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书吧-->小说书库-->诛颜(第五部分)
  此时,四周漆黑寂静,密云遮月,虫蛙乱鸣,听了古巽的声音我禁不住害怕起来。等等,“古巽,这不是路,我们这是走在草地上,你肯定走错了!”脚下的软草发出“吱吱”声。  
  古巽猛然转过脸,怪异的笑起来,“没错,少夫人,这条就是你要走的路。”  
  我的路?“哇——”我后退一步大叫起来,古巽的脸竟然开始扭曲,仿佛有人在撕扯他的脸,他却仍旧笑着,笑得诡异,渐渐那笑变成了我的笑,那脸也变成了我的脸,我又一次见到了那和我一摸一样的容貌,出现在别人的脸上。  
  火,漫天的大火烧了起来,烧透了半边天。火光中伸出一双手,不,是一双爪,腐肉粘附在骨架上,和我长得一摸一样的女人从火中一步步走了出来,狰狞的笑着,一身血红的衣裳在火中尽情的燃烧。  
  “你是谁?”我一步步后退,“为什么出现在我的梦中。”这场景曾在郑王府中出现过,水墨宇说那是我的噩梦,那么这次,一定也是个梦。  
  “你的梦?”女人破锣般沙哑的嗓音响起,那声音仿佛出自被火烧坏了的嗓子,话语像是由嗓子中呛出来的,“你的梦就是我的梦。”她步步逼近。  
  “你究竟是谁?”一股阴风直灌入我的脊柱。天是火红色的,女人癫狂的笑着,“我就是你!”  
  “不可能,你走开,不要靠近我。”我疯狂的打开女人伸过来的手。  
  女人狞笑,“你害怕了?不要怕,你看到的火已烧了两百多年,我受了两百多年的火噬之苦,你只是看看,何必害怕?”  
  “什么?两百多年?你到底是谁?想干什么?”我惊恐的叫起来。  
  女人逼近我,“你放心,我只是要告诉你去哪里寻找极品诛颜,你无须害怕。”  
  她的尊容,她的声音叫我如何不害怕?我移开一步,颤道:“极品诛颜?你如何得知?”  
 女人尚未开口,我蓦然听到了古巽焦急的声音,“少夫人,快醒醒,快醒醒。”
  紧接着是刀剑撞击的声音。  
  我浑身一颤,女人便不见了,火光也消失了,四周瞬息间归于一片黑暗,我急着大叫起来,“快告诉我怎么找极品诛颜!”然而除了空谷般的回音,再无任何声响回应我。渐渐,一声重过一声的兵刃撞击声越来越清晰,我试着睁开眼,撑起身子,有火光,哦,地上支着几只火把。  
  古巽持剑与我身前不远处的几个黑衣人激战。我诧异无比,天啊!这是怎么回事?刀光剑影,人影或腾空跃起,或急转百回,或横剑挥扫,前突后退,或挽剑竖刺,左避右闪。我看得傻眼,我从来不知道古巽的武功这么高强,居然能一人横档数人,令人近不了我的周遭。  
  可,这些都是什么人呢?为何要杀我和古巽?尤其,这里应该还是“弑君宫”的地盘,虽然这里看起来实在是很偏僻。  
  不好,一个退开的黑衣人想扔暗器偷袭,我紧张得大叫,“古巽,小心右侧!”  
  古巽凌空回首,巧妙躲过一柄短小飞刀,见我醒来,急道:“少夫人,快走!”“不行,我不能丢下你!”我尽管害怕得双脚打颤却条件反射似的回答。  
  “少夫人,您的安危最重要,只要您安全,他们伤不了我!”古巽且战且退,时刻注意着我周边的动静。我一凛,对呀!我若继续留在这里,古巽不得不分神照护我,他的能力将受到很大限制,我只会拖累了他。如今之计,不如我先逃走搬救兵,也好让古巽没了后顾之忧。否则,这么缠斗下去,就算古巽武功盖世,体力也是有限的。  
  想到这些,我小跑起来,大声道:“你一定要活着来见我!”话音未落,却见两个黑衣人闪身到了我跟前,举起亮晃晃的大刀就要劈下来。我慌乱的闭起眼大叫,听到一声肉裂的声音,却不见疼痛传来,睁眼一看,古巽正将我护在胸前,黑衣人的刀砍在了他的背上。  
  我吓得连连大叫,古巽强忍着痛,皱着眉将我挡开,艰难道:“少夫人,快走!”我的眼泪不知不觉流了出来,“可是你受伤了……”  
  “少夫人,您再不走,小人与您都会没命,快走啊!”古巽大喝一声,回身再战众人。我抹了一把泪,提起裙衫,在软草荆棘丛中小跑起来,顾不得裙裳被荆棘勾烂,腿与手被划出血痕,边跑边大呼“救命”,只希望有人听到能赶来救我们,虽然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否则,这群黑衣人一定不会选在这里下手杀我们。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的大脑里一团浆糊,但认定一点,那就是古巽打听到的禁园之路肯定错了,这必定是有人故意为之。可谁会这么做呢?谁又能这么做呢?  
  古巽与众人的打斗声渐渐远了,光亮也渐渐远了,我缓下脚步,在漆黑的夜里不敢乱撞,并且我怀有身孕,实在不宜奔波。仅刚才那段路上的大喊大叫,就已经让我喘气如牛。  
  我不知道自己跑到了什么地方,但可以肯定的是,离“弑君宫”有人气的宫殿阁楼是越来越远了。“弑君宫”依山而建,与助妍山天然衔接,莫非我无意中闯出了“弑君宫”?  
  四下无人,我不敢乱走,看来只有在这里等到天亮了,不知道古巽怎么样了。我正想着,一道不太正常的疾风吹来,似乎是有人追过来了,难道是那些黑衣人?我暗叫不好,慌不择路,乱跑起来,没跑出几步,突然脚下一软,“啊——”。  
  我竟然掉进了一个洞,难道天要亡我?这一摔下去还不粉身碎骨?我闭着眼没命的大叫起来,显然这回古巽不能赶来救我了,我死定了!  
  奇怪的是,这个洞似乎很深,从下面传来的风声如百鬼凄惨嚎叫,听来格外的毛骨悚然……  
  刚坠下不久,“谁?!”我感觉身体落入一个怀抱,心中一喜,“古巽?你终于赶来救我了?”  
  古巽没说话,似乎专注的做着某件事,不知他用了什么方法,渐渐令我与他的疾速下坠之势稍有缓减。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分钟还是三十秒,我逐渐发觉洞口似乎越来越小,坠下之时,总免不了身体与凹凸石壁的摩擦,擦得皮肤火辣辣的疼。古巽将我紧紧护住, 尽量减少我与石壁的撞击摩擦,但这就苦了他,尤其他背后还有刀伤。  
  过了一会儿,似乎快到洞底,为了减弱落地时的冲势,古巽突然以身体支住石壁,使我重重的压在他的身上,他再将我轻轻放下,确定我安全着路,才从洞口跳下。  
  看不见路,我摸了摸周围,想象中这个垂直长洞的底部是一个四周封闭的空间,因为没有一丝光亮,我的心霎时冰凉,看来真是天要亡我,就算没有摔死,迟早也会在这个密闭的石壁空间窒息而死,或者饿死。  
  “古巽,是我连累你了,你本不该跳下来救我的。”真是个愚忠侍主的傻子,现在还被我连累,落得个和我一起葬身在这个洞底的凄惨下场,连尸骨都不能留存给亲人。还有我肚子里的孩子,想不到尚未出世就要陪我一同赴黄泉了。  
  思及此,我顿觉全身的精气都被抽空,整个人软绵绵的瘫坐在地上,四周漆黑,看不到古巽,只是听起来,他似乎还不肯放弃的四处触摸石壁,想找到出路。  
  “算了吧,古巽,根本没有光照进来,这个洞是密闭的,别白费力气了,坐下来休息吧。”也不知还有几个小时的命好活。我倚靠着石壁,心里想到了古痕,怅然间觉得凄楚无比,想不到我不仅救不了他,如今还要葬身在这个没人知道的地方,连他最后一面都见不到,甚至黄泉路上还会走在他之前……  
  “没有光,是因为此刻正值黑夜,蠢女人。”毫无征兆,一道冷喝劈头盖脸而来。  
  呀!这个声音如五雷般轰炸在我头顶,我惊跳起来,叫道:“云楚?怎么是你?怎么会是你?……为什么骗我是古巽?”  
  云楚精准的走到我身边坐下,哼笑,“少夫人最好弄清楚,我可一直没说过话,是你自己把我当成了古巽,与我何干?”  
  “你,那……怎么你会跳下来……救我。”在那么偏僻的地方,那个几乎不可能还有人的地方,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又恰好赶来救了我。  
  云楚不以为然,“你闯入禁园之初我就已然知晓,赶来时恰好撞见你跌下山洞。不过你千万不要误会,我出手救的可不是你,而是我的儿子……”听云楚这么说,我下意识摸了摸肚子,还好,宝宝很乖。  
  “那你一定知道那些人为何要杀我。”我拉开与云楚的距离,冷声问道,心里对他的救命之恩虽有一丝感激,却不愿承认。  
  云楚冷哼,“要怪只能怪你私闯禁园撞见他们,那些人都是禁园护卫,对擅入者执行的是必杀令。”  
  “你是说,我遇险的地方就是禁园?”我吃惊反问,我还以为禁园会是个像模像样的园林,谁知竟是那般偏僻的处所,莫说会有极品诛颜,就算好看的花也长不了几株。“必杀令?逸蝶没跟我说过禁园里还有执行必杀令的护卫,否则我肯定不会贸然闯入。再说了,那些护卫本该先言明一下再下杀招。”  
  “言明?他们耳不能听,口不能言,如何为你言明?至于红逸蝶,你以为她有资格知道禁园的真实情况?”云楚不屑道,“她只需知道禁园的传说,与其他女人一样安分守己,恪尽妇道就够了。”  
  “可你难道不担心你的女人会误闯禁园枉死在那些护卫手中?”这可不是一件云淡风轻的事。  
  “担心?我的女人都很听话,”云楚邪笑出声,“当然,除了胆大妄为的你!”  
