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第一章 入狱(1)
第一章 入狱
去年春天的时候,河间王高孝琬去了一趟南方,购买了不少极为珍贵的异种枫树移植到高府。到了今年的深秋之际,白霜盛时,满院红叶似火,沿着向上的石阶铺散而去,厚厚的一层,鲜艳俏丽。
不时有一些枫叶在空中翩翩起舞,用艳丽的红色晕染出几近极致的凄美,仿佛在无声地祭奠着即将逝去的秋日。落霞将整座院落渲染得一片嫣红。
在这梦幻一般的景致下,高家两位公子正在亭子里边品茶边玩着双陆,一旁观战的还有经常来串门的尚书令斛律恒伽。
从局面上来看,长恭这一局明显落于下风。
"长恭,你三哥的马已经快要出尽了。"恒伽幸灾乐祸地提醒了她一下。
"狐狸,你就不能少说两句吗?观棋不语真君子,听过没有?"长恭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继续掷起了手中的青玉骰子。
孝琬哈哈一笑,"恒伽,他都快输了,心情不好,你就别招惹他了。"
"谁说我快输了?"长恭不服气地挑了挑眉,"主要是因为这只狐狸总在一旁干扰我,所以我才大失水准。"
"狐狸狐狸,你倒也叫得顺口,好歹人家还帮你挨了二十军棍呢。"孝琬笑嘻嘻地打趣道。
长恭嘴上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心里却泛起一丝淡淡的暖意,那是狐狸最够义气的一次。
"好好,那我就不说话了。"恒伽微微一笑,不再做声。
没过多久,长恭就毫无悬念地败在了孝琬的手下。
她恼怒地站了起来,愤愤道:"不玩了!"长恭的棋品一向很差,只要输了棋就会发脾气,不过这个坏毛病只有和她最亲近的人才知道。
恒伽慢悠悠地开口道:"长恭,其实你刚才只要走一步就可以扭转全局了。"说着,他顺手指了指其中一粒棋子。
"那你怎么不早说!"长恭一看果然如此,更是怒气冲天。
恒伽保持着那抹优雅的笑容,"咦?不是你说的观棋不语真君子吗?"
"你--"长恭被气得翻了一个白眼,这只狐狸……明摆着就是故意的!
就在这时,孝琬的随身侍从刘岷匆匆走进了院子,俯身在他的耳边低语了几句,孝琬的脸色大变,立刻起身,"长恭,恒伽,我偏邸那边有点事,要先过去一下,你们接着玩吧。"
"三哥,什么事?这都快吃晚饭了……"长恭见他面色奇怪,不由得有些担心。
"没什么,没什么,"他露出一个笑容,"我去去就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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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第一章 入狱(2)
"三哥是怎么了……这么着急?"长恭不解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
恒伽没有说话,眼底飘过一丝复杂的神情,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
一直到了傍晚时分,孝琬还没有回,一家人开始焦急起来。
就在长公主打算派人去找他的时候,刘岷忽然惊慌失措地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语无伦次地道:"不,不好了,王爷,王爷他被皇上押入大牢了!"
砰!长公主手中的杯子掉落在地,摔成了碎片。崔澜的脸色也是大变,一旁的小正礼偏偏不合时宜地哇的一声大哭起来,高府里顿时乱作一团……
"皇上好端端地怎么会把三哥押入大牢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一五一十说清楚!"长恭一把将刘岷从地上扯了起来,焦急地询问道。
"是,是这样的。今天小的见到偏邸外有些可疑的人,所以前来禀告了王爷,王爷就打算去看看,谁知道……"他的眼眶一红,"谁知道一到偏邸,就发现那里已经被禁卫军包围了。领头的祖大人一见王爷,就立刻令人将王爷抓了起来,说是……说是……王爷有谋反之意……"
"胡说八道,我三哥怎么可能谋反?!无凭无据又怎么能说我三哥有反意!"长恭在听到"谋反"这两个字时被震得心胆俱裂……这是必死之罪啊!一种极度不安和惊慌的黑暗气息弥漫开来,带着寒彻心扉的冷风,仿佛是无边的幕布,将她牢牢围住,不能呼吸,像是灵魂一点一点被剥离了身体。
长公主身体一晃,险些晕了过去,几位侍女赶紧扶住了她。崔澜紧紧抱住了号啕大哭的小正礼,面色死人一般的惨白。她比谁都明白,如果夫君被定了谋反之罪,那么她的儿子……必然也难逃一死。
"可是,祖大人搜出了王爷私藏的佛牙舍利……"刘岷带着哭腔道。
"佛牙舍利?"齐国素来尊佛成风,所以长恭也知道这件宝物的珍贵,佛牙舍利历来是帝王才可拥有之物,如果真是三哥私藏了……那后果不堪设想。她不由怀疑地看向刘岷,又重复了一遍,"三哥当真私藏了舍利?"
看到刘岷肯定地点了点头,她的心咯噔一声沉了下去,脱口道:"三哥真是太糊涂了!"短时间内,她脑中一转,又立刻质问道,"可就算是私藏了舍利,也不能证明我三哥想谋反啊!"
"光凭这个当然是不可以,不过,"刘岷的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惧神色,"除此之外,祖大人还搜出了王爷私藏的许多兵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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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第一章 入狱(3)
"什么!"长恭的脸色瞬间变得灰白,只觉得有一只手伸进她的胸腔,抓住那裂开的半片心,连皮肉带骨血,生生地扯了出去。那一下快如闪电,她竟感觉不到疼,只是胸口空空的,天地漆黑,脑中一片空白。
她喃喃地重复着,"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长公主此刻回过了神,轻轻唤了一声孝琬的名字就流下泪来。崔澜则好像失去了魂魄,双目发直,抱紧了正礼。
"四叔叔,我要爹爹……"小云拉住了长恭的衣袖抽噎着哭泣道。
整座高府,顿时被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
见此情景,长恭心如刀绞,只得按捺住惊惶,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现在在高家,她是她们眼中唯一的"男人",她是她们唯一的希望,她必须冷静。
没有时间继续在这里发呆了,她该去找九叔叔问个明白才对!
"小云,我这就去宫里,一定将你爹爹带回来。"她一个转身冲到马厩,牵了飞光马就往宫里赶去!
一路上,长恭不停地挥舞着马鞭,催促着飞光跑得快一些,更快一些。风不停地吹拂着她的耳郭,刺啦刺啦的声音不断震动着她的耳膜。
秋雨绵绵风萧瑟,空茫茫,混沌沌,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她一人。
此情此景,为何是这样的熟悉,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有过相似的经历。
那时高洋还在世,听到三哥被押入大牢的消息后,她也曾这样在风中几近疯狂地策马狂奔。那一次,如果没有九叔叔,她真的不知该怎么办……
为什么偏偏这一次,原本是属于高洋的角色却换成了九叔叔……
这其中一定有误会,一定有……
昭阳殿内,烛火昏暗。
殿外开满了白色的菊花,厚实的花瓣洁白晶莹,还带着夜间的露水,风中有淡淡的幽香飘了过来。
长恭刚到殿前就被王戈拦了下来,说是皇上已经休息了,任何人都不想见。她哪里听得进去,推开他就要硬闯。王戈立刻抱住她的腿,死活不让她闯进去。
长恭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招,又不能一剑砍了他,只好冲着高湛的房间大声道:"九叔叔,我知道你没睡,为什么不肯见我?!"
"兰陵王,你竟敢惊扰皇上,好大的胆子啊!"王戈气急败坏地低声道。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高湛略带无奈的声音从里面传来,"长恭,你进来吧。"
长恭瞪了王戈一眼,抬脚就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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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第一章 入狱(4)
不出她的意料,高湛不但没有睡,居然还很有闲情逸致地在描着水墨画。从她的角度看去,正好看到他侧面那完美的轮廓,在烛光下犹如画手精心描绘般美丽。
"九叔叔,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会来!对,我三哥确实私藏了那粒舍利,他实在是糊涂,可是他绝不会有谋反之意,更别提私藏兵器了。就算搜出了兵器,也有可能是别人栽赃陷害!和士开和祖本来就是一伙,素来看三哥不顺眼,我看就是这些奸臣在陷害我三哥!"长恭上前两步,开门见山道。
高湛重重地勾下了一笔,轻叹了一口气,"长恭啊,你还是改不了急躁的毛病。你说的情况我自然也想过,但这么多的兵器的确是从孝琬的偏邸里搜出来的。我身为一国之君,也要做些表面功夫,所以才将孝琬暂时押入了大牢。趁这段时间,我会亲自派人将这件事查个清楚。孝琬在牢中很安全,没有人敢动他半分。"
长恭听他这么一说,急躁的心情稍稍平缓了一些,但还是不确定地问道:"但三哥他私藏佛牙舍利一事……"
"如果只是私藏舍利,我会撤了他的爵位。"他抬起眼来,茶色的眼眸中仿佛有什么在涌动,"长恭,你的愿望我一直都记得,所以,我会留着他的命。"
"九叔叔……"酸涩的感觉在她眼中轻轻弥漫开来,让她一下子发不出更多的声音。其他的她都不想去管,只要三哥依然活着,就好!
"行了,时候也不早了,你也快些回去吧。"他清冷的眼眸深处涌起了一丝温柔之色,"我就是怕你一时冲动,才想等查清楚了再召见你,哪知你这没规矩的孩子竟敢闯进来。若是换了别人,早不知掉了几个脑袋了。"
"我……"长恭自知理亏地低下了头,又蓦地抬起头,"九叔叔,我明天可以去见三哥吗?"
