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冥说,古痕与云楚达成协议的当夜,就去逝了,那时尚不到九月。
但他死前已安排好了一切,之后的每一步都是青冥在遵照他的遗愿执行。就连古痕每三日必到的家书也是古痕死前写好再由青冥依计转发的,那些……其实都是天国的来信了。
每一封都浸着古痕的血泪,我的古痕……我泣不成声。他向我谎称找到了丢失的那批“保命单”,谎称研制出了不需要极品诛颜的解药,他切断了我与外界的联系,让青冥隐瞒他的死讯,代他守护醉城,守护我,他为我安排了不会被孩子的绿眼吓着的稳婆与奶娘……他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让我在他死后能平安的生下孩子,好好活下去。
他自己却终没能逃过追魂夺命的剧毒“碧落”的索命。红夫人与青冥成功地隐瞒了古痕的死讯,他们早在我回醉城之前已知道古痕必死无疑。因为他们终于发现,“碧落”真正的解药是施毒者的心脏之血,而非极品诛颜,所谓极品诛颜不过是青冥体内那个“他”篡改后的结果。
而古痕的施毒者——鬼域域主早在我于鬼山受伤之时,他就已然奔赴黄泉了,古痕注定一死,极品诛颜注定只是个传说。它既不能解毒,也无法令人起死回生,同时也救不了青冥了,因为青冥已经控制不了“他”,反为他所控制,而“他”绝不会允许青冥服用极品诛颜制成的药来毁灭“他”。这种结果似乎很讽刺,可更讽刺的是……
鬼域域主竟是我在青冥木屋的密室里看到的那个干枯的绿眼老头,那个几乎取我性命只为逼迫青冥彻底绝情绝爱,一统武林的疯老头。狡诈而阴险的可怜老人,被“他”囚禁在按罗夫人(青冥与古痕的娘)生前的房间布置成的密室里达数年之久。
因为“他”要这个老人为自己曾经犯下的罪行日日忏悔,让他后悔曾经将罗夫人当成商品一样与古岳交换了财富,让他后悔因他的无情,害得穆兰赴了罗夫人的后尘,早早香消玉殒。
青冥不赞同“他”做的许多事情,但在这件事上,青冥却没有阻止“他”。
“他”不杀他,只囚禁着,因为他是青冥也是“他”的生父。
而更可笑的是,那个干枯的绿眼老头也是云楚的生父。
哈哈,我笑得泪都出来了。他竟然是云楚和青冥的生父!
云楚与青冥竟然是同父异母的兄弟。这是怎样一段纠缠不清的复杂关系?青冥夹在其中,他既是古痕的哥哥,又是云楚的弟弟。
青冥说,是我该知道一切真相的时候了。这些就是他趁我清醒时告诉我的真相!荒唐啊,云楚是青冥的兄长。我真的把泪都笑出来了。云楚竟是青冥的兄长!
而日月国受宠之极的一代愈德长公主,高贵端庄,曾经爱上的也不过是鬼域那个委琐的绿眼域主,传说中曾经风流绝代的域主,可惜下嫁不成,却珠胎暗结,最后只能心不甘情不愿的嫁给自己曾经十分鄙视的贴身侍卫长,只为他的一双绿眼,能帮她掩盖住不贞的丑闻。
这些就是真相,原来凡是人们想刻意掩盖的真相,都是丑陋的。
哈哈,一切都是丑陋的。
可是,为何丑陋的人不死,偏偏要让古痕离开?为什么?老天为什么这么不公平?
我痴痴傻傻的转入梦乡,不要再听了,也不要再想了,除了古痕,我什么都不想要了。
思绪飞啊飞,不知不觉又飞到了过去,遥远的过去。
冰冷的冷宫里,皇后抱着皇上的腿苦苦哀求他放过她肚内的孩子,“皇上,罪妇求求你,不要打掉他,他真的是你的孩子,求你相信,罪妇绝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孩子有四个月大了,他真的是你的孩子……皇上……”
冷绝的皇上脸色阴慑地吓人,一双阴寒狂狷的眸子紧盯在皇后身上,“好你个贱人!竟还有脸求朕饶了这个野种,你当朕是何人?所有的太医都指称你肚里孩子只有三个月,他怎可能是朕的孩子?朕要你供出那个该死的男人,你为何还要袒护他?”
“皇上,罪妇求求你,孩子真的是你的,求你相信,罪妇是清白的,绝没有背着皇上做出苟且之事……”皇后凄然的哭诉,要怎么皇上才能相信啊,太医们受到最得宠的颜妃的威逼利诱,是不会向皇上坦诚事实真相的。
“你还敢说没有背叛我?敢说你清白?”皇上粗暴的甩了皇后一个耳光,打得她脸颊顿时红肿起来,“朕看你是进了冷宫也不肯安分,竟然又怂动了牧落和水清然两个大胆臣子为你求情。你说说看,这两个戍守一方的将军,没朕的召唤,甘冒杀身之祸,私自回朝为你说情,你和他们之间如何清白?如何撇得清?”
“皇上,”皇后昂起头,“你明明知道,他们只是为了报答罪妇的救命之恩,罪妇与二位将军之间是清清白白的。”
“哼!连野种都怀上了,你还敢自称清清白白……这两人拥兵自重,胆敢藐视朕的威仪,私自入朝,朕已经下令将他们两族打入罪城,永世为奴不得续用,朕也不要再听你的巧言令色,你说,朕那点儿亏待了你……你竟……”皇上长舒了口气,“总之今日这药,你是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朕绝不容许你生下一个孽种,污了朕的皇宫。”
“万万不可啊,皇上,罪妇求你,皇上,孩子真的是你的,与两位将军无关,你不能因一时之气迁怒于两位将军及其家人,这是社稷之祸啊,皇上……”皇后已哭成了泪人儿,曾经那个体贴的丈夫已经变得这般暴烈不堪了吗?
“皇上——”一声娇呼,颜娘摇曳着万千风情带着身后两名侍女踏进了冷宫,冷眼斜睇了眼太医手上端的堕胎药。
“皇上,”颜娘柔声跪了下来,“臣妾求皇上开恩。”
皇上轻扶起颜娘,口气明显柔了许多,“爱妃,这是何意?你怎来了?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皇——上”颜娘缠住皇上的手,向皇后飘去一道得意的眸色,嗲道:“臣妾听说,姐姐又惹皇上生气了,臣妾想为姐姐求个情,无论姐姐犯了何过错,臣妾都愿代姐姐受罚,求皇上开恩宽恕了姐姐。”
颜娘做作之态简直令人作呕,可这姿态在气极了的皇上看来,却是姐妹情深的典范。
呵,真是讽刺啊!
孩子,那是李琬娘与兆阎曾经拥有的唯一的一个孩子,却还来不及出世便丧命于他亲生父亲之手。
从那一刻起,李琬娘对于皇上,真的死心了。再没有任何眷恋,她与皇上仅剩的唯一的关联被他亲手掐断了。那么,对她来说,生又何欢,死又何惧?
思绪游走在这里,我的头好痛,心好痛啊,古痕,过去了那么久,我已不是李琬娘,我为何还会心痛啊?古痕,你在哪儿,你告诉我。你快来帮帮我,我快疯了,我不要记得过去,也不要你死,古痕,唯有你是我今生的救赎,你到底在哪里?
“是你吗?”看到一个淡淡的人影,我高兴起来,“古痕,你来了?”我冲过去,“真的是你,你听到我的呼唤了?我好难受,好痛……”
古痕的身影越来越清晰,他心疼的将我搂入怀中,“不是告诉你,不要再到梦中来找我了吗?裳儿,你该有你的生活,你这样,也会让我心痛。”
“可是,痕,我不能没有你,你怎么忍心抛下我?”在我尝到了真情可贵之后。
“裳儿,”古痕捧起我的脸,“你听我说,你我已是天人永隔,再过不久,即使你入梦,也不会再见到我了。你必须要坚强起来,别忘了,你已经是一个母亲,乐儿还那么小,他不能没有你,你该清醒些了,你忘了你还有身为一个母亲的责任了吗?”
我固执的抱着古痕,“我管不了了,我什么也不要听,我真的好难受,痕,我知道一切都是因为我,是我造的罪孽,一定是这样,一定是老天想要惩罚我前世犯的错,所以今世不让我与心爱之人长相厮守,一定是这样。”
古痕狠狠地摇着我,“听我说,裳儿,不论你前世做了什么,都忘记它,我的离开是天意,与你没有任何关系,更不是你的错,不要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你该醒了,不能再睡了。”
古痕不由分说地将我推向光源,我兀自睁开眼大呼,“不,一定是我的错,一定是我做错了,”我看向远处,眼前闪过了许多人影,啊,你们都来了?
……
“兆离,你也来了啊?对不起,原是我做错了,是我害了你……我不该自私的要你背叛兆阎,我明知道你爱我,不会拒绝我任何要求,我怎能要求你背叛他?我有罪,是我的错……当年,你何必为还我这个罪人挡箭呀?你原是那般优秀的人,是我害了你,是我对不起你。”
“哥哥,牧落,水清然,我是不是真的错了?我害死了兆离,我不该求兆离救你们逃离罪城,你们更不该为我报仇,不该让自己陷入战火,更将福朝百姓拉入战争,我真的错了,因为我,天下大乱了!我是一切的祸首,我是个罪人……”
“少夫人,该喝药了,少夫人,您往哪儿去?”
“不,别拉我,我是个罪人。”
……
“少夫人怎样了?”
“还是老样子,总是疯疯傻傻地说她自己是罪人,还尽叫些奇怪的名字,哎——”
“古痕,你说你要永远保护我,你怎么可以食言?怎么可以不要我了?呜——呜,痕,你到哪里去了?快出来啊——”
“少夫人,您别出去,少夫人外头雨大,快回来!……青冥大人,青冥大人,少夫人又去后山了,天啊,青冥大人去哪儿了?”
“轰隆隆——”又打雷了吗?
“……我有罪,是我害了兆离,我利用了他,古痕,我是不是错了,你也认为我错了,对不对?连你也要惩罚我吗?……不要躲着我,古痕,出来啊!”
我的呼喊声在雨中被淋得七零八落,雨水打在树叶上,青草上,泥土上……发出“啪啪”的声音,像是不成旋律的节拍,敲出了我心中的寞落孤寂。
春雨连绵,一线一帘,又像离人的泪,咸而苦,无情而冷酷。
泥泞荆棘的山坡路,蜿蜒而上,却连通不了孤寂的独峰,雨帘模糊了我的视线,放眼望去,独耸的山峰就像古痕孤独而寂寞的站着,仿佛亘古以来,他总是这么孤寂而冷傲。
青山依旧,绿水长流,什么都不变,花落花会再开,日落日会再升,月亮缺了也还会再圆,什么都没变,只有我的古痕不见了,梦里梦外都不见了。
我怔怔的从泥地里爬起来,望着高处的山峰,在我的眼里,它慢慢变成了古痕,古痕听到我的呼喊,缓缓转过了头,他温柔的对我笑,向我招手,亲柔的唤我“裳儿”,这天下没有第二个人的笑能让我悸动了,也没有第二个人有资格叫我“裳儿”了。
可是那个最有资格的人呢?他离开我了,他藏起来了。
“你回来了吗?”我一步步艰难的向古痕走去,“你真的回来了?回来接我么?……你知不知道,我好难过,你为什么要瞒着我一个人偷偷地离开?你知不知道,乐儿不见了,我怎么找都找不到,你帮我一起找,好不好?古痕,你说话啊。”
我死死的用目光锁住远处的古痕,一步步小心的靠近他,害怕自己动作太大会吓跑了他,他一定是怪我做错了事,所以才离开我,不理我,“古痕,别再离开我了,好不好,留下来陪我一起找乐儿,我好想你,乐儿长大了也会想你……”说着说着,泪水混着雨水顺着脸颊流淌,流到嘴里全是苦涩。
“霓裳,快过来!别再过去了,那边是悬崖。”一个颤抖的声音传入我的耳内,很熟悉,我转头看了看,穿过雨帘,是古痕?古痕站在下面叫我?我高兴的挥起手,“古痕,你来了,你真的来了。”我直想冲下去抱住他,不让他再有机会离我而去。
然而脚下一滑,我摔了一跤,“古痕”吓得大叫,“霓裳,你别动,你走错路了,别再动,我来接你。”看着古痕三两步很快飞了上来,我兴奋的迎向他。
不,他不是古痕,我急忙退了一步,他带着面具,“你不是古痕,古痕呢?你把他藏到哪儿了?你把古痕还我。”
“霓裳,我是青冥,听我说,别再后退了,站在那儿别再退了。”他慢慢向我靠近,对我伸出了一只手。
“不,你不是古痕,你走开。”我打掉他的手,试图躲开他,他却猛然一把将我箍住,我奋力的挣扎,挥舞着手,乱打乱抓,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不是古痕,也一定不是好人。
慌乱中,我一把扯下了他脸上的面具,那瞬间,我发现,他面具下的眼是绿色的,绿得幽森,就像变脸一样,他眼中渐渐泛起了冷洌,凶狠的冷洌,似乎也有些不知所措,他一把将我推开,我摔倒在地的同时尖叫了起来,他的脸,俊美无比的脸,“啊!——兆离,你是兆离,你是来找我报仇的吗?对不起,兆离,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害死你的。”
他呆楞了一会儿,猛地抓住我的衣裳将我提起来,“你说什么?你这个疯女人胡说八道什么?”
嗯?“兆离不认得我了吗?”他的声音怎么跟刚才不一样了,明明他带着面具时不是这个声音……“为什么你的声音不一样了?”
“你要搞清楚,我不是青冥!”兆离恶狠狠的说。
他怎么这么奇怪?“你不是青冥?青冥是谁?你是兆离啊,我知道。兆离,对不起,我真的没想到会害死你。”
“兆离?你胡说什么?我叫穆枭,听清楚。”兆离不愿承认自己是兆离,为什么?
“不,你是兆离,你为什么不承认?你就是兆离!”他为什么不承认他是兆离?我尝试走向他,“你是不是还不肯原谅我?你恨我,对不对?真的对不起,我不想的,我没想到你会为我挡箭,我没想到兆阎会射杀了你,兆离。”
“我说了,我叫穆枭,不叫兆离!”兆离大声吼道,随后又喃喃,“我看我也疯了,跟个疯子争什么?”
“疯子?我没疯,我真的认得你,你就是兆离。”
“罢了,你快给我下山去!别闹出事,让我没法跟云楚交代。听到没有?”
“云楚?”我想了想,想不起这个名字了,“云楚是谁?我不要下去,我要去找古痕,你看,他正在那里等我呢。”我给兆离指了指古痕,古痕还在等我,我怎么能离开呢。
“疯女人,那里只有山,没有古痕,你再往前走就是悬崖。”兆离还是没有好语气。
我不想理他了,古痕还在等着我,我再不过去,他会不耐烦的。我转身就要往前走,谁知脚下一滑,滑出去了一大步,突然脚下踩空,身体失去平衡,我脑袋里“轰”的一下,只来得及惊呼了一声,整个人便摔了出去。就在这时,兆离一个飞旋,怒吼了一声,“该死的!”一手向我抓来。
兆离箭一般的飞下,很快揽住了我的腰,阻止了我的坠势,我伸手揽住他的脖子,他借势悬崖边的凸石,抱着我轻点了几下,便飞上了崖上。我还没站稳,兆离怒吼,“该死的!叫你不要再走,偏偏不听,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疯女人!”
“我又不是故意的。”我委屈道,拍了拍胸口。
镇定之后,我忽然有了一个想法,我因我这个想法而高兴,“你就是兆离,你没死,对不对?你没死,那么古痕一定也没死,对不对?他只是藏起来了……”
“聒噪!疯女人,”兆离不耐烦的看了我一眼,随手在我身上一点,我昏迷前只听他低说了声,“真是个麻烦”。
当天夜里,我醒来的时候就知道我生病了。我的体内像有一把火在燃烧,烧得我迷迷糊糊的,头眩晕眩晕,来来去去有一些人看我,然后要我喝一碗乌黑黑的东西,那东西闻起来就苦,喝起来更苦,我喝了一口坚决不要喝了。
然后兆离来了,他没戴面具,我也不喜欢他带面具,他没有进屋,只在门口睇了我一眼,我叫他,他不理我,我想兆离一定还在生我的气。所以他要我把那碗乌黑黑的东西喝完,我就喝了,我不要他再生我的气了。
喝完了,我很快便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昏昏沉沉,我在飘着香草味的深夜里醒来,竟然听见有人在我的屋里说话,是两个男人,一个是兆离,还有一个是谁?声音有点熟悉,可我却想不起来。
兆离道:“你别想!”
那人接道:“不管怎样,好好照顾霓裳,看得出,她很依赖你。”
“我说了,你别想!”兆离冷哼哼,“我可不想整日对着一个疯女人,若不是云楚正忙着攻打和国,太后那里只要孩子不要疯子,我早就把这个麻烦女人一同送回皇宫了。”
“口是心非!”那人道:“别忘了你我是一体的,她掉下悬崖之时,你惊震的瞬间,我能清楚地感觉到你对她的关心可不仅仅是因为云楚的关系。”
“闭嘴,青冥!”兆离怒道。
半响之后他又开口,“我承认我一面对她就有种想呵护她的感觉,这种感觉仿佛与生俱来,甩都甩不掉,可这并不表示我就一定要替你照顾她,她注定是你我未来的皇嫂。”
“我说了,她是古痕的妻子!我并不是在替云楚照顾她。”那人也怒了,“要是可以,我也不希望你靠近她,可这一年来,她除了乐儿,谁也不认识,偏偏你又将乐儿交给了那老女人,如今她能认得你,依赖你,你还有资格说不照顾她吗?”
“她不是我的责任!”兆离极力撇清。
“我看你是怕,怕你也会像云楚一样陷进去。哈,我明白了,其实你已经陷进去了,所以才更怕面对她。我差点忘了,你我是一体的,我见她第一眼时,就已经不能自拔,你又怎会例外?哈,对了,你一贯出奇的冷静自制,几乎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令你发火,可你现在看看,只要提到她,你就怒气冲天,这可不是原来的你!穆枭,认命吧,你逃不了了……”
“住口!”兆离紧握的拳头,发出了关节活动时的“咯吱”声。
我暗惊,“兆离,你在和谁说话?”我知道兆离发火的时候会很恐怖,而他活动关节就是他发火的前兆。
我一出声,屋里一下子变得异常安静了,“兆离,兆离,你在吗?”
久久,一声冷冷的“在”响起,我松了口气。
“你在和谁说话?他惹你生气了?”我想下床看看是谁惹了他。
“别起床!别动。”兆离出声阻止我,“你正在‘蒸香蕈’治病,千万别动。”兆离说完,嘀咕道:“大夫不是说她晚上绝不会醒过来吗?”
“你说什么?兆离。”
“没什么!躺好了继续睡觉!”
我闭上眼,想了想,为什么兆离和以前不一样了,他以前不会这么硬邦邦的说话,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带着这个问题,我再一次,进入了梦乡。
梦醒之后,我又见到了兆离,他还是很奇怪,要我叫他“穆枭”,让我继续喝黑乎乎的东西,说起话来,依然是硬邦邦的,有时还会对我大呼小叫。不过算了,只要我没害死他,他就算不理我也没关系,何况他并没有不理我,只是态度不好而已。
说起来,这里的春天好像特别喜欢下雨,隔几天就会下一次,一下就是一两天。
我每天都在找古痕,找我的乐儿,可是怎么找也找不到,找了好久,一个月?两个月?还是五个月?为什么会找不到呢?