  “你胡说什么?谁是你的女人?”我怒火中烧。  
  “哟,孩子都有了,你还想不承认?”云楚调笑起来。  
  这句话,正戳到我的痛处,我对他的恨最早便源自于此,虽然我早已接受了孩子,可一直无法释怀他对我清白的玷污。愤怒立刻将我吞噬,我抬起脚就往云楚处踢去,本以为不会踢中,谁知立刻听到云楚一声闷哼,他竟“哇”一声吐了口什么。  
  我这一踢,还踢出了一物,一颗很大的夜明珠自锦盒内滚出,四周顿时亮了起来。我仔细一看,云楚吐在地上的竟是鲜血,而他的模样虽略显虚弱,但却像一头受伤的野兽。云楚身上的白衣已破碎,想必是在下坠时被石壁刮烂,上面还染着大块大块的血渍,那么他的身上肯定还有别的伤口。我就说吧,我那一脚怎么可能有那么大的威力,能踢得他吐血。  
  云楚倚着石壁斜躺着,双眼泛着幽幽绿光,仿佛修罗恶魔,盯得我连连沿壁后退。  
  我吓得小心翼翼道:“我,那个,我不是故意的。”我根本没想过会踢到他,更不用说会蓄意把他踢伤,我只是发泄心中怒火而已。我虽曾说恨不得吃他宰他,可那也只是发泄的说法,我从没真正想过要取他的性命。  
  云楚没有回答我,紧盯着我的眼睛努力睁了睁,终还是闭上了。  
  呀!他不会真死了吧?被我踢死了?  
  我急忙冲上前,探云楚的颈脉,谢天谢地,还好,他应该只是晕过去了,否则我岂不是杀了人了。谁曾想到他竟会被我伤到?黑漆漆的时候,听他说话的语气,我还以为他多有精神,谁知道他早受了伤?  
  也对,从那么高的地方坠下来,他又全力护着我,怎可能不受点伤呢?这倒是我疏忽了。  
 我拿着夜明珠,将石洞看了个遍,人渐渐冷静下来。
  这个洞底稍有倾斜,低处有水,空气似乎也是从哪里进来的,这说明这个洞一定有出口。否则这么深的一个洞,若没有别的通风口,里面该满是沼气才对。我和云楚也早该缺氧中毒而亡了,根本活不了这么久。  
  我替云楚草草清洗了伤口,撒些从他腰带内找到的药粉胡乱包扎了一下。他背上有许多深浅不一的血痕,有的伤痕很深,以致血肉外翻,看起来触目惊心,十分骇人。  
  难怪他会被我踢晕过去。  
  其实,我也曾想过不理会他,任他自生自灭,那样的话,估计他活命的机会不大,他若是就那么死了,便没有人再来抢夺我的孩子,也没有人时时处处想着对古痕不利,而且他这种死法也不算是我杀他。可转念想想,他毕竟是为了救我……的孩子,才弄成这样,我虽算不上善良泛滥之辈,可二十一世纪守法女性的道德观令我做不出这种间接杀人的举动,尽管我并非真心想救他。  
  这个问题我挣扎了许久,想着想着便睡着了。  
  等我再醒来时,发现天已大亮,自己正躺在一条河边,河的两边是高耸的峭壁。天蔚蓝蔚蓝,水清澈清澈,伴有虫鸟的鸣叫,一份难得的宁静涌上心头。潺潺流水奏出动听的旋律,加上鸟儿清脆的叫声,当真是人间天籁,激响人心中最美好的乐曲。  
  我揉了揉眼,这不是在做梦吧?  
  “醒了?”云楚的冷言飘来。  
  我警惕的转身,他正在不远处烤鱼。我揉着脖子缓缓走近,“这是哪儿?我们怎么会到了这里?”不是应该在那个密闭的石洞里吗?  
  云楚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石洞与暗河相通。”  
  “然后呢?”  
  “然后我点了你的昏睡穴,把你拖了出来。”云楚翻看手中的鱼,“为什么不杀我?”  
  “啊?”  
  “我说,为什么不杀我?你明明有机会。”他颇不耐烦的重复。  
  我白了他一眼,我是想杀你来着,只是没能说服我自己,因为我不想做一个趁人之危的杀人凶手,看着云楚,我胡乱搪塞,“我是想杀你的,只不过,没有兵器……”我耸了耸肩。  
  云楚猛得从身上摸出一把短刀,在我眼前晃了晃,“你能找到我藏在腰带内的伤药,不会没看到这把短刀吧?”  
  我稍有些窘迫,“那个,我是看到这把刀了,”我还是用它割断布条,为你包扎呢,“可我为何要杀你?总不能因为我有机会,所以就把你杀了吧?” 没想到云楚会在这个问题上究根问底。  
  “你不杀我总该有理由。” 云楚还是不放过我。  
  我被问急了,一怒,“你究竟想我给你什么理由?说我爱上了你,舍不得杀你?”你信我还不信呢,“杀人需要理由,不杀人也需要理由,这世上哪里有那么多理由?”  
  “你不是很恨我么?”云楚仍不死心,“你恨我为何不杀了我?”  
  “喂!你要搞清楚,恨一个人就非得把那人给杀了吗?我是人又不是禽兽,哪有那么残忍?”我大叫着回答,虽然恨,也不必非要致人于死地吧。  
  云楚听罢,表情淡然,口中喃喃,“你的确和以前大不一样了。”  
  “是么?那我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迫不及待想知道。  
  云楚将烤鱼递给我,“吃点东西吧,现在我倒宁愿你不知道你的过往。”说完他坐着不再理会我,似乎在考量些什么。我看着手中的鱼露出一个苦笑,幸好我没一时意气,杀了云楚,否则就算我自己能从那个石洞逃出来,只怕也会被饿死。  
  “怎么?我烤的东西你不吃?”云楚突然冒出一句。  
  我急忙道:“怎么会呢?”我就算再恨你,也是识时务的,不会拿自己的性命争这口硬气。  
  吃完了鱼,我猛然间想起寻找极品诛颜的事,暗叫不好,今天已经是第十天了。我得赶紧回到禁园搜寻线索,就算没有希望也要做最后的努力。  
  只是,我望着两面的峭壁,“该怎么回到禁园?”  
  “怎么?你还想去?”云楚稍有些惊讶。  
  “不回去怎么找极品诛颜?”  
  “你还真是不死心啊,”云楚嗤笑,“这世上根本没有极品诛颜,我不知古少主如何得知助妍山有极品诛颜,但我坦白告诉你,两百多年来,极品诛颜只是日月国的一个传说。”  
  连云楚也这么说?我骇然,若真如此古痕身上的毒素要如何清除?青冥的怪疾要怎样治愈?不行,我不能就此放弃,“既然你认为世上根本没有极品诛颜,何妨再多给我几日时间寻找?”  
  “你确定?”  
  我点点头。  
  “那便再给你一日,不过就算再给你一年也是枉然,这世上根本没有极品诛颜。”云楚字正腔圆。  
  “不对!肯定有的。”我思及先前的那个梦,考虑着要不要把我梦里那个女人的话告诉云楚,不管那女人是谁,她说过她知道极品诛颜的所在。  
  “你倒是很执着,”云楚冷讽,“只怕今日,你我都回不了‘弑君宫’。”他起身拍了拍尘土,“你看见了,两面都是峭壁,你我只能沿着河流往下走,日落之前恐怕都找不到上山的路。”    
  我一听,心中焦急,“那还不快走?”  
  云楚叫住我,一脸诡异,“只怕还要劳烦少夫人一件事,”他将腰带内的小铜瓶抛给我,“还请少夫人为在下换药。”  
  我心中焦急,打开药瓶,只想快些处理好云楚的伤口,赶紧上路,动作毫不迟疑,三下五除二便完成了整套程序。云楚穿好破烂的衣裳,直直的盯着我瞧。看得我颇不自在,“有什么好看的?”  
  云楚故作惊讶的瞪大了眼睛,“少夫人没发觉不妥?”  
  “有何不妥?”我不以为然,“我脸上又没脏。”  
  云楚嘴角一动,扯出一抹邪笑,“少夫人为我上药时,我可是赤裸着上身。”  
  那有什么?我不屑地瞟了云楚一眼,你的身材虽然不错,可背上全是令人见了恶心不已的伤痕,一点欣赏价值也无,再说了,二十一世纪的浪漫海边,多得是身材爆好的型男,“你的身材没有观赏价值。”  
  “嗯?”云楚停了停,模样甚似诧异,他继而道:“我的意思可是,男女授受不清……”  
  “啊!”我立马反应过来,明白了云楚的意思,急忙掩饰,插嘴道:“此一时非彼一时,莫非你赞成我因拘泥礼数而对你见死不救?”  