高湛抿着唇,摇了摇头,"这段时间你最好不要见他,我不希望你和这件事扯上任何关系。"
长恭的脸上露出了一抹不以为然的神色,"我不在乎,我是他的弟弟,和他扯上关系天经地义。"
高湛的神情变得有些阴郁,"长恭,我说过不会让他有半分损伤,难道你不信我吗?"
"我信,可是我也要见他。"她直视着他,明亮的眼睛里没有半分退让之意。
高湛的脸色一沉,淡淡道:"随你。"
"多谢九叔叔,我……先回去了。"
听着她渐渐远去的脚步声,他手上的毛笔轻微地抖动了一下,一滴墨汁滴在熟宣纸上,散开成一片暗灰色,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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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第一章 入狱(5)
第二天一大早,长恭就去牢房里探望了孝琬。他精神状态尚可,只是因过于气愤而显得心情恶劣。对于私藏舍利的事,长恭忍不住骂了他几句糊涂,又详详细细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问了一遍,待心里有底之后就直接去上朝了。
刚到大殿门口,长恭就感到了一种奇异的气氛。往日那些一见她就大献殷勤的官员们,今天见了她似躲避瘟疫一般,唯恐避之不及。
长恭只是淡然一笑,她明白这些人都在想些什么,河间王刚刚背上一个谋逆的罪名,谁都知道这谋逆的罪名有多严重,现在若是与河间王的弟弟走得过近,不就是和谋逆者扯上了关系吗?
她抬眼,忽然看到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恒伽正在树下和几位同僚们闲聊,依然是笑如春风,一派温雅。
恒伽也看到了她,可是却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很快便侧过头去,连一个安慰的眼神都没有给她。
她心里一凉,自嘲地弯了弯嘴角。
狐狸说过最重要的人是他自己,所以,他现在也和那些人一样,与她划清界限了。
虽然并不意外,可不知为什么,她的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失落……甚至,有一种莫名的恼怒油然而生。
下朝时,她习惯性地往恒伽的方向走去。刚走几步,忽然想到他刚才冷淡的表情,便赶紧停了下来。平日下朝时总是和恒伽一同进出,不知从何时开始这已成为一种习惯。
她看到恒伽的眼角似乎微微一跳,随后又浮起了一个优雅的笑容,自自然然地与她擦肩而过,径直走向了另一位同僚,两个人一起谈笑风生地走了出去。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郁闷在不断扩散,她从来也不曾有过这样的感觉。
是不是因为已经习惯了一切?
所以,突然改变了,就会不习惯。
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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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第二章 秘密(1)
第二章 秘密
半个月很快就过去了,长恭几乎每天都会去探望孝琬。尽管高湛旁敲侧击了几次,她也未加理会。
这个时候,她顾不得那么多了。孝琬对她来说,是一个太特别的存在,像父亲,像哥哥,像弟弟,像朋友……是她生命中绝对不可缺少的一个存在。
在她的劝慰下,一直怒气难抑的孝琬也终于慢慢地平静下来了。
这天夜里,邺城忽然起了风。
天刚刚亮的时候,长恭起身来到庭院里,发现院角的一排银桂被吹落了无数。那些银色细小的花朵静静地在昨夜凋零了,偶尔吹过一阵微风,这些已死去却依然美丽的花朵纷纷扬扬地坠落了下来。花瓣坠落在可以抵达的地方,铺满浅浅的一层,宛如冬日里令人黯然神伤的积雪。
长恭弯下腰,掬起了一把落花,那些细小的花瓣从她的指缝里簌簌掉落,仿佛宣告着生命的终结。也许是最近实在发生了太多事,她感到一种莫名的疲惫感。
"王爷,您是在感怀这些花的离去吗?"一个清丽的声音在她的身后响起。
她并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来者是何人。
"小玉,你怎么也起得这么早?"
身后的人娇笑了一声,"人人都说兰陵王是如何凶神恶煞、杀人如麻,好比修罗再世。若是让那些人看到王爷现在这个样子,一定连下巴都要掉了。"在高府里住了些日子,冯小玉也和长恭熟悉了起来。开始的时候,她也完全没有料到,被誉为"战神"的兰陵王竟然有着和这个称号完全不符的个性。
长恭淡淡笑了笑,"兰陵王又怎么样?未必就能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王爷,您还在担心河间王吗?他吉人天相,一定会没事的。"小玉收起了笑容,"您一回来就烧了奴婢的卖身契,还对奴婢这么好,您和河间王都是好人,佛祖一定会保佑好人的。"
"谢谢你,小玉。"长恭抿了抿唇,"等我三哥的事解决了,我就派人送你回去。如果你想继续留在邺城也行,我会帮你买一处住所,把你妹妹一起接来,反正你现在已经是自由之身了。"
"多谢王爷……"她低低应了一句。
长恭来到宫门前的时候,看到一辆犊车正缓缓而来,在她的面前停下。
帘子一掀,下来的居然是斛律恒伽。
她看到他心里就来气,转身便要离开,就听他在身后低声道:"长恭,今天下朝后我在宫门的西北角等你。"
长恭一愣,也不答理他,径直往宫里走去,心里倒有一丝困惑:这只狐狸,不知道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没过多久,皇上就驾到了。长恭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隔着白玉珠帘,她依稀看到九叔叔的脸色似乎铁青着,阴沉得让人感到恐惧。
在朝议上,像是事先商议好了,接连几个大臣奏请皇上尽快处置河间王,有的说要用酷刑,有的说要族诛,还有的说要充军……方式可谓五花八门,但都是要置河间王于死地的。
长恭静静地站在那里,脸上异常平静,原来愤怒到了极点便又会归于平静,然后就被一种深沉的悲哀所代替。
这里的很多人,或者可以说,大部分的人都希望三哥消失……她忽然觉得很无力,很疲惫,很失望。
她在守护着这个国家,拼尽全力地守护着一切,可这些被守护的人,却铁了心地要她哥哥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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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第二章 秘密(2)
全都是只为自己考虑的人,平时大献殷勤的他们,在这个时候却为了划清界限而落井下石,赶尽杀绝。
高高在上的皇帝面无表情地听着那些人轮流上谏,什么话都没有说,也没有任何形式的表态。
"皇上,"又有一人开了口,"河间王高孝琬谋逆,证据确凿。然宗室血胤,陛下可恕其子嗣。况且,兰陵王高长恭勇敢御敌,高孝琬虽然不仁,其兄弟仍然是国家干将!"那人的目光一转,冷冷瞥向了刚才提议族诛的几人,"难不成几位大人到时候代替兰陵王去征战?"
那几人浑身一哆嗦,再也不敢说什么。
长恭望向了那个说话的人,心里无比震惊,原来那人竟是在晋阳保卫战中一同浴血奋战的赵郡王高睿。虽然他并没有帮孝琬说话,却为孝琬的族人说了情,在人人自保的这个世界,他已经算是尽力了。
长恭冲着他点了点头,今天的事她铭记在心,将来有机会定当涌泉相报。
与此同时,一种更浓重的悲伤感袭上心头,历来和孝琬关系亲密的恒伽在这个时候却始终一言未发,好像完全置身于事外,冷漠得令人心寒。
"赵郡王所言也不全对。"她的嗓子因连日来的怒急交加而变得有些沙哑,刚发出声音,皇上面前的白玉珠帘就轻轻动了一下。
她清了清嗓子,继续道:"所谓证据,不过是搜出了一些兵器。但这些兵器是原本就在那里的,还是被有心人故意放进去的,谁也不知道,又何来证据昭彰之说?我也可以说是有什么人趁机栽赃陷害,意图嫁祸河间王。"她再度躬身施礼,"请皇上明察。"
高湛的眼中流曳着冷冷的波光,用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说了一句:"要是没别的事,今天就退朝吧,此事明日再议。"
长恭微微一愣,抬眼望向了高湛,正好迎上他珠帘下的茶色眼眸,一瞬间仿佛触及冰冷的湖水,丝丝缕缕的寒意顿时弥漫至全身。
九叔叔的眼神,好可怕……
她的心一沉,难道九叔叔查到了什么对三哥不利的证据?
下朝之后,她压根儿没想去见恒伽,打算赶紧去见高湛。
就在她的心念一转之间,王戈已经笑眯眯地走了过来,"兰陵王,皇上在昭阳殿等着你,有事相商。"
她的心更加不安了,难道自己的猜测……
她不敢再想下去,随王戈匆匆朝昭阳殿走去。
到了昭阳殿,长恭看到九叔叔换上了一身红罗袍,斜倚在榻上,手持茶盅,仿佛正在想着什么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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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节:第二章 秘密(3)
"九叔叔,是不是你得到了什么消息?"她开门见山地问道,
高湛看了她一眼,从怀里拿出了一份东西,冷冷道:"这是高孝琬去年在南方购买兵器时留在卖家处的契约文书,你看好了,上面还有高孝琬的印章。"
长恭连忙接了过来,上面果然清清楚楚地写着购买兵器的数量,连日期都写得明明白白。再看那个印章,长恭只觉得脑袋里轰的一声,将她的声音都炸成了碎片,"不,不可能,我三哥绝不会买兵器的,这份契约有可能是伪造的!"