我最近一直很奇怪,听过的话,做过的事转眼就忘,是不是我把乐儿和古痕在的地方也忘了?不然为何总也找不到他们呢?
日子一天天过。
有一天,兆离忽然对我说,云楚已经攻下了和国,天下初定,就要班师回朝了,所以要把我送到皇宫去见云楚。我问他云楚是谁,他说是天下的皇帝,“可他又不是古痕,我为什么要去见他?”除了古痕,乐儿,兆离,我谁也不认得,谁也不记得,“云楚是谁,很重要么?”
兆离一听不理我了,转身走了出去。
可是第二天他就把我和一群丫鬟、侍卫带下了山,坐上马车出了大山。我躺靠在马车里,裹着衾被,迷迷糊糊的半睡半醒。恍惚中,听到一个丫鬟小声地问另一个丫鬟,“飞羽,你说少夫人的病还会好么?”
另一个丫鬟满脸肯定,“当然会好啊,现在不是比以前好很多了吗?其实少夫人根本不是他们说的得了疯病,她只是太爱少主了,不能接受少主的死,心跟着少主走了,人才会变得迷糊,整天嚷着要找少主,可除了不认人,不记事外,少夫人还是挺正常的……呃,不对,其实少夫人还认得小世子和青冥大人。”
“可少夫人一直叫青冥大人为‘兆离’呢,你忘了?少夫人最迷糊的那会儿,直囔着她是罪人,害死了‘兆离’。”
“那又怎样,反正少夫人是认得人的。对了,你知不知道青冥大人带少夫人出山去哪儿?不知道是不是去见小世子?其实小世子在山里不也好好的,青冥大人硬是要把他送到山外面去养,闹得少夫人每日都在找小世子,看得我好心痛,你说大人是怎么想得?”
“我也是丫鬟,好不好,主子们的心思我哪里会知道?”
“还有,你发觉没有,最近青冥大人不戴面具的时候比戴面具的时候多,感觉不戴面具的大人跟以前的大人不太一样……”
“你还真会想呢,怎么不一样了?我看大人不戴面具的时候挺好的,跟少主一样好看……嗯……就是那双绿眼太吓人了,我娘……以前说,那是‘妖邪’才会有的眼睛。”
“呸!呸!亏你之前还是伺候古善小少爷的,小少爷不也是一双绿眼,何时变‘妖邪’作怪了?”
“那……怎么能一样吗?哎,对了,飞羽,我听说小世子也是一双绿眼,你见过小世子,这是真的吗?”
“……你听谁在嚼舌根呢?!小世子怎么可能是绿眼呢?你这么说少主在天上也不会放过你的。”
“呀,我不是故意的,少主可千万别怪罪奴婢!”
“你。”……
丫鬟们继续小声地嘀咕,或许她们认为我一惯睡觉极沉,不会听到她们的话。我也不太想听,渐渐真的入梦了。
一觉醒来,怎么四周全变了,丫鬟们全不见了,我被绑着,关在一个房间里,房间中央的木桌前坐了三个凶神恶煞的男人。我都不认得,只记得梦里面好像有过一阵嘈杂,可那是什么,我又不记得了。
一个穿青衣的男人道:“大哥,将军不是要我们把这个疯女人给就地解决了吗?你把她弄回来,莫不是你也看上了她?……啧啧,我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美的女人……”
有一脸络腮胡子的男人狠瞪了眼青衣男人,“屁话!你别看她是个疯女人,据我派人从宫里打探来的消息,说她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女人,这趟之所以出鬼山就是皇上凯旋之后有意要册封她为后。”
“封后?那么大哥的意思是,她暂时还动不得?”另一个穿白衣的男人插话。
“这个当然,玉建业要我们扮成山匪截杀她,无非是想灭了她,让他的女儿玉贤妃登上后位,一旦她死了,玉建业再来个翻脸不认账,不替我等向皇上讨要我国镇国圣物,甚至再反诬我等一句,圣上龙颜大怒,到那时,我们博国、渊国只怕都有灭国之灾!”
青衣男人不置信道:“能有这么严重?”
有胡子的男人接道:“圣上的厉害你们还不清楚?他当初虽然以咱们两国遗失了近五十年的镇国圣物为交换,让咱们出兵帮虎利对付赤唐,可如今天下几乎尽在他手了,他还没有归还圣物的打算,这其中的意思不是明摆着?咱们要是这会儿杀了她最爱的女人,不正好给了他借口剿灭咱们两国?”
“哎呀,”白衣男人拍了拍自己的头,“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呢?多亏大哥想得周到,打听的仔细。否则咱们可就吃了玉建业的大亏了。可大哥,这人,咱们已经劫来了,就这么放了,就算圣上不追查,玉建业那关可不好过,这可真是骑虎难下了。”
“不做也做了,能怎么办?只能先看看风向,再想办法了。对了,”有胡子的男人又想到了什么,“今夜之后,咱们所有人得马上换个地方躲藏。”
“这是为何?”青衣男人疑惑,“咱们好不容易找了这个地方,再找只怕不易了。”
“不易也要找,你们可知护送这女人出鬼山的是谁?”有胡子的男人提高了音量。
“谁?”其他两人都摇了摇头。
“是江湖中鼎鼎大名的‘冷面修罗’,据说他的‘天鬼神功’一出,百米之内鸡犬不留,绝无生还可能。”有胡子的男人继续道:“当今武林,正尊‘雪盟’阴寻,邪拜‘鬼域’青明,他可不是咱们能应付的主。”
“大哥是说,那人是鬼域的天护法青冥?”两人同时惊呼。
“正是,若非玉建业先使计调开了他,咱们怎么可能把这女人劫来?可是凭着青冥的能耐相信不用多久就能查出咱们的落脚处,咱们不走,难道等他来不成?”
“大哥说的是,看来非走不可……”
“咱们得好好想想下一步的去处……”
“大哥,二哥,三哥——”又一个黑衣男人手拿一个木盒急冲了进来,满脸涨红,气喘吁吁。
“老四,何事如此大呼小叫?”有胡子的男人不免皱了皱眉。
老四把木盒往桌上一放,“大哥,你……看……那是什么?”
“还能是什么宝贝?”白衣男人拿过木盒,不以为然,“你小子就爱大惊小怪……娘呀……大……大哥,快……看!”白衣男人打开木盒之后一脸惊愕,口吃起来,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另外两人一见急忙凑上前看了看。
这一看,所有人一声抽气后,都呆住了,良久之后,几人开始小心翼翼的拿起那物仔细对比鉴定。半响后青衣男人叫了起来,“天呀!大哥,这肯定是悲乐佛陀的自雕像,这可是无上至宝啊!你看这玉,咱们这世间根本没有,一定是神玉,还有佛陀的相貌简直跟咱们的圣物——佛陀自画像上一模一样,慈悲出尘。想想世间流传的佛陀容貌可不是这样的。”
“二哥,你又见过圣物了?怎么这么肯定这佛像和圣物上的一样?”白衣男人质疑道。
青衣男人自然道:“别忘了我们可看过画圣临摹的圣物,别告诉我你们不记得那上面佛陀的长相了。你说说看,若不是真品,除了咱们‘佛宗’的子弟还有谁会知道佛陀真正的容貌格外柔美呢?若是不知道,又怎能仿制出这尊佛像?”
“老二说的有理,老四,”有胡子的男人冷静道:“这佛像从何而来?”
“是从那女人随行的木箱里找到的,我问过她的婢女了,她们说这佛像是那女人的东西。”
我的东西?我不记得了。
惊呼,“她的东西?”
“难道她是天女转世?”
“老四,别瞎猜,咱们两国已经有五十多年没有转世天女了。”青衣男人纠正道。
“可二哥,那全是因为圣物遗失,没有圣物怎可能选出转世天女?可如今,比圣物还珍贵的无上至宝选定了她,那她不就该是转世天女了吗?”
“可她是个疯子,再说,也还不能断定这佛像不是赝品。”白衣男人插话。
“那还不简单吗?三哥,直接问这女人佛像的来源,不就是了。”
话音一落,一个男人,马上便拿起这尊佛像来到我跟前,将我弄起来,问我佛像从哪儿来的,可我又不认识这佛像,我怎么会知道是从哪里来的?
我看着佛像的眼睛,摇了摇头,正想着,忽然有道光照进了人像的眼睛里,又从那里射出,直接照进我的眼睛里,“啊——”我登时头痛欲裂,仿佛有什么东西争先恐后的从我的眼睛里往我的脑袋里钻,就想把我的头塞得满满的。
渐渐的,那些东西进去了,我脑袋里原本一直存在的迷雾就开始慢慢消散,意识缓缓变得清明起来,可是,还是好痛,头痛欲裂。我甩甩头,我是怎么了?
我是谁?谁是我?
我是谁?我怎么了?
“啊——啊——”惨呼两声,我痛晕了过去。
不一会儿,似乎有清澈的小溪,潺潺的流水,有鸟语花香,呈现在我眼前,一切都格外的清楚明亮,仿佛置身仙境,随后一声比一声动听的梵谕传入我的耳朵,重重的敲打着我的心,然后一个柔美慈悲的佛陀出现,自称“悲乐”,对着我微笑讲禅,讲人生百态,世事真谛,为人哲理;讲“舍”得过去,才能赢“得”将来;讲放下执著,才能自由解脱。他讲了很久,讲了很多……听他讲话真的好舒服,好似整个人徜徉在希望的阳光中,洗涤了心灵,让人有再入世的勇气,敞开心扉的欲望。
紧接着,仿佛一扇重重的门打开,徐徐缓缓,我所有的记忆都流水般回来了,我记起了我是谁,记得了一切的一切。
我记得我怎么来到这里,记得我借尸还魂的经过,记得我是赤唐国的九公主,记得我嫁给了古痕,却怀了云楚的孩子,记得我生了乐儿,古痕却死了。记得古痕死后我疯了,大夫们都说我是受不了巨大的刺激,患了失心疯。我现在却知道,我只是不愿接受古痕已死的现实,将他的死归于我前世的过错,因而我不能面对我自己,我走不出自己的心障,便只能选择逃避,逃避现实,也逃避我自己。
“孩子,”悲乐佛陀的声音再度响起,“前世的种种并不是你的错,天下分分合合,乃有定势,那些已非你之力能够扭转。缘起缘灭皆有因果,世人种下了‘因’,便要承受自己的‘果’,这是人世间的劫数,也是你的恶障,谁人进入轮回天,都不是你的过失,你也不必为此内疚自责。”
“可是,若非我的自私,或许天下就不会因此而死那么多人,兆离也不会死,不是吗?”
“好孩子,是该放下你的执著的时候了,福末帝兆阎残暴,多疑不仁,非万民之福,福朝灭亡乃大势所趋,百姓注定有此一劫。兆离之死更有他自己的因果造化,你无需为此内疚。纠缠过往,不如放眼当前,逝者已逝,牵挂藏心即是,不必执著,若为愧疚你何不努力去改变将来?还万民仁德治世。”
“将来?将来有何需要改变?我又能做什么?”我的心早随古痕而去,我没有心再努力什么了。
“孩子,当今天下一统乃是借助了分久必合的大势,然,今新主却非仁君,易权欲蒙心,贪造杀孽,天下初归,若无仁君当道,合势必陨,天下将再度陷入纷乱战火之中,生灵必遭更大涂炭,孩子,你是圣君之母,辅助帝君行仁道,就是你不可抗拒的宿命。”
“我不要,”直觉的,我抗拒这个宿命,“要我辅助云楚,我做不到。”
“好孩子,这是你生来便有的宿命,不要去抗拒它,前世的因,今世的果,你为天下苍生的福祉而生,生来便注定了不可囿于凡人情爱,‘舍’小‘心’而‘得’民‘顺’,‘舍’小爱而‘得’大爱,这就是你的人生,孩子,这就是你的宿命。”悲乐佛陀苦口婆心劝慰我。
“孩子,看这个。”佛陀拿出一支佛签递给我,“认得它吗?”
我接过佛签,看了看,“第八十一签,名曰‘弑君’的佛签,这是怎么回事?”
悲乐慈悲的笑笑,“孩子,这是第八十一签,却非‘弑君’签。”
“第八十一签不就是‘弑君’吗?”我不解。
“孩子你看。”佛陀大手一抹,我眼前立刻出现了一个奇怪的场景。皇宫深院,一个老和尚牵着一个十分漂亮的六七岁小和尚出现在一间豪华的房间内,一个嫩嫩傻傻,却异常漂亮可爱的两三岁小女孩手里拿着的就是这支第八十一签。
这签非金非银,非竹非木,晶莹剔透,刻着我看不懂却曾看过的符号。
老和尚笑着对女孩身后华贵的一男一女道:“陛下和淑妃娘娘好福气,小公主将来必定贵不可言啊。”
淑妃娘娘?不就是我在赤唐国的娘吗?我仔细看了看,果真是我娘,年轻的娘非常美,跟我有七分相似,我娘擦了擦眼角的泪,“不瞒大师,小女两岁有余,可至今……仍……痴痴傻傻,何来贵气可言?”
“淑妃娘娘,此乃天机,恕老纳不能明言详告。至于小公主的痴傻之症,陛下与娘娘尽管放心,只需将小公主送往‘飞鹤山庄’医治,日后必能见得一个才情绝世的公主。但公主生来不凡,因此,公主的生养性情切记随缘,不可过分苛求,时机一到,陛下与娘娘自能明白老纳之言——天机为何。”
“……”
“大师不为朕解解此签吗?”画面里我父皇拿过小女孩手中的佛签。
“请陛下恕罪,时机未到,老纳不可擅透天机。”老和尚呼了声佛号。
这时,悲乐佛陀大手又一挥,我眼前的一切都消失了,佛陀笑道:“你不记得这一幕,你那时还小。那是智苦大师,他身边的小徒弟明净,你见过了。”那漂亮的小男孩就是明净?我瞪大了眼,原来我很小的时候就见过明净了,这么说来,明净曾说我拿到的“弑君”签是他十几年来第二次见到有人抽中此签,那么他第一次见到应该就是刚刚那一幕了。
那签不也是我抽到的?这是怎么回事?
“您说那支八十一签,不是‘弑君’签,这是怎么回事?”
“那确实不是‘弑君’,但也确实是第八十一签。”佛陀缓缓解释,“这要说起来,明净道行尚浅,连他也未参透一签两面的禅机。第八十一签本是一对,一面‘弑君’,一面‘诛颜’,拥有‘弑君’者天下之圣主,拥有‘诛颜’者天下之守主,国有明君,‘诛颜’辅之,国无明主,‘诛颜’伐之。辅明除庸,乃‘诛颜’宿命,孩子,你拿到的那支签乃第八十一签之‘诛颜’,无我,无欲,守天下苍生之福祉,是乃‘诛颜’,亦即一代贤后之签。”
“贤后?不,”我叫起来,“我不要再当什么皇后了,我也不想做什么‘诛颜’守主。”我守别人的幸福,可谁守我的幸福呢?我的古痕何其无辜啊!
“孩子,你是这百年内唯一的‘诛颜’守主,这些年你若不能守住百姓福祉,日后即使明君主政,百年之内,仍会战火不灭,生灵涂炭,天地万物毁之泰半。”
“百年之内,战火不灭?”我无力的低喃,我不愿再见百姓受战乱之苦,可我,我也没办法劝说自己辅助云楚。我该怎么办?
我只不过想安安静静平凡的生活,为什么要将如此重大的责任加筑在我的身上?又为什么要让我受这么多的折磨?
难道当真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吗?
“孩子,天下福祉何去何从,就看你如何抉择了。”悲乐佛陀说完这句话,摇了摇头,影像慢慢淡了下去。
我缓缓的醒过来,睁开眼,木然的起身,径直走到窗边,凝望远方,兀自回味着悲乐佛陀的话,觉得身心疲惫。我只想平静的过普通人的生活,为何要将万民的福祉都让我来背负?我是渺小的,不是吗?我能改变些什么呢?
我连自己的幸福都留不住,我连古痕都守不住,我又能为别人守住什么?
云楚阴险残暴,我又怎可能改变他,让他成为一个仁君?
“叩见天女!”哄的一声,整齐划一,我吓得急忙转身,只见门已打开,一排男人以同样奇怪的姿势单腿跪在门外。
回想起我昏迷前的情况,我心想这些人一定是误会了。他们好像是博国,渊国的人,这两个国家好像都是以佛教为国教的小国。
什么天女,他们一定是误会了。
我赶紧让所有人起来,“我不是什么天女,你们误会了。都快起来吧。”天啊,又是什么跟什么?我还不够乱吗?为何还要给我再添个什么天女的头衔,这又是一份责任吧。我真的累了,倦了,也怕了,为何就是不让我平平凡凡的生活下去呢?
“天女能与无上之悲乐佛陀沟通,怎会不是天女?”这些人真够迷信了,肯定是误会了佛像发光激醒我的那一幕,非要我承认自己是什么天女。
“求天女为我等指明前路。”这次开口的是那个有一脸络腮胡子的男人,语气变得十分谦逊恭敬。
“什么前路?”天啊,一觉醒来,都是什么和什么了?我都不知道又发生了何事。
“不瞒天女,当今圣上为了天女亲率十万大军将民等围困在此,民等进退皆是一死。”
我快晕了,“天啊,那你们就拿我当人质出去与他谈判啊!”
“谈判?”众人面面相觑,显然不明白其中含义。
“就是以我为条件,换你们的生路,明白吗?”我没好气地解释。
“可是天女,您是天女,民等不能用您去做交换。”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表达着对天女的尊敬。
我无力,无语了,什么时候了,还这么迂腐,难怪云楚答应归还他们的圣物却迟迟不予履行。
“不好了,不好了,他们攻上来了。”一个已被血染得看不清面容的男人狼狈的冲了过来,连滚带爬,“大公子,他们已将山寨团团围住了,正在全力进攻,寨里的兄弟死伤无数啊,快想想办法吧。”
有胡子的男人仍单腿跪着,“天女面前大呼小叫,成何体统?还不求天女宽恕?”
男人听言,跪下。
我叹了口气,急道:“你们都快起来吧。”事情看来有些蹊跷,若为救我,云楚怎可能命人全力攻寨呢?他若想救我,最先做的应该是派人与这群人谈判,而不应该是进攻啊。傻子都知道,这样做只会惹怒了“劫匪”,让他们更乐于撕票。除非,有人根本不想我能活着出去,“知不知道指挥进攻的人是谁?”
刚刚冲进来那男人怔了怔。
“天女问话呢,还不回答?”
“是,回天女,小人看见旗帜上好像是玉建业将军的旗标。他们见人就杀……”
那就是了,玉建业可是真心不想让我活的,这一招还真是高啊,连带杀人灭口,死无对证。
“那云楚呢?他在哪儿?”我问道,要想保住所有人,我必须知道云楚在哪里。
所有人一听云楚的名字,都抽了口气,弄了半响我才明白,他们是为我直呼圣上名讳而惊叹。
“回天女,小人不知圣上所在。”
“那这山寨还有没有别的退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继续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回天女,没有别的退路了。”
没有退路,“那好,去把我所有的婢女叫过来。另外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式表示投降?去做给玉建业的军队看,记住,可不是要你们真的投降,去把所有的人集中起来攻打对方进攻最薄弱的地方,兴许还有突围的可能,……”只要能降低玉建业的进攻士气拖延一下时间就好,我记得慧珍是鬼使,鬼域有一种特有的信号弹,不知道她身上有没有这种东西,若是有的话,只要青冥看到,这里的人获救的希望就大了,我知道青冥一定不会离我太远。
“大公子,这……”
“去,按天女的指示做。”
“是。”跪着的男人们纷纷行动起来。
不一会儿,慧珍出现在我的屋里,我一问,她果真有那种炸开后呈红色烟雾的信号弹,我让她一次投了两粒,真希望青冥能早点看到我的求救信号。
接下来,能做的就是等。
焦急的等待,等了一炷香的工夫,两炷香的工夫,门外的厮杀声仍不绝于耳,我心思一沉,看来天不佑我,难道真要命绝于此了吗?那我的乐儿怎么办?这里的这么多人怎么办?他们可不是大奸大恶的该死之人。我虽不眷生,可不能不为这些人着想。
我实在心急如焚,可我知道,就算再心急,我也必须做出一副镇定的姿态,因为我不是一个人,我的身后还有更多的人看着我,我是他们的希望,我要是慌了,他们就更无措了。我貌似镇静的看向不远处,其实什么也看不到,只能听到让我更心慌的厮杀声,不过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声响似乎渐渐小了。难道出什么意外了?