  云楚意味深长的盯着我,似狐疑,似猜测,良久才吐出一句话,“只怕你根本不认为有违礼数吧?你不仅与以前大不相同,与这世上其他的女人相比也太不一样。”  
  “是么?”我吓了一跳,他不是开始怀疑我的来历了吧,我尴尬的扯了扯嘴角,“有什么不一样的,还不都是一双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两只耳朵,我也没比别人多些什么或少些什么。”  
  云楚听罢笑了笑继续走,未再发言。  
  我紧紧跟上,与他沿着河岸往下游走去,一路上走走歇歇,无话。为照顾我的速度,云楚特意慢下了步子,因此,直到日落时分我和他还未能走出峭壁找到上山的路。  
  “没想到助妍山这么大。”我在云楚升起的火堆旁坐下自言自语,看着云楚挽起裤腿握着削尖一头的树枝在河里扎鱼,动作竟十分娴熟。  
  不一会儿,两条鱼已经架在了火上熏烤,云楚不时的翻动,渐渐便传出了肉香味,而鱼表面的色泽也不错,可见云楚烤鱼的功夫一流。  
  如果此时换一个人在我身边烤鱼,我一定会毫不犹豫,绝不吝啬地告诉他,我馋得流口水了。可惜,面对云楚,我什么赞美的话都不愿说,也说不出来。  
  无声的等待,等待。鱼终于烤熟了。  
  云楚把最大的一只鱼递给我,我顾不得保持形象,狼吞虎咽似的咬起来。云楚见了,笑着将另一条鱼也递给了我。  
  我扬起头,“那你呢?”  
  “先吃吧,我这还有两条。”云楚拿出两条尚未熏烤过的鱼,一条架到火上,另一条却用短刀片着吃起来。  
  吃生鱼?这不是日本人的喜好,一直被我称作“怪人的怪嗜好”,记得第一次吃生鱼片是在很小的时候,只尝了一小片,就恶心得我呕吐连连,自此以后,再不敢尝试。  
  回看云楚,我只觉更加恶心,起码我们吃的生鱼片干干净净不带血,云楚却是血肉一起吃了。我移了移位置,侧着头皱眉道,“生鱼你也能吃?”  
  云楚抬眼睇我,“你觉得生吃很血腥?”  
  “也不是,我只是觉得腥味太重,难以下咽。”当然血腥了,连血都吃进去了。  
  云楚冷笑两声,“你若曾与万兽为伍,便会明白,生吃的可口。万兽之间弱肉强食,弱者永远是食物,只有强者才能享受生吃之乐。”  
  还乐?瞥见云楚双眼放光,我不敢再看他的眼睛,“我还是觉得很恶心。”  
  “你是不会明白的。”云楚说罢,边放下了刀,将手上的鱼穿在木棍上,最终还是架到火上熏烤。  
  “你能明白……野兽之乐?”我谨慎的问。  
  “我自小穿梭在万兽群中,整日与它们为伍,岂会不知它们的乐趣?”云楚以一种拖沓慵懒的声音回答。  
  “和野兽为伍?”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好像,古痕曾经提到过云楚与野兽为伍的事,我一直只当他在打比方,哪知还真有此事。  
  云楚仰望看天,身子后倾,双手支地,“你一定不敢相信。”  
  “的确难以置信,”我张大了嘴,“你居然还能活着。”  
  云楚傲然,“我能活着,那是因为我悟出一个道理,老虎虽是山中霸主,可我若是天下霸主。万兽也臣服于我的威仪,又岂敢伤我?”  
  一阵微风吹过,我身子颤了颤,云楚说这两句话时,大有谁与争锋的雷霆之势,令我不得不相信,天下霸主就该是他那样的。或许,荀隐,不,阴寻说的对,绿眼一族,当真有异能,云楚若要成为天下君主,就一定是最有霸气的君主。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牵到地面时,我已经醒了。
  痛醒了。  
  原以为只是休息不好引发的腰酸背疼,过一会儿就会没事,因此我换了个稍稍舒适点的姿势,没有惊动一旁打坐而眠的云楚。谁知,疼痛感越来越明晰,逐渐下移集中到了下腹,我睇了眼自己凸起的腹部,惊见裙裳上的点点血渍,开始意识到什么。  
  “云楚!”我慌乱的大叫。  
  云楚骤然睁开眼,瞧见我惊恐的表情,急忙过来,“何事?”  
  我指着自己的腹部,“这里……”云楚微愣,旋即似乎也明白了,他一把抱起我,“放心,我不会让你和孩子有事。”  
  没等我反应过来,云楚已经运起轻功抱着我沿着河岸急奔,他的轻功比起青冥并不逊色。  
  我将手轻轻放到腹部,心里默默祈祷,宝宝千万不要有事,你在妈妈肚子里生活了几个月,无论妈妈之前怎么对你,此时妈妈是爱你的,妈妈不希望你出事,千万不要吓妈妈……  
  我不停的一遍遍祈祷,然而上天诸神似乎并没有听到我的哀求。  
  疼痛感一阵阵的传送到我的神经中枢系统,眼泪便涌了出来。我开始害怕,真的很害怕,宝宝是不是真的留不住了?想到这里我已忍不住抽泣起来,“云楚,求求你,求求你一定要保住我的宝宝。”  
  云楚没有说话,看了我一眼,坚定的点点头,脸上有疼惜,有难受,有焦躁……有作为一个孩子的父亲此时该有的一切表情。如此人性化的面孔出现在云楚的脸上,着实令我备感意外,我不禁怀疑,这个抱着我飞奔的男人真是那个冷血霸道,不择手段,视女人为玩物,为求一统天下什么都可以舍弃的云楚吗?  
  我呆呆的看着云楚的脸,豆大的汗顺着他的脸颊一颗颗划落打在我的身上。腹痛仍在继续折磨我,云楚也在继续奔跑。不知道跑了多久,似乎一个世纪那么久,人在痛苦的时候,总免不了觉得光阴难熬,度日如年,我此刻便觉得每一分每一秒比十年岁月还要长。  
  云楚见我不说话,以为我痛得厉害,安慰道:“放心,很快就能上山,孩子一定不会有事。”我勉强笑了笑,已没有多余的气力。  
  又不知过了多久,终于遇到了下山寻找云楚的“弑君宫”中管事和侍卫。众人见他,忙不迭跪地行礼,云楚大步流星将我抱进为他准备的轿子。回头厉声问众人:“你们之中谁的轻功最好?”  
  众人静默了半刻没人出声,云楚怒喝,“别让我问第二遍!”话音刚落,有一人支吾道:“回禀爷,小人……小人的轻功……还行。”  
  “那好,就你!”云楚走到轿前,“你去后面抬轿,跟紧我的步伐。”  
  我斜靠着轿壁,捂着腹部,感觉轿子已被轻轻抬起,忽听一个人急道:“爷,这抬轿的事怎劳您亲自……”  
  那人还没说完,云楚大喝,“闭嘴!你听好了,速速回宫传召所有大夫,包括前几日来宫里的那几位御医,若有懈怠,小心你项上人头。”  
  “启禀爷……”  
  “还不走?”  
  “爷,大夫们传到何处候着?”那人诚惶诚恐道。  
  “……睦和宫。”  
  “这……小人领命。”  
  那人领命后便没声了,轿子开始轻微晃动。疼痛中,我的意识开始涣散,眼前闪现了许多场景。这些场景都曾在我的梦中出现过,在梦里的时候,大多数是我没见过的景致,有碧湖花园,有亭台楼阁,极少有人,即使有也都是些模糊的背影或是根本不认得的人。  
  此时再见这些场景,又好像在看一幅幅绝美的画卷。其中一幅,花前月下,一对锦衣华服的贵族男女紧紧相拥。接下来一幅则是二人依依惜别,意境渲染得颇令人感动。只是我却怎么也看不见男人和女人的容貌。  
  我正在揣测,眼前的天刹那间已灰蒙蒙一片,云层在空中滚动,地上着了火,把天也给烧透了……我知道那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却只有一双“爪”的女人就要出现了。  
  或许我一直期待着她的出现,因此再次听到她破锣般沙哑的声音时,我已十分镇定,“快告诉我哪里有极品诛颜?”这是我上次没有得到回答的问题。  
  “你当真想知道?”女人癫笑,“我可以告诉你,但你必需付出代价。”  
  这女人摆明没正经回答,我急道:“什么代价?”  
  女人不紧不慢,“你若得到极品诛颜,便要永远离开这个人世,把你的身体让给我。”  
  永远离开这个人世?我大惊失色,“你是说让我的魂魄消失?那我的孩子呢?他怎么办?”记得玄机曾说过,孩子长在我的魂魄中,我若消失,我的孩子也会死。  
  女人冷眼看着我,“他也会消失……可你却能救活古痕与青冥,你不是一直都很想救他们么?”  
  我后退一步,“为什么一定要这样?”一个是我的丈夫,一个是我的孩子,“为什么古痕与孩子只能选其一?”  
  女人坚定道:“因为我需要你的身体。而这个身体在你进驻之前一直都属于我。”  
  “啊——”我惊得连连后退,“原来你是真正的李霓裳?”  