"据我所知,高孝琬的这个印章是无人能假冒的。而且我已查过,那个时候他确实去了一趟南方……你还有什么可说的?"高湛垂眸,"长恭,看来他的确有谋反之心。"
"不会的,九叔叔,不会的!一定是哪里搞错了!"话到此处,她的声音有了丝丝颤抖,脑袋里仿佛被塞进棉花,昏沉沉的。为什么每次遇到自己在乎的人出事,自己总是冷静不下来。
"长恭,你最近瘦了许多,脸色也很差,一定没有睡好吧……"高湛打断她的话,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这样会影响一个人的判断。"
长恭直直地看着他,渗入血液的冰寒纠结着。她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有如心脏在一瞬间被硬生生地拽离了身躯。
九叔叔这是什么意思?他的意思就是相信三哥真的要谋反?不是的,不是的,三哥根本就没有谋反,为什么要背负着这个罪名,根本就不是这样的!
她想冷静,她真的很想冷静,她比谁都清楚,不冷静就找不出任何破绽,不冷静就救不了三哥。千军万马当前她都能镇定自若,可现在她就是做不到,一想到三哥被定下了这个罪名,她怎么也冷静不下来!
"九叔叔,你还记得晋阳一战吗?我三哥推荐了平时与他素来不合的赵郡王,事实证明赵郡王在那次战役中立下了不小的功劳,若是我三哥有反意,又怎会那样做?还有那时我三哥驻守邺城,如果真要反,为何那时不反,那不是最好的时机吗?"
高湛蹙起眉头,长恭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但这购买兵器的契约又如何解释呢?然而一想起高孝琬平时的性子,又不由得冷声道:"那时我大齐正面临外敌,并不是他谋反的好时机。再说高孝琬素来不把我放在眼里,连佛牙舍利都敢私藏,就他那脾气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是,九叔叔,我三哥平时的性子是傲气了些,可这种谋反之事他是万万做不出来的。若是有人一心想置他于死地,偷了他的印章,假造这份契约也是有可能的!"
"长恭,你真的累了,好好休息一下吧。"高湛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倦意,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退下了。
长恭站在那里看着他,昏暗的光线令他看上去无比冷酷、残忍,甚至透露出淡淡的嗜血的味道。
她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之前他杀死那些兄弟和侄子们时的无情与狠毒,又想起大哥的惨死,心里不由得更加恐慌起来。
她上前一步,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拽住他长袍的下摆,那力气大得惊人,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乃至更大的力气……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道:"求你,九叔叔,不要伤害他,不要伤害他。求你,求你不要伤害他……"
听着她一遍又一遍的哀求声,高湛一动不动地看着她,茶色的眸子静静地沉寂在她悲痛的哀求中,突如其来的心痛让他的身体僵硬得没有了知觉。
她在害怕,她是如此地怕他伤害那个她最为在乎的亲人。
也许在长恭心里,最在乎的那个亲人的位置,并没有留给他……
"长恭,我记得你的愿望,一直都记得。"他缓缓开了口,"他会活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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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第三章 破绽(1)
第三章 破绽
长恭离开了昭阳殿,被庭院里的冷风一吹,她比刚才清醒了一些。人一旦冷静下来,就会理智地分析事情,从而发现其中的破绽。
她索性在宫里的一角靠着树坐了下来,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将那些所谓的证据都过滤了一遍,心里蓦地一个激灵:有一个地方不对劲!
三哥去南方的事情,她不是也知道吗?对了,那次三哥明明是去购买南方的异种枫树,怎么就变成购买兵器了?这其中一定有问题!
她正想站起身再去找高湛理论,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一晃,在她身边不慌不忙地坐了下来。
"恒伽……"长恭有些惊讶,但此时她也没有心情答理他,侧过头刚站起身,就被他拉回了原地。
"为什么不来找我?"他的脸上虽然神色温和,黑色的眼眸内却带着一丝恼意。
长恭啪的一声打开了他的手,语气也有些尖酸,"找你有用吗?这是我们高家的事,我可不想连累你这个明哲保身的聪明人!"
他轻轻笑了起来,"我听说了,那张购买兵器的契约……"
长恭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先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我想皇上一定让你看了那张契约,你先告诉我那张契约上的日期和兵器铺的名字。"他的语气似乎是想要确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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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第三章 破绽(2)
长恭犹豫了一下,将自己所看到的说了出来。
"原来购入兵器的日子果然是去年开春之时。"他的唇边扬起了一丝了然的笑意。
"我三哥那时正在南方购买枫树,根本就没有去买什么兵器!"长恭侧过了头,"斛律恒伽,你如果只是想知道这些无聊的东西,那就请回去吧。"
"无聊吗?"恒伽倒也不恼,依然面带笑容,"你知不知道,这家兵器铺的店主在去年开春之前得了一场大病,直到夏天才重新开业。"
长恭的心因突如其来的激动而剧烈地跳动起来,结结巴巴道:"那,那他们不就不可能在开春时将兵器卖给三哥?也就是说,那张契约根本就是假的!可是,可是那个印章又明明是三哥的……"
"恐怕那张契约本来是……你三哥买枫树的契约,所以印章是真的,但契约的内容被篡改了。"
"原来是这样!看来有人处心积虑布置好了一切,就是为了置我三哥于死地!"她的眼中杀意陡然而生,"一定是和士开,我要亲手杀了他!"
"现在不行,"恒伽瞥了她一眼,"要是你现在杀了他,不是更说不清了吗?"
她沉默了片刻,"那我要马上去禀告皇上这件事!"
"等一下!"恒伽阻止了她,"口说无凭这句话你不知道吗?光凭你说,皇上也未必相信,但如果能找到那家兵器铺的老板朱刚,就另当别论了。"
"对啊……"她的眼睛一亮,但又很快黯淡下来,"可是,既然有人买通了他,他现在未必还留在南方。人海茫茫,又要到哪里才能找到这个人呢?"
"是人就有弱点,只要他还活着就一定有蛛丝马迹,"恒伽弯了弯唇,"朱刚的弱点就是好色,在流花苑有他的相好,或许我们能从那里找到一些线索。"
"为什么?"她忽然抬眼直视着他,仿佛想看到他的内心,"你不是已经和我们划清关系了吗?你不是也避瘟疫一样地避着我们吗?你不是要和那些人……
"长恭,如果不那么做,我又如何能套出那张契约的内容?如果不那么做,我又如何能探听到朱刚的事?如果不那么做,我又怎么能在暗处……帮助你?"
恒伽轻轻叹了一口气,定定地望着她,目光中仿佛有什么在流转着,绵绵不断,春丝般将她的心一匝匝地缠了起来。
"长恭,你真是一个笨蛋。"
听到这句似曾相识的话,她愣愣地盯着那双湖水一般深沉的眼眸,心口像被人填了云朵,轻飘飘的,如漫步云端,分不清天与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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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节:第三章 破绽(3)
一时间有不尽的酸涩与感动涌入心底,缓缓升腾,仿佛就要从眼底涌出来,原来恒伽他一直守在她的身边。
"对不起……恒伽,我,我误会你了。"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行了,不早了,我到时先去趟流花苑,从女人嘴里套话比从那些官员嘴里套出来话可要难上百倍,不多花些时间还真不行。"恒伽站起身来,往前走去。
"我,我也一起去。"长恭也跟了上去。
他忽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对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这种事,还是交给真正的男人会比较适合。"
他的嘴角满是暖暖的笑容,像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让她原本起伏不定的心情沉静了下来。
此时的高府被一种悲伤的气氛所笼罩。
长恭看到大娘一脸憔悴的模样,本想将恒伽发现的破绽告诉大娘,让她宽宽心。但想了想还是决定等解决之后再给大娘一个惊喜,那样会更妥当些。
大娘今天一句反常的话都没有说,脸色复杂地看了长恭几眼,就让长恭退下去了。
长恭只道她是忧伤过度,所以也没怎么在意。
穿过花园的时候,长恭看到崔澜正坐在亭子里默默流泪,于是上前去关切地安慰她,"三嫂,外面风大,你还是回屋吧。三哥他一定会没事的。"
崔澜定定地看着夜空中的月亮,低声问道:"长恭,若是你三哥被定了罪,正礼也一定逃不过这一劫吧?"
长恭心里一凉,忙道:"不会的,三嫂,你就别胡思乱想了,我三哥一定不会被定罪的。"
"不会被定罪吗?"崔澜收回了目光,冷冷地瞥向她,"长恭,你还记得高归彦一家是什么下场吧?皇上是不可能轻饶谋逆之人的。"
"我三哥根本就没有谋反之意!"
"可那舍利和兵器……"崔澜的眼中掠过了一丝奇怪的神色,"长恭,我不怕死,但是我一定要保护我的孩子。我绝不能让他们受到伤害,无论付出任何代价。"
"三嫂……"长恭本想再说几句让她宽宽心,却在抬头时看到她眼中的那抹决绝,一时说不出话来。
半夜。
长恭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了过来,她抹了抹额上的冷汗,抬眼朝窗外望去。只见夜晚的月光水一般幽幽地洒在地面上,附近树木的轮廓无比清晰,如同用竹笔勾勒而成。
这些日子以来,她的睡眠变得极差,一点点声音就能将她惊醒。她本想翻个身继续睡,却听到门外传来细微的响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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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第三章 破绽(4)
门外……有人!是什么人?窃贼吗?
为了看对方有什么举动,她干脆继续装睡。
她隐约感觉有人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在她的床榻边坐下来。凭着来人的脚步声,以及身上的香味,长恭惊讶地分辨出这人居然是--大娘!