“外面这么危险,你这该死的女人怎么跑到门口来了。”久违的爆喝,我心一震一转头,便看见了一身轻装的云楚带着青冥等四五人走了过来。
不自觉的,我退了退,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等待的是青冥的救援,没想到却招来了邪佞的云楚。云楚见我的神情有异,脚步一顿,皱了皱眉,“为何你总用这种不欢迎的眼神迎接我?……啊……你认得我了?霓裳?”云楚惊喜道:“你认得我了,是不是?你清醒了,是不是?”云楚一个激动冲上来擒住我,“你的眼睛告诉我,你认得我了,霓裳,太好了,太好了,你真的醒了。我……我,太……”云楚话没说完,直接将我紧紧的搂进怀里,就像要把我镶进他身体里似的,“以后别再不认我了,霓裳,你可以恨我,怨我,甚至杀了我,可就是不要再漠视我,不认识我,我实在受不了你的漠视……”。
云楚的激动举止远远超出了我的承受范围,老实说,有那么一刻,我整个人被吓住了,忘了反应。最后我被箍得难受了,才想起奋力挣扎,这一刻的心情尤为复杂,说不清是什么,但不论心情怎样,有一点是清楚的,我怕他也恨他,我是李霓裳,可我还是摆脱不了前世李婉娘对他的恨。
“快放开我,放开我,云楚!”我大吼道。
云楚这才松开对我的钳制,他刚毅的菱角分明的脸上依然难掩喜悦。穿过云楚的脸,我看到他身后的青冥,不,这一刻应该叫他穆枭,他的表情冷冷淡淡,颇有种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超凡入圣的感觉,但我还是从他的脸上捕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人呢?其他人呢?”我这时才注意到门外保护我的那些博国和渊国的人都不见了。
云楚轻描淡写道:“他们都已被鬼使控制起来了。我已下令玉建业在外待命。”话音刚落,云楚的眸色浓重起来,渐渐变得有些凶狠,“这些人统统都该五马分尸!朕明日就下旨,挥军南下一举歼灭博、渊两国。”云楚说这话时的语气霸道十足,颀长的身体仿佛恶魔降临般冷酷的矗立着,随性谈“杀”,就像他生吃鱼时一样,仿佛杀生有无穷乐趣,弑杀是他的本能一般。
我猛然想起悲乐佛陀的话,“不,他们不能杀,你该放了他们。”我急叫道,“他们并没有伤害过我。”
“放了他们?他们将我大觉国的皇后掳来了这里,简直罪不可恕,你还让我放了他们?”云楚因我的求情而怒言相向。
大觉?呵,是啊,我差点忘了,我迷糊的这一年多,云楚早改国号为“大觉”了。很讽刺的国号,既然叫大觉,他自己却不能觉悟,体会不了,民为重,君为轻,水可载舟,亦可覆舟的道理,还是一样的嗜杀。
我理了理思绪,“我想我必须申明,我并不是你——大觉国的皇后。另外,如果你认为我清醒过来你是真的高兴的话,那么你最好放了他们所有人,也不要想以我为借口攻打博、渊两国。”
“为何?”
我吸了口气直视着云楚,“因为若没有他们,我不可能清醒过来,若没有他们,我此刻已经死在你的军队手中。我想真正想置我于死地的不是他们而是你吧?”
“朕得到的消息,你并不在这里……”
“所以你就命人全力进攻?要对他们杀无赦?那你现在看到了,我确确实实在这里,这说明你也不是一个耳聪目明的皇上,你也有信息不灵的时候。云楚,杀人不是一个解决问题的好办法。”
云楚脸上闪过一丝的尴尬,“跟朕回皇宫去,你有什么办法,朕都依你,但这里的事你不用管了。”
“不管了?然后让你把他们全都杀死?”我退后一步,“如果他们不安全返国,我是不会离开这里的。”
“你和朕讲条件?”云楚的声音陡然冷冽起来,擒着我的手也不自觉的加重了力道。
“痛,你捏痛我了。”我痛呼出声。云楚急忙放开我的手,不知所措似的,既想查看我的伤势,又怕再度碰伤我。
我不着痕迹的避开云楚,“民妇绝不敢与皇上谈条件,”我悄悄吸气,“民妇只是不愿做一个忘恩负义,不顾恩人死活的小人一走了之。”
“你!”云楚撰紧的拳头松了又紧,大概在为我那两声“民妇”而恼怒。
“皇上,”一直沉默冷静的穆枭忽然开口,他知道我真的触怒云楚了,“微臣认为娘娘言之有理,既然是娘娘的救命恩人,皇上是不是该从长计议思量如何嘉奖他们?臣建议皇上应先将他们请入皇宫,犒劳一番。”
我一听,脸色顿变,好个穆枭啊,果然阴毒,为逼我就范,竟然想用那些人的命威胁我回宫。
云楚显然也明白了穆枭的意图,缓了缓气,顺了穆枭的话,“爱卿所言即是,就依爱卿所言行事。”
“你不能把他们带回去?”我无力的低吼。
“那皇后的意思该当如何?要朕让他们长留此处?”云楚邪邪一笑,做了一个砍头的手势,然后对我身后的婢女们扬声道:“你们还愣着作何?还不服侍娘娘随朕回宫?”
我身后的婢女们早在初见云楚之时就已经被他君临天下的姿态和天然自成的霸气给震慑住了,这会儿云楚一吼,所有人都吓得腿一软,跪了下去。就连早见过云楚的飞羽也吓得浑身发颤。
我强压下怒火,我知道我必须冷静,我也知道我完全可以不受云楚的威胁,不跟他走,只要我能忍心见那群尊我为天女的人因我而丧命。只可惜,我做不到熟视无睹,我毕竟做不到云楚那般视人命为无物。
无奈的,我跟着云楚出了山寨,面纱很好的掩饰了我几乎想吃人的愤怒。回所谓的皇宫的途中,云楚强迫我与他同车,我一直不看他,也不愿搭理他的话。但他一直死命的盯着我看,还不断的说着肉麻的话和不着边际的未来畅想。
我实在忍无可忍,低吼,“云楚!你就死心吧,就算把我带回去,逼我做了你的皇后,我也不会爱上你的。我恨你,你听清楚了,我恨你!到死了都会恨你。”
云楚眸色一暗,旋即却邪笑一声,挑起我的下颚,“你终于肯说话了?我还以为你恨我恨得连话也不肯不说了呢。你现在不爱我没关系,我有一辈子的时间让你爱上我。只要你留在我的身边,我会让你幸福。”
“幸福?”我冷嗤一声,“从古痕死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与幸福绝缘了,何来幸福可言?你若要我幸福,就让古痕复活吧。”我挑衅般的回击云楚。
云楚受激,钳住我的手又加了几分力道,宣示主权似的,猛然将我拉入他的怀中,“记住,从今以后,你是我的女人,我不许你再提起古痕,你的幸福由我给你,无需假借他人之手,我要你的身心都只属于我一个人,你的身,你的心都只能为我一人悸动。”
“哼!”我冷笑,“做你的春秋大梦吧。穷尽一生,你也不会得到我的爱,哪怕是一点点,我也不会施舍给你。”
“那你就等着瞧,我很有耐心,也很有信心得到你的爱。回宫之后,朕就会下诏正式册封你为朕的皇后。你可知道,这个后位一直为你空着呢,从你偷偷离开朕的那天起。你知不知道,朕为何改元‘睦和’?”
我怎么会知道?我冷瞟了眼云楚。
云楚笑道:“因为你是第一个住进我的‘睦和宫’的女人,而那就是我为我的皇后准备的名字,你就是我唯一的‘睦和’。”
云楚继续道:“很久以前,朕就说过,朕要让你做皇后,尊贵无比,母仪天下。”
“可你却不知道什么才是我真正想要的。”我反讽。
“朕知道你要什么,可朕绝不允许那样,朕的成功要有人来与之分享,而你是唯一有资格分享朕的荣耀的女人。”
“那玉逐云呢?红逸蝶呢?你后宫的那些夫人们呢?别忘了,她们才是你的‘功臣’,是她们辅助你登上了帝位,有了今日的‘成就’。”云楚啊云楚,有的是爱慕你的女人,你何苦来纠缠我这颗已随古痕死去的心呢?
“朕并没有亏待她们,该给的封赏,朕绝没有吝惜。”
“可我相信她们想要的是你的爱,而不仅仅是封赏。”你的爱那么强势而霸道,去给真正渴望它的女人吧,“再说,我相信长公主一定不会接受我,作为她的儿媳。”当然,我也接受不了做你的妻子,只要能说服云楚不要疯狂的封我为后,即使让我再去求那个曾想害死我的长公主,我也愿意。
“我想你对母后的心意有所误会了,”云楚慵懒的看了我一眼,“当她决定放走你的时候,她就已经决定,只要你能活着进入醉城,顺利生下孩子,你就有资格成为我的皇后。”
“你说什么?”我不敢置信。
“母后的心意,要成为我的皇后就要有足够的胆色和智慧,柔弱的兔丝草绝成不了大觉国的皇后,我对你有绝对的信心。当然,另一方面,作为条件,我不能追回你,而必需在大业完成之后方能接你回宫。你知不知道,你离开的当夜,我一直跟着你,整整送了你两天两夜,每一刻我都想把你带回身边,可我又绝不能那么做,你知道我的心受着怎样的煎熬?”
“是吗?你是不是认为我应该很感动?”呵呵,好“伟大”啊!
“我不需要你感动,霓裳,你还不明白吗?我只要你的心里有一点点地在乎我……”云楚急切地看着我,随后叹息一声,“不是现在,至少将来……”
“很抱歉,”我闭上双眼,“这对我来说实在太难。”我避开云楚的眼,我知道我的话会伤着他,但我的心也很痛,我深爱的人走了,我的伤口还未愈合,可老天又要把我推给一个霸道的和我有宿世冤仇的男人,让我去守卫别人的幸福,这难道不残忍吗?
闭上眼,不想再想了,我明白从我踏上云楚这辆马车的时候开始,我就已经走上了不归路,我的命途已经没有选择了,我的前方只有一条我不愿走,却不得不走的路,成为云楚的皇后,守护别人的幸福。
马车一直前进,将我的路延伸至金碧辉煌的皇宫。我抗拒过,挣扎过,用尽全力与努力同命运抗争,甚至以死相搏,可惜,我最终还是输了,输得一塌糊涂。因为我可以放弃自己的生命,却没有办法因我的私欲放弃握在云楚手中那些无数无辜者的生命,诸如博国、渊国那些尊我为天女的人的生命,还有这两国千千万万普通百姓的生命。
回到云楚建在原日月国落日城的皇宫里一月后,云楚力排众议,正式下诏册封我为大觉国第一任皇后,册封乐儿为皇太子。册封仪式隆重非凡,云楚的用心相当明显,他要天下所有的人都知道我是他的皇后。
只为这事,他下诏大赦天下,并同意照我的要求,减免苛捐杂税五年;完善法典,减轻刑狱,设立专门的提刑司衙门;重新划分土地,让募兵回家种地;善待虏获的亡国皇族,尽量招安抵抗者,减少杀戮……
所有的这些事,在执行的时候都受到了很大的阻力,因为太多的事是这里的历史上从未曾发生过的,好比免税五年,许多大臣都快要认为云楚疯了。
好在云楚一直是一个极有魄力和行动力的人,更是一个霸道的君主,他一句“朕要做开天辟地以来独一无二的明君,岂能事事都依祖制?祖制可不会保佑不亡国。”
此语一出,得到了天下革新人士的大大拥护。连同我这个皇后也渐渐有了“贤后”的好评。
而我,在这里又换了一重身份,我不是原赤唐国的九公主,不是原醉城的少夫人,而是当朝异姓番王穆王爷的堂妹,穆霓裳,已进入大觉国历史的大觉朝穆皇后。当然,青史上也会郑重其事地记上这么一笔,穆霓裳,乃为博、渊两郡国(归附大觉国之后被封为郡国)尊为转世天女,年十九封后(虚岁)。
因为我将悲乐佛陀的自雕像转赠了这两个佛教国家,而这两郡国正式拜我为转世天女,也正是加了这一层砝码,以玉建业为首的一群大臣才不得不言不由衷的支持云楚封我为后。
世事就是这么无奈,这个后位我并不想要,却不得不要。而有些人为它争得头破血流,却依然得不到。
还有,所谓的穆王爷就是穆枭,我清醒之后,就再也没有叫过他“兆离”。没有人知道穆枭就是叱咤武林的鬼域天护法青明,也没有人知道他与云楚的血缘关系。人们只知道他是大觉国开国功臣,一个年轻有为,英俊冷静,彬彬有礼的王爷,封王之后,各大臣无不想把女儿许配给他,甚至有人央求云楚下旨将女儿指给穆枭。
不过这些,自然只能以闹剧收场。
相对于穆枭的左右逢源,在皇宫里,我披着皇后的行头,痛苦的活着,或许我已经认命了,不想再挣扎什么,人到了这个时候,就只能用心如止水来形容了。已经没有什么是能够在我心里掀起波浪,这样的人生对我而言,唯一的乐趣就是与乐儿相处的时光。
“乐儿”已成了他的小名,只有我还在叫,小太子公开而正式的名字换成了云承鼎。
我大概有大半年没见过乐儿了,当我重新抱起他的那一刻,心中激动无比,小小的乐儿,眨着绿色的眼眸,认了我一会儿,然后居然伸手向我扑来,要我抱他,那时,我的泪就止不住的流了下来,他好奇的看着我,伸出嫩嫩白白的小手,摸到我的脸上,像是在安慰我似的,眯起眼,冲我笑。
那一天,我教会了乐儿叫妈妈。听到乐儿第一声“妈妈”开始,我的心灵仿佛找到了停靠的地方,我开始全身心地投入到教育乐儿的重任上。
而我的乐儿是异常聪明乖巧的,这一点在随后的日子里得到了验证。
这期间发生了许多的事,和所有的皇宫一样,宫闱里上演着嫔妃间激烈的明争暗斗,也有权臣的参与,有太后的搅和。
俗话说,三个女人就是一台戏,当有很多女人的时候,戏就更多了。我入住后宫之前,云楚后宫的品衔分为一后,四妃,九嫔,十七婕妤,二十七美人,三十三才人……等等。
四妃是玉贤妃——玉逐云,莫贵妃——莫兰婷,红淑妃——红逸蝶,李德妃——李旋舞。
九嫔便是静昭仪、木昭容、罗昭媛、水脩仪、白脩容、魏脩媛、何充仪、冷充容、花充媛。
后宫的是是非非多半是由这四妃九嫔生出来的。我冷眼看着一切,想置身事外,可刚开始的时候,除了红淑妃,其他所有的女人都把我当成了对手和目标,无端端为我制造了许多麻烦。让我身不由己地卷入是非的漩涡中。
说实话,我不犯人,人却屡屡犯我的那种滋味并不好受。所幸一个月前,四妃之一的李德妃生下了二皇子之后,所有针对我的阴谋都彻底结束了。因为所有女人都明白了一个道理,无论她们如何兴风作浪,在云楚的眼里,只认我这一个皇后,我的后位是任何人也不可能撼动的。
记得那是一个雷电交加的夜晚,李德妃难产生下了云楚的第二个儿子。德妃让奶娘抱着孩子到我的睦和宫请云楚赐名。云楚从床上坐起,显得极不耐烦,因为当夜我发高烧,身体不适,他开口就要将奶娘和婢女们撵出睦和宫。迷糊中,我阻止了他,请他为孩子赐名,风雨交加的夜晚,刚出生的孩子哪能总吹着风受这份罪?
云楚显然有些生气,低下头在我耳边道:“你对别人总这么仁慈,却为何偏偏对我却那么残忍?我对你的爱,你还看不到吗?”我无力的摇摇头,你的爱我怎会没看到呢?只是古痕死后,我已经没有心了,又怎还会有爱?更何况,前世我伤的太深,这世见到你还摆脱不了恨意。
云楚见我不说话,提高了音量,赌气似的,“请皇后为二皇子赐名。”
众人都是一惊,我低叫了声“云楚”,云楚不理会我,冷冷的声音在殿里回荡,“皇后若是不赐名,你们就都跪着,一个也不许起来。”话音刚落,襁褓里的孩子突然发出了洪亮的哭声。
“何苦啊,云楚。”我叹息。
云楚低声道:“朕见不得你对别人慈悲,却连正眼也不瞧朕。”
“你……,罢了,本宫赐他云沁德,你们快带二皇子回宫休息。”我赐名一完,众人一走,“你怎么从来不这么待朕?”云楚忿然。
“那是你的儿子,云楚,我好好带他,你还不满?”