  女人听了疯狂大笑,“真正的李霓裳?你难道不知,真正的李霓裳就是你,否则你的魂魄如何能主宰这身体?而所谓的之前的李霓裳是个只有一魂一魄的痴傻躯壳而已。若非自小承蒙一位高僧相助,只怕这躯壳早已湮灭在宫墙之内,尸骨无存。但无论如何,你十岁之前是个见不得人的弃儿,这是不争的事实,直到你遇上了我,一切方才改变。是我让你成为才情誉满天下的高贵公主,成为你父母眼中的珍宝,甚至可不受宫墙拘束,自由往来于天地间……”女人越说越激动,到最后已变成质问,“只是出了一个小小的意外,你的魂魄凭何占了这身体?享有我为你带来的一切殊荣?……”  
  女人继续为她自己不平着,我的思绪却渐渐飘远。这就是李霓裳的秘密么?当真如玄机所言,李霓裳本该就是我,而我自幼痴傻,原是因为身体里缺魂少魄,而十岁变哑的事该是这鹊占鸠巢的女人为了掩饰自己破锣般难听的声音故意扮哑造成的。  
  那么,若从十岁算起,到我的灵魂回归本体,已有七年,这女人扮演我扮演了七年,难怪我醒后,娘只神情激动的说过,“裳儿,你能说话了?”却从没质疑过我的才情。  
  难怪玄机会说,一切自有定数,叫我不用担心。这女人霸占我身体的事,玄机应该也是清楚的,可为何从不向我说明呢?而这个女人到底又是谁?为何跟我长得如此相像?她说她受了两百多年的火噬之苦,她岂非是一只两百多岁的鬼魂?甚至还稍懂些法术吧。要不然她如何能驾驭原属于我的身体?听她的意思,若非本体灵魂应该是难以主宰我的身体的。  
  我打断女人的话,“那你原本是谁?为什么霸占利用我的身体,你的目的何在?又为什么与我长得一模一样?还有,为什么你会知道我……以前的那些事情?……我常住的别苑在何处?……你如何与云楚相识?……”  
  我一口气问了十数个问题,这些全是我心中的疑惑,一直埋藏在我心底,我本以为一切都将成为永远不可破解的谜,谁曾想到,所有的谜底似乎都藏在我梦里的这个女人心里。而这个女人却处心积虑的想我永远消失在这个时空,任她独占本属于我的身体。  
  女人冷笑着听完我的问话,“你若答应我的要求,我不仅会给你,所有你想要的答案,还会赐你极品诛颜,以换取古痕与青冥的性命。否则,一切休谈!”  
  “这……”叫我如何取舍?手心手背都是肉,我爱古痕,可也不愿舍弃孩子。  
  女人紧逼,“你可想仔细了,古痕的时日已不多了。”  
  “可我此时不可能答复你。”我的心里很乱。  
  “那好,你若决定答应我的要求时,就让古痕解开你颈上的‘鹰链’。我自会告知你极品诛颜的所在。”  
  “可我凭什么相信你能找到极品诛颜?日月国内,两百多年无一人能找到,你又……”  
  女人傲慢的笑起来,抢了我的话,“倘若我告诉你,人们唤我为‘颜娘’,你又作何想?”  
  颜娘?“传说中的那个颜娘?”怎么会是她呢?我躲开一步。  
  颜娘狂笑,“极品诛颜正是从我的血肉中生长而出,我怎会不知?”  
  颜娘说罢不再理会我,火光忽然在我眼前消失无踪,就像幻灯片切换一样,眼前换成了一座建在悬崖峭壁之上的偌大庄园,门口悬挂着一块镶着烫金大字的匾额,上书:飞鹤山庄。仿佛镜头推近似的,我的视野在庄园内转了一圈,定格在“诛颜园”门口,镜头继续推进,里面竟是一座座坟墓。没有墓碑,像是一片孤坟园。但每一座坟前都长有几株诛颜。  
  我一喜,莫非这些就是极品诛颜?  
  “可是怎么会有这么多的墓呢?”  
  颜娘的声音从天边滚滚而来,“从墓里长出来的这些诛颜中就有你需要的极品诛颜,但千万不要自己尝试寻找,因为以你的方法断然无法将它们从普通诛颜中识别出来。”  
 颜娘成功的让我陷入两难境地。
  无论我作何决定,都注定会害死一个至亲。天平的两头都是我爱着的人,一头是我的丈夫,一头是我的儿子。  
  这个丈夫,我曾经恨过,恨他以强掠的方式结束了我的公主生涯,任我如浮萍般在这个陌生的时空随波逐流。可后来,我爱上了他。云楚问过我,我为何爱古痕。这个问题,我也思索过,可爱究竟是什么呢?是悸动,是思念,是牵挂,是一个眼神,一句话,一种感觉。  
  只有真正爱过的人才最能明白这种感觉。这种感觉只有用“心”才能读出来。  
  所以云楚问我的时候,我说不出理由。古往今来,这个世界上,又有多少真爱的人能说出相爱的理由呢?是因对方的相貌,人品而爱?还是因财富,地位而爱?如果连爱一个人也是因为某个理由的话,那么这还是真爱吗?  
  在我的心里,爱一个人就是一种感觉。爱我的孩子也一样。  
  这个孩子,我曾经怨过,怨他出现得如此不合时宜,怨他是我耻辱的见证。但此时,我也爱上了他,纵使他有一个我不爱的父亲。我找不出任何一个理由说服自己不要他,或许这就是人们常说的母爱吧。  
  母爱根植在骨肉天性中,也是没有理由的……  
  我的心真的好乱。  
  烦乱中我睁开眼,蓦然撞上一对乌黑的眸子,这对眸子的主人竟是久违了的鬼山鬼医。我不知道这个英气逼人的女人原本叫什么,自认识她起,她就是鬼医。  
  莫非她就是逸蝶说的为夫人治病的神医?我一个激凌,嘤咛了一声,为上次经她诊治后灵魂被封在身体里的事而后怕。  
  “她怎么了?”云楚如狮吼般的声音在屋内炸开,“你可别学那群无用的老匹夫,若是保不住她和孩子,你该知道下场如何。”  
  鬼医避开我的视线,退到床侧,低头回道:“回禀主公,她……少夫人已经醒了,孩子也该没事了。”  
  “醒了?”云楚惊问,快步走到床边,看到我时,僵直的面部线条终于柔和下来,却不说一句话,只那么死死的盯着我看。    
  “我躺了多久了?”我觉得浑身乏力,又似乎神游太虚了许久,预计躺了些时候了。  
  “一夜一日。”云楚长舒了口气,转过身,冷冷对飞羽道:“还不过来伺候你家少夫人服药用膳?”  
  飞羽垂着头端了些东西来到床边,将我扶起来,“少夫人,先喝点参汤吧。”我握住飞羽的手,“古巽呢?他怎么样了?”  
  “回少夫人,古巽他没事,大夫说只要静养一段时日就好了。”飞羽轻言细语,小心翼翼的回答。我觉得诧异,飞羽虽不如小兰那般与我亲近,可也从不用这种谨慎到疏离的语气与我说话。  
  “爷,”一旁的玉逐云忽然出声,“这回您该换药了,您的后背还在渗血呢。”今天是怎么了,整个屋子里的人都这么奇怪,不仅气氛压抑,连玉逐云说话也怪里怪气的,像一个吃醋的姑娘与情人闹别扭似的。  
  可是她吃哪门子干醋?她不是早知道我肚里的孩子是云楚的吗?云楚紧张这个将来能成一代明君,继承他大统的孩子也是理所当然的。  
  云楚斜睇了眼玉逐云,又看了看我,什么也没说,转身出了房,鬼医与玉逐云也急忙跟了出去。屋里一下子冷清下来,飞羽如释重负般轻叹气,我喝完她手中的一碗参汤,一碗燕窝,外加一碗乌黑的汤药,身体渐渐有了些气力,嘴巴方才得闲,“你今日这是怎么了?刚才说话那么见外?”  
  飞羽撅了撅嘴,“少夫人您是不知道,云世子外表看来虽没有少主那般不近人情,却是个嗜杀的主,这一夜一日已有好几个大夫掉了脑袋,这个云世子也够奇怪,自己的伤口在流血也不肯去换药,非要在这里候着,奴婢都被他吓得不敢喘气,哪里还敢大声说话?”  
  “他一直在这里候着?”想不到云楚是真紧张我肚里的这个孩子。  
  飞羽点点头,“幸好那位女神医将少夫人救醒了。少夫人,这几日您上哪儿去了,担心死奴婢了,”飞羽说着轻泣道:“那日奴婢从厨房回来就不见了您,急得奴婢四处找,谁知半夜见古巽一身是血,被人送回来,说是他在宫里昏过去了。好不容易醒了,他竟也不知道您去了何处,急得奴婢二人不得不惊动红夫人帮着找您……”  
  我知道飞羽,古巽是真担心我,勉力笑了笑,“小丫头,别哭了,我不是好好的在这儿吗?”  