大娘在她身边默默坐了很久,像是想要说什么。她所有的心事都在翻腾着寻找出口,可是,无论心中有多少话语已经浮上唇边,在她面前都无法吐露。就如笼罩着大地的夜色,深深隐藏在黑暗之中,无处找寻。
到最后,只是化为了一句模糊的低喃,"对不起了,长恭。"
听着大娘的脚步远去,长恭困惑地睁开了眼,为什么大娘要说这种奇怪的话?
对不起?
大娘为什么要对她说对不起?
次日的凌晨,天还没有完全亮起来,依然有几颗星子挂在天边,闪烁着微弱的光芒。昭阳殿里的宫女们已经忙碌起来,手脚麻利地替皇上梳洗更衣,做着上朝的准备。
"皇上,早膳已经准备好了。"王戈同往常一样走进了房间,毕恭毕敬地道。
高湛一脸冷漠地点了点头,目光无意中掠过他的时候,发现他似乎欲言又止。
"王戈,是不是还有别的事?"
王内侍犹豫了一下,"皇上,河间王的母亲一大早就跪在宫外求见您了,说是有重要的事情相告。"
高湛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必定是为了河间王求情而来,朕不想见她。"
"可她说……"王戈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她说她愿意用一个秘密来换河间王的平安。"
"哦?"高湛的薄唇微抿,面带讥笑,"不知是什么秘密,有这么大的作用?"
王戈凑了过来,更加小声道:"皇上,她说是关于兰陵王的秘密……"
他还没说完,就看到皇上的脸上骤然变了颜色。
"立刻让她进来!"
斛律恒伽从今早睁眼那会儿开始,右眼皮就一直跳个不停。直到了现在上朝时,他的眼皮还在继续跳着。
他无奈地揉了揉眼睛,用余光扫了长恭一眼,发现她居然也在轻揉着右眼,不由得觉得有些奇怪。
俗话说:左眼跳吉,右眼跳凶。这……不会是什么不祥的预兆吧?
身旁的大臣们又在喋喋不休地说着废话,皇上静静坐在御座上,始终未发一言。
恒伽感觉皇上似乎有些魂不守舍,神游太虚,心思完全不在朝堂上。他略带疑惑地抬头望了皇上一眼,那白玉珠帘正好动了一下,在一瞬间,他看到了皇上正紧紧地盯着一个人。那双茶色眼眸很深很深,如同在无限寂静的深海深处,所有的一切都在以极缓慢的速度流动。可在同时,又仿佛有带着毒的藤蔓在那双茶色眼眸中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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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第三章 破绽(5)
他从没看过如此复杂多变的眼神,有震惊、愤怒、欣喜、难以置信、怀疑……更多更多的情绪交缠在一起,几乎令人窒息。
他的心里一悸,迅速地望向了那个浑然不觉的当事人--高长恭。一种不安、恐惧的感觉紧紧地扼住了他的心。
皇上--为什么用那样的目光看着长恭?
下朝的时候,恒伽破天荒地被皇上召到了昭阳殿。
微风带来阵阵凉意,园中引水潺潺不绝,池畔的菖蒲正浓,与白色菊花相映成趣。
高湛见他到来便令人摆上了棋盘,这让恒伽心里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皇上特地召见他,不可能单纯到只是为了和他下盘棋。
"不知皇上召见臣有何要事?"他微微笑了笑。
"你也看到了,朕只是想和你下盘棋,顺便拉拉家常。"高湛伸手拿起一枚黑子,那漆黑的颜色将他那修长的手指映衬得像冰雪中的玉石,完美无瑕。
"皇上有此雅兴,臣自当奉陪。"恒伽也顺手拈起了一粒白子。
高湛和他聊了一些行军打仗的事,称赞了几句斛律家的战绩,忽然话锋一转,"尚书令与长恭一起出征了好几次吧?"
恒伽的神经立刻紧绷起来,但唇边还是保持着那抹优雅的笑容,"回皇上,正是。"
"你们在战场上配合得倒也默契,"高湛放下了一粒黑子,像是不经意地道,"对了,平时你和长恭是同居一帐吧,这孩子从小睡觉喜欢蹬被子,长大了也不知改了没有?"
恒伽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寻思着长恭和他同睡一帐时似乎从来没有蹬过被子……又听得皇上加了一句,"莫非长恭是一人一帐?"
"回皇上,臣和长恭同睡一帐,可从没发现她有蹬被子的坏习惯,偶尔磨牙倒是有的。"他敏锐地察觉到,皇上似乎想从他口中套出些什么。
"磨牙?你不说我还忘了,这孩子小时候的确有这个毛病,没想到了大了也没改掉。"高湛神色复杂地盯着棋盘,"那平时在军营中,长恭是经常和兵士们混在一起,还是一个人的时候多?"
"自然是和兵士们在一起的时候多。"
"对了,上次长恭在冀州受伤的时候,是何人替她上的药?"高湛忽然又问了一句。
只见皇上那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背上,突现淡淡青筋,可见皇上用尽了全力捏住那粒棋子,仿佛要将什么强忍住。他心里一惊,莫非皇上在怀疑……不可能啊?皇上怎么会忽然怀疑起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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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节:第三章 破绽(6)
"回皇上,是臣亲手替她上的药。"恒伽抬起眼,平静地看着高湛。
高湛半眯着眼睛,似乎在打量着什么,又好像是在揣测着他所说的话的真假,冰冷的眼神犹如一把利刃,直接插入了他的身体。
默默对视了片刻,恒伽不慌不忙地笑了起来,"不过长恭极能忍痛,每次上药时尽管痛入骨髓,可她死都不吭一声,不愧是我大齐的好男儿。"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明显地看到皇上的眼神软了下来,有一抹深深的心痛稍纵即逝。
很快,皇上就草草地结束了这盘棋,让他退下了。
离开的时候,恒伽回头又望了一眼皇上。
只见他整个人仿佛被黑暗所笼罩,一声极轻的叹息从风中传来,那是能让人心灵战栗的声音。
抬头间,无意中看到一片轻巧的树叶静静地坠落在尘埃中,一阵微风掠过,玲珑的叶片用尽最后的力量紧紧抓住风的羽翼……翻腾了几下,最终还是落在了一片尘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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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节:第四章 危机(1)
第四章 危机
王宫里的红叶已经开始飘零,掉落的红叶细细碎碎铺满庭院,池水潺潺,载着落叶流向远方。
此时,身在王宫的长恭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昨夜本来想找恒伽一起去流花苑,却不知他跑去了哪里,只好一个人去那里找线索,结果还被灌了好几杯酒。
这几天恒伽好像一直都很忙碌,也不知在忙什么事。那个朱刚的相好小琴姑娘,嘴巴实在太严,愣是什么都没打听出来。虽然狐狸告诉她已经想到了让小琴开口的好办法,但她总是不放心,尤其一想到三哥现在身陷牢狱,她更是心如刀割,满脑子都是如何为三哥洗脱罪名的念头。所以,当九叔叔今天叫她来陪他喝酒时,她根本一点心思也没有。
"长恭,你今天可是心不在焉啊。"高湛漫不经心地道。
长恭望着手里的酒觞,犹豫着要不要现在问高湛到底想怎么处置三哥,因为之前她问过几次,都被他给搪塞过去了。虽然他向她保证了不会伤及孝琬的生命,但她总还是感到有些忐忑不安。现在她倒是希望九叔叔能一直拖着,这样就能给她更多的时间找到证据。
只要找到朱刚,那张契约的谎言就会不攻自破。至于如何说服他,就算她拼了这条命也一定要让他说出真相。
"九叔叔……我三哥……"想到这里,她抬起头想询问,却发现九叔叔的眼睛正牢牢盯着她,瞳孔中浮现着一抹妖冶的血红色,似乎正将一股几乎无法抑制的深重怒气和怀疑隐藏了起来,隐隐又流转着一抹诡谲阴沉。
九叔叔的眼神--好恐怖……她背后蓦地冒起了一股寒气,不知为什么,今天从进来开始,就一直觉得九叔叔好像哪里不对劲,整个人都有些怪怪的。
压抑着苦闷的心情,她一口饮尽了觞中的酒。高湛示意旁边的宫女上来添酒,只见那宫女笑吟吟地走了过来,就在走到长恭面前的时候,小宫女忽然脚下不稳,整个酒壶竟然掉在了长恭的身上!
长恭猝不及防地站了起来,酒水顺着她的衣服往下流……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请皇上、王爷饶奴婢一命!"小宫女吓得立刻跪倒求饶,浑身直哆嗦。
高湛的脸上皆是冷酷之色,"好大的胆子!来人,立刻将她……"
"九叔叔……她也不是故意的,就饶了她这一次吧。"长恭顾不得自己的狼狈样,急忙打断了高湛的话。
高湛想了想后,十分罕见地对那个宫女说了一句:"今天看在兰陵王为你求情的份上饶你死罪,自己去领十杖吧。"
"九叔叔……"看到他的脸色,长恭知道自己再多说也没有用就闭上了嘴,九叔叔能就如此饶了那宫女的性命,已经大出她的意料了。
"长恭,你随我来。"高湛站起身来,示意长恭跟他进了房间。
一进房间,高湛就吩咐下人们拿来一套干净的便服,"长恭,你这个样子会感染风寒,赶紧把衣服换了吧。"
长恭愣了愣,连忙摇头,"算了,九叔叔,我还是回去吧。"
"不能在这里换吗?"高湛的神情变得有些奇怪,"你我都是男子,在我面前换衣服也没有什么关系吧,或者,我让宫女来服侍你换?"