“是,他是朕的儿子,可他是朕与别的女人生的儿子,朕更希望你见到他会生气,会发怒,会难过,甚至不理睬朕,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泰然自若。这只说明,你根本不在乎朕,你的心里没有朕。”云楚愤怒的走出了睦和宫,看着他的背影,我摇了摇头,然后困了转身睡去。
可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云楚竟然又和往常一样出现在我身侧,紧紧地搂着我。记不得这是云楚哪天养成的习惯了。好像是古痕忌日的前几天,我宣穆枭进宫,央求他带我出宫去拜祭古痕,消息被云楚知道了,他怒气腾腾而来,赶走了穆枭,当夜便搂着我入眠。不过,他并没有勉强我与他亲热,只是简单的搂着睡觉。
我堤防了他几日,他冷笑道:“朕要发泄,有的是女人盼着朕临幸,所以你放心,在朕没有得到你的心之前,绝不会再碰你。”
有了他这话,我着实放心了不少,但我还是抗拒与他同床,只不过,我的抗拒只是激起云楚更大的反应,最后也只有罢了。
听说,德妃知道云楚让我给孩子赐名之后,大闹了一番,云楚没有理会,德妃最后竟然无端端跑到太后那里造谣,说她之所以会难产,差点丢了性命,是因为我之前送过去的补品有问题。
从那之后,我再也不给任何嫔妃送东西了。从那之后,后宫里也没有李德妃这个人了,她被云楚直接发配到冷宫去了,因为失德。我本想为她求情,可最后还是做罢了,因为我明白云楚,我若求情,只会更加激怒他,他见不得我对别人都好,唯独对他冷淡。也从那之后,云楚宣布,“凡是嫔妃生了子嗣全由皇后赐名。”
注:亲们,结局是在一开始就构思好有底稿的,当然写到中间的时候,一度进行了修改,现在为了能更好地与前文衔接也做了一定的修改,不过大方向是不会变的,肯定会有一部分人喜欢,一部分人不喜欢。顺便八卦一下,几个男人中,偶最喜欢青冥(不包括穆枭),然后是阴寻,虽然他们都是配角,着墨不太多……
自古以来,凡是嫔妃生子嗣,没有皇后赐名的。云楚固执的诏令几乎令后宫沸腾起来,就连我入宫之后鲜少召见和为难我的太后也亲自召见了我,要我劝云楚收回成命,显然她自己已经碰壁一回了。
谁都知道,云楚对太后非常孝顺,既然太后都劝服不了,云楚又是故意与我斗气,我的话,他也不会听,只是对太后却不能这么说,我只好答应尽力试试。毕竟在宫里的这些日子,太后虽然也掺和妃嫔间的暗战,也有帮的人,但至少没有对我直接下手。因为她虽然并不怎么喜欢我,可她对乐儿的专宠有目共睹,因而她对我的手下留情,兴许就叫不看僧面看佛面。我是沾了乐儿的光了。
当然,太后自有太后的一套逻辑,在她看来,后宫里若没有明争暗斗便是云楚地灾难。为了防止我势力坐大,她一直在暗中扶持着玉逐云,同时也帮衬逸蝶,为的就是不想后宫实力失衡。
一般而言,只要不触及我的原则性问题,我并不刻意争取后权,一切就让玉逐云代劳。而玉家自上次玉建业杀我不成之后,云楚给了玉建业一个官阶很高的闲职,玉逐云对我就一直没有什么大动作。此事,云楚没有刻意追究,可我从穆枭那里得知,云楚暗地里严惩过玉建业,若非玉建业功大,此时,玉家可能已遭满门抄斩了。
另一方面,我也知道,玉逐云迟迟没有大动作是因为她还没有子嗣,在后宫里,孩子才是女人的一切。想平步青云就必须要依靠孩子,对玉逐云而言,她若要取代我,就必须一击将我打到,若是一击不成待我回击,她就只能下地狱,为了增加打败我的可能性,玉逐云每天都在期盼自己能生下一个小皇子。所以她在云楚身上下功夫颇多,反倒少与我有正面冲突。
整个皇宫里,妃嫔间,唯一与我走的颇近的就只剩下红淑妃逸蝶,不过一沾上后宫里的权欲争斗,似乎也会让一个人慢慢蜕变,逸蝶越来越不像我以前认识的那个真诚的她了。她脸上的笑容变得虚伪而圆滑,让我为她的这种转变揪心不已。她也无奈吧,除了太后的暗扶,在朝中她没有权臣可以依靠,在后宫没有云楚的专宠,所以更圆滑的处事或许才是她的生存之道。
相比之下,她对我更为妒忌在所难免,其实整个后宫里哪个不妒忌我呢?在朝中,我有强大的穆王爷和博、渊两郡国为靠山,有一个聪慧绝伦的嫡长子为皇太子;在后宫,我有云楚的专宠,太后的避让……一切在外人看来,我的生活已经完美无缺,可谁又知道,浮华的外表,虚荣的假象背后是一颗沧桑沉寂的心。
只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
“娘娘,娘娘。”飞羽将我从静思中唤回现实,“穆王爷已在殿外候着了。”
“宣他们进来吧。”我理了理发髻和衣裳。
“是。娘娘,那这幅字奴婢让人裱起来?”飞羽抽走我眼前刚刚写完的一幅字,我看了看,然后轻轻点头:
床前明月光,疑似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我思的,其实是古痕吧,飘零的异时空灵魂,只在古痕那里找到了落根的感觉。
故乡,不就是人的根么?
“微臣(臣弟)参见皇后娘娘,愿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快起来。”我急忙转身,一大一小两张俊脸映入眼帘,“快赐座。”
“谢娘娘。”我上前扶着古善落座。稍有不悦,“我说过了,你们多来我这里走动,一家人就不用这么拘礼了,别娘娘前,娘娘后的,尤其善儿,该叫我‘姐姐’。”我入宫后,古善便以我义弟的身份名正言顺入住了穆王府,一直由穆枭和青冥照顾着。如今也是个十来岁的小帅哥了,乐儿尤其喜欢亲近他,他虽然行动不便,却已俨然成了一个有见识有智慧的小大人了。
古善依我的话,轻唤了声“姐姐”,我满意的点点头,拿起一盘精致的糕点递到古善手里。古善脸一红,小声道:“姐姐还把我当成小孩子啊。”
“你本来就是个孩子。姐姐疼你,你还不乐意了?别人我可不会给糖吃。”古善的脸更红了。
我笑了笑,“你去看看乐儿吧,他可一直囔着要找小舅舅呢。”
“那臣弟先告退了,一会儿再来看姐姐。”古善的侍卫将古善抱起离开。看着善儿的背影,我颇有感触,善儿长高了许多,再过一两年肯定比我高了。只是他的腿,虽然一直没放弃过治疗,可是成效不大,再过几年,这腿可能会成为他的困扰。
唉。
“娘娘。”
我摇了摇头,不想了。回眸看向穆枭,“说吧,事情有何进展?”我请他帮忙查找花迎归的下落,最近似乎有了些眉目。花迎归毕竟怀有古痕的孩子,私心里,我虽恨花迎归,可也不愿古痕的孩子流落在外受苦。青冥曾说,当初古痕平定主城叛乱时,花迎归已经不知去向,所以也就没再追究。后来醉城城破,天下大乱,也没有人再见过花迎归,直到我清醒后,方想起她的孩子来,这才着人查找。
这些日子以来,我见识过了穆枭的能耐,所以这次请他出马查找。
“她已经死了。”穆枭平静地说。
我惊震中扶住身旁的椅子,“死了?她怎么……死了?那孩子呢?”
“孩子?”穆枭平淡的停了停,“孩子早就流掉了。”
又是一个惊雷,“流掉了?怎么会流掉?何时的事?”
“娘娘知道断红吧。”穆枭不慌不忙。
“她是花迎归的贴身婢女。”
“臣前两日刚剿灭了一伙流匪,找到了她,她说在你的婢女小兰死后不久,花迎归一次意外的摔跤,孩子就已经流掉了。但当时所有人都只关心你,所以没有人发现她的秘密,她不甘心,因此做了个假胎,打算最后抱个孩子鱼目混珠。但有一次不小心,说是被一个叫紫玉的丫鬟发现了这个秘密,丫鬟逃跑时恰好被你救了,原以为你会拆穿她,因此她花重金聘请杀手杀你欲来个玉石俱焚。”紫玉?哦,想起来了,好像是有这么一个人,可她什么也没有对我说过,也许她觉得秘密重大,不敢轻易开口吧。
“谁知你不仅没拆穿她,还离开了古府。因而,花迎归趁机除掉了紫玉,但心知事情败露的下场,因此才冒险煽动古岳,想趁着古痕离府策划叛乱。不过事败,逃跑时她被一伙流匪劫持,遭到玷污,最后因不甘受辱,自尽身亡。”穆枭平缓的语调叙述着花迎归地事,听不出一丝感情,平静得没有起伏。
但我的心却平静不了,除了感叹孩子的命运,也为花迎归感到惋惜,死者已矣,我与她的恩怨也随着她的死而一笔勾销了。同为女人,相比于她,我确实幸福多了,她会走到叛乱的那一步,或许我也是有责任的。那是得不到爱的女人用生命作出的最后一次绝望的豪赌,孩子没了,她爱的男人又不爱她……
只是她最终还是失败了。
“她的死和娘娘无关。”穆枭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娘娘无需自责。每个人都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她既然选择了一条不归路,就必须为此付出代价,她的死与人无忧。”
我苦笑一声,没有搭话。
“娘娘关心一个外人,不如多在皇上身上放点心思。”穆枭饮了口茶忽然换了话题。
“别说,穆枭。”我僵硬的排斥谈论云楚,穆枭已经不是第一次在我面前谈起这个话题。
“娘娘,皇上的用心,您还看不到么?看看这睦和宫,那一样东西不是天下最好的……”
“穆枭,别让我觉得你肤浅。”在物质上,我从来就没有追究过什么,财富也从来不是我爱上古痕的原因。
穆枭今日似乎不想轻易放过我,“微臣从未见过如今这般总站在一隅长吁短叹的皇上,皇上虽是个强硬的霸主,可他也有落寞的时候,也有需要心爱的女人关心的时候。娘娘连敌人都能原谅,为何不试着善待皇上呢?”
“我,”善待他,根本做不到啊,“云楚向我索要的是爱,不是同情,不是原谅,我已无心,怎能给他爱呢。再说,他的后宫里,有的是女人给他爱,并我缺我的……”
“娘娘,”穆枭加重了语气,“皇上唯一想要的,只有娘娘的爱。皇上不是不知道娘娘对古痕的感情,古痕能给的,皇上一样也不想亏待了娘娘,唯有一样东西令皇上苦恼……”
穆枭停下,“可他是帝王,娘娘,皇上册立那些妃嫔,全不是因为爱,而是巩固帝位的需要,是不得不做的选择。郡国、王侯、大臣等上献的女人,有些他不能不纳收,这是维护政局的需要。皇上也有皇上的难处,他必须考虑……”
“江山社稷嘛。”我冷然,“你想说帝王也不能随心所欲,他给不了我唯一,因为他有苦衷。可正如你所说,他选择了做皇帝这条路,就会有代价,其实在我心里,他爱不爱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爱他的臣民,他能做一个仁君。”
长叹一声,否则我所付出的代价就太不值了。
“娘娘,真不看重皇上对您的心意?”穆枭反问,“古痕已经走了快两年了,娘娘难道想孤寂终身?既然已做了皇后,为何不试着接受皇上的心意。”
“心意?”我摇着头苦笑,“我的心里全是古痕,容不下其他人了。我明白云楚对我有爱,可……他毕竟是君王,伴君如伴虎啊。”我对他只有畏惧,只有恨意,怎可能有爱呢?前世我曾那般爱他,信他,本以为他就是我一生的幸福所在,谁知最后也不过是南柯一梦。他也说过他很爱我,可他还是亲手逼死了我。
前车之鉴,心有余悸啊。
这一世中,他成了云楚,依然是个阴晴难测的男人,他前一刻还是笑容满面,后一刻便可能夺人性命。同样,昨天还是陌路,今天他却可以表现得很爱我,明天或许就又会杀了我。这种心意,太难猜了,“我再玩不起‘猜心’游戏,也没有心再给谁了。”
我的心给了古痕,我永远不必担心他会践踏我的心。可云楚呢?今日给了他,也许明日就要到别的女人那里去收拾碎心。他的心意?“君意难测啊。”
“其实,娘娘若愿意卸下冷漠,或许您会发现皇上对您的心意绝不比古痕少。”
“是吗?”我不屑。轻薄我,冷言恶语相向,甚至两次想杀我,这心意也能与古痕的相比吗?
穆枭吸气,“……微臣只能……替皇上与娘娘曾经的擦身而过扼腕,其实,皇上早爱上娘娘了,只可惜,皇上对这份感情的抗拒,让他错失了赢得娘娘的好机会,臣只能说,这件事上,皇上错了。”穆枭说完,颇有深意的抬眼看向门外。
穆枭的话让我感到莫名其妙,不欲再与他纠缠我和云楚的问题,强硬的要求停止这个话题,“穆枭,不想我讨厌你的话,就不要再提他了。”
“朕就这般让你讨厌吗?”一道冷喝飞来,我心神一跳转头微窒,云楚正一脸阴霾的站在殿门口,冷峻而冷洌。我心一沉,不知我与穆枭的话,他听到了多少。不过由他的脸色判断,他听的一定少不了。
穆枭不紧不慢的站起身向云楚行礼,云楚挥了挥手要他离开,穆枭意味不明的看我一眼,又看了云楚一眼,方才离开。
“朕不知道朕的皇后如此不识礼节。”云楚提高了音量,我知道他是故意的,平静而优雅的矮身行礼,“是臣妾失礼了,臣妾给皇上请安,祝吾皇万寿金安……”
云楚冷睇我一眼,眸中怒火更旺,大步走进来,不说一句话,在屋内踱了几步,然后愤然甩袖离开。
从那天开始,我整整十天没见过云楚的面。但从婢女的口中得知,云楚每晚仍会来睦和宫陪我安寝,只是总在我睡着后来,醒来前走。而我自从患了失心疯清醒后,睡觉便极沉,睡的时间也长,因而离奇的没有与每夜都来的云楚撞上面。当然,我也并不想撞上他,所以从不特意晚睡或早醒。
又过了十天。
这十天,云楚得知我近来身体不好不大吃东西,尤其晚膳不怎么吃,因此特意传晚膳到睦和宫与我同用。只一味的要我吃,却并不怎么说话,有时晚膳之后他会留下来坐在一旁看我教乐儿背唐诗。
就静静的坐着,偶尔会莫名的说一句,“怎么这首我又没听过?”不过他的话并不需要我回答,我也懒得接话。兴致好的时候,云楚也会逗逗乐儿。
只是他对我变来变去的态度总让我难以适应,言语上也稍稍小心了些。我也怕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今夜,让奶娘抱走了乐儿,我便如常自顾自的在一旁练书法,云楚坐了一会儿终于起身,我放下笔行礼,“恭送皇上。”
“好了,霓裳!”云楚停步转向我,“你这一刻不惹朕生气,不行吗?”
我无辜的看着云楚,继续矮着身子保持行礼的姿态,“臣妾惶恐,不知何事又惹皇上不高兴了?”
“你!”云楚咬紧了牙,“霓裳,你告诉朕,朕是不是太心急了。你是不是觉得朕在逼你?你要朕怎么办,朕都依你。”
我闭了闭眼,该来的总会来的,我必须努力让云楚再冷静一段时间,让他想清楚这些日子,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不管他能不能接受我的说法,总之,我是对他好,也希望仍还自己一片宁静,云楚索心地打扰只会增加我的压力和无措。想了想,“皇上……”
“叫朕名字。”
好吧,“云楚,其实你有没有想过,你前段时间急切的,不顾一切的对我好,是为了什么?当真是因为爱我吗?”
“自然是因为朕爱你。”云楚不假思索的回答。
“可我却认为你对我的征服欲多过对我的爱,你好好想想,之所以会想尽办法对我好,要我爱上你,是否是因为你接受不了失败。骄傲如你,天下都已尽在你手,你征服了天下,你想要的,还有何得不到呢?”
“眼下看来,只有我的爱,你得不到。因而你的征服心理作祟,你才会对我百般忍让示好,你天生就是一个征服欲旺盛的人。所有人都诚服于你,唯独我不,因此,在你的眼中,我是特别的,与众不同的,这就激发了你的征服欲。让你有种无论如何也要征服我的欲望,以证明你的骄傲,证明你是真正的天下之主。”
“可你不妨换个角度想想,如果我与后宫里其他的女人一样,以你为天,你还会像现在这样急切的,千方百计的对我好吗?只怕到时,你早对我失去了兴趣,因为在我身上你再也不可能体会到征服的快感了。”古痕就说过,云楚遇到强悍的对手时,会更兴奋,更有战斗的欲望,对我,或许也有这种心理吧,毕竟我比一般女人更难征服些。
云楚显然从来没意识到我说的话的可能性,他怔了怔,良久才回话,“说到底,你是不相信朕对你的爱,是不是?”
“不,我相信。”我认真的补充,“我相信你爱我,只是我认为你对我的爱,远没有你自己认为的那么多。你这些日子以来渐渐急切的心态,其实更多的是因为你还没征服我,你不甘心。你回想一下,在你心里,我不爱你,你伤心多些,还是不甘心多些。”
“朕当然不甘心……”
“这就是了,云楚,”我赶紧插话,“所以你此时要做的,不是如何博得我的爱,而应是想清楚,你对我的爱有几许,千万不要为满足自己的征服欲而盲目的做一些事情,这对你,对我都不公平,也无意义,何必纠缠的两人都不快乐呢?……”
久久,久久,云楚才正眼看我,那一霎,我居然看到了一双盈满悲戚的眼。他看了我那一眼后,不再说话,转身缓缓离去。说实话,有那么一刻,我有个冲动想叫住他,心中泛起一片不忍,似乎为伤了他而有一丝后悔。后悔不该愚蠢的将云楚的爱说成征服的游戏。
可是,我说的那些,我的质疑,并不是没根据的。未得天下之前,云楚最想征服的是天下,对女人并不热衷,因此对我的态度并不激烈。一统天下之后,该征服的都归附他了,唯独我没有,因而他才十分热切的渴盼得到我的爱,态度变得十分积极。
只是,让我不明白的是,云楚听到我的话为何会有那种反应?不是暴怒,不是反击,而是沉默中的悲戚,就那么前所未有的悲戚的看我一眼。
出乎我的意料,也让我不得不反问自己:我说错了吗?
唉,应该是女人心软的毛病发作了。
之后,差不多有一个月的时间,云楚没再踏入睦和宫半步,夜晚也没再过来搂着我入眠。听说,这一个月,他哪个嫔妃的宫里都没去,倒是常常宠幸王侯新献上的一名美人,说是名叫戴容,年轻貌美,尤善歌舞,是原和国戴皇后的亲侄女,也即是水墨宇的表妹。
说起水墨宇,青冥说原太子水净宇举兵围攻醉城之后,水墨宇失望之下便离开了和国,说是从此云游四方,至今快有三年仍无音信。至于水净宇和水华宇,在和国被灭之后,逃窜到了较为荒芜的西南边陲,仍在蠢蠢欲动,意欲反扑,云楚依我的建议派了剿灭军队之外还遣了招安使前去,如今余党已不多了。
“哎呀,娘娘,您身体不适,不是叫您躺着吗?”
我抬了抬头,“没事,我没那么矜贵,总躺着也不好。”
“娘娘,那您还有心思写字呢?”飞羽不满的声音响起。
我放下笔,“出什么大事了?急成这样?”
“娘娘,”飞羽走到我身边,“您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啊。外面都传遍了。”
“传遍什么了?”显然飞羽没有什么大事,我又重新拿起了笔。
“娘娘没发现皇上已经有一个月没来睦和宫了吗?”飞羽解释,“外面都说皇上就要封戴美人为德妃了,还说……还说……”
见飞羽支支吾吾开不了口,我笑道:“还说皇后已经失宠,后位堪忧了,对不对?”
“娘娘,您……知道了?那您还……还在这写字?还能笑得出来?”飞羽不解。
我失笑,“不写字,你要我做何?出去晒太阳吗?别忘了,此时是夏日,日头正大。”我无意争宠,又何必去趟这湾浑水?戴美人如此出风头,太后和玉逐云一定会找她的茬,只怕后宫又有女人戏要上演了。
我松了口气,心想云楚大概已经想明白了,天涯何处无芳草?他不会再来纠缠我,我应该感到轻松了。只是,奈何我是女人,而女人偏偏又是虚荣心很重的动物。所以对下堂妻的身份,我还要“磨合”一段时间。
皱了皱眉,我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了。前些日子还只是食欲不振,如今已渐渐出现精神疲惫、尤其午饭后嗜睡,精神无法集中,头晕心慌,头痛恶心等不良症状。我自己清楚,太医查不出病因,按食欲不振开的药方根本治不好我这些症状。
我这是慢性低血压的临床表现,多发于二十岁到五十岁身体瘦弱的女性,目前看来我的低血压并不严重,只要注意食疗兴许就能治好。唯一令我担忧的是,我会不会还患有其他什么疾病。因为低血压有时与某些疾病有关,如糖尿病,帕金森氏病等。
在这个时空,我最怕就是生病了。
过了十天。
“穆枭,云楚近来频频向南用兵,这是为何?”莫不是又要发动什么战争。
“娘娘放心,只是常规的驻军调动,募兵早已回家种地了。”也对!大觉国这两三年虽常常用兵平乱,但大规模的战争已不再发生,看来是我多心了。
“娘娘,除了关心战事之外,就不能关心一下皇上吗?娘娘不希望皇上妄动干戈,皇上做到了,可娘娘……”
“穆枭,别说了!你要拿这件事要挟我爱他吗?”