  “这也能叫好啊?”飞羽双眉挤在一处,“您被抱进屋时,奴婢还以为您已经……已经……”  
  “已经死了?”我轻笑,“我哪有那么容易死?”若非我命硬,早在我以前的时空就已经是个死人了,也不用等到现在了。  
  “呸呸,少夫人您可别自个儿咒自个儿。您一定能长命百岁的,女神医说了,您只是胎位不正又动了胎气才会这样,不会……”那个“死”字,飞羽在嘴边吞吐了半天终还是没有说出来。  
  她毕竟年长小兰一岁,虽也还是个大孩子,偶尔会在我身边显露一丝孩子心性,但她久在古痕身边伺候,主仆尊卑观念根深蒂固,见得人多,见得世面也大,更识大体,懂得谨言慎行。  
  我拍拍飞羽的手,“我自然能长命百岁的,我小时候有人给我算过命,说我前世是只神猫,猫有九命,你说谁还能比我长寿?”神猫转世?我暗笑,想到自己曾经画的那只猫型“老虎”,我还真能瞎掰。  
  可是我却忘了,赤唐国,醉城,日月国都没有“猫”这种动物。  
  “少夫人,猫是什么?”飞羽的疑问马上就来了。  
  “猫,呃,就是一种小动物,样子有点像老虎,但体型很小,就像刚满月的小狗那么大。它们体态轻盈,擅长跳跃和攀爬……”我大致描述了一遍猫为何物。感觉乏了,正要休息,却听见门外有女人的喝斥声传来。  
  我让飞羽开门看看,斜支在床边,见到逸蝶的侧影,她正搀着一名贵妇人立在门口。那名贵妇人看上去像是四十多岁,一身穿戴高贵有品味。似乎是门口的侍卫阻拦了她一下,她身边老婢女的喝斥声便响起,贵妇人不温不火的安抚了句老婢女,无论从语调用词还是说话时的感觉都跟云楚如出一辙,颇有些高深莫测,令人难揣其意。  
  若我猜得不错,这贵妇人定然就是我上次无缘得见真颜的“夫人”,云楚的娘,日月国的愈德长公主。果然,仅其先声夺人这一招,就可断定她绝不是一个容易对付的老公主。  
  逸蝶搀扶着夫人优雅的走进屋,我动了动,就听夫人开口,“你歇着吧,听说差点掉了孩子,怪令人疼惜,就不用起来行礼了。”  
  嗯?这是什么跟什么?我不过是想换一下姿势,她还真会自作多情,竟以为我要起床行礼。她当真是公主做久了,以为人人都得给她行礼。但她话既然已经说了,我也只好顺水推舟,躺回床上,口中说了两句得体的感激之语。  
  逸蝶见我已口称“夫人”也就免了介绍,只强调了夫人是特意来探望我的。我又感恩戴德般的谢了两句,反正又没吃亏,犯不着口头上得罪夫人,我是尽拣好听的说了。而夫人的“探望”功夫也做得很足,详细问了问飞羽都伺候我吃了些什么,何时吃的药,哪位大夫诊脉开得药方……林林总总,芝麻绿豆大的小事也都问了。只差没问我身高,体重,年龄,家住何处,府上都有些什么人。  
  夫人的问话虽有些烦人,但她的态度一直是亲切温和的。直到她离开,飞羽还夸她是个好夫人,端庄,优雅,温柔……  
  我笑了笑,知人知面难知心。我侧身而眠,心里烦乱,只想做一晚的蜗牛,龟缩在厚厚的壳里安眠一夜,因为明日,我一定要做出一个选择,诚如颜娘说的,古痕的时日不多了。  
  可是,人的心里藏着心事时,睡梦中也是不安稳的,极易醒过来。  
  我幽幽转醒,却瞥见床前立着一道人影,正要呼喊睡在外屋的飞羽,就听人影道:“是我。”  
  这声音,不是云楚是谁?他的声音也永远是白色的,就如他的人一样,因为只有白色才是包罗七色令人难辨其真实色彩的颜色。他可以时而如红色一样热情,时而像黑色般冷漠,时而又似紫色般神秘难测……  
  我警惕的往床内缩了缩,“你半夜来这里做什么?”  
  云楚沉声道:“夜不能寐,来看看我儿子。”看儿子需要这个时候吗?“说吧,你究竟想干什么?”我不相信他的理由,追问。  
  云楚痞笑,“你我如今皆有伤痛在身,你以为我除了看看儿子,还能做些什么?亲热么?留着以后吧。我可舍不得伤了我儿子。”这时候,还有闲情说这些痞话,真是……我唾骂了一句,“无耻。”  
  云楚也不以违逆,收敛了痞笑,正经八百,“放心,我只为看儿子。”  
  我打量了云楚一番,他一直很规矩的站在床前,并没有侵犯我的举动,莫非他真是来看儿子的?也罢,就让他多看看吧,只怕过了今晚也没几日好看了。  
 我使劲晃了晃脑袋,努力摈弃心中对孩子的负罪感和揪心的痛楚感,直视云楚,“你可记得答应过我会多给我一日时间寻找极品诛颜?”
  “嗯?”云楚长腿一勾一拉弄来把椅子在床边坐下,“你还不死心?哪有人像你这么执着于一件根本没可能实现的事。”  
  没可能实现么?只怕并非如此,但我不欲与云楚争讨这个,“那一日时间我不要了,”我坐起来倚着离云楚最远的床角,“我要‘飞鹤山庄’诛颜园内所有的诛颜。”  
  云楚大惊,几乎是整个人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你?……你是李霓裳?!”  
  “我本来就是李霓裳!”云楚这话问得太莫名其妙,我不假思索的回答。  
  “你真是?”云楚观察着我的反应,缓缓坐回椅子上,“不,你不是她,你若是李霓裳,断然不会再跟我索要诛颜,你是如何得知 ‘飞鹤山庄’诛颜园的?”  
  “你在说什么?我怎么不是李霓裳了?”连百年女鬼——颜娘都说我就是真正的李霓裳。  
  难道?莫非云楚不知道以前的李霓裳躯壳下藏的是颜娘的魂魄?他以为那个颜娘的灵魂就是真的李霓裳,而我是另一个灵魂?可他怎么知道我不是以前的灵魂了呢?认识我的人都道我是失忆,几乎没人能猜到前后两个李霓裳根本是不同的两个魂魄。  
  云楚如何知道现在李霓裳身体里的这个灵魂——我,不是先前那个?  
  记得在赤唐国皇宫“春梦”中初遇到云楚的时候,他还只是说我失忆了与以前不同。那时,他也认定我只是失忆。可我到醉城之后再与他照面,他虽故意扮作与我熟络,多次轻薄,却也隐约中将我与之前当成不同的两个人对待。  
  那么,他是何时知道李霓裳的躯体里前后寄生了两个不同的灵魂?我的思维猛然间跳跃到那次灵魂被锁在身体里的时候。我当时推测,封锁我灵魂的是鬼医,后来在醉城青楼的时候,古痕又说云楚千方百计想危害我与孩子……而今日鬼医又态度恭卑的称云楚为“主公”……这条线连起来,事情的来龙去脉似乎已经一清二楚了,简单说来,当日之事,定是云楚授意,鬼医亲为。  
  我的脑海一下子浮现了许多事,许多人,一团混乱。鬼医隶属于鬼教,而鬼教是从鬼域脱离出来的组织,其之所以能独立出来,应该与鬼域域主失踪有关,而鬼域域主是在毒害古痕之后,不久便失踪了……如今,青冥想要重振鬼域……而那日,玉逐云与云楚的谈话提到青冥正在追杀谁,此时想来,定是鬼医无疑。  
  可,鬼医为何称云楚为主公?难道鬼医,或者甚至连整个鬼教都是云楚手中的一颗棋?是用来牵制青冥和“雪盟”,还是有别的什么企图?  
  想着想着,我只觉得脑中一片嘤嘤嗡嗡,直觉这些事情之间都有着某种微妙的关联。可我就是找不出串联所有事情的那根线,也或者纯粹是我多心,事情本并不复杂。世上本无事,只是庸人自扰之。  
  世上的事本没有那么复杂,想的人多了,也就变复杂了。  
  我揉了揉太阳穴,总之有一件事已水落石出,鬼医当初不直接取了我的性命原因在于她必须听命于云楚,而那时云楚的目的只是要将我的灵魂驱离我的身体,而保存这具躯壳。他这么做,可能就是为了帮助他眼里真正的“李霓裳”的灵魂重新占据这具身体。  
  这么说来,颜娘一定也进过云楚的梦,“她进过你的梦?……”  
  “……她进过你的梦?”  
  我和云楚几乎同时结束各自的冥思,异口同声道。  
  “你先说。”云楚开口让我。  
  月光很淡,透过窗棂,我其实看不清云楚的眼睛,但我能感觉到他犀利敏锐的目光。我清了清嗓子,“她曾在梦中请你助她还魂?”云楚默默地点头。  
  “我在鬼山时灵魂被束缚在身体内,是不是你授意让鬼医所为?”这句话我问的很小心,云楚依旧默默地点头,既不否认也不辩解,彻底证实了我的猜测。  
  “她还说了些什么?” 我沉默半响出声。  
  “没有。”云楚淡淡回答,“她知道我一定会助她。”  
  “如果我说她不是李霓裳,而我是……” 我继续问,“你信吗?”  
  “你希望我给你怎样的回答?”云楚波澜不兴的将问题抛给我,听不出他话中的含义,我便没有回应他。  
  “她是谁?”云楚若有所思,淡淡丢出一句。  
  “她是谁,你不该比我更清楚吗?”我冷讽,“她不是你的女人吗?”“春梦”那次我之所以没有任何不适的感觉,想必就是拜颜娘所次,导致那次并非李霓裳这具身体的第一次,因而我才会误以为那只是一个梦,直到孩子的出现,才彻底击碎了我的自欺欺人。  
  云楚身子后倾,仰天而叹,“她确是我的女人,而且是我所有女人中最能帮我的人,即貌美又聪慧。”我冷然无语,一个飘了两百多年有法力的女鬼自然要比一般女人能耐多了。想想还有些好笑,颜娘与我,一个来自过去,一个来自未来,过去与未来同争现在的一具身体,也可谓开了亘古以来之先河了。  
  “所以她是你最爱的女人?”为了她,不惜将我这抹无辜的魂魄逼离躯体。  
  “爱?”云楚冷笑,“凡是能助我一统天下的女人,我都爱,否则你以为那些女人有何资格留在我身边?”云楚摆出一贯的傲慢自大,我摇了摇头,他对身边女人的爱还真是廉价。不过,回想想,他的心里除了一统天下,可藏得住一个真爱的女人?  