"不用了,真的不用了。我,我还是先回去吧。"长恭感到一阵心慌意乱,九叔叔今天是怎么了?
"还是说,有什么不能在我面前换的理由吗?"他眯起眼睛,似乎在打量着什么。在他锐利阴鸷的目光下,她感觉无处可遁。
这句话晴天霹雳般地击中她的心底,她此刻仿佛能感受到自己的双眸顿时放大又迅速缩小的慌乱感,强硬地阻止正在微颤的身体。
九叔叔他,难道发现了什么?难道他在怀疑……
"还不快换了它?不然真的会生病哦。"他保持着平静的神色,脸上虽带着一丝笑意,但却是没有温度的,比冰雪还要寒冷。
她该怎么办?若是换作以前,她也许会把真相告诉他,可是经历了上次生日的那件事之后,她的心里总有些挥之不去的阴影。若九叔叔知道她是女儿身,知道她一直瞒着他,不知会多么伤心和愤怒……她不敢冒这个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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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节:第四章 危机(2)
"九叔叔,我不习惯穿别人的衣服……"在他逼视的目光下,她不由得低下了头,无论在战场上如何威风凛凛,可她在九叔叔的面前,却不知为何怎么也威风不起来。
"长恭,你……你有什么瞒着我是不是?"他的眼中流转着一抹期待,柔声道,"只要你亲口向我坦白,我一定不会怪你,也不会生气。乖,告诉我。"
难道九叔叔真的在怀疑她?长恭觉得连自己的呼吸都要停顿了,空气里死一般的寂静,只能听见自己没有节奏的心跳声。
过了好久,她才勉强扯出了一个笑容,"九叔叔,我,我哪有什么瞒着你?"
他神色一变,目光冷得吓人,一股无法抑制的深重怒气夹带着浓浓的失望从他的心底涌起,又被他强自按捺住,尽量用平静的语调开了口,"长恭,你说好不好笑?居然有人告诉我,说你不是一个男人,而是……"他的眼神里闪着一抹诡谲,"一个女子。"
长恭的脑中嗡的一声,牙齿不停地颤抖,那是连指尖都要冻结的恐惧感,几乎剥夺了所有的知觉,甚至听不见他接下来又说了些什么……
"长恭,你也很惊讶吧?"他微微笑着。
长恭深深吸了一口气,迫使自己从那种恐惧中回过神来,继续勉强地笑了笑,"那,那可真是好笑,是什么人这么大胆敢编造出这种谣言?九叔叔你和我一起这么久了,难道连长恭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吗?"她顿了顿,"九叔叔,你不会相信这种谣言吧?"
"我当然不会相信,因为我知道长恭一定不会隐瞒我任何事。"他那双茶眸沉淀着一片暗色,仿佛有什么在无限延展,将她整个人都吸了进去,瞬间便被无边的暗色包裹陷入,深不见底。
就在她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只听他又笑着说了一句:"既然这样,就别那么扭捏,赶紧把衣服换了就是,不然我可真以为你是个女子了。"
长恭下意识地抓紧了衣角,无力地杵在那里,不知所措,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感觉自己就像只等死的猎物,天地虽宽,却没有她可以躲避的洞穴。
九叔叔充满怀疑的目光冷冷地灼烤着她,压迫着她,威胁着她。她不知道能僵持多久,更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做。
九叔叔,明明就是在怀疑她……
"长恭,你……在犹豫什么?"他一步一步地上前,逼近她。
难道真的瞒不住了吗?
她不自觉地倒退了一步,"九叔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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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第四章 危机(3)
"皇上,尚书令在殿外求见,"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门外忽然传来王戈的声音,"他有重要的事要立刻禀告兰陵王。"
一听到这句话,长恭紧绷的神经顿时松了下来,见到了救星一般忙道:"九叔叔,恒伽来这里找我,一定是很重要的事!赶快宣他进来吧!"
高湛微微皱起了眉,怎么又是斛律恒伽?
尽管心里有些纳闷和不悦,但也顺着长恭的意思说了句:"让他进来。"
不多时,恒伽就从殿外匆匆而来,在行完礼后抬起头笑吟吟地望向长恭道:"长恭,你还不快些回去,刚刚从你府上传来喜讯,你的宠姬小玉有喜了!"
"什么?!"长恭大吃一惊,正要否认时看到恒伽对她使了一个眼色。这一瞬间的默契立刻让她明白了事有蹊跷,虽然不明白是为什么,但还是按捺住内心的惊讶,没有说话。
"所以我等不及赶来,将这好消息赶紧告诉你!你啊,总算后继有人了。"恒伽泰然自若地笑着,又转向了高湛,"皇上,您说这是不是件大喜事?这还得多亏您将那位美人赏赐给了长恭。"
看着恒伽的笑,高湛只觉得胸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一下子抓住自己的心,然后狠狠地按进一盆冰水中。冰锥丝毫不留情地刺破心脏的外壁,又有冷水倒灌进去,带着碎冰片里应外合地扎着他的心。
长恭--他有孩子了?原来……他已经宠幸过那个美人了?他竟然有孩子了……这么说来,长公主对自己说的一切并不是真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若是真的如此,那朕要恭喜你了。"他微抿嘴角,在他们面前勉强维持着镇定,内里却早已是心如刀割,灵魂像是被谁无情地撕裂了,痛不欲生。
他不能忍受,不能忍受别的女人的身体里孕育了长恭的骨血……不能忍受……他这才知道,比起知道长恭的心里有所爱的女人,这件事更加无法让他忍受……为什么他会那么愚蠢,将别的女人送给长恭……这个结果,完全是他一手造成的啊……
此时此刻,他觉得那已经不是一种痛苦了,而是一种深沉的、冰冷的、刻在骨子里再经由血脉流遍全身的绝望。
"九叔叔,我先回去了,我得去看看小玉怎么样了。"长恭虽然有一肚子的疑问想问恒伽,但现在这个借口正好解除了她身为女性的嫌疑,干脆顺水推舟地趁机离开。
不对!
长公主在这个时候完全没有撒谎的必要,而且也不敢撒谎,毕竟她从小看着长恭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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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节:第四章 危机(4)
高湛将自己从那绝望的情绪里抽离出来,冷静下来,只有这样他才能理智地分析事情,发现其中的破绽。
美人有喜?怎会如此凑巧,偏偏是在今天?而且长恭对这位美人几乎只字不提,可以说是完全没有兴趣,又如何会宠幸于她?
再加上这次前来报信的人偏偏是斛律恒伽,此人素来精明,莫非是察觉到了什么?但依照他的为人,又似乎没有胆量欺君,明哲保身一向是此人的原则。
到底……是真是假?他眉角一挑,想到了一个妥帖的办法。
"等一下,"高湛喊住正准备离开的长恭,"这是你的第一个孩子,定要格外注意。这样吧,朕让李御医跟你同去,替你的姬妾把把脉,顺便配一些保养身体的药。"
长恭心里一阵惊慌,要是李御医一起去,那不就当场全拆穿了?
"长恭,还不快谢过皇上?"恒伽又悄悄地冲她使了一个眼色。
长恭愣了愣,照着恒伽所说的做了。在抬眼时看见九叔叔那像是受了伤的眼神,突然心痛得纠结起来,想要立刻逃离。
在回府的犊车上,长恭忐忑不安地望了一眼镇定自若的恒伽,有很多问题想问他,但苦于一旁随行的李御医,又不便多说什么,只得和恒伽不停地进行眼神交流。
但他的眼神表达出同一个意思:放心,会没事的。
可是这让她怎么放心啊,明明她是女人,怎么可能让小玉有身孕啊?恒伽怎么能撒这种弥天大谎,若是被拆穿了,那可就是欺君大罪啊!三哥这里的事都还没有解决,她实在不希望恒伽也搅进这趟浑水中……
一踏进王府,长恭就察觉到府内的气氛有些古怪。
她没有多想,带着李御医就进了冯小玉的房间。只见大娘也在房内,不过神情甚是古怪,一见她就将她拉到了角落里,低声急问道:"长恭,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怎么可能?!"
长恭面露尴尬之色,"大娘,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可真奇怪了,刚才小玉说不舒服,我就让大夫来看了看,谁知大夫说她有了身孕。这,这也太奇怪了!"长公主又望了一眼站在门外的恒伽,"对了,尚书令怎么这么快便得到了消息?"
长恭一头雾水,摇了摇头说不出话。现在,她更担心的是被李御医拆穿这个骗局。
李御医上前诊了小玉的脉,忽然站起身来笑了笑,"恭喜王爷,这位夫人已经有两个月身孕了。"
长恭大吃一惊,这也太匪夷所思了,小玉居然真的有了身孕!难道,难道她和别人……不可能啊,小玉不是那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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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节:第四章 危机(5)
可看到小玉一副憔悴的模样……她忍不住瞄了恒伽一眼,只见他的唇边扬起了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
这一切一定都和这只狐狸有关……
"既然已经确诊了,就劳烦李御医回去和皇上通报一声,也请皇上安心。"恒伽弯了弯嘴角。
李御医连连点头,"这是当然的。"
好不容易等到送走了李御医,长恭终于有机会可以问个一清二楚。
"你现在可以告诉我是怎么回事了吧?"
恒伽打量了一下四周,然后关上房门,低声道:"长恭,皇上是不是怀疑你是女子了?"