“娘娘,微臣不敢。微臣只是不希望娘娘孤寂终身。”
孤寂?“……也许,我注定是该孤寂终身的……”我看着远处,想起了古痕,他曾是那样冷绝高傲,却撑起了我曾经所有的幸福。我是个没有野心的女人,只想拥有一份唯一的爱,平凡的生活下去,这也过分了吗?
穆枭沉默了片刻,“娘娘,皇上爱您的方式的确很荒唐,也很可笑,但他无非是想引起您的注意,他是皇上,有放不下的骄傲……但他的爱绝不比古痕少!您何苦折磨他……”
一样的话题,我挥挥手,不想继续下去,“你退下吧,有些话就算你日日说,也是没用的,只要他不向我索心索爱,其实又哪来的折磨呢?”看着穆枭离去的背影,我松了口气。
我只想平静的继续过我的生活。
平静,平淡。
又过了十日。戴容获宠如常,也获得了封赏,但只是由美人封了婕妤,并未如外界所传说的那般赐封德妃。我想这其中,如果不是云楚本就未打算封她为妃,就是太后和玉逐云从中干涉了。
不过这事,我没有过问。
接下来的日子一月一月过去。记不得是从那一天开始的,不知为何,云楚主动放弃了对我的故意冷落,我想这也许跟穆枭有关。有人曾见过穆枭与云楚在御书房争吵的面红耳赤。之后不久,云楚便和以前一样,频繁来往睦和宫。然后有一句没一句的和我闲聊,只是绝口不提“爱”。
这之后,后宫里关于“后位不稳”的谣言,不攻自破了,我想肯定粉碎了不少怀梦女人的梦想。但这并未牵动我的情绪,这期间唯一值得我欣慰的是,没有喝药,在食疗的帮助下,我的血压渐渐升高,身体也开始慢慢恢复了。
至于云楚,他来睦和宫,主要是看我教乐儿做游戏,给乐儿讲故事。当然讲的故事常常会让云楚惊诧不已,而后用一种紧张却不忍碰触的眼神看我,仿佛我是一个一触即破的泡沫人。没办法,谁让我讲的都是这个时空没有的故事,例如哪吒闹海,曹冲称象,孔融让梨,不过每一个故事都会饱含仁爱、诚信、智慧和包容……
乐儿不一定懂,却很认真的眨着绿眸听,听完就从我怀里挣出来,晃晃悠悠的跑到云楚那边,伸出手,奶声道:“父皇,抱。”云楚的脸在那一刻会卸下君王的面具变成充满慈爱的父亲。然后他会抱起乐儿转上几个圈,我常觉得这个动作很危险,极可能伤了孩子,每次都想阻止,但乐儿似乎很享受,被逗得“咯咯”直笑。
今天午睡后,我带乐儿出去晒太阳,刚在花园里玩开,就见云楚跟了过来,站在一旁静静的看。我抬头看了他一眼,老实说,只要他不逼我爱他,把我的心给他,其实我与他之间也是能和平相处的。毕竟我们拥有共同的乐儿。
我一直知道,男人总是有很多面的,没有一个人是单一的一面,尤其是阴贽邪佞的云楚,我见过他很多令我讨厌的一面,但籍由乐儿,我见到了他不一样的一面,不会很温柔,但也不那么霸道阴险了。
如今,乐儿快五岁了,跟云楚长得很像,很调皮也很聪明,学什么总是一学就会,又特别会说话,会讨人喜欢。不知是不是望子成龙的心理作祟,我已经开始打算请老师启蒙他学筝和琵琶了。
看着乐儿和太监们玩闹,我和云楚提起这事。云楚看着乐儿直觉道:“男人该学骑马射箭,舞刀弄枪,学琵琶作何?附庸风雅的那些无聊东西可不能帮他统治天下。”
啊?附庸风雅?无聊?“你!”我忽然涌起一股无名的火,他这是什么逻辑?哪有这么做人父亲的?“就知道舞刀弄枪,喊打喊杀,你不知道音律可以陶冶性情吗?一个君王没有好的品行和修养,武功再高也治不好国家。你自己不通音律就罢了,还诋毁它,不让乐儿学……”真是气人!
“你生气了?”云楚猛然一声,将我惊醒,我这才意识到自己不该用这种口吻说话,不该发火,急忙噤声别开脸。
云楚却不愿放过我,一脸期待的追着我问,“霓裳,你生气了,对不对?”
我躲开他。
云楚惊喜道:“你是生气了!你面对我时终于不再只有冷漠和无动于衷了。”
我睇了他一眼,随即平静的走开,一群宫女跟上来,他真够无聊了,这又能代表什么呢?我就算生气了又能怎样?“我明日就替乐儿选老师。”
“只要你高兴。”我走远了,云楚迟迟飘来这么一句。
我回头看了看,撞见云楚一脸的笑意,心下疑惑,他答应了,他不是应该反对吗?还有,他得意什么?就因为我对他发火了?这又能代表什么?代表我会爱上他吗?不可能!
代表你正视他的存在了,我心底另一个声音响起。
我一惊,是啊,我本无需跟他提起要乐儿学音乐的事,以前的我一定不会征询他的意见。在我眼中,根本没当他的存在,所以我做什么无需他同意,同样他做什么也引不起我心湖的涟漪。可今天我却自然而然的将他看作乐儿的父亲,征询他的意见,并对他发火了。
天啊,我这是怎么了?
平静,平静。
我深呼吸了几次,回到睦和宫,飞羽迎上来道:“娘娘您回来了,奴婢正想问您呢,下个月初九是皇上生辰,娘娘想到送什么礼物没?”
“嗯?云楚生日?又到了吗?”我揉了揉太阳穴,头晕的感觉又来了,难道我的低血压又犯了?“不送了。”送什么,他是皇帝,天下所有的东西都是他的,拿他的东西送他,简直多此一举。
“又不送啊。”飞羽讷讷。
“不送了,我休息一下,别让人来打扰我。”我说完进房,整个人有些浮躁,看来我的血压真的又降低了,因为心烦气躁就是症状之一。
食疗,食疗,继续食疗!
五天后,我整个人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身体却没有太大起色,我的病一直瞒着云楚,也没传太医,自己食疗着。
这日午膳过后,我特意不午睡,强打起精神练书法,约摸过了两个小时,我握着笔的手忽然颤了颤,我一惊,甩下笔,怎么会这样?
我已经十分注意食补,多喝汤、喝水,多吃人参等滋补品,辣椒等刺激食欲的调味品,以及富含高蛋白、高钠、高胆固醇的蛋、肝、鱼卵、猪骨等食物。
可是,这次食补以来为何没有疗效?我的头晕心慌,症状有增无减。
见我慌张的神情,飞羽紧张的问:“娘娘,您是不是身体又不舒服了?就让奴婢传太医吧。”
我支着书桌,难道是我运动量不够?“没事,兴许是太久没走动,你扶我到御花园去走走。”该透透气了。
“是,娘娘,奴婢这就安排。”
飞羽这一安排,就变成了我在一堆宫女太监簇拥下浩浩荡荡的出行,完全背离了我想要恬淡宁静的初衷。因此来到人工湖后,我便让其他人都留守休息,只留了飞羽搀扶我沿着湖岸信步。
不一会儿就觉得累了,选了块树下的草地便坐下休息,飞羽本要我到树后不远处的凉亭休息,可我更喜欢这种随性的感觉。可以自由的亲近自然,与它们的呼吸同在。
静默了良久,莫名的怀念起二十一世纪的那个时空,“你知道吗?”我看向飞羽,“其实日落之后来这树下躺躺,会更加的神清气爽。”记得这话,是我很小的时候,外公跟我说的。
“为何啊?娘娘。”
长大了我才知道,“因为夜晚是这些绿色植物呼吸二氧化碳,释放氧气的时候,而氧气是人生命存在的必要条件之一。”我失神的望着蔚蓝的天空,想到另一个空间,不由自主地说了些飞羽根本听不懂的话。
飞羽挠了挠头,认真地看着我,“娘娘,您可别吓奴婢,别又是说胡话了吧。娘娘,依奴婢看,还是赶紧传太医为您诊治吧,瞧您……”
“我没事,”我嫣然一笑,“我自己知道是什么病,你不用担心。飞羽啊,你相信天外还有另一个天地吗?”
飞羽蹙起秀眉,想了想,“娘娘是说神仙住的地方吗?飞羽相信,就在天的外面。”
呵,神仙住的地方?我明明在说我曾经生活了二十三年的那个时空。不过我也懒得解释了,反正解释了她也不会懂,“那是一个非常美妙的地方,人可以天南地北的飞,这里要走上一个月的路程,那里的人用不了半个时辰就能达到,这里所有的绝症,在那里都可以治愈,”一生病,我就会想起故国的好,“天大的病,一小粒药丸就可以治好。”哪像这里非喝苦得要死的汤药。
我停顿间转头看了看飞羽,却撞见她一双发亮的眸子激动地盯着我,“娘娘,您怎么知道那里的事情。”
“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半真半假道:“我原就是那里的人。”借尸还魂了。
“娘娘是从天外过来的?”飞羽不敢相信的跳起来指着天。
我颔首,应该是在天外吧。
“那娘娘也飞过吗?”相对于我的平静,飞羽一脸兴奋。
“我以前经常在各地飞来飞去的。”现在想想,那种生活也蛮逍遥的。
“呀!那娘娘不就是真的天女?”飞羽更加激动起来。
天女?我蹙眉摇头,真当我是神仙了?
见我不回答,过了半响,飞羽小声嗫嗫,“娘娘想回天上去吗?”
回去?是啊!我今天为何特别想说那边的事情,是不是我真地想回去了?可我还能回得去吗?我回去了,我的乐儿怎么办?
我半天回答不了飞羽,只是痴痴的望着天。
天外天,天外有我的故乡,怅然一笑,我还能回得去吗?
冥思着,忽然树丛后由远而近停止在凉亭里的谈笑声吸引了我的注意力。遥听她们的谈话内容,她们的身份多半还是悦熙(等待皇上临幸的秀女)。
年初的时候,太后张罗为云楚新选了批悦熙,为的就是替云家开枝散叶,大觉国建国这么些年了,云楚膝下却一直只有两位皇子,云承鼎、云沁德。其他妃嫔都奇怪的皆无所出。两位皇子,对帝王之家来说,实在是太少了,以前在赤唐国时,我的父皇有十八个皇子,十四位公主,难怪太后也着急了。
传说,近一两个月来最风光的是西边一个郡守的千金叫何韵儿,妇容妇貌皆属上品,人也机灵,会讨人喜欢,刚入宫不久就被封为婕妤。似乎是太后见玉逐云、红逸蝶总无所处,有意扶植起来的新人。
现在亭中这群人里,定然有一人是何韵儿,否则这群悦熙是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后宫的规矩,品阶不在婕妤之上的,不能进入有珍珠湖(人工湖)的碧园。当然,若是随婕妤以上嫔妃同行,品阶不够的也可以进来。
一个娇柔的声音,“这一个月来,皇上总是点何姐姐前去伺候,可羡慕死妹妹了,姐姐可得加把劲,争取一举怀上皇子,到时候封嫔封妃还不是皇上一句话的事儿。”
“就是,”另一个清爽声音的女子开口,“妹妹可给我们这群悦熙争了光,这么快就封了婕妤,又能承蒙皇上宠爱。不过凭妹妹的国色天香之姿,就算要封后肯定也不是件难事,到时妹妹可别忘了提携姐姐们一把哦……”
“哎哟,姐姐,”应该是何韵儿接话了,“这话可不能乱说,小妹尽心伺候皇上只是尽本分,可没敢想封妃封后的,再说了,小妹初进宫就听说了,皇上极宠皇后,什么嫔,什么妃之位都可以想,可就是别想登上皇后之位。小妹哪有哪个胆敢觊觎后位啊。”
“穆后真那么受宠吗?”又一个声音柔美的女子说话,“我还以为宫里最受宠的是玉贤妃呢,每次休习妇行妇德,不都是贤妃娘娘主持的吗?进宫好几个月了,我们这群悦熙连皇后娘娘什么样也没见过。”
“噗嗤”有人笑了一声,“你以为皇后娘娘是你说见就能见的吗?先不说娘娘性子静不爱理事,就说皇上,也舍不得娘娘让这些俗事给累着了。”
“我听莫贵妃说,皇上宠爱皇后娘娘至极。只要是珍贵的东西,不论是吃的,穿的,用的,戴的,一定挑最好的送到皇后娘娘那儿。娘娘说句话,比别的嫔妃说一千一万句还管用,娘娘要是对皇上笑一下,皇上就能乐上好几日……为了怕娘娘累着,烦着,皇上还特意吩咐其他妃嫔,没事不要去娘娘那儿请安,以免打扰了娘娘。你们说,皇上这么疼娘娘,怎么舍得让娘娘主持悦熙的休习呢?”
“这算什么!”又来一人加入,“我还听说皇后娘娘有次染了风寒,正巧那夜原德妃娘娘生二皇子,皇上因担心皇后娘娘,竟没去探望德妃娘娘,还让皇后娘娘为二皇子赐名,德妃伤心极了,到太后那里诉苦,说了诋毁皇后娘娘的重话,结果就被皇上打入冷宫了。”
“对呀,对呀,这件事我也听说了,还没入宫的时候就听白脩容的妹妹说,宫里的人都把皇后娘娘当作宫里的禁忌,说不得,也碰不得,一旦得罪了皇后娘娘,不论是谁,她的日子就到尽头了。”
摁住飞羽的手,我暗示她不要出声,这群悦熙还很年轻,未经历过后宫血雨腥风的洗礼,不晓得后宫女人战场上的保命法则,难免言语轻率,思虑有失。
“真,这么严重?”有人质疑了。
“当然啊,你也不想想看,皇后娘娘的娘家人是谁,是皇上最重用的穆王爷,最年轻的朝中左相,连三朝重臣玉右相都礼让他,再说还有两个郡国尊娘娘为天女,皇上又那么宠娘娘,谁要得罪了娘娘,还不是朝里朝外吃不了兜着走?”
“就是,听说,红淑妃就是因为在朝中没有靠山才事事让着贤妃娘娘……”
“哎,不说那些了,只说皇上对皇后娘娘。你们听过戴婕妤吧?一两年前,不知为何,有段日子皇上没去皇后娘娘那儿,倒是常点戴婕妤。戴婕妤那会儿还是美人,就有人传,说戴美人来了,娘娘的后位不稳了。这话传到皇上耳朵里,第二天,皇上就封了戴美人为婕妤,从此不再点戴婕妤。”
“原本戴婕妤还真巴望着自己能封妃封后呢,结果只封了婕妤,她不甘心,到皇上那儿哭哭啼啼,有一次正好被贵妃娘娘撞见,贵妃娘娘说,戴婕妤哭得连她都心软了,可皇上还是一脸冷峻毫不动容,最后丢下一句‘天下只有一个穆霓裳,朕这辈子就只有她一个皇后,你妄想取而代之,就是想让朕失去她!朕如何能再容你?’”
我大脑短暂停止运转,还有这一事吗?
“天呀!”
“哇,好羡慕皇后娘娘啊,要是皇上也能这么对我,就是让我马上死,我也情愿。”为了这就情愿马上死?唉,我无力的摆摆头,毕竟年少无知,花痴啊。
“哈,瞧你做白日梦吧,连皇上的面儿都没见过,还妄想得到皇上的宠爱呢。”清爽的声音再度扬起。
“我,我没见过,”花痴道:“可是何姐姐见过啊,姐姐你给我们说说皇上长什么样吧。”
“这,”何韵儿迟疑起来,“其实……嗯,皇上很威严……”
“很威严?那到底是什么样啊?”
“就是皇上的样子嘛。”何韵儿解释,“君临天下的样子,像一尊神,随意看你一眼,就能让你腿软了……”
呵,在她心里,云楚成冷峻的天神了。
我握了握飞羽的手,示意她不要去阻止她们。看飞羽的表情,她已经觉得那群人打扰到我休息了,可我却不想吓着她们。
“哎,你们说,皇后娘娘又会是什么样子呢?”花痴再度提问。
“我们哪有资格去求见皇后娘娘啊,怎么可能知道娘娘什么样嘛。不过我听说,皇后娘娘可是绝色。连玉贤妃都比不上,你们想想,当年玉贤妃可是与‘南国绝色’齐名的‘西北二娇’之一呢。”
“那娘娘比‘南国绝色’还美吗?”一个新的声音掷地,听声音,此女应该属于水灵动人的那种类型。
众人顿了顿,一人道:“这谁知道呢,我们谁也没见过皇后娘娘和‘南国绝色’,要是‘南国绝色’不是红颜薄命早早香消玉陨,我最想见的人就是她了。我大哥看过六年前她跳的那场‘头舞’之后,逢人就说‘南国绝色’高贵与柔媚并融,轻灵出尘与雍容华贵交汇,谪仙之姿,比仙女还有仙气。”呵,我没有那么好吧?
“谁?谁在那里?”一道气势十足的高呼在我静思之际从湖岸边飞来,显然是冲着树影下的我和飞羽。她叫得那么大声,也惊动了凉亭里的人。何婕妤急忙领着这群悦熙从凉亭里下来往这边赶。
“娘娘,不知道是哪个宫里的奴才,奴婢去看看吧。”叫唤的那人见我和飞羽还不肯现身,从她身前的主子那里领了话,大步朝树下走来查看。
“娘娘,她主子是静昭仪。”飞羽看了一眼,在我耳边低声报告。
“你们是哪个宫……”这个婢女话没说完却咬到了自己的舌头,看来她认出我了,“咚”一声跪地,立马颤声求饶道:“皇……皇后娘娘——奴婢……冒犯娘娘,奴婢该死,奴婢该死……,请娘娘开恩。”
众人一听“皇后娘娘”,莫不在惊震之余以最快的速度跪倒在我的面前,何婕妤马上调转走向静昭仪的脚步与静昭仪一同向我跪了下来,那群悦熙跟着跪地之后紧张的头也不敢抬。
然后湖岸便出现了奇特的一幕,我坐在树下,树前跪了一地各色女子,纷纷开口认罪。我哑笑,我又不是洪水猛兽,何必这般畏惧我?就连这里头最大的静昭仪也是一脸诚惶诚恐。静昭仪是九嫔之首,但我之前只见过几次,不知其人品如何,今日从她婢女所表现出来的素质来看,她至少不怎么会管教身边的宫女。
我伸手给飞羽,一面让她扶我起来,一面柔声道:“都平身吧。你们……”
怎么会这样?我站起的瞬间,忽然天旋地转,全身乏力,一个踉跄,飞羽赶忙抱住我,在我昏迷前只听的她大呼,“娘娘。”那一刻众人都慌乱了。
“废物,废物,统统都是庸医!连皇后昏迷的原因都查不出来!全给朕拖出去斩了!”这是我醒后,听到的第一句话,想也不用想,能用这种口吻说话的非云楚莫属。
“皇上……饶命啊。”
“皇……上,老臣……”
我还没开口,“皇上息怒,”是穆枭,“您若斩了所有太医,还有谁给娘娘治病?再说娘娘要是醒了,知道这事,一定会怪您……”
“我现在就是想她马上醒来怪我!”感觉云楚不耐烦地走了两步,转头怒道:“去,把那群该死的女人全给我丢到冷宫里去。”
“启禀皇上,”一个人应话,“那静昭仪与何婕妤呢?也……”
“她们不是女人吗?你难道没听清朕的话?!还要朕重复一遍?”