  幸好我不会自作多情的认为,云楚爱上了我,虽然他这几日对我所做的事确有些暧昧的成分在内。云楚这个人的心思深沉,野心犹大,性格变幻莫测,令人捉摸不透,爱这样的男人太富挑战性。对女人而言,爱上云楚的女人应该是可怜的,而云楚爱上的女人,只怕也是悲哀的,因为云楚的爱将会太过霸道与强势。  
  “能否给我‘飞鹤山庄’诛颜园内的所有诛颜?”我重提起先前的话题,“我想明日下山与古痕汇合,然后回醉城。”我见云楚没有应话,补充道:“你放心,等孩子……生了,我会亲自将他带来见你。”想到孩子,我不免神伤,只怕那时云楚已看不到我和孩子了。  
  云楚久久的不说一句话,我急了,“答不答应,你能不能说句话!”  
  “我可以给你诛颜,”云楚冷冷回答,“但你必须留在我身边,直到孩子出世。”  
  “不行!”我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云楚站起,在床前走了两步,“你若不答应,我会让古少主永远看不到醉城的日出……”  
  “你敢!”  
  “女人,不要挑衅我,你清楚我有能力这样做。”云楚抛出冷硬的话。我知道云楚这是动了气,他也绝对说的出做得到,若是与他僵持下去,最终受害的只能是古痕与我,现在云楚在“强”,我在“弱”,只能退一步海阔天空。  
  “那好,我可以暂时不离开,但一日内我无论要见到诛颜园内的所有诛颜。”我做出了让步,“之后,我必须见古痕一面,确定他能安全返回醉城,否则就算斗个鱼死网破,我也绝不妥协。”  
  我一定要见古痕最后一面,否则就算有了“飞鹤山庄”诛颜园的诛颜,他也找不出极品诛颜,救不了他自己,“还有,我想明日让飞羽下山到落日城见古痕一趟,你至少该让我确信他现在仍安好”。我得确定古痕没有遭到云楚的暗算。  
  “你在试图激怒我?”云楚怒狠狠道,“古痕,古痕!你现在怀着我的孩子,不要在我面前总提别的男人……”  
  “谁说他是别的男人,他是我的丈夫。”我忽然毫无畏惧的仰头迎视云楚。  
  “……你该死的还有什么不满足?你要的我全都可以给你,你还有何不满足?”云楚俯下身,双手撑在床上看我。  
  在这种趁人之危,对我近乎胁迫的情况下答应给我诛颜,云楚也能说得像慈善施舍一样,“你无可救药了。”  
  云楚利落的站直身体,走了几步背向我,冷冷道:“好,我统统答应,只是,你也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我要我的孩子绝对平安。”  
  “放心。”我心虚的回答,“我会养好孩子。”在天堂。  
  得到我的回话,云楚径直出了门,我静坐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眠。自云楚进来至他离开,睡在外屋的飞羽似乎一直没有被我与云楚的谈话惊醒。直到第二日凌晨我才知道,那是因为飞羽被点了穴,所以昨夜我与云楚的任何谈话,她一句也没有听到。  
  辰时之后,我服过了药,仍在床上躺着,飞羽说“女神医”让我在床上多休息几日,有利于安胎。我虽然觉得这是多余,因为我与孩子都将不久于人世,但还是遵照执行了。  
  用过早膳,云楚安排了人送飞羽下山见古痕,我将要紧的话交待了一遍,让飞羽带给古痕,早去早回。  
  飞羽走后,老婢女搀扶着夫人再次进了屋里,送来碗补身的炖品,夫人尚未说话,老婢女已趾高气昂的说了一通。我面带微笑,将所有的话当成耳边风,左耳吹进,右耳吹出,貌似认真在听,其实把她当成了透明。也不知道这个老婢女拽什么,狗仗人势,狐假虎威的人我最讨厌。  
 躺在床上近一日的光景,我的心一直没有平静过。也不知为什么,总是没来由的心绪不宁,老惦记着古痕,总想着飞羽见着他时的情景。
  傍晚用了晚膳,飞羽还没回来,我正闷得发慌。一个丫鬟来报,说逸蝶等多位侧夫人求见。我正惊讶于丫鬟用的“求见”二字,逸蝶等人便已进屋,我一瞟,竟有五位仪态端庄衣着华贵的侧夫人。众夫人一见我,有意无意间挤开逸蝶,迎了上来,热络劲明显异于从前,一口一个“妹妹”“姐姐”,又是端上炖人参又是送补品,平白无故“奉献”了无限姊妹“情怀”。  
  而这些人,我大多数是第一次见到。我到“弑君宫”并非一日两日,她们也非今日才知道有我。以前我在逸香阁的时候,难得有人过来“求见”,今日竟一下子来了这么多。而且这次来的人显然与那些到逸香阁串门的侧夫人不同。  
  听逸蝶说,云楚的侧夫人分三六九等。以前串门的那些,大多是娘家身世地位背景不济的人,算是侧夫人中最不受云楚重视的女人,也是地位最低的侧夫人。逸蝶虽说也不是豪门贵族出身,但她出自世代名医红家,在云楚的眼中算是比较特别的一个,其人又知书达理,颇得长公主的欢心,因此地位也比较特殊。加之,逸蝶待人接物谦和懂礼,底层的侧夫人多与之交好,因而颇有往来,以致我识得其中的一些。  
  可今日来的这些我没一个认识,她们的穿戴又极其讲究,看来是平日在宫里地位颇高的豪门大户家的“千金”侧夫人。想到这一层,就可断定,今儿这些人来,八成有什么连我也不知道的原因。  
  按我的推断,她们先是找来逸蝶,以她的名义“求见”我,现在又在此各显神通,忙着大献殷情,只怕是想巴结我。这些人对我猛灌迷汤,直夸得我天上有地下无的,巧舌如簧的本事,真能把死人说活了。我陪笑与她们打太极周旋,试图觅出这背后的原因。  
  不是有句古话说得好吗?无事献殷情,非奸即盗,我不得不小心提防着。  
  说着说着,几位侧夫人与我“一见如故”,就要“一结金兰”了,真不知她们的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而逸蝶从进屋就没说过一句话,更令我纳闷。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这些华贵侧夫人也都要起身告辞了,就在这当口,逸蝶忽然走到床前小声说了句“小心,夫人。”  
  我一听,这话颇有意思,似乎还有弦外之音。送走了众夫人,我还没来得及细思逸蝶的话中话,飞羽便神色慌张的回来了。  
  我稳住飞羽传了些饭菜,支开云楚派来伺候我的丫鬟,让飞羽在我屋里吃了晚膳,便把她拉到床前细谈。本想得知古痕的近况,可飞羽的一席话,越说越把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飞羽说她到落日城后,进了古痕落脚的庄园,却被告知古痕换到了别处住,她好不容易找到了那个地方,人家又说古痕又换了住所。如此,一直找了四五个地方,方才有人告诉她实话,古痕一行早在三日前已经匆匆起程回了醉城。  
  而原因更为骇人。  
  两大国围攻醉城!  
  天啊!我几乎惊叫出声。日月国,和国分别出兵十万,八万将醉城的西,北方向统统围住。西有玉建业镇守,北有和国二皇子水华宇围截,东南还有虎利五万军队虎视眈眈。而醉城享有盛名的彪骑大将军龙文远带去援助赤唐国的正好是原本驻守西,北两方的精锐军队。  
  这种结果,古痕在出兵之前应该就能想到吧,可他还是毅然决然地出了兵。  
  “少夫人,醉城会不会有事?”飞羽拽着我的手担心道。  
  我压住惊慌,“这个消息确实吗?”  
  “回少夫人,落日城里都传遍了,说是这两日才传过来的消息。告诉奴婢这个消息的是个醉城人,应该不会有假。”  
  “你怎么知道他是醉城人?”  
  “奴婢听得出他是醉城口音。”  
  这么说来,这个消息十有八九是真的了。这对古痕来说,不是雪上加霜吗?古痕本已命在旦夕,如今又出了这样的事,该叫他如何面对啊!不行,我一定要想办法回到他的身边,无论如何,我都该在他身边支持他,协助他,至少该在他身边关心他……  
  “少夫人,”飞羽忧心,“他们为何要围攻醉城啊,醉城的人从不跟外城人结怨的……”  
  傻丫头,“这世上的战事有几场是因百姓间的私人恩怨而打起来的?”大凡是战事,不论发动者以何光冕堂皇的理由为借口,那都只是借口,真正的原因总要落到利益和当权者的欲望之上。发动者的政治经济利益才是他们追求的根本。  
  玉建业背后的云楚,以及水华宇,虎利之辈,“他们真正想要的也就是醉城的一个字——‘财’。”醉城之丰腴富庶,比之一个富裕的国家还要更甚,这些人怎么可能不眼红?所以一个“财”字既是所有参与围攻者的目的,也是云楚策划这场战事,抛给其他参与者的饵。  
  我已认定,云楚是这场“围攻醉城”事件的最大策划人,而水华宇,虎利之人不过是他计划中的一颗棋子罢了。  
  他这招当真高明。  
  日月国向来财弱,云楚若要征服天下,必须有强大的财力作为后盾支持,这一点他十分清楚,而这天下最富裕的地方就是醉城,他自然不会放过醉城这块肥肉。可天下间有他这种觊觎醉城之想法的人何其多,好比水华宇,虎利。云楚若是先自己一方攻打醉城,攻下的机率定然不高,就算真能攻下来,其他的人也不会轻易放弃这个机会,定会与之争抢,有的甚至还可能与醉城结盟先将他击败,这就对云楚吃掉醉城构成了极大阻碍。  
  因此,云楚索性四处煽风点火,搞得天下纷乱,方便浑水摸鱼。这回正好让他逮着了一个机会,他便将觊觎醉城财富的野心家都联合起来,想以重拳痛击古痕。在他心里醉城远比其他人的实力大,他若能先借助他人之力将实力最雄厚的醉城吃掉,再掉过头来吃掉实力稍弱的盟友,这样一来,天下迟早是他的囊中之物。  
  他何愁大业不成?  