长恭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果然如此。"恒伽敛起了笑容,"那日皇上召见我时,就问了许多奇怪的问题。当时我就感觉不妙,后来仔细一想就觉得皇上是在试探我,看我是否知道长恭你是女子,或者有什么身为女子的蛛丝马迹。"
"皇上怎么会忽然怀疑我是女子?"长恭摇了摇头又道,"先不说这个,小玉有了身孕又是怎么回事?"
"那日我回去之后越想越不妙,皇上素来疑心大,光凭我几句话根本打消不了他的疑心,他一定会来试探你。因此我先想了一个应对之策,串通冯小玉,让她假装怀孕,这样皇上无论如何都不会认为你是女子了。今天我听到皇上召见你,就冒险一试,看来还是有些用的。"恒伽顿了顿,"至于她的身孕,是因为服用了一种药草,这种特殊的药草一旦服下,在二十天内便会让女子有怀孕的症状。"
"可小玉又怎么会同意?"
"哦,这个简单,她本来就很喜欢你。我和她说了,为了帮你开枝散叶,皇上打算多赐几个美人给你,令你很苦恼,如果她现在有身孕的话,问题就能解决了……所以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原来你这几天都忙这个去了……"长恭心里一软,随即又立刻担心起来,"这很危险你知不知道?万一被拆穿的话,你想过后果有多严重吗?这是欺君之罪啊,这,这根本就不是你的处世原则……"
"我的处世原则吗?"他微微笑了笑,忽然伸出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她严肃的面颊,"我可不觉得有什么改变哦,因为一旦你是女子的身份被揭穿,我一样也犯了欺君之罪。我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两只蚱蜢,所以,我一定不能让你出事。"
他的处世原则……从闯入昭阳殿救了她那一刻起,就已经彻底地改变了……
这个世上,也许还有比自己更重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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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节:第四章 危机(6)
长恭摸了摸脸上被他弹到的地方,心里涌起了一股不知是失落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对了,小琴那里你打算怎么办?"她刚刚略微舒展的双眉又立即皱起来,一想到三哥,她的心情就变得格外沉重和悲伤。
恒伽眨了眨眼,"放心吧,她那天漏嘴说了朱刚曾在上个月找过她。这个女人肯定知道些什么,两天内我一定把朱刚的下落找出来。"他想了想,又道,"长恭,关于小玉怀孕这件事的秘密,你对任何人都不要说,也包括你们高府里的人。"
长恭一愣,"任何人?可是大娘她知道我……"
"尤其不能告诉她。"恒伽蹙起了眉,"你想想皇上为什么会忽然怀疑你是个女子?必然是有什么人告诉了他。"
"对,九叔叔说是有人告诉他我是女的!"长恭忽然想起了这件事。
"这就是了,知道你身为女子的人根本就没有几个,除了我,就只有你大娘和从小随你长大的丫环,还有小铁。我和小铁都不可能,所以这个告密的人多半是出自高府。"恒伽冷静地分析道。
"我大娘也绝不可能!"长恭立刻反驳道。
"我也没说是她,但防人之心不可无。"恒伽站起身,"长恭,很多事情、很多人都是会改变的。"
"行了,我知道了。"长恭脸色一沉,显然是不高兴了,"总之一定不会是大娘!"
"高长恭,你永远都是那么天真。"恒伽也有些恼了。
长恭带着几分不满瞥了他一眼,忽然愣住了。她一直都没有留意,不知从何时开始,再温柔的眼神也掩饰不了他那雪一般肌肤下的黯淡,再优雅的笑容也弥补不了他那风流绝艳下的疲惫。此时的他还未脱去官服,灰暗的脸色让他的疲劳一览无余。
她的心微微疼痛起来,恒伽他……一定好些天没有休息了,她居然还拿这种态度对他。今天要不是他,她都不知该怎么解围……
全靠他才化解了一场又一场的危机……
在她发呆的一瞬间,恒伽已经甩了甩袖子,转身走了出去。
长恭蓦地回过神来,赶紧追上去,在庭院里将他喊住,"恒伽,等等……"
那个修长的身影停了下来,却没有回头。
庭院里忽然起了风,纷飞的红叶漫天飘舞,又一片一片安静地飘落下来,隐约带着清香。
"恒伽……谢谢你,我知道你都是为我好。"她小声地说了一句。
恒伽缓缓转过身来,唇边的笑容春水一般的温柔,那一瞬间,他的微笑让片刻的时间达到永恒。他的完美在她的记忆中沉淀了下来,心,蓦然跳快了几拍。
渐渐变黄的红叶凋零而落,像细小的碎片在沉去,只有暗暗的叶香泛起……
微风在空中舞着,无所归向,带着隐隐的伤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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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节:第五章 阴谋(1)
第五章 阴谋
两天后,恒伽终于套出了朱刚的下落。
他匿藏在幽州重新开了一家兵器铺,信誓旦旦地说要给小琴赎身,尽快接过去。因此之前小琴一直什么也不肯说,恒伽灵机一动,就一直雇不同的人去流花苑点她的牌子,还时不时地透露一些朱刚娶了不少新妾室的消息。小琴本来不信,但听得多了也半信半疑起来,终于在恒伽的软硬兼施下,说出了朱刚之前告诉过她的事情。
长恭一得到这个消息,立刻打算出发去幽州寻找朱刚的下落。但在这之前,她还有两件事要做。
虽然她有些担心九叔叔现在依然怀疑她的身份,但临走之前还是要和九叔叔知会一声。
正好今日皇后也召了冯小玉晋见,长恭不想多耽搁,一大早就和小玉进了宫去。
在出发前,长恭经过大娘房间时,无意中见到她正双目无神地发呆,不由得心一酸,猜测多半是因为三哥的事。
如今,三哥还在牢狱,大娘必定很寂寞很悲伤吧。
可除了李御医来的那天大娘主动和她说些话,其他时候她总觉得大娘似乎在躲她。
再见高湛的时候,长恭察觉到了那种说不出的压迫感。倒是皇后笑吟吟地看着小玉道:"皇上,这回长恭也是托了您的福,不然怎么会这么快就得了贵子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留意到皇上的目光在小玉的腹部停留了一瞬,那眼中泛起了一丝隐忍的痛苦和……厌恶,并迅速地移开了视线。
"你小时候的事,本宫还历历在目,没想到现在你这孩子居然也要做爹了。"皇后在看到丈夫的眼神后,心情格外畅快起来。夫君啊,地狱烈火的煎熬很难忍受吧。
长恭略带羞涩地低下了头。现在她只能装出这个样子,才能打消九叔叔最后的一点疑心。
高湛望着长恭的一举一动,又看了一眼那个女人的腹部,冰冷的感觉悄悄地渗进他的骨子里,连带着刺骨的疼痛。
恍惚间,他有些迷茫起来,是不是脑中一片空白?是不是时空交错混乱了记忆?是不是心中那片记忆开始流失?是不是早就尝过的疼痛又一次席卷而来了?是不是……嫉恨?……抑或……是那瞬间溢满心头的酸楚,以及再也不能说出的禁忌的爱?
那个女人凭什么能孕育长恭的骨血?要是那个女人消失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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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节:第五章 阴谋(2)
尽管心里已是惊涛骇浪,但他的脸上却依然波澜不惊,还泛起了一丝笑意,"皇后说的是。长恭,以后你要当爹了,有些地方可要收敛收敛了。"
长恭点了点头,道:"九叔叔,我有事想向你禀告。"
皇后立刻识趣地笑道:"是这样啊,小玉,你就随本宫去寝宫里休息休息,让他们叔侄俩聊聊正事。"
等皇后离去之后,长恭将那份契约和兵器铺老板曾经大病歇业的事和盘托出,然后低声恳求道:"九叔叔,这明明疑点重重,我三哥是不可能谋反的。请给我半个月时间,我一定将朱刚带回来,半个月就好……"
高湛静静地看着她,忽然问道:"长恭,你喜欢那个女人吗?"
长恭一愣,她现在完全没有心思回答这个问题,本想随口说声喜欢,但看到他黯淡的眼神时,却不知怎么想起了那一晚他说的那些疯狂的话--
"长恭,我不是过客,我不是过客啊!在你和你未来的妻子相遇之前,你我就相遇了啊!我一直爱着你,爱着孩童时的你,爱着年少时的你,爱着成年时的你,爱着微笑时的你,爱着哭泣时的你,爱着悲伤时的你,爱着朝堂上的你,爱着战场上的你……爱着所有的你啊!"
她的心,仿佛被什么紧紧扼住,明明知道九叔叔所说的那些话都是因为迷香的刺激……可一字一句为何那样清晰地印在脑海里?
她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谈不上喜不喜欢,不过既然她有了身孕,我自然也会好好照顾她。"说着,她话锋一转,将话题重新绕了回去,"九叔叔,我真的只需要半个月。只要将朱刚带回来,必定能澄清我三哥的冤屈。"
高湛听了她的回答,面色稍霁,他伸出手,修长优美的手指缓缓地触及她薄薄的眼皮,感觉到下面微微跳动的神经。她的眼睫宛如蝴蝶的双翼轻轻翕动,眼底的暗色十分明显,那是极度疲惫的标志。
他的心不禁柔软了起来,这孩子,最近为了孝琬的事已经操碎了心,整个人都瘦了好几圈,若是她真能查到什么证据,也算是个解脱。
若只是私藏舍利,削去爵位就可以了,但现在孝琬犯的是谋逆大罪,所有的证据都对孝琬不利,就连他自己派人查到的证据也是如此,不由他不信了。但长恭说的话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所以在找到一个妥善的处置方法前,他也只能暂时这么拖着。
长恭不敢动,任由他的手指滑过了自己的眼皮,又慢慢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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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节:第五章 阴谋(3)
"你去吧,如果需要人手,我可以调给你。"他淡淡地开了口。
长恭的脸上露出了喜悦的神色,"真的吗?九叔叔你答应了?"
