,不知会不会和这个有点关系?怎么说他也是谋逆罪臣的弟弟,若是换了皇上您,恐怕也不能再信任他了吧。"
宇文邕的眼中微光一闪,没有说话。
"不过皇上,要是齐主真的不再信任他的话,对我们来说这倒是一个好消息。"阿耶道,"或许我们可以趁他在漠北抽不开身,突袭晋阳或者洛阳。"
"还不是时候,别忘了斛律光是个更厉害的角色,"宇文邕的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泽,"我们还需要更多的准备。"
阿耶看着他,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犹豫了一下才说出来,"皇上,您和皇后成亲以来,一直都没有动静,现在您的后宫里只有两名妃子,实在是太少了,不如在开春的时候再选一批美人进宫……"
宇文邕无奈地瞥了他一眼,"阿耶,你未免管得太多了,退下吧。"
"皇上……早日诞下子嗣,这也是陛下当仁不让的责任。"
"行了,那你就随便选两个进宫。现在你先退下吧。"
听着阿耶退出并掩上了房门,宇文邕斜倚在窗边,琥珀色的眼睛像是雾气里的河流,柔和而迷惘,出神地看着外面迎风飘舞的飞雪。他身上披着的紫色外衣勾勒出一个略显单薄落寞的侧影,细小的雪花飘到他的脸上,凉凉的。
梦想的东西,究竟何时可以得到?究竟……还要放弃多少东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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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节:第十章 突厥(1)
第十章 突 厥
虽然已是五月,漠北的天却还有些冷。戈壁的风吹过那些没过牛羊的牧草,婉转的河流如同丝带匍匐在草原上,金银花似宝石星星点点地闪烁,牧羊的小伙吹着口哨唱出一串欢快的音符。
长恭此时正躺在一片碧色的草原上,浅蓝色的天空仿佛与草原连成一线。风吹起一道道、一圈圈碧绿的波浪从深远的天边递送过来,在巨大的绿色丝帛上舞动飞扬。她仰头望着天空,修长的颈间和扬起的下巴所构成的弧度散发出无法言传的惑人魅力。
恒伽来到时,正好把这一幕映入眼帘。
一晃已经过去四年了。日子,原来真的如水漫漫,在不经意间,已流过多少个彼岸了。
他和长恭再也没有回过邺城,似乎就打算在这里扎根了。这几年他们和驻守在这里的士兵们已经混熟了,在她的亲自指导下,士兵们的武艺大有进步,士兵们对长恭十分敬重和佩服。虽然突厥还是时不时地前来冒犯,在边界掠夺财物,但每一次都被长恭打得落花流水。
前年的这个时候,皇上不知为何忽然将皇位禅让给了年轻的太子高纬,还听说皇上这几年性情大变……当这些消息传入长恭耳内的时候,她似乎并没有什么反应。
"长恭,你又在偷懒了。"他缓步走上前,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无奈,"狐狸,让我喘口气吧,我刚刚才和他们练完呢。"
恒伽笑着在她身边坐了下来,"长恭,在看什么呢?"
她指着从碧蓝天空中掠过的苍鹰,露出了一抹神往的表情,"在看它们,如果我也有翅膀就好了,那就能和它们一样自由自在地到处飞了。"
"那可不好。"他弯了弯唇,"那我就不知道长恭要飞到哪里去了。"
"你不是说我们是拴在一根绳上的两只蚂蚱吗,那我就带上你好了。"她侧过头来轻轻笑了起来。
"那恐怕也飞不高哦,"他露出了一抹促狭的笑容,"如果只是长了翅膀的……蚂蚱。长恭似乎越来越笨了呢。"
"谁说是长翅膀的蚂蚱啊!"她瞪了他一眼,转过头去不再理他。微风轻拂,她那绯色的窄衣有一角沐浴在阳光中,现出柔和的光晕。
恒伽的心里涌起了一种柔软的感觉,这就是他所认识的长恭啊,即使悲伤也不会有一丝阴影,永远处在明朗纯净的温暖之下。无论何事,在经过了她单纯的心的过滤之后,就会变得清新明丽、流畅圆润,没有百感交集、曲折丛生,没有绝望的控诉与呼喊,永远是明净优雅的暖色调。
她--终于熬过来了。
不远处传来了一阵清脆的马蹄声,只见一位紫衣少女在他们面前稳稳地停了下来,轻巧地下马,笑眯眯道:"恒伽哥哥,长恭哥哥,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呢?也不叫上我!"