“是,是,微臣不敢,微臣遵旨。”那人不敢再多言。
可我的昏倒与她们何干?何故迁怒她们?“云楚,”我迅速出声阻止,动了动准备起身。
“你——醒了?”云楚又惊又喜的疾步穿过珠帘拉开幔帐来到我床边,怔了片刻,而后一把搂住我,“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
“云楚,”我挣开他的怀抱,“我的昏倒与静昭仪、何婕妤等无关,别为难她们。”
“好,好,你说怎样便怎样,”云楚喜道:“只要你能醒过来,只要你留在朕的身边,都可以……”半响,云楚说完让我继续躺下休息,动作轻柔的仿佛怕碰我一下,我就碎了,我没说什么顺势躺下。
云楚走出幔帐和珠帘,明显放低了音量,“鬼医呢?她怎么还没到?”
“微臣已经传了,她也快到了。”穆枭应话。
云楚又低吼起来,“你们这群庸医,还跪在这里做何?还不退下去?真想让朕砍了你们?”
尾音还没结束,一众跪地的太医便慌乱起身,作鸟兽散。
我缓缓闭上眼,云楚怎么一发火就开口闭口的要杀人?
杀人,对他人是恐吓,对自己也只证明无计可施了吧。
几日前,鬼医来了又走,却是连她也说不出我的病因,我原以为自己患上了低血压,食补即可,可现在看来,我的这次晕倒与之前的那次低血压绝对是两回事。对于我的身体,云楚比我更紧张,紧张的四处搜罗名医奇士。
我虚弱的在床上静躺了几日,云楚也衣不解带的照顾了我几日,似乎他怕他一转眼,我便会消失一样。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眸和满脸的疲惫,想到他放下帝王之尊在床榻前哄我喝药,虽不算温柔,却让我感动了。
纵使我铁石心肠也感动了。
可我仍不能爱他。我的心里住下了古痕,可还能容下他?
古痕走了,带走了我曾经所有的爱恋,带走了我不再悲痛的相思,留下一座孤峰绝顶的孤寂荒坟,守护一生爱我的承诺!有一种爱从不求所得,却能长存于天上人间,怎能不深刻?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没有十年,也无千里,大觉国睦和五年,我入宫快四年,却再也未曾见那绝顶之上的孤坟一眼。
天涯梦易醒,断肠人难待。
尘归尘,土归土,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转眸间,窗外细雨如丝,窗前剪影落寞。机关算尽的人,也有无计可施的落拓。世事皆可计量,唯情难料,他爱上我,究竟是我的幸,还是他的不幸?
他是个君王,始终有他放不下的骄傲。他习惯了掠夺,像野兽一样掠夺和占有想要的一切,不肯放手。然,其实,他也只是一个不懂表达爱的男人。他要我给别的女人的儿子赐名,是要我愤怒;他专宠别的女人,是要我嫉妒……他以为这样我就能爱上他,傻啊,只是个傻子。他难道不知,即使我是爱他的,他这样做也只能让我的心渐渐离他远去,更况我并不爱他呀。
四年了,他本不该再守护我了,何故再搅乱我的心湖?
混着诛颜花香的淡淡檀香味浸满了房间。翻年之后,春再来,花园里的诛颜就又要开了,诛颜花,形如牡丹,花色如云,妖洁孤艳,适合踏春而来。
“云楚,为何对我这般好?”我支开婢女缓缓从床上坐起。
“嗯?”窗前远眺的人回头看我一眼,“你醒了?问我何?霓裳。”
打扰他的静思了吗?“为何对我这么好?”明明知道不会有回报,为何还要坚持?
“你感动了?”云楚走近我,坐下,摆出一脸邪笑,挑眉,“你是朕的皇后,朕不该对你好么?”
“别这么对我笑,”我知道他故意避重就轻,逃开我的话锋,“你明白我的意思。”
“是呀!为何?”云楚缓缓起身又看向窗外,仿佛他自己也在寻找问题的答案,“有些事,根本没有答案,你相信,人有前世吗?”
“前世?”我意外的低喃,难道云楚想起前世了?我不再出声。
云楚回身再度挑高眉,邪邪一笑,“一定是我前世亏欠了你,所以这一世便注定爱上你。你说呢?”
我,“我……不知道。”我能告诉你,前世,你欠了我一生的承诺和天长地久的盟约吗?
云楚失望的暗了眸色,“对啊,你不知道。那是……你的心不在我这里,而我的心,却早早给了你。若能取回我的心,也许我就能舍下你了,只是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何以对你,总也舍不下,我从不相信人心会痛,遇到你后,我信了。明知不该眷恋,却不可自拔的爱上了你……你一定觉得很可笑……”
“不,没有,这并不可笑。”我自己正饱受着“舍不下”的煎熬,又怎会笑话你?第一次听到云楚用这种口吻说这种话,有感触吗?有的,他也无奈,他也无奈。
“云楚,别再爱我了。”我没有相同的爱来回报你。
“若我能做到,也许当年你早就死在我的‘斩龙匕’下了,你是‘斩龙匕’第一个未斩的人,也是唯一一个。你相信吗?在你眼中冷酷无情的我,不止一次的抗拒过你,却……都失败了,失败的代价就是陷得更深,跌得更重。”云楚在我身旁坐下,伸手抚向我的秀发,我条件反射似的躲开。云楚不自然的收回僵在半空的手,僵笑,眼中是无尽的落寞,“为何你和我一样舍不下?……罢了,我还有一辈子的岁月等你爱上我,不是吗?”
“可是四年了,云楚,我进宫快四年了,这还短吗?”四年了,我还是没能爱上你,你为何不放弃?为何还要等?
“朕有耐心!”云楚不想听我说这样的话,“你四年不爱朕,朕等四年,四十年不爱朕,朕等四十年,四百年不爱朕,朕等四百年,四千年……生生世世,不论几番轮回,朕一定会找到你,等你爱上朕。”这个霸道的人啊,爱也要这么霸道吗?
而我,“我只怕已没有几个四年可以让你等了。”我这身体,怕是不易好了,不知为何,冥冥中我总有种不祥的感觉。
“霓裳,别这样,”云楚软了语气,“朕一定不会让你有事,千万别放弃,好不好?朕已派人寻找神医涯农,只要你留在朕的身边,朕一定能治好你。”
“云楚,”算了,不说了,“我想出去走走,你能陪陪我吗?”
“好,好,”云楚眼中迸出光芒,转而对宫女们冷道:“还不快伺候皇后梳妆?”
梳妆完毕,云楚坚持扶着我走。
我轻笑,“我哪有那么虚弱?我自己能走,无需你扶着。”
云楚还是不肯放开手。“云楚,你怕我飞了不成?”
“是,朕就是怕你飞了,你想飞到天上去,朕不许。”云楚一脸严肃的看着我。
“云楚?”我仰起头,他怎么突然提到天上,“我……”
云楚撇开脸看向游廊前方,“朕不想知道你究竟是谁,是不是来自天上,朕只要你留在朕的身边,在朕眼里,你只是穆霓裳,朕的皇后,不是天女,朕也不许你回天上去。”我暗讶,难道飞羽将那日我在湖边说的话告诉云楚了?那么关于我他还知道些什么?
算了,他不追究,我又何必介怀他知道些什么呢?我的日子恐怕不多了。
咦,“云楚,怎么我宫里来了和尚么?”转角处一个白衫和尚的身影一闪即逝。
“和尚?”云楚冷睇了一眼大笑,“你这又不是寺庙,哪来的和尚,朕怎么就没看到?一定是你眼花了。走,出去看看,朕要知道雨中的荷花能否比朕的皇后更娇艳。”
眼花了?是吗?我思索着是否真眼花了,完全没留意云楚后面调侃的那一句。
走出睦和宫,我随云楚几个转折全方位欣赏了一池别具风情的雨荷,又在荷池边的凉亭小憩了片刻。而后在皇宫内随性的走,没有目标,细雨不绝,丝丝润心。
只是细雨中出现的一道异样风景渐渐引起了我的警觉。“云楚,怎么皇宫加强戒备了?”来往巡逻的禁军明显多了很多。
“哦,别担心,只是南方一伙流匪逃窜了过来,加强戒备只为以防万一,不会什么大事。”云楚淡淡解释。
“真的?”
“放心,不会有事,朕已经派穆枭去处理了。走,到那边去看看。”我将信将疑的跟着云楚,真的不是大事吗?不过看云楚气定神闲的模样,加之穆枭能力卓绝,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
心一放下,我又开始欣赏雨中的景致。
缓缓走着,走到一处,我从没来过的楼阁庭院,一阵熟悉的琴音吸引了我,或者说,让我惊住了,惊得我不由自主地循着声源而去。进了庭院,看着格局布置我才知道,这里应该就是悦熙们居住的掖庭。为何这里有人会弹这首曲子呢?她会是什么人?
云楚不明白我的举动,“霓裳,你在找什么?”
“曲子,一首曲子……”
云楚紧跟在我身后,制止掖庭的悦熙和宫女们出声打扰了我。
找到了,我停在一扇门前,门敞开着,一个绿衣女子正端坐在窗前对着细雨弹筝。熟悉的曲调从她的手中流淌而出,让我宛如看到了许多年前的自己,那个意气风发的九公主。
“你怎么会弹这首曲子?”我怔怔出声。
琴声嘎然而止,绿衣女子转过头惊看我,有人喝斥,“见了皇上和皇后娘娘还不行礼?”绿衣女子急忙低下眼眸,屈身行礼。皇上随即驱散了其他悦熙和宫女。掺着我走进房中,“你叫什么?”
“回皇上,臣妾水灵清。”的确是一个灵动清雅的女孩儿。
姓水的,“水墨宇是你什么人?”我直觉她与水墨宇绝对有关系。
“回娘娘,他是家兄。”家兄?是啊,和国不存在了,他也不再是和国的六皇子了。水姓一族也早早归附了大觉国。水墨宇只能是她的“家兄”了。
“刚才那首曲子是他教你的?”只能是他教的。
“是,娘娘。娘娘也知道这首‘凤求凰’?”水灵清不免讶异。怎么可能不知呢?这是我初到这个时空时所弹奏的曲子。而听过的人中,唯一能将它谱成曲传承下来的就只有水墨宇了。
我被云楚拉到塌上坐好,命人给水灵清赐座,“这首‘凤求凰’我曾听一位故人弹过。没想到令兄将它谱写了下来。”
惊喜,“娘娘也认识‘南国一绝色’?我六哥说,这是她创的曲子,还谱了首琴歌,娘娘知道吗?”
我点点头,“知道。”思绪远飘,我自己吟出的琴歌,我会不知道吗?我让人把筝拿了过来,试了试音情不自禁将‘凤求凰’弹了一遍,一面弹奏一面低吟琴歌,感觉好久没有这么恣意抒怀了。
我又重温了往昔的那个我。
一曲作罢,“娘娘弹得真好!”
“你兄长他会弹得更好,他……”
“霓裳,出来久了,”云楚打断我,“你该回去喝药了。再说乐儿也该找你了。”云楚不容分说的扶起我。好吧,我慢慢站起身,与水灵清的谈话以后再续就是了。云楚所谓的药,不知道能治什么病,但既然鬼医开了,我也服用就是了。
回到睦和宫,云楚一直无话。用了药,我正要休息,云楚走到床前,“霓裳,在你心里,还惦记着水墨宇吗?我是否他也不及?”我眨了眨眼,这是什么莫名其妙的话?懒得理他,径直睡了,睡醒后,再想起这句话,我忽然意识到,这是云楚在吃水墨宇的醋。
难怪,他打断我追问水墨宇的情况,唉,云楚……我无语了,他防着我与穆枭也就罢了,连水墨宇他也……不想了,不想了,他霸道惯了。
隔了些日子,我的身体在鬼医的汤药治疗下稳定了些,云楚才忙起朝中的公务来。为了解闷我常常传水灵清过来弹琴聊天,难得她性情纯良,又与我志趣相投。云楚起初不大乐意我召见水灵清,怕我是为了追问水墨宇的情况,后来他旁听了几次,见我们只是谈谈琴棋书画的事,也就不反对了。
其实,水墨宇的事情,水灵清知道的,都已经告诉我了,只是避开了云楚的耳目。水墨宇,对我而言只是曾经的一抹记忆了。关心他只因他曾是我的朋友,在我华丽而辉煌的公主生涯中,他毕竟用春风般的微笑温暖过我的心,但那也只是曾经了。
曾经不敢听的故事,在水灵清这里我听了,又是一段情爱纠缠。
一个才华绝世的温柔皇子,一个风姿绰约的宰相之女,相爱了。奈何上天作弄,皇子的兄长,太子也喜欢上了宰相之女。皇子为成全兄长,忍痛割爱,远走他乡,游历各国。只因皇子之母妃曾受过皇后恩惠,死前叮嘱皇子,万事以太子为先,以报母恩。此时,因父皇的宠爱,特为皇子求了一名能与之匹配的才情罕世的邻国公主为妻。然,皇子获悉太子没有迎娶宰相之女为妃,不忍佳人孤苦,遂百般拖延与公主的婚期。
谁知一场无心的邂逅,让皇子真心爱上了邻国公主,却尚未来得及向公主表明心意,父皇病危驾崩,国家政变开始了。皇子一心辅佐太子与叛贼抗衡,然不久,天下大乱,太子诸多行径违背仁义,同时又传出邻国公主的死讯,皇子心灰意冷,从此离开了太子,浪迹天涯。
这就是水墨宇的故事,上半段原是他要告诉我的,那时我没听,后半段,是他跟我的故事。水灵清说的时候语调是哀伤的,为水墨宇的爱情哀伤,但我听的时候,心情是平静的,虽然讶异水墨宇爱上了我,但一切已在风中飘散,既然成了故事,我就只有听故事的心态了。
天下没有了李霓裳,我便不再是故事中的人,故事完了,我起身,不该带走故事里的一丝哀伤。
水墨宇的故事在水灵清口中结束,我的故事却还在日出日落中继续。
日子如佛之念珠,一天天从指间划过。我的身体一直没见好转,但也没有变得更差。只是那抹不祥之感越见浓重了。
今天,古善带着乐儿在我的睦和宫里玩闹,累了,乐儿吵着要吃我做的菜。自我身子不适之后,我已经许久没有亲手为他做过任何东西了。
因此只要乐儿想要,我一定会做。飞羽等一众婢女从旁协助控制着火,也时刻注意着我,我认真地做着古善和乐儿点的菜式,不厌其烦的做了一盆水煮鱼。“娘娘,您去休息一下吧。这儿有奴婢看着呢。”飞羽怕我累着了。
“对呀,娘娘,有奴婢们看着呢。”
“没事。我的身子还吃得消。”虽然有些累,但还没累到连做顿饭都吃不消的地步。况且现在不做,我不知道自己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为古善和乐儿做顿饭了。
薰了两个小时的油烟,一桌菜做好的时候,天已快黑了。我换了身衣裳出房,就见殿内的饭桌上多了一个人,云楚。
我走到桌旁坐下,皱了皱眉,“你不是说今晚不过来吗?我没做你的那份。”云楚没理会我,直接转向乐儿,“承鼎,那父皇先回宫了,你和母后好好用膳,知道否?”
“父皇不走,”乐儿一听云楚要离开,急得从凳子上跳了下来,缠住云楚,“父皇和儿臣一同用膳。”不知道是不是男孩子的原因,在我和云楚之间,乐儿更依赖云楚。父子天性吗?两人连走路时的气势都一模一样。
“承鼎乖,父皇也想留下,可你母后没做父皇的那份。”云楚边说边对我邪笑。
他真会……我别开脸,他居然又在儿子面前告我的状。这个月来,这是第几回了?
乐儿死命抱住云楚的胳臂,就怕一松手,云楚就走了,“父皇不要走,儿臣那份分给父皇。”
“乐儿,你父皇还有事,别缠着他。”我稍稍不悦的看着乐儿。
“不要,”乐儿噘起了嘴,央求我,“母后,让父皇留下,儿臣少吃一点,好不好?”
云楚似乎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摸了摸乐儿的头,对我挑了挑眉,“还是朕的承鼎乖,父皇不走了。”要知道云楚从头到尾压根儿就没有挪动过屁股,哪里有要走的意思?也就唬弄唬弄年幼的乐儿。
我没来由的又是一气,可一看到乐儿稚嫩的小脸可怜兮兮的对着我,我只好让婢女添双碗筷送过来。云楚阴谋得逞似的邪笑了起来。
古善了然般的笑着摇头,在我耳边道:“姐姐,儿子崇拜父亲是天性,你吃这个醋也没用的。再说我和乐儿点了这么多菜,哪会不够吃?”我怒眸睇了古善一眼,“你真的成老人精了?”敢情就是他把云楚叫来的吧?古善神秘一笑,低喃,“还是王爷英明。”接着埋头吃饭不再说话。
一顿晚膳吃完,已到了月上西窗的时候。休息了一会儿,古善便离开了,接着乐儿也让奶娘带了下去,就剩了我与云楚。
“还在生气?”云楚倚窗开口,“用膳时,你都没说话”。
“有什么好说的?”我捏了捏脖子,不明白为何云楚最近总是能惹我生气。
“累了?”云楚一把将我拉到身前。
我挣扎了一下,“你做什么?”
云楚媚笑,“帮你揉揉。”我身体一僵,思绪一愣,旋即躲开,“呃……还是算了,我休息一下应该就没事了。”
云楚却依然媚笑着在我颈边吐气,用低沉慵懒的声音道:“还怕朕吃了你?”
我闪开一步,疑惑道:“云楚,你今天吃错药了?”
“吃错药?”云楚显然不懂我这句后现代用语。不过没关系,他心情奇好,并不计较,“今日吃的这顿晚膳,是朕登基以来,收到的最好的生辰贺礼。”
“贺礼?”我重复。
“你从不送朕贺礼,当然不会记得,明日是初九,朕的生辰。”
是吗?就到初九了啊?“明日我还是没打算送你贺礼。”你的生辰对我没有特别的意义。
“没关系,”云楚表示毫不介意,“朕已经收到最珍贵的贺礼了。”
“那明日的晚宴我可以不用去了吗?”每年云楚的生辰晚宴都大同小异,美其名曰,君臣同乐,可是有君在,臣如何能乐呢?而且我更乐不起来。
“等有一日,你不做朕的皇后了,就不用去了,”云楚眼眸深邃的笑答,“那就是朕死的那日。”
可是,初九这日,我仍是皇后,云楚也仍活着,而晚宴我最终还是没有去。我的不祥之感在夜幕降临前意外应验,云楚的生辰晚宴便因皇后的意外缺席而取消。
整个皇宫笼罩在慌乱的悲戚中……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没给我丁点儿缓冲的时间,我猝然晕倒在睦和宫内,很快醒来,意识却介于清醒与昏迷的中间地带,既不清醒,也没有完全昏迷。
太医们来来去去,宫女们哭哭啼啼。
感觉云楚紧紧握着我的手,“霓裳,你一定要醒过来,听到没有,朕要你醒过来,千万不要睡着了。”然而,我却睁不开眼。
不知过了多久,云楚怒喝太医。鬼医也来了,她检查了我的身体,许久后才低声道:“皇上,属下无能,娘娘中的‘鬼毒’第二次发作,恕属下……无能。”
“你说什么?”云楚惊喝,“怎么会发作?”