高湛点了点头,"早去早回。"
长恭霍地站起了身来,"那我现在就回去准备!"
她刚走了几步,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转过身来,"九叔叔,这半个月我三哥……"
"你放心,我答应你的事绝不会食言。之前,他不会有事,这半个月内,他也会好好地活着。"
长恭本想先送小玉回去,自己顺便去看下三哥,但皇后说要多留小玉一会儿,她因为急着去看三哥,也就同意了。
关押孝琬的牢狱里亮着昏黄的烛火,将一切都映照得模糊不清。
长恭进来的时候,发现今天的三哥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给她一个孝琬式笑容,而是沉着一张脸,看上去似乎在生气。
"三哥,你怎么了?"长恭焦急地问道,"是哪里不舒服吗?还是吃得不习惯、睡得不好?你放心,三哥,你很快就能从这里出去了。"
"四弟,我听说你的那个侍妾有身孕了?"他露出了复杂的表情,"你有了孩子三哥自然高兴,可是小铁会怎么想,你有没有想过小铁的心情?"
"三哥……"长恭不知该怎么解释,"这件事我是有苦衷的。"
"苦衷?难道是那个女人灌醉了你、迷晕了你,趁你睡着的时候霸王硬上弓?"孝琬的思想很快朝着奇怪的方向奔流而去。
长恭扑哧笑出了声,"三哥,你别胡思乱想了。总之,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等以后我再给你解释吧。"
"唉,算了算了,毕竟她现在有了你的孩子,"孝琬的心情忽然又变得好了起来,略带兴奋地道,"长恭,你说将来这孩子不知是不是像你多一些?要是这样的话,有这么漂亮的孩子整日喊着我三伯伯,那不是有趣得很?到时他和正礼也做对好兄弟,和你我一样……"
听着孝琬的话,长恭感到一股酸涩涌上心头,眼眶胀痛。
"三哥,我明天出发去幽州,半个月内一定回来,到时你就能被放出来了。"
"长恭你不会为了三哥去做什么危险的事吧?"孝琬立刻紧张起来,"你要是敢做危险的事,我绝饶不了你。"
"放心吧,三哥,不是危险的事。你还信不过我吗?你四弟我可是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兰陵王啊!"她故作轻松地笑道。
"你可别骗我啊。你这孩子从小就爱骗人,还记不记得你第一次来高府,我就被你骗了一回。"他的嘴角一松,"一转眼十几年过去了,时间过得真快啊。这些天我经常梦到你和大哥,还有我,我们小时候一起玩耍的那段日子……真怀念那个时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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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节:第五章 阴谋(4)
一提到大哥,长恭只觉得胸口中充满了苦涩的味道,抬眼望向孝琬,却见他眼中微微泛着泪光,不由得心中一痛,扑到了铁栏上,紧紧抓住了铁栏杆,哽咽道:"三哥,三哥,我已经没有大哥了,我不想再失去你,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会救你出来,我一定会救你出来!"
孝琬身子一颤,却又笑了起来,"傻孩子,人各有命。这是不能强求的。"
长恭只觉得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袭来,颤声道:"不会的,三哥,你一定不会有事的!等你出来之后,我们兄弟俩就去风景秀美之地居住一段时日,每天看日出日落、花开花谢,对月相酌,过简简单单的日子,你说好不好?"
孝琬心里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强装笑容道:"好,三哥一定奉陪!三哥一定……不会有事的。"
说着,他握住了她那双抓紧铁栏杆的手,牢牢地放在了自己的手中。
四周一片静寂,只听见他均匀而细微的呼吸声,"长恭,有你做我的兄弟,我高孝琬此生无憾。"
长恭心如刀绞,只能更紧更紧地握住了他的手,几乎听到了手指骨节的喀喀作响的声音,千言万语最终汇聚成了一句喃喃的话语:"三哥,等着我回来。"
沉静的夜色下,那铁栏冷得像块久久不化的寒冰。
"兰陵王,不,不得了,出大事了!"狱卒忽然惊慌失措地跑了进来,"宫里来了人,让您快些过去,说是您的那位侍妾出事了……"
长恭陡然一惊,腾地转过身去,"小玉出什么事了?"
狱卒惶恐道:"小的也不知道,王爷您还是赶紧进宫去吧。"
长恭赶紧点了点头,朝孝琬打了个招呼,匆匆忙忙离开了牢狱。
等她赶到王宫,看到的是小玉已经僵硬的尸体。
"长恭,是我……是我不好……"皇后在一旁抽泣起来,"都怪我疏忽,小玉说想去湖边走走,于是我就让轻凤陪着她去了,没想到……她居然一不小心掉下了湖,轻凤也不会游水,等人赶到的时候,小玉她已经……已经……"
长恭默默看着小玉的尸体,心里却是异常冷静。小玉刚说怀了身孕,就在宫里莫名地淹死,这是不是太过凑巧了?偌大一个王宫,怎么当时就偏偏没有人呢?
"轻凤人呢?"她冷声问道。
"这次的意外都是因为轻凤的失责,朕已经将她杖毙了。"高湛神色复杂地看着她,"长恭,你别太伤心了,女人,这个世上多的是,朕会赏赐给你比她更好的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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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节:第五章 阴谋(5)
这不就是杀人灭口吗?长恭忍不住就要脱口而出,但想到三哥还在牢狱之中,现在绝对不能触怒九叔叔,只得强忍了下来。
一定没错,小玉的死不是意外,多半和九叔叔有关。
可是为什么?九叔叔若是不喜欢这个美人,又何必要赏赐给自己?更何况,在大家眼里,小玉已经怀了兰陵王的孩子,九叔叔是这样的在意她,怎么会忍心害死兰陵王的孩子呢?
除非,是连这个孩子一同厌恶……
想到这里,长恭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难道,难道九叔叔那时说的疯话都是真的?所以,他才会这样厌恶小铁,这样厌恶小玉,这样厌恶小玉所怀的孩子……
不会的,不会的……九叔叔对她,只是亲情而已……只是亲情……
或许比亲情再多一些,更多一些……
"长恭……"高湛的一声轻唤将她从失神的状态中拉了回来。
她低低应了一声,而后伸手轻轻替小玉整了整湿漉漉的发丝,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三个字:对不起。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小玉就不会死于非命……也许在当初挑中了她的一刹那,就注定了她悲惨的命运。
而这个所谓的悲惨命运,却是自己一手造成的。
"我带她回去。"长恭一把将小玉的尸体抱了起来,"皇上,别忘了你答应给我的半个月时间。"说完,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皇上,这都是臣妾不好……"胡皇后看了一眼皇上阴沉的脸,扯起袖子抹了抹眼泪。
"皇后,"高湛的眼中闪着冷酷的光,"这种意外,朕不想再见到第二次。"
皇后微微一惊,抬眼望去,只见皇上那茶色的瞳眸失去了温度,冰冷如霜,寒冷刺骨。
那种寒冷,真实而残忍--如同沉沉的死亡气息,鬼魅梦魇般地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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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节:第六章 陷阱(1)
第六章 陷阱
一转眼过去了十来天。
长月秋分,凝霜中透着些凉意的季节。庭中残花似孤寂的旻天,随风飘忽。开败的荼蘼霜雪般泱泱落下,化作满目逝水年华。
胡皇后的寝宫里,灯火通明。
"士开,皇上好像知道小玉的死和我有关。"皇后轻轻摆好了弹棋的位置。
和士开眯起了那双漂亮的蓝色眼睛,"娘娘,就算皇上知道,也不会怪罪于你。他心里不知多么希望那个女人消失呢。而且,皇上知不知道这并不重要,让高长恭怀疑皇上才是我们的目的。"
"可毕竟那个女人怀的孩子是长恭的孩子……皇上……"
"皇上的爱是很自私的,娘娘。"和士开笑了笑,"除了高长恭以外,他谁也不爱、谁也不在乎。只怕不需要我们动手,皇上都会忍不住要亲手杀了那个女人呢。"
"但就算长恭怀疑皇上,似乎还是难以和皇上决裂啊。"
"那只是前奏。娘娘,您忘了吗,牢狱里现在还有一个高孝琬。"
"这才更难办,我们处心积虑做了那么多事,还将高孝琬购买枫树的契约弄到手改成了买兵器的契约,可皇上为了长恭,就这么拖着,我看皇上明显想放他一马。"皇后露出了担忧之色。
"那也未必。"和士开望向窗外,长空不知何时降下极密的丝雨,幄幕般地迷浊了世人的双眼。
"皇上已派人去查了此事,并拿到了那张契约,再加上之前搜出来的舍利和兵器,恐怕有九成相信高孝琬有谋反之意了。至于剩下的那一成不信,完全是因为高长恭。在皇上的潜意识里,毫无疑问是想杀了高孝琬的,但他深知这会给高长恭带来多大的打击,所以强迫自己硬是留下了这一成不信。也许只有这样才能控制住他的杀机。"
"皇上素来性情冷酷,杀人不眨眼,别说是九成了,若是换了别人,即便是只有一成,皇上也不会放过他们。现在他能为长恭做到这样,不知是不是一种悲哀。"皇后弯腰将棋子弹入了沟洞中,"要是这样的话,我们的目的就达不到了。高长恭何时才能和皇上反目成仇?"