  我惊惧万分,云楚将他最没有野心的对手——古痕拉入了战事,这下,天下真的要大乱了。  
  我该如何是好?我该怎么办?  
  总之,当务之急是我要尽快想办法回到醉城,回到古痕身边。可是云楚不放人,我又该用什么办法离开“弑君宫”呢?这一日没见过云楚,或许他真去忙诛颜的事了。也或者他根本没去,而是筹谋着如何对付古痕。否则以他的神通广大怎么可能不知道古痕三日前就已经离开了落日城?他对此事只字不提,也不告知我醉城被围的事,该是打定了主意不让我离开的。  
  “少夫人,夫人命奴婢送燕窝过来。”一个丫鬟在屋外柔声禀报,打断了我的思绪。  
  “让她进来吧。”我随口吩咐飞羽。  
  飞羽开了门,一个端着个精美瓷盅的丫鬟进了屋,“放在桌上吧。”我这时哪里有心思吃什么燕窝?龙肉都吃不下去。  
  支退了丫鬟,我看着瓷盅出神,蓦然间想起了逸蝶临走时那句莫名其妙的话,“小心,夫人。”  
  夫人,夫人,我把逸蝶的话在脑中咀嚼了一会儿。  
  难道夫人想对付我?  
  “飞羽,把燕窝拿过来……再拿支银钗给我。”逸蝶若真是让我小心夫人的暗算,岂不表示夫人已经开始动手对付我了?那么,这盅燕窝决不会是普通的燕窝,铁定还加了别的什么“佐料”。  
  看着银钗,我一阵战栗,寒意直入脊髓,“少夫人,怎么银钗变黑了?”飞羽好奇叫道。我看了她一眼没应答,这叫我如何回答?夫人果然出手了,竟在燕窝中下毒意图谋害我。我早有直觉,料准这个长公主不是吃素的主,省油的灯,否则她怎能养出云楚这种阴谋算尽的儿子?只是我唯一没想到的是她会如此急着将我除去。  
  这么说来,云楚今夜一定不在“弑君宫”中。他若在的话,夫人难有下手的机会,毕竟云楚似乎很看重我肚里的这个孩子。退一步说,即使夫人能得逞,在云楚面前也隐藏不了害我的行迹,到时母子之争在所难免。  
  可是云楚今夜不在,事情就好办了。我“意外暴毙”,过了一晚,什么蛛丝马迹都被清扫干净了,云楚就算怀疑,但若再想纠出真相只怕就难了。  
  呵,他果真有个好母亲!  
  我会意一笑,难怪那群夫人会来巴结我,只怕她们的到来也是那位长公主授意的吧,想把我捧上天,让我飘飘然,放下戒心好着她的道?幸好逸蝶事先看出些什么,提醒了我。也幸好,我来自未来世界,虽不识毒却看过些武侠小说,侥幸用银钗试了试,否则我岂不死得太过冤枉?  
  “飞羽,将燕窝倒进花盆中,再把瓷盅洗干净,替我送到夫人楼里,就说我感激夫人的关心。”想我死,只怕没那么容易。  
  “可少夫人,您还没吃呢?”飞羽端着瓷盅看我。  
  我挥了挥手,“照我说的办吧。”  
  长叹一声,无限悲凉油然而生。这世上的人都怎么了,我从未心生害人之意,却总有人时时处处与我为难,醉城有花迎归,日月国就有长公主,梦里还有那个两百年的女鬼——颜娘……我不禁反思,究竟何处开罪了这些人?        
 与云楚的争执,在我的计划之内,恐怕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昨夜他的确不在“弑君宫”中,今日不到晌午,他已将上百株诛颜陈列在我的面前。  
  “你到底要如何?”斥开了众人,云楚怒言,手已成拳,青筋暴出。他收敛了一贯的慵懒和狂傲,只剩下令人窒息的霸气,那声音仿佛天边滚滚而来的一道惊雷,预示着暴风雨就要来临了。  
  “你会不知道我要如何?”我冷讽,“我要见古痕。你不会以为我还不知道你攻打醉城的消息吧?”还想骗我说,古痕安好?“我早说过,古痕绝不会与你争夺天下,你却总不愿相信,树他为敌,与你何益?”  
  云楚一时无说辞,双眸色如深渊,神色稍窘,“你既已知道,我也不瞒你,古少主此时已到了醉城古府。十几万大军围攻醉城,你若回去见他,岂非只有死路一条?”  
  “那我也要去!”就是死,我也要死在他身边,“我清楚你不会放弃攻打醉城,而我也希望你明白,他死了我绝不独活!”云楚是个目的性很强的人,他做任何事都清楚自己的付出和所获,只可惜在我心里他终归只是个阴谋家。  
  “你……”云楚怒目相视,“女人,你别太不知好歹!把我惹急了,有你好受。”  
  我抬头迎视云楚深邃的眼眸,看到其中已掀起了巨浪,不甘示弱的迎头回击,“你也别太自以为是。别人怕你,我可不怕。”一个将死之人,还怕你的言语威胁?何况我此前忌惮的是你可能对古痕不利,可如今古痕既然已经回到了醉城,死活不再由你拿捏,我还有什么好顾忌。  
  “好,好,”云楚咬牙切齿,“很好。”他负手在屋内来回踱了几步,“我再问你一遍,你是留,还是不留?”  
  “不留!”我不假思索。  
  “你!”云楚怒不可遏,恶狠狠道:“既然你想回去送死,那就别怪我心狠,我现在就一掌送你上路……”  
  “那你就快动手吧!”我闭上眼,等待着云楚落下的掌风。  
  他横,我也不能怕。时间刹那停止了,空气刹那凝固了,我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云楚的呼吸声。缓缓睁开眼,云楚正看着我,我回看他,他剑眉紧蹙,冷峻无匹,我与他四目相对,气氛剑拔弩张,而我的性命似乎也悬在他的动静一念之间。  
  我知道云楚看到了我眼中的无畏,他涨红了脸,一拳重重打在了床柱上,震得木床剧烈的晃了晃,但掌风却始终没有落到我的身上。这时,我暗松一口气,我知道,在这场无声的对峙中,我赢了,云楚败了。  
  “呵,我还以为云世子如何英雄了得,原来,也不过是只狗熊,既说了要了结我,怎么又不动手了?”  
  “女人,你给我闭嘴!”云楚终于暴喝,以一种霸者的姿态勾起我的下颚,“你是我的,没我允许,你哪儿也去不了,包括阴曹地府!” 云楚一字一顿说完了“阴曹地府”四字,拂袖离开,摔门而去。  
  望着他的背影,我深深吐了口气,顿觉浑身气力已被抽空。仰望着帐顶,久久方才缓过神,天知道云楚挥拳的时候我有多紧张,我的心几乎被吓出了胸口,可我不得不死命的强撑着,我知道,我若想离开这里就一定要做到这点,纵使我心里害怕已极。  
  躺了一会儿,我才渐渐从惊恐中恢复过来,飞羽报说逸蝶来看我了。  
  我强打起精神,坐起来,与逸蝶寒暄了几句,又闲扯了些话题,总觉得她还有些话没有启口,总之有种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感觉。  
  聊了约莫一个时辰,见逸蝶还没有主动开口的意思,我笑道:“你今日是不是还有些别的话要说与我听?”  
  逸蝶眉目一动,温柔一笑,“少夫人看出来了?”  