"小铁,听说你昨天约秦副将比试了?"长恭饶有兴趣地看向了她,在朝阳下,她那娇艳的面容比戈壁上怒放的红柳花更加动人。这三年来,小铁也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她对学武极有兴趣,再加上天赋高,之前又有根基,居然也有模有样,好多男子都不是她的对手。出乎长恭的意料,小铁非但没有回她的哥哥那里,反而加入了驱逐突厥人的队伍。
这样的转变,令长恭感到很吃惊。
"那个可恶的家伙死活不答应,你说气人不气人!"小铁一屁股坐在草地上,顺手拽起一根青草揉来揉去。
"这是当然的,怎么说你也是长恭未来的王妃,谁敢和你比试?"恒伽眯起了眼睛,"不过倒是听很多人说你这个王妃很适合兰陵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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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节:第十章 突厥(2)
小铁的脸上一红,"恒伽哥哥,你还取笑我,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看倒是你和长恭……"她压低了声音,贼贼地一笑,"……长恭姐姐比较合适呢。"
"小铁你可别胡说八道啊,狐狸是我最好的兄弟。"长恭忙不迭地澄清她和恒伽的关系。
"哦……"小铁嘻嘻一笑,目光一转落在了恒伽的身上,捕捉到他眼中一闪即逝的淡淡失落。
"王爷,王爷,你们几位在这里啊!"一名士兵一边喊着一边策马而来,"突厥人又在边境掠夺财物了!这回带兵的是灰鹰!"
"又是灰鹰?"长恭霍地站起身。这个灰鹰,本名木离,是突厥可汗的堂弟,也是来犯者里最为残酷、冷血的一个,每次只要是他带兵来侵犯,必定会大开杀戒。
小铁不以为然地挑了挑眉,"来得好,我正愁手发痒呢,正好借他们练一练,看我不把他们打得屁滚尿流!"说着,她迅速地翻身上了马。
"小铁……"长恭忽然喊了她一声,欲言又止。
小铁仿佛知道她想说什么,回头冲着她一笑,"长恭哥哥,比起背叛哥哥和阿景哥哥,我更不想背叛--自己的国家。是你告诉我的,有些东西比亲情更重要,我要成为像你那样的人!"话音刚落,她已经箭一般地冲了出去。
"小铁长大了。"恒伽的神情有些复杂。
望着小铁离去的身影,长恭的眼中露出了一抹温柔的神色,轻轻巧巧地跃上了马,"狐狸,我们也去会会那位"老朋友"吧!"
平常寂静的边关小镇,此时却到处充斥着人仰马翻的砍杀声。每当突厥来犯,最为害怕的就是居住在附近的老百姓们,被抢了财物还算是幸运,倒霉的是不但财物被抢,还白白送了命。
被叫做灰狼的木离殿下,此时正冷眼望着一对跪地求饶的老夫妻,面无表情地挥起了手上的弯刀。这时,远处响起了一声清扬的马哨声,随之远方似有隐隐的烟尘飘来。马蹄踏地之声由远而近,纷沓如雨,尘土飞扬之中,一彪人马倏忽而至。与此同时,侧后方杀声大作,伴着凛凛刀光呼喝而起,尚没有反应过来的几个外围突厥兵已被斩于马下。
木离只觉眼前一晃,一个红色的人影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席卷在队伍里,手起刀落间,已有不少突厥骑兵落马。
那张狰狞的面具清清楚楚地显示出那人的身份--所向披靡的战神兰陵王高长恭。
几乎在同一瞬间,他明显地感觉到了身边的部下似乎在不自觉地往后退,有一种由里至外的恐惧感在突厥骑兵们中间蔓延。倒是齐国的骑兵们越战越勇,渐渐占了上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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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节:第十章 突厥(3)
他和这个人交过手,但从没赢过,好几次差点没了命。所以,他不甘心。
"兰陵王,来得好!我正等着你!"他刀锋一转,冲着那人扑了过去。二马相错,那人手里的刀长了眼睛一般,从上而下朝他斜劈下去。他心里大惊,赶紧侧身,但肩上还是被擦中了。他的背后登时冒出一身冷汗,若不是他躲得快,这一刀,恐怕都能把他的脑袋连同一边的肩膀劈了下来。
就在那人又是一刀向他砍来时,只听当的一声,一把长刀从斜地里伸出,挡住了这一击。砍击之中,铿然有声,火星突溅。
他惊讶地望向那把长刀的主人,不觉一惊,竟然是可汗!