她的眼中流露出一阵快意,等不及看她的夫君受尽折磨的样子。
"快了,皇上那仅剩的一成不信很快就会消失。"
"消失?"皇后惊讶地转过了头,"你已经有好办法了吗?可是士开,长恭现在好像已经去找朱刚了。那时你实在应该杀了朱刚,如果让长恭找到朱刚的话……我们可没有几天时间了。"
"我可是一直等着高长恭离开邺城,那样我的计划就能确保实施了。"
他向窗外伸出手,绵绵冰凉的丝雨滑过他修长的手指,泱泱落下。几缕残存的雨水掠过他皓白的手腕,银丝般滑落。
然而,他嘴角的笑意却显得有些冷然……
"你放心,我还有一张王牌未出,高孝琬他死定了。"
三天后的一个黄昏。
暮色下,半垂于天际的落日正展露出漫天殷霞,呈现着赤红的色彩。
昭阳殿里,高湛正斜倚在软榻上,左手撑于头侧,好似正专注于某部书籍。那双茶色眼眸不时流露出异光,薄唇微抿,全身上下散发出一种难以名状的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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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节:第六章 陷阱(2)
在一旁随侍的王戈轻轻在心里叹了口气,从正午到现在,皇上手上的这卷书几乎都没有被翻动过,看来皇上一定在神游太虚了。如果没有猜错,多半是在担心兰陵王吧。他只觉得自己实在太过迟钝,这么久以来,怎么就一直没有察觉出皇上对兰陵王的异样情愫呢?如果不是因为看到皇上在兰陵王生日那天失魂落魄的样子,他也许还没有想到这点……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殿外,朝他笑了笑,原来是和大人……王戈忙开口道:"皇上,和大人正在殿外求见。"
高湛似乎回过了神,点了点头,"让他进来。"
和士开一进来就开门见山道:"皇上,臣想请您见一个人。"
高湛疑惑地挑了挑眉,"什么人?"
和士开挑唇一笑,朝着殿外说了一声:"进来吧。"他的话音刚落,只见一位年轻的妇人缓缓从门外走了进来,盈盈一拜,轻声道:"罪妇崔澜参见皇上。"
高湛有些惊讶,"士开,你要朕见的人就是她吗?"
"正是她。"和士开望了一眼崔澜,"河间王妃,你不是有话要对皇上说吗?"
"是,和大人。"崔澜一脸平静地开口道,"皇上,罪妇有一事要亲自禀告,这件事和罪妇的夫君有关。"
"哦?"高湛的下颌微微一扬,"王妃,若是替你夫君求情的话就不必说了。"
"不,皇上,"崔澜蓦地抬起头来,"罪妇亲眼所见,王爷天天悬挂陛下画像,夜夜对其大哭,就是为了诅咒陛下早死!"
高栈的瞳孔骤然紧缩,脸上却是不动声色,"你可看清楚了?"
崔澜有些心虚地低下头,可即使垂眸,也掩藏不住此刻她眼波中掀起的波澜。只有那么一刹那的犹豫,她又重新抬起了头,坚定地继续道:"皇上,罪妇绝对没有看错。还有,王爷他还经常拿个草人射箭泄愤,私下里他和罪妇说过,那个草人就是陛下。对于购买兵器一事,罪妇虽然不清楚,但那次去南方,他的确花了很大一笔钱……"
高湛茶色的眼眸里酝着怒意,化成阴鸷的深茶色。他垂着眼睛俯视王妃,宛如睥睨天下的王者,容不得对方一丝隐瞒。
"你说的可是句句属实?"
"皇上,难道罪妇赌上全家的性命,只是为了说一句谎言,那不是太荒谬了吗?罪妇可以对天发誓,若有虚假之言,定死无葬身之地。"崔澜说完就紧紧咬住了下唇,苍白的唇上很快就出现了几颗小血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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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节:第六章 陷阱(3)
高湛忽然抬头,眼神急剧变幻,最后冷笑起来,清亮的声音缓缓压深,带着刺骨的寒意问道:"河间王妃,你身为河间王的妻子,为何非但不帮他隐瞒,反而要出卖他?"
"皇上,罪妇深知王爷死罪难逃,可孩子是无辜的,求皇上看在罪妇将实情相告的份上,饶我们的孩子一命。求皇上网开一面……"说着,崔澜接连重重地磕了几个头。
"皇上,"和士开也上前一步,"按我大齐律法,谋逆之罪是要族诛的。但念在河间王妃大义灭亲的份上,就请皇上饶恕了他们的性命,将他们贬为平民就是。"
他的话音刚落,崔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两人极快地交换了一个微妙的眼神。
"皇上,如今连河间王妃都承认了,再加上之前的证据,人证物证确凿,还是请皇上早日给河间王定罪吧。"
高湛没有说话,深幽冷谧的眼瞳像一把锋利的匕首闪着森冷的光芒。因为长恭的缘故,他内心深处隐藏了一丝不信,但……眼前的种种,就快要摧毁这最后的一丝不信……
"而且皇上,据臣所知河间王夫妇的关系一向甚好,若不是河间王真有反意,又有哪一个女子会来诬陷自己的丈夫呢?"和士开趁机火上添油。
"够了!"高湛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慢慢开口,声音里有不容反抗的冷漠,眼中隐隐有寒冰在流淌,"立刻将高孝琬带到这里,朕要--亲自审他。"
高孝琬被带到昭阳殿时,心里也有些疑惑,自从入狱之后,皇上就一直将他晾在那里,为什么今天会忽然审他?难道长恭回来了?
今日的昭阳殿透出了一种奇怪的气氛,似乎被浓重的黑暗所包围,仿佛一只蛰伏着的野兽,无时无刻不透露出危险的杀气。当他看到和士开时,心里更是涌起了一种不祥的感觉。
"臣高孝琬参见皇上。"他也不下跪,只是行了个平常的礼。
和士开不怀好意地笑了笑,"河间王,恐怕现在你该自称罪臣才对吧?"
"和士开你这狗贼,本王根本没有任何罪,又何来"罪臣"之称!"孝琬轻蔑地瞥了他一眼,又侧过了头去。
"高孝琬,你居然还敢说自己没罪?"高湛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本来情绪已经极其恶劣了,再看他如此傲慢的态度,心里更是恼怒。已经过去十六天了,长恭还没回来,看来那张契约确实是证据……
高孝琬的罪非治不可,不过他会记住自己的话,留住高孝琬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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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节:第六章 陷阱(4)
"皇上,臣绝对没有谋反之意!"孝琬毫无惧意地朗朗有声道,"若是臣要反,在晋阳之时早就反了!"
"大胆!"和士开打断了他的话,"如今证据确凿,由不得你不承认!"
孝琬忍不住怒道:"你这奸佞小人也有资格和本王说话吗?你是什么东西,别以为本王不知道是你这西域贱胡在背后捣鬼!"
和士开的眼中微光一闪,露出一抹残忍的笑容,"河间王,要不是你的王妃亲口说出来,皇上还真不知道原来你每天对着他的画像诅咒呢,你这不是要谋反又是什么?"
孝琬大吃一惊,"你说什么?什么皇上的画像?澜儿又怎么可能……"他忽然怒视和士开,大声道,"就算是这样,也必定和你有关系,你对澜儿做了什么?!"
和士开微微一笑,"在下可什么都没做。"
"皇上,他先害我大哥,现在又来害我,分明就是针对我们高家!您是不是要等他将来把四弟也害死才能看清楚!"孝琬气上心头,一时冲动道。
他的话还没说完,高湛早已是满脸冷寒森意的愠怒状,但还是抑制着怒气冷声道:"高孝琬,看来你一直都对朕不满啊。你的意思是朕现在什么也看不清,和昏君无异了?"
孝琬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心一横道:"皇上,如果您再留这个小人在身边,那就离成为昏君的那天不远了。"
"放肆,竟敢辱骂皇上!来人,掌他的嘴!"和士开见高湛的脸上笼罩了一层寒雾,眼神倏冷,茶色的眼瞳愈发阴鸷深沉,很快就猜到了他的心思。
两个身强力壮的侍卫上前来,对着孝琬的脸就是一顿猛抽,孝琬的嘴边很快流出血来,却咬着牙一言不发,也不求饶。他越是这般倔强,就越让高湛愤怒,那对茶色双瞳中燃起的两簇怒焰愈发骇人。
几十掌挨下来,孝琬呸的一口吐掉了嘴里的血水,里面赫然有两枚断裂的牙齿。他扫了一眼,又抬起头来,低声道:"九叔,我所说的都是实话!"
高湛眉间一敛,拂袖而起,走到了他的身边,冷声道:"谁是你九叔!你是什么人,居然敢叫朕九叔!"他不喜欢别人使用这个称呼,对于除了长恭以外的任何人来说,他只扮演着同一个角色,那就是统治着这个国家的--一国之君。
虽然孝琬被打得口吐鲜血,但依旧不减昂然之气,他朗声回答:"我,高孝琬,乃神武皇帝嫡孙,文襄皇帝嫡子,魏朝孝静皇帝的外甥,如此血胤,难道叫不得陛下您一声叔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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