“回皇上,”云楚的冷然一咋,让鬼医不免有些发颤,“属下……若是在娘娘第一次昏倒之前,尚有把握治好娘娘。可娘娘错过了最好的医治时机,属下依照‘鬼毒’解方,请了十九位高僧在睦和宫十九个方位念超度经二十七日,每日九九八十一遍,可娘娘体内的‘怨灵鬼’太顽固宁愿灵体被灭,万劫不复,也不愿离开,它……似乎并非为了让人帮它超度,而是……而是,迫害娘娘的身体,它要与娘娘同归于尽……还有,鬼毒发作两次之后……嗯……娘娘可能……再也醒不过来……皇上千万要节哀,保重圣体……”
“啊——娘娘,娘娘快醒醒啊——”飞羽一听慌乱的哭起来。
“再也醒不过来?”云楚呆滞了半响,才如梦方醒的吼道:“不——她不会醒不过来,她一定会醒过来,她是朕的皇后,朕今生唯一的皇后……”
“皇上……为今之际,只望找到神医涯农……或能起死回生。”
“娘娘……娘娘……”
云楚一拳重锤在矮桌上,“去,给朕把所有高僧统统找来,朕要他们立即施法救皇后,告诉他们,若救不醒皇后,杀无赦!”云楚的声音瞬间阴冷如阎罗,不带一丝人的气息。
“是,皇上。”颤抖的回答。
“等等,”缓了语气却延续着地狱的阴冷,“传令下去,命各地官员驻军全力搜寻神医涯农踪迹,凡有准确消息上呈者,朕允封侯封王。另昭告天下,凡提供神医涯农行踪者赏金再加五十万金,速办!”
“微臣遵旨。”
我多想睁开眼睛,叫一声云楚,别杀人了。为何我的眼前只有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阴森恐怖的黑暗,我无声的呐喊。破锣般癫狂的声音回应,颜娘!果然是颜娘害我,“你叫吧,叫破喉咙吧,记不记得我曾说过,你也是个可怜的女人,我得不到的,你也别想得到。我很快就能证明给你看,你不配得到他!”
“颜娘,你何苦呢?你也会魂飞魄散万劫不复的,”你和云楚一样爱得霸道,爱得不理智,“就算云楚是当年的兆阎,他也已再世为人了,而你却是两百多年的鬼魂,你怎么能与他相守?为何不去轮回,或许下一世,你们能在一起。”
“哈哈哈,”凄惨的大笑,“轮回?我没有兆阎的八世厚功德行护身,毁了一世,他还能做君王,我手上有太多的血债,下几世都不可能轮回为人。”
“那也比自我毁灭要好啊……”我讷讷,我也要死了吗?我不是希望归去吗?为何我还会难受?身体没有痛楚,我的心却不忍离去,我在留恋吗?眷恋什么呢?
“这一世,我本可与他相守,可你回来毁了我的一切。我是那么爱他,为他可以牺牲所有,而你呢?你能为他做什么?只会让他变得越来越仁弱,越来越不像一个霸主。”
“这是你偏执的想法,颜娘,治国需要的是仁德之君而不是霸主。”
“哼,你的古痕够仁德,可还不是做不了一国之君,还不是斗不过我?”颜娘不屑的大吼。
“你说什么?你把古痕怎么样了?别伤害他。”古痕……你又在哪里?
“好姐姐,你忘了?他也是鬼魂,我能把他怎样?只不过,他不小心没‘锁’住我,就给了我机会来杀你。我以我的灵体为毒,渗入你的五脏六腑,哈哈哈——超度,我不需要超度!我已进入你的七经八脉,没有人能奈何我了,哈哈。”
“……你觉得自己越来越虚弱了,是不是?放心,不用很久,你就会和我一同毁灭了,那时,你也和我一样,什么也得不到!还有,千万别强行醒过去,那只会让你、我消失得更快,哈哈哈。”
颜娘——声音消失,又只剩下黑暗了。
“回皇上,老纳等实在无能为力,要救娘娘,只有让她体内的怨灵自动离去,否则,娘娘只怕熬不过几日了……”
又是重重一锤,“朕不要听这话,朕说过,你们救不了皇后,杀无赦,来人啊,把这些妖僧拖出去砍了……朕还要毁了你们的寺庙!”
云楚……
高僧们声声道着佛号,也不求饶,有种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大无畏。
可是,云楚,再不要为我杀人了,这样下去你会毁了你自己,也毁了天下。我奋力的挣扎着,不断的嘶喊,一声又一声,云楚,云楚……“云楚——”终于有一声,冲破了黑暗。
“霓裳。”我的声音太弱,云楚不敢确信是不是幻觉的奔向我,“你真的醒了?”他手足无措,想抱住我,可又不敢碰我,我看起来太虚弱了,“云楚,不要再为我杀人了,快放了……高僧们,你……这是弑佛。”
“朕管不了那么多,谁敢带走你,朕就杀谁!遇佛杀佛,遇魔杀魔!”
“可是……别再造杀孽了,为了你今天的帝位,你已经……杀了太多人了。”你想让我走的不安心吗?
“好,朕放过他们,只要你好起来,好不好?只要你好起来,朕答应你从此不造杀孽。”云楚转身让人放了高僧,回握住我的手,亲吻, “霓裳,你是朕的皇后,只要你好起来,朕会让你成为天下最幸福的女人。”
我无力的摇摇头,努力睁着双眸,害怕一闭上就再次进入黑暗,再也醒不过来了,我颤动了嘴唇,“云楚,我想见乐儿。”
“好,乐儿马上就来。来人,快去催太子。”
“娘娘……您会好起来的。”飞羽在一旁抽泣,我吃力的笑了笑,“傻……丫头,不哭。”
“哇——娘娘,您一定要好起来,不要丢下奴婢。”飞羽扑倒在床前。
云楚握着我的手更紧了,“你会好起来的,霓裳,朕就要找到神医涯农了,他会治好你的。”云楚的手在颤抖,声音也在颤抖,他恐惧了,他曾经面临无数的生死之境也没有恐惧过的心,颤抖了起来。
那一瞬我看见了,皇后站在高高的城楼上,他骑着高大的白马,披着金色的长袍,一脸冷洌而决绝,嘴角却在轻轻地动,轻轻地说,“即使你背叛了朕,也是朕的皇后,千秋万世都是朕的皇后,朕绝不会让你死在别人手上。”他举起弓绝然的拉开箭,“这一世,朕保不住你,下一世,等着朕。”利箭射出的霎那,我看见,他泪流满面……
我动了动手,无力的回握住云楚,支着眼皮,努力露出一个笑,“我看见,你,流泪了。”。
云楚惊震,“霓裳!霓裳!别闭眼,朕求你看着朕!朕求你。”
“娘娘,太子来了,娘娘,您快睁眼看看,太子到了!”飞羽疾呼。
“母后——”乐儿扑过来的身子被云楚抱住。
“姐姐!”
“娘娘!”
我看到乐儿,古善,穆枭,眼角滑下一滴泪,我想见的人都来了,无憾了,只有他……只有他了……
我想摸摸乐儿的脸,动了动,却办不到,“乐儿,以后要听……你父皇的话……听夫子的话,做个……好孩子。”云楚轻轻将乐儿的小手放到我的手里。乐儿见到我的模样不知所措的哭了,“母后,起来,母后,亲亲我……父皇,母后不起来,母后不要儿臣了吗?母后快起来,儿臣以后都听您的话——”乐儿挣扎着要往我身上扑。
云楚急忙将他抱开,别过脸,再转过来时,我看到他眼眶里隐忍的泪水,“乐儿乖,你母后累了,要休息,等母后好了再……陪你。”
“不——我现在就要母后,现在就要。”乐儿小小的身体在云楚怀中拼命的乱动。我激动地想安抚乐儿,却越发说不出话了,我转动眼眸看着云楚。
云楚把挣扎的乐儿交给穆枭,“我在!霓裳!我在这里!你……放心,你会好起来,等你好了,你还要陪着我看乐儿长大,为他选太子妃,亲手抱抱他的孩儿。霓裳!”
我感激的看着云楚,知道他会替我好好照顾乐儿。可我还有件事,张了张嘴,“求……你。”
“你还有心愿是不是?告诉我,我帮你达成。”
我的声音更小了,云楚轻柔的抱起我,把耳朵凑到我的嘴边,“霓裳,说吧,你想要什么,朕都答应你,你说。”
“我,我……想看看……古痕的……坟。”四年了,我再没看过一眼。
云楚愕住,良久才道:“好,朕答应你,只要你好起来,朕亲自带你去。”
“现……在,去……”
“现在?”云楚眼角终于滚落一颗泪,落在我的身上,慢慢晕开,他哽咽了声音,“好,现在就去,朕带你去。”
“来人,传令下去,给朕备车,朕和皇后要立即起程巡游醉城。”
“皇上,万万不可。”穆枭急道:“娘娘这种情况如何经得起再折腾?再说,牧……流匪已经窜入落日城,城中守军不足,您与娘娘出行太冒险了。”
“本宫也绝不赞成!”太后也来了?
“微臣(奴才、奴婢)参见太后娘娘。”
“母后,”云楚深情的望着我,“朕意已决,毋庸再议!”云楚倾身将我抱起,凝眸看着我,大步走出宫殿,留下身后一片凄切的哭声……
哭声中,我的泪一串串无声滑落……
云楚,那般邪佞狂放的男人,终也落下了一滴咸泪,这泪却是无比沉重,落在我的身上,慢慢晕开,渗进了我的心里。泪里积淀的苦楚,一浪浪拍打着我的心湖,竟让我心痛起来。
我的话又伤了他一次。
他却依旧紧紧抱着我,上了马车,“霓裳,这是醉城‘万里麒麟马’驾的车,朕这就带你去醉城。”
万里麒麟马?醉城特有的马。
六年了……
六年前,古痕用它们驾着车将我带回醉城,带给我天上人间一段生死相随却残缺的爱情。六年后,云楚依然用它们驾着车将我带去醉城,却只剩一具残躯了。
醉城,醉了我一生的城。典藏了我今生最美好的爱情,也烙印了我两世最痛苦的悲戚。上一世,我魂断罪城,这一世,我也要消逝在醉城吗?
这是缘,还是孽?
玄机曾说,凡事有因即有果,有果即有因,因因果果,果果因因,既是始也是终,既是终也是始。
而我的初始在何处?我的终结又在何方?缘起缘灭,不灭的是两世的憾。
“皇上,微臣等恳请皇上三思!”穆枭与一众闻讯而来的大臣们跪拦马车叩请云楚。
云楚撩开车帘冷然,“朕说得还不够清楚?”帘外幽暗的灯光,照着云楚满脸的坚定。
“皇上,”穆枭道:“此去太过凶险,望皇上三思而行。”
“臣等望皇上三思而行。”异口同声。
“朕意已决!左相!再调一千白骑兵随驾。”云楚放下车帘,“卿等速速离去。”
“皇上……”大臣们不愿退开。
“云楚,”我是不是太自私了?我只想着死前再见古痕一面,却忘了你的安危。倘若为此让你冒险,非我所愿,非我所想,我摇摇头,“罢……了,不去了。”既已不久于人世,我又何必执著于生前的这一面呢?见了,终也不过是绝顶上的一座孤坟。
有人说,鹰一生孤傲,就连死也要葬身绝顶之上,古痕,那个酷爱鹰的男人,也是如此吧?
“霓裳,什么都别说了,朕知道见他一面,是你入宫四年来唯一的心愿,这一次朕一定让你得偿所愿。”
“云楚……”我明白你的心意了,我不希望你为我冒险,“你是……一国之君”,身系天下百姓福祉。
“霓裳,朕此刻只是一个爱你的男人,朕意已决,别劝朕了。起驾!”
我握紧云楚的手,你的心意我收到了,“够了”,有这心意就够了。
云楚凝视我,不改坚定,依然一如往昔的固执,就像他曾经固执的要一统天下一样,车轮最终在他的固执中转动了起来。
夜风习习,吹动着车帘,云楚将我身上的锦披裹紧。
“入秋了,夜开始凉。”
马车行进,出了皇宫,骑兵杂沓的马蹄声渐渐成为夜曲的唯一旋律。
我眼波流转看着云楚,仿佛第一次认真看他刚毅的脸。疲惫的脸上,只剩落寞了,这个高高在上的君王也只是个普通的男人啊。他一直固执的用他的方式来爱我,从来不肯随我的意,霸道而不讲理。
可现在,他随了我的意,我却又是这般不忍。是因为我将要离开了吗?为何我不忍看他的眼?这双从我的噩梦中走出,曾经狠如阎罗般的绿眼,今日竟溢满了无尽的苦切悲楚,“跟我说说……话,云楚,别……让我睡着……了。”睡着了,也许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好,好,”云楚从怔滞中回神,柔和了面部线条,“朕说,你听着就好。”
我躺在云楚怀中,聆听着他的心跳,却是连这心跳也是落寞的。
“霓裳,给你讲一个故事吧。”云楚理了理我的乱发,“一个我从不愿告诉别人的故事。”
我颔首,好。
“很多年前,有一个孩子,他的父亲是日月国最好的地方官,为官清廉正直,慈爱世人。孩子本有个幸福的家,但好景不长,一切幸福在一夜之间破灭,父亲得罪了权贵,被诬陷下狱,愚昧的百姓听信了诬告之词,愤怒中冲入孩子的家,辱骂和殴打孩子及他的母亲。不久,母亲伤重而终,父亲因不愿认罪,最后也被酷刑折磨而死。”
“孩子成了孤儿,在世上飘零,任人欺辱、鄙夷与嫌恶,那一年他七岁,为了生存第一次生食鼠肉,从此由人间跌入地狱。他原以为世人抛弃他,是因为他有一双被称作‘妖邪’的绿眼,所以他逃入山中,与野兽为伴,只有野兽不会嫌恶他。直到有一日他被猎户抓获卖给了绿眼权贵为奴,他方明白,无权无势,才是他悲剧人生的真正原由。自此,他发誓要让绿眼“妖邪”成为天下间最有权势的人,他要一统天下。”
“这个孩子就是我的生父,鬼域域主穆擎天,擎天是他自己改的名,他原来的名字,他自己也不记得了。”
云楚像一个冷眼看客一样讲述着他的父亲,不兴一圈波澜。
“穆擎天常说‘世人皆无情,我何须存仁’,他一生绝情,嗜杀,任何人都只是他利用的棋子,包括我母亲和我。他的眼中除了一统天下没有其他。为此他拼命拓展鬼域实力,甚至不惜用穆兰,穆枭的母亲去换取财富。穆兰,穆枭恨穆擎天,我也是。”
“为了要我成为他那样的人,穆擎天将我带离‘弑君宫’遗弃在深山,让我与野兽为伍,陷入野兽间的弱肉强食,熟视厮杀与残恶,整整五年。没有人知道,我第一次打死野狼时,是什么感觉,我也不知道,因为那年我才九岁。已是奄奄一息,躺在血泊中两天两夜,冰冷的雨水浇醒了我。我看见穆擎天站在我身边,告诉我,‘没有人会救你,你要活下去,就要吃了这只狼’。然后我吃了那只狼,五天,我活了下来。”
九岁?……我的心又开始痛了,我知道云楚从来不算个好人但他的本性其实不坏。他曾经也提过与野兽为伍,却是那样轻描淡写,我何曾想到他的残暴竟是在这样的环境中养成的。我想安慰他,可我说不出话,只不觉间流出了一行清泪。
云楚继续用讲故事的口吻道:“十四岁那年,穆擎天要我杀人,他说‘世人都如野兽,不是你吃他,就是他吃你,要想活得比他好,你就必须比他狠辣’,那一年我一共杀了十个恶人,当我看到殷红的血从第十个人的伤口汩出来的时候,闻到血腥味,我兴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嗜血快感。”
“那时,我就知道我已变成了穆擎天,将终身无情,一生掠夺,毕生只为一统天下,为它生,为它死。我形同野兽般的杀戮掠夺,没有情,没有爱。直到有一日,我母亲为我挡下穆擎天一剑,差点丧命,让我如梦初醒,才悔悟,我并非野兽,我是人,是人就该有人性。”
“从那天开始,为了和穆擎天斗,我掏尽心机,耍尽阴谋,终成了现在的我,可是在权欲伐谋中浸久了的人,一统天下早已变成了他的本能欲念。”
云楚停下,停了许久,再开口时已转为无限感叹的神情。
“霓裳,我为登帝位,穷尽一生诡计杀戮,从不在意他人如何看我,也从未后悔。直到今日我却后悔了,后悔我赢得了天下,却输了你。”
“在你之前,我从未爱过别人,我一直以为只要把你留在我的身边,宠爱,对你好,就是爱你,就能让你幸福。可我现在知道,我错了,我一直都错了。我赢不了你的心,并非输给了古痕,而是输给了我自己。是我不懂爱,不配赢得你的美好。”
云楚将头低下戚然看我,“我知道在你的眼中,我不是一个好人,我邪恶阴狠,不择手段,滥杀无辜……对你更是残忍伤害,阴谋设计。可是我爱你,霓裳,我很早就爱上你了。只怪我一统天下的欲念太大,大到蒙蔽了我的心。”
云楚渐渐压低声音,听起来便觉得轻柔,“我曾经也不明白为何你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总能轻易撼动我的心,牵引我做出最不可思议的事。穆枭一直劝我,不要抗拒对你的感情,否则我会追悔莫及,我曾经嗤笑,讥讽他的话。我可以承认你对我的吸引力,却绝不相信我会爱你,因为我只爱权爱势。”
“直到你误闯禁园的那夜,我全乱了,眼见你掉下地洞,我毫不犹豫的跳下。那一刻,我的心里竟没有天下霸业,没有自己的性命之忧,也没有孩子,只有你。跳下去我不知道自己会如何,但我要你活着。”
心为之一颤,我动容,他伤得那么重,强撑着一口气寻找出路,原是想让我能活着出去?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早在我遇上你的那一日,我就已经爱上了你,不能自拔,”云楚苦笑,“只是当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晚了,你已恨我入骨。”
云楚将我搂得更紧,悠远的声音好似他又重回了遇到我的那天,“极少有人知道,鬼教是隶属于我的门派,因而就更少有人知道赤唐国‘有姿色,没才情’的贤妃原是鬼教的教主‘鬼影’。”
贤妃是鬼教教主?我藏不住讶异的轻“啊”了声。
云楚拂开我脸颊上的青丝,“很惊讶是不是?谁也没看出来,她本是个颇有见识的女人。”
颇有见识?是啊,至少她曾告诫鬼魅不可轻信青冥。至少,她骗过了我的眼睛,我曾以为她只是个花瓶。谁会想到这个总躲在皇后身后的女人会是鬼教教主呢?
难怪赤唐国降,我父皇被封“和善王”,云楚会亲封贤妃与我母妃淑妃为一品浩命夫人。“可她……为何……不离开?”她既是鬼教教主,便是云楚的开国功臣,赤唐国已亡,为何还要留在我亡国的父皇身边?
“这是另一个故事,霓裳,一个意外的故事,”云楚轻道:“她曾求我,只要饶你父皇一命,她不要任何封赏。”
意外的故事?又是一个女人爱上男人的故事吧。
云楚话题回转,“还记得你曾救过德贤宫一名宫女吗?”