"果然不愧是兰陵王,好刀法!"阿景哈哈一笑,又看了看灰狼,"木离,今天再打下去我们也占不了便宜,还不给老子撤回去。"
木离不甘心地望了长恭一眼,悻悻地将刀插回了鞘。
"本王劝你们不要再来了,不然每次的结果都是一样的。"长恭压低了声音沉声道。
"高长恭,我突厥有你这样的对手才更有趣。"阿景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在掉转马头的时候神情复杂地望了小铁一眼,然后吹了一声清脆的口哨,示意所有的突厥兵立刻撤回去。
就见所有的突厥骑兵快速撤退,短短几分钟后,竟然连一个人影也看不见了,只留下马蹄扬起的滚滚烟尘。
一行人回到驻地时,来自邺城的驿使递上了刚刚送到的书信。恒伽接了过来,只看了两行,就将信纸放进袖中。
"邺城……发生什么事了?"长恭随意地问了一句。
"哦,没什么。"恒伽顺手拿起旁边摆放的杯子喝了一口水,"说是太上皇的寿辰就快到了,各地要尽早准备好贺礼送到邺城。"
"哦……"长恭淡淡应了一声,又看了一眼那个驿使,低声道,"朝中一切可好?"
"回王爷,朝中一切都好,不过太上皇的气疾越来越严重了……"
"行了,你远道而来也辛苦了,先去休息一下吧。"恒伽示意他出去时,极快地在长恭的脸上掠过一眼,只见她脸上的神色依旧,似乎并没有因为这个消息而有什么情绪波动。
"不知道今晚吃些什么呢?"她唇边扯出了一个笑容,"不如我去看看。"不等恒伽回答,她已经起身走向了门外。
刚转过身,那抹笑容就消失在了她的唇边,脑海里盘旋的却是刚才那句话,"不过太上皇的气疾越来越严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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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节:第十章 突厥(4)
九叔叔,这个称谓就像是一道伤口,横亘在她起伏的心头,因着岁月荏苒而不再剧烈疼痛,却始终悠长,泛着隐痛,缓缓慢慢渗入骨髓……
不想再回忆往事,可是总会有些事情让人不能遗忘。就像她已经不想再听到有关他的任何消息,但是,总有那么一种细细小小的声音回响在脑海里,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
昭阳殿前那血色的一幕,是抵在她心头的一把永远挥不去的利刃,会在睡梦中划向她的心口,把她刺醒。
他带给她的痛与恨,永生难忘……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继续朝前走去……
邺城。
五月,是天空时常密集雨丝的季节,阴郁的天空仿佛永远都不会放晴。和士开来昭阳殿晋见高湛的时候,天色倒晴朗了起来,原来被云遮掩住一半的月亮也渐渐露出了全貌,月光洒落在枝叶树梢上,反射出一层雾一般的银光。
万古长空一风月。
月下的藤花开到尽头,风过处,花瓣依然在风中寂寥飞舞。尚属年轻的太上皇正仰头望着月亮,明眸微敛,白皙的脸在月色中如同月光石的透明晶莹,像黑夜里盛开的花朵,有着淡淡悲伤的香味,又带着最具诱惑的姿态。这样美丽的人,根本不属于这尘世……
和士开一念及此,心里泛起了一丝涟漪。高长恭离开之后,皇上的性情变得比以前更多疑、更残忍,以至于所患的气疾也越来越严重,一旦发作起来只能被迫端坐,根本不能平卧,有时甚至不能正常处理政事。恰逢那时天有异象,在他的大力鼓动下,皇上终于将皇位禅让给了太子。
他答应皇后的事,也终于做到了。
但是不知为何,每每看到昔日的皇上痛苦落寞,他心里也有着说不出的惆怅和内疚。因为--这一切都和他有关。
"太上皇,您的寿辰将近,就连上天也像在为您贺寿呢,"他露出了惯有的笑容,"这同一轮明月,照过烟云一样的千秋万世,预示着太上皇您必定万寿无疆,千秋万世,与日月同辉,与山河同在。"
高湛侧过了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用一种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缓缓开了口,"说什么与日月同辉,与山河同在,如果这世间已经没有了可珍惜可追求的东西,再长的生命又有什么意义?"
和士开动了动嘴唇,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皇上那颗已被单相思吞噬了的心,在最脆弱的时候遭受了最沉重的打击。皇上所受的苦,他再清楚不过。
可是,他无能为力。他和士开,也为了那个想要守护的人化作暗夜的蝴蝶,用权利和谄媚做成双翅,轻盈地出入于欲望的横流和无际的黑暗。
只是,虽然他无能为力,却仍旧想做些什么。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圣上,如果思念一个地方,就找到和那个地方相似的东西便可以缓解愁思;如果思念一个深爱着的人,是不是也应该去寻找一个相似的人来代替呢?或者,还是像您这样选择一直寂寞地等待着呢?"
高湛身子微微一震,握紧了双手,"无论我做了什么,她都会原谅我的,她……一定会原谅我的。"
不知何时,月亮又隐入了云层之中。夹杂着些许寒意的微风徐徐吹来,树梢轻摆,广袤的天幕下是望不到尽头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