思绪一跳,记得,我还记得她叫“荷花”,是贤妃宫里的人。
“她无意中发现了德贤宫里的暗室,所以该被灭口,你却救了她,这个消息让我再也坐不住,当夜到了你的景润宫,因为失忆前的你绝不会救人。”
又停了许久,云楚才再出声,“我永远都记得那一夜。那一夜,我在窗外,你在窗内,散着发,披着锦帛护肩甲。为出宫参加郑王寿筵而高兴的抱住了水墨宇,举手投足间自然流转的纯净美好,不娇柔,不造作,深深吸引了我。我怔怔的看着你,涌上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直到很久以后我方知道,那一瞬已注定了让我爱上你,你解开了我沉寂千年的情锁,唤醒了我灵魂深处遥远的牵挂。我一直以为我和穆擎天一样,此生不会爱上女人,但其实,在那一刻,我的灵魂已经为你的出现而雀跃了。”
“它仿佛告诉我,我等了千年万年要等的人,就是你,尽管我在许久以后才意识到了这一点。可当我意识到时,已爱你无法自拔。就如穆枭曾说的,‘有一种爱,一旦心门打开,汹涌之势就能连你自己也淹没了’。”
云楚抚着我的脸,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你不会明白那一刹对我的震撼,让我完全失了方寸。你明明还是李霓裳,明明还是那张脸,为何失忆后的你会让我有完全不同的感觉。我彻底迷惑了,从未想过这就是爱。我只想要证明你带给我的震撼是我的错觉,而你还是原来的你,就算失忆,骨子里还是那个阴狠毒辣却臣服于我的你,就为了这个证明,我做了那件让你恨我入骨的事……”
我转眸,他是说那个春梦吗?好久以前的事了,“洛儿……”真是“弑君宫”里的人?
“洛儿?”云楚皱了皱眉,许久才想起我在说谁,随即了悟,点点头。我闭了闭眼,果真是洛儿,只是这个答案已毫无意义了,不是吗?过去的,随风飘散吧。
“霓裳!睁开眼,霓裳!别睡!”见我闭眼,云楚紧张的捧起我的脸,“听我说,不能睡。霓裳!”
我动了动手指,我真的越来越累了,可云楚的话还没完,我不能睡。只是他的话对我来说太沉重了,重重的敲打着我的心门,让我慌乱,难以承受。我从不知道他有那样的过往,也没想过他在很久以前就爱上我了。
“霓裳,”见我动了,云楚继续道:“你知道吗?你跳头舞的那日,我就在你身边不远处看着你。但你抬眸,人群中,却只看见了他,古痕。”云楚的声音满是失落。
我弯了弯嘴角,注定的,云楚,古痕那般孤独冷傲的男子,无论多少人站在他的身侧,他仍是孑然一身,形单影只,所以我才一眼看到了他。而你是个太世俗的人,有太多世俗的欲念,往往便淹没在俗世中了。
“当夜,我又亲眼看着古痕将你带离皇宫。不可否认,我曾有冲动想截下你,但我最终还是放弃了。我告诉自己你是‘她’,你是那个‘蛇蝎美人’李霓裳。那么,我相信,古痕很快会变成另一个牧原,而我的一统大业指日可待。”
“牧……原?”又一个牧原?颜娘果然与牧原有关吗?我想到那幅牧原送我的自画像,“谨……鸿,是谁?”是颜娘吗?
“谨鸿?”云楚想了想。
“说……说。”我想知道谨鸿是谁,和牧原又有怎样的纠葛。
“谨鸿?谨鸿是‘她’诱骗牧原时所用的化名。我一直难相信,牧原如他表现出的那般胸无大志,庸碌无为,奈何我多次试探,却苦无结果。为此,‘她’献计,诱牧原进入飞鹤山庄,使之邂逅化名谨鸿的‘她’。”
“在牧原眼中,谨鸿是一个才情卓绝,却日日饱受病痛折磨即将不久于人世,被显贵的父母自小遗弃在山庄的哑女。牧原深感谨鸿生世凄苦,颇有同病相怜,心心相惜之意,又恰牧原喜画,谨鸿擅画,两人渐渐便成知音。牧原向‘她’敞开心扉,畅述自己的境遇与抱负……”
原来是这样,这么说那幅画像上的人果真是我,只是画画的画师谨鸿却是颜娘。
颜娘果是个心思缜密的人啊!居然巧妙地在那幅所谓的谨鸿遗作上题留:怀德十四年九月,而非开宝元年九月。一个即将要死,又难以与外界交流的哑女,自然是不会知道日月国已变更纪年的事。
这就叫天衣无缝吧。牧原输给她也不冤枉。只不过倘若牧原得知自己曾为之伤怀的谨鸿竟是这样一个把他骗得干净的女人,不知会有何感想?
会死不瞑目吗?我低低叹息一声。
“霓裳,你在为牧原叹息吗?”
我摇头,我只是感叹罢了。只能说那个才俊风流的翩翩佳公子生不逢时。帝王间的战争是不能用是非曲直来判断的,一代功成万骨枯,成者王侯,败者寇,手段从来不是影响君王名声的大问题。
“霓裳,我并没有杀了他,死的是他的替身。”
为何跟我解释呢?云楚,在意我对你的看法吗?“我……累了。”牧原也好,谨鸿也罢,我已经无法在意了。
而“在意”,其实就是一种自我折磨而已。
我曾经很在意谜底,就像我打探是谁曾经设计抢走了古痕的“保命丹”,追查小兰自杀的缘由一样。可是人生哪能都揭开谜底呢?如今谜还是迷。
“在意”的结果,只换得一身疲惫。
云楚再度拉紧我的锦披,“累了?那你只听我说就好。”
他继续说,说他如何一步步筹谋,登上主宰天下的帝位。这个过程,几乎和所有开国皇帝一样,有阴谋诡计,有血腥杀戮,有邪佞无情……
但我觉得云楚是谋夺帝位的天才,我外公曾经说,当一个人把所有心思都放到一件事情上时,他就是做这件事的天才。云楚把他的谋略,胆识,眼光,狠心,辣手,冷酷,无情,狡黠……十分恰当的融合在一起,算准时机,善用天时,地利,人和,所以他一举成功。
云楚说着,我听着,偶尔从车帘的缝隙睇一眼外面的天色,天还是那么黑。何时才会天亮?这一夜为何如此漫长?
我越来越累了,似乎等不到天亮了。黑夜中我渐渐闭上了沉阖的眼,我真的累了,好累。
没有疼痛,我知道,我的生命力在一点点流失,意识再度进入混沌状态。
“霓裳,快醒醒!”云楚急切的呼唤我,声音在害怕中颤抖。
我很想再睁开眼,答应一声,可我的眼皮真的太重了,对不起,云楚,我真的好累。
“霓裳!霓裳!停车,传左相!”云楚拥紧了我,马蹄声止。
“皇上……”
“带鬼医过来!”
鬼医伸手为我把脉,忽然一抖,“咚”一声跪下,“皇上……娘娘尚未离去,只……只是不会再醒过来了。”
“皇上……千万节哀。”
不会再醒过来?我已经死了吗?可我还有意识啊,我甚至还能听见他们说话,我真的死了吗?还是我离死不远了?
云楚一句话不说,静静地搂抱着我,好久好久,这种近乎于死的沉默不该是他的性格啊,似乎有一个世纪之久云楚才缓缓吐出,“继续起程!”
“皇上,娘娘已经……微臣叩请皇上带娘娘回宫。探马来报,前方白马谷有异象,不能再前行了。”穆枭用平静无波的语调掩饰声音中隐忍的悲楚。
“朕答应过她,会亲自带她去醉城,就算她走了,朕也不能食言,何况她只是睡着了。”云楚说着,声音却没有起伏,像是麻木的人偶在做简单的发声运动。
穆枭重重的叹息一声,将百种心绪都糅杂了进去。
“穆枭,命令全速行进……你上车,与朕同驾。”
“皇上,这于礼不合,微臣不敢。”
“这是朕的圣旨!别让朕说第二遍。”
“微臣……遵旨。”
穆枭上车,马车又动了起来,单调的马蹄声混着车轮的“吱呀”声奏响了不和谐的旋律。就像车里的两个男人一样,表情与心情极度的不和谐。
“你说对了,穆枭,朕追悔莫……及了啊……”云楚语未成语,再不能言。
“皇上,您就哭出来吧,别再压抑自己了。”穆枭的声音低沉而悲痛。
是啊,云楚,你就发泄出来吧,如果你难受,你悲痛,你发泄出来啊。别这样平静得让人害怕,你一贯是一个激烈的人,我分明能感受到你的悲戚,你却为何强作平静?
“皇上……”穆枭担忧起来。
“别说,穆枭,朕不想吓着她。”云楚轻拂着我的脸,动作无比轻柔。
“皇上,娘娘已经不会再醒过来了,过不了多久,她就会走了……”穆枭话音未落。
车外的马蹄声忽然乱了,有人高呼,“护驾!护驾!前方有埋伏!”马车停止,有人跪报,“请皇上与娘娘移驾回宫,白马谷前方遭遇流匪埋伏。”
穆枭起身,却被云楚叫住,“穆枭,你留下,为朕守护她。”
“皇上,您这是……”云楚难道要自己去应敌吗?我一恸,他其实明知有埋伏的,还要继续前进,这是为何?这是为何?
“朕要亲自为她打开前路。”云楚亲吻了我的额头,平静的将我放在绒毯之上,毅然坚决的走下马车。穆枭拦住云楚,“皇上,你这是枉顾性命,倘若娘娘在天有灵,一定不会让你这么做。”
云楚蓦的冷然,“左相,注意你的措辞,朕的皇后还没薨!”
旋即,云楚又低了嗓音,“就让朕为她做最后一件事,完成她最后的心愿。这辈子,朕伤她太多,朕一径的给她朕认为最好的,可从没给过她最想要的。她虽然在朕身边四年,可从没有开心的笑过。朕知道她一直想再见古痕,是朕自私,从未让她如愿。”
“每每到古痕的忌日,朕看着她面向着东方痴痴凝望,朕就心痛不已。如今,这是她最后一个心愿,朕唯一能为她做的,就只剩下这件事了。”
“皇上……”
“别再说了,替朕好好守护她,朕很快回来。”云楚!我在心里疾呼,你有这份心意,就够了,真的够了。不要去,太危险了,云楚!回来!我担心你啊!
我无声的呼唤终还是没有留住云楚的脚步。
时间慢慢流逝,穆枭急了,我也急了,云楚为何不回来?为何还不回来?风吹动着车帘,发出粗糙轻微的声音,滞留在我的耳傍,彻彻底底扰乱了我的心湖。我不知道这是种什么感觉,我的心真的很不舒服。
云楚明明知道此去是有危险的……
“报——”喘着粗气的急报声传来,好久啊,沉寂了一世吗?终于有消息了。
“快说,皇上怎样了?”穆枭急切地拉开车帘追问。
“报左相,流匪们在暗处放箭,不易诛杀,皇上勇追匪首,与众将士冲散了,卢将军命小的特来禀报左相,该当如何处置。”
“速去,让卢将军务必找到皇上,无论如何确保皇上安全!”穆枭毫不迟疑的下令。
冲散了?我心一沉,不可以有事,云楚。就算你不是个好人,可你待我极好,我都知道,我不是无情之人,我知道你待我好,不可以有事。
一定要回来见我,不能一去不回!
“你不能离开!”一个男声喝住了准备下车的穆枭,我一滞,这声音……是青冥,对,这个声音是青冥,自从我入宫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的青冥。穆枭曾跟我说,青冥自愿选择沉睡在身体里,不愿再出来,因为他已经没有留恋的东西了。
记得我也曾试图唤醒他,可失败了。
这次,他竟自己醒来了。
“你若离开,谁来保护她?”青冥厉声道。
穆枭顿了顿,哑了声音,“她……已经去了……我却不能让皇上也跟着去!”
“别忘了他是云楚,穆擎天都奈何不了他,区区一个牧原和阴寻怎伤得了他?”
“你……没明白我的意思,别人虽伤不了他,可他若是……”
“他不会,因为他是云楚!”青冥打断穆枭的话,“我决不会让你枉顾她的安危。”
穆枭沉默了,青冥也没再说话。
又过了一刻,还没有好消息传来。我强烈的想醒过来,却真的再也醒不了。难道我真的命不久矣吗?
“来人!”穆枭终于还是沉不住了。
“左相。”
“你们几个好好保护娘娘,去给我备马……”
“皇上!那是皇上的麒麟马蹄声,”穆枭不顾青冥的阻止,下车,却听有人惊呼,“皇上回来了!”云楚回来了?他没有出事?太好了。马蹄声渐近,忽然一声,“不好,皇上中箭了!”
穆枭高呼一声,“众将士戒备!”急忙飞出,再飞回来的时候,带回了云楚,鬼医急急前来诊治,却先是惊叫,“天啊!是雪盟的‘破云箭’!”
“什么?!”穆枭难以置信的惊呼。
破云箭?是什么箭?云楚伤得重不重,为什么他不出声?说话啊,云楚,让我知道你没事,云楚。“皇上怎么会中箭?他的金护甲呢?”穆枭低喃,“他果然……”
“还能不能治?”穆枭无力的问鬼医。
鬼医颓丧无比,“‘破云箭’与‘斩龙匕’齐名,中箭之后,若是在一盏茶的工夫内没有特制伤药,必会血流不止而亡,而且就算有了伤药,箭头也极不易拔出。中‘破云箭’者,九中九亡,如何能治?”九中九亡?这么说,云楚也没治了?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不会的!不可能的!云楚不可以死啊,他怎么会死呢?
“让朕见……皇后。”许久,云楚终于出声了。
“皇上,你的金护甲呢?……”穆枭的语调了无生气。
他将云楚送上马车,云楚握住了我的手,“霓裳,朕来陪你了,你等着朕。”
“皇上!”穆枭叫道:“你何苦啊……”
“穆枭,”云楚的声音几不可闻,“朕终于明白,情为何物?……直叫生死相许……古痕能做到的……朕,也能。”
“皇上!——”穆枭悲切不已。
云楚!云楚!我还没离开,你却先我而去了吗?不可以,不可以啊!我的心在痛,我不要你死,为何我是这般难过?为何?!
是我动心了吗?为什么这刹那,是无休止的痛楚在周身蔓延,云楚,你我错过了一世的情缘,这一世便要用这种方式结束纠缠吗?
云楚,为什么要陪我死!
“我去要特制伤药!”穆枭倏地出声。
“来不及了,”鬼医沮丧,“皇上是心脉受损,血涌不断,就算有了特制伤药封不住心脉也是枉然。”
已经……没救了?
“不!”一声撕心裂肺的沙哑尖叫划破沉寂的黑夜,从我口中唤出,可我却知道,叫这一声的,不是我,竟是颜娘!我全身的血液在瞬间沸腾起来,仿佛血液中有什么东西在一滴滴凝聚,越聚越多,汇集在一起变成了一个整体,在我胸腔起伏滚动,慢慢上滚,我难受不已,“哇”呕出了这团东西。
呕出之后,我整个人奇异的轻快起来,好似一下子完全好了,这是奇迹吗?一切为何都这般突然?
我试着睁开眼,坐起身,看到穆枭与鬼医惊愕不已的表情。再看我呕出的东西,竟是一个小小的淡红色的血球,血球中间有一道淡淡的人影。明明很淡很小的一个人影,我却看得分明,那是颜娘。
她悲愤的看着云楚,“你竟肯用这种方法来救她,为了救她,你连命也不要了!兆阎!你爱她如斯,那我算什么!我爱了你两百多年,你却甘愿为她而死,那我算什么?我绝不会让你为她而死,她不配!不配!”
“你说什么?”我难以相信,“云楚牺牲自己的性命来救我?”这是怎么回事?是我错过了什么吗?我一把抱起云楚,看着他身体里不断流出来的血染红了他的白衫,“快醒醒!云楚,你快醒醒!”泪开始流,像断了线的珠子,“你为什么这么傻,我不要你这般对我!云楚!”
可是任我如何叫喊,前一刻还搂抱着我的人,这一刻已经一动不动的躺在了我怀里,再也听不到我的话了。
心好痛啊!前程往事汹涌而来,忆起了他那双落寞的绿眼;忆起了因我不再无视他的存在,他如孩童般的雀跃;忆起了石洞中他为护我而弄得血肉外翻的伤口;忆起了他在床榻前不算温柔的哄我喝药;忆起了他骗哄乐儿的那顿晚膳……
我的泪一直流,承认了,我已对他动心了。可为何人总是在失去后才能明白失去了什么?只在失去时才肯悔悟。这个一直不太温柔的男人,霸道而固执,邪佞而冷酷,一直用他那不算高明的方法爱着我。他不是一个好人,他嗜杀,他爱权,他爱势……可他现在竟愿意舍弃他毕生追求得来的巅峰的一切来救我。
我还能要求什么?
我不值得啊,云楚,“你快起来,云楚,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动心了,云楚,或者我已经爱上你了……”
只可惜,云楚听不到,为什么我直到他听不到了才肯说出,他最想听的话,为什么!为什么只留下一句“直叫生死相许”便离开了我。
“你爱他?你对他的爱永远不会有我深。”颜娘忽然低叫,“直叫生死相许?生死相许么?”颜娘边说,边催动血球滚到云楚中箭的胸口,我紧紧抱住云楚叫道:“你想做什么?”
颜娘不再理我,口中喃喃,“我以我的灵体修补他的心脉,以幻灭为承诺,入他五脏六腑……”颜娘念着一些不知所谓的话,但我已听了出来,她要用她的灵体来救云楚,没等我反应过来,颜娘化身的血球已经散成一片红光整个包住了云楚。红光渐渐变淡,颜娘凄迷的脸再度浮现在我眼前,留下消失前最后一句话,“这世上最爱他的人永远是我。”
颜娘淡淡的消失了,她是一个为爱疯狂的女人,两百多年了,她不愿轮回,追随着兆阎的脚步横亘时空。我一直是恨着她的,但这一刻,我又忽然怜起她来,怜她爱的痴,爱的傻,爱的义无反顾,不顾一切。
“裳儿——”悠远的声音传来,古痕?不可思议的,我竟然听到了古痕的声音,“是你吗?古痕?你在哪里?”我看不见他。
古痕柔和道:“是我,我在鹰链中,裳儿。”
“你一直就在我的身边?”我摸上鹰链,哽咽起来,“那你为何不再出来见我?你可知道我有多想你?”我痴痴傻傻了一年,“你就在我身边,却为何不再肯见我?”
“裳儿,”我仿佛看到古痕俊逸的脸上淡淡的笑,“你我人鬼殊途,我始终是要离开的,见了你只能徒添你的伤悲。如今看到你能重新找到幸福,我心已安。你与云楚命中注定有宿世姻缘,你不该为了我而锁心,不该孤寂终生。颜娘今日之举已救了云楚,她也已得解脱,之后将入轮回天,不会再来伤害你。如是,我放心了,也该是我离开的时候了……”
“不!古痕,不要走。”我茫然的想在空中抓住什么,可是什么也没有抓住。
“裳儿,你我终究是要离别的,记住,一定要幸福!”耳际飘来古痕温和的一句话,我颈上的鹰链应声断开,坠落在车上,我捧起鹰链,泪打了上去。我知道,古痕走了,这回真的走了。
因为鹰链断开了。
“为什么送我这个?”
“我说过,你是我的妻。”
“这条链子,天下间只有我能启开,你若想解下它,除非……斩断自己的头。”
“我说过,你是我的妻,是我一辈子的女人。”
“放心,今夜我陪着你,哪儿也不去。”
“裳儿,不论你有怎样的理由,以后千万别再想着解开‘鹰链’……”
“你可知道,这‘鹰链’不仅有避邪的功效,更有锁魂的功能。神医涯农说过,你经人危害,心魂受损,此时又怀了孩子,若没有‘鹰链’助你锁魂,再遇歹人害你,你和孩子极可能遭致心神俱灭的下场。因此,万万不能解开‘鹰链’,明白吗?”
……
古痕……鹰一样的男人,随风离去了。我泣不成声,抬眸间,穆枭与鬼医早已退出了马车,只留下我与云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