  我点点头,你满腹心事的模样,我想看不出都难,“何事?不妨直言吧。”  
  “这……”逸蝶顿了顿,“少夫人可能没有发现,爷近来特别易怒,好比今日,简直是暴怒不已,谁都不敢接近。妾身还从来没见过爷如此盛怒……”  
  “是吗?”我反问,“你跟我提这个,是不是想知道云楚今日发火的原由?”毕竟云楚是从我这里暴怒着出去的,逸蝶想从我口里问原因也是理所当然的,“这话,是夫人让你问的吧?”我试探性紧盯着逸蝶的眼。她的眼里闪过了一些东西,我莞尔,果然是夫人让她来问话的,否则依逸蝶的性子,就算心里真想知道原因,她也不会开口的。  
  我笑笑,“你回去告诉夫人,就说她最担心的事,只怕就要发生了。”  
  “这……”  
  “你就这么说吧,夫人会明白我的意思。”她若不明白,我也就不会如此激怒云楚了。若非她昨夜的一碗毒燕窝,我还想不到这个脱身的计谋。  
  逸蝶走后,我继续在床上静养。用了晚膳,入夜之后,天外一声闷雷传来,闪电过后不久,淅淅沥沥的雨帘便趁着夜色挂了起来。夜风带着湿气吹进敞开的木窗,吹进了我的心里。我是个素来喜雨的人,以前最喜欢撑着把伞在雨中漫步,尤其是夜雨,那种静凝中夹着点点忧愁的漫步感觉至今令我怀念。  
  我让飞羽服侍我起床,躺了两日,吃了两日的药,身体早好了。难得今夜有雨,只站在檐下看看夜雨之景也是好的。  
  飞羽帮我把雨披系好,“下雨了,风凉,少夫人最好还是别出去了。”  
  我弯了弯嘴角,“躺了几日,正闷呢,出去透透气。”如此的夏夜雨景怎可辜负?再说,这夏只怕很快就要消逝了,秋快来了。今夜这份清凉是上天对我的厚赐。我接过飞羽递过来的油纸雨伞,十分精致漂亮的伞,我很喜欢。  
  “呀,”飞羽开门,小声惊叫道,退开了几步垂首低语,“奴婢见过云世子。”  
  我扫眼过去,也吃了一惊,云楚浑身湿漉漉的站在门外,一动不动,从他身上流下的雨水打到地上,发出“叭嗒叭嗒”的声响,显得这夜更静了。我凝神静气看着云楚,从没见过他如此平凡的一面,此刻的他就是个平凡的男人,没有高高在上的王者之气,这模样甚至可算狼狈。  
  “滚!”云楚忽然指向飞羽,“滚出去!”我这才发现,门外的侍卫,丫鬟全都不见了,门外有的,就只是黑漆漆的夜和清爽的雨,偶尔伴着雷鸣闪电。  
  飞羽为难的蹙眉看我,我瞅着云楚,走到她身边,耳语道:“你赶紧去逸香阁找逸蝶,让她找夫人过我这里来。记住,千万别惊动了其他人,快去。”  
  飞羽担忧的看了我一眼,我使眼色让她快去,她这才退出屋外。  
  飞羽一走,云楚进屋将门掩上,我嗅出了他身上的危险气息,暗叫不好,不动声色地移步门边,拉开与云楚的距离。云楚一句话不说,一双绿色的眸子死死盯着我,步步逼近,步伐却是踉跄的。他一走近,好大一股酒味便钻入我的鼻子,“你喝醉了?”  
  “醉?”云楚嗤笑,自顾着将汤湿的外衫脱了下来,赤裸着上身,“我会醉?”  
  “呃,”不管你醉没醉,“我要休息了,你……也请回吧……”  
  云楚的身上散发着一种可怕的气息,逐渐将我包围,令我感觉害怕。  
  “休息?”云楚走过来,邪魅一笑,“你不是刚刚准备出门么?连雨披都穿上了,还有这个……”他一把夺下我手中的雨伞,狠狠扔到地上。  
  我被他这突发举动一吓,直觉应该开门逃跑,“我……不外出了……”  
  “想跑?”云楚慵懒着低呼,快我一步挡在门口,借着酒醉一脸邪笑,“女人,你逃不出我的手心。”  
  “你想干什么?”我惊惧中躲开云楚伸来揽我的手,转身退进内屋。云楚坏笑连连,一摇一晃逼近我,将我逼到墙边。我背抵着墙,祈祷长公主快些出现。云楚将我圈在他双臂之间,带着酒味儿的气息吹拂到我的脸上。  
  我害怕得别过脸,云楚一手掰正我的脸,一手揽住我的腰,将我拉近,我的身体几乎已贴着他赤裸的上身,他低头看进我的眼中,声音低沉,“霓裳,你是我的。”  
  我看见云楚眼内燃烧的欲火和他滚动的喉咙,霎时明白那种危险的气息就是他的占有欲。  
  我惊恐万分,挣扎起来,试图摆脱云楚的钳制,云楚却将我越搂越紧,一手原本把玩着我的青丝,忽然一使劲,将我的头固住,他的唇便覆了上来,我挣扎不过,云楚便攻城掠地般强吻起我。  
  我心中又恼又急又气又难堪,久久摆脱不了云楚,忍不住泪便涌了出来。云楚尝到我的咸泪,惊诧的抬起头看我,眼神朦朦胧胧,迷离中又带有几分清醒。他蓦然伸手轻轻拭掉脸颊边的眼泪,“霓裳,留下来,留在我身边,将来,你就是高高在上的皇后,母仪天下。”  
  我趁机挣开云楚的怀抱,拨浪鼓似的不停摇头,“不可能,我不可能留在你身边,也不稀罕做什么皇后,我只要回到醉城。”回到古痕身边,我只希望过平凡的生活。  
  云楚,这个男人太疯狂,太可怕,太霸道。  
  他这是在向我示爱吗?可我为什么只感觉到了惊惧和害怕?        
我强撑着坐在床上,窗外的雨仍旧淅淅沥沥,夜风吹拂着我垂下的青丝。夜雨撩人,扰乱了我平静的心湖。
  长公主坐在我的正对面,端庄贵气,仪态万方。她只带了几个心腹婢女而来,三两句话便将酒醉的云楚喝斥离开,遣开了下人,屋内只剩下了我和她。  
  冷看半响,“还好吧?”长公主不失威仪的柔问,“可有伤着?要不要请大夫过来瞧瞧?……毕竟是我的长孙。”  
  我惊讶的扬头,“夫人怎么知道?”连飞羽,鬼医等都不知道这个孩子是云楚的,几乎足不出户的长公主怎么会知道?难道是玉逐云说的?  
  长公主像似知道我所想一般,“不用逐云那孩子告诉我,我就不知道了?楚儿毕竟是我的儿子。他能为一个不上心的女人大动肝火,失魂落魄?为别人的骨血砍掉几个大夫的人头?”  
  “这就是夫人送那碗燕窝的原因?”既不留我也不愿我生下云家的长孙?  
  长公主瞧着我怔了怔,良久无语,寂静之后,她蓦然弯眉一笑,感叹道:“也好,你既挑明了,那我也就明说了。这宫里的默契,无论楚儿身边有多少女人我都可以不过问,但绝不允许一个能左右他心绪的女人存在……至于你肚里的这个孩子更是我容不下你的一个由头。据我所知,你聪慧机敏,胆色不凡,仔细想想就该明白,为何时至今日楚儿的侧夫人虽多,却无一人有所出。”  
  “难道是你……”我止住了话,为自己想到的事而发寒。  
  “是,是我,”长公主镇定自若的接道:“正是我暗中吩咐药膳房给所有受宠幸的女子一一备好‘药膳’,绝不让她们怀上楚儿的子嗣。如若不然,只怕楚儿早已子女成群……你,应该能明白我为何这么做?”  
  好厉害的女人啊!为了让云楚无后顾之忧全力称帝称霸,她竟不惜断自己的后继烟火。这女人之心机手段比之中国历史上唯一个登上帝位的女皇帝武则天只怕也逊不了几许。  
  难怪出自名医红家的逸蝶不能诊治长公主的脑震荡。如今看来,非不能而是不敢。逸蝶也是聪明的,她懂得在长公主面前“显拙”才是生存之道。只怕她也喝过长公主所谓的“药膳”吧,出身医学名门的她怎能看不出那“药膳”的内里玄机?  
  看来,她是真悟透了。悟透了隐忍显拙,不争锋不出头不独领风骚才是“弑君宫”的生存真谛。所以,在云楚眼中,逸蝶是特别的一个,在长公主眼中也是放心的一个。  
  “这,”我稍稍想了想,隐去了原本的心思,避重就轻道:“夫人不希望有母凭子贵的侧夫人出现?”只要没有人生有子嗣,所有的侧夫人为求云楚的重视必当劝说娘家竭尽全力助其一统天下,不论各人怀有怎样的争宠心思,其结果是云楚受益。而一旦有人生了子嗣,母凭子贵,各夫人为求争宠,或为其子谋利,便会在彼此之间勾心斗角,争个你死我活,结果只能是云楚后院起火。  
  长公主点点,“这是其一。还有其二,其三。”  
  “那其二是……?”我故作不知,急忙追问。  
  长公主高深莫测的看了我一眼,“楚儿大业未成,若添子嗣,势必成为负累,徒添弱项。你即将为人母必能体会其中道理,人一旦为父为母,心肠就会变软,人心一软,当断不断,就再难成就大事。再说楚儿要谋的是天下所归。成,他便是江山之主,享千世勋荣;败,他则是叛臣逆子,受万世骂名。大业未成,成败未定之时,又何苦让下一代跟着受累?我也于心不忍……”  
  “那么,其三呢?该不是为给什么人留一把正夫人的椅子吧?”我貌似不经大脑的瞎问。  
  长公主惊看我,眼中流露出些许赞赏,“不错。楚儿风流成性,女人成群,却至今未有正宫夫人,便是为各位侧夫人与各国皇宫贵戚之女留一个念想。既是如此,为保正室地位,我的长孙一定需由正室所出。否则,后宫之内人人谋权弄术,楚儿还如何稳定心思一统天下?”  
  我看着长公主,果然是在皇宫没有硝烟的血泪战场上浸泡过的女人,非一般人家的能比,只怕寻常人家的男人也比不了。她虽是个女人,却也是个对人性,对朝局,对权谋洞若观火的高人。  
  “现在,你知道自己非死不可的原因了吧?”长公主语气一转,笑得和蔼。随口一个“死”字柔柔绵绵,却卷起一股令我胆寒的杀意。  
  “你不想说点什么?”长公主看着我的反应。我强作镇定,平静无波的回视她,“夫人虽有必杀我的理由,却没有必杀我的决心,不是吗?”    
  “哦?”长公主涨了兴致,“说说看,你的生机在何处?”  
  “在夫人你的心里,确切说,在夫人对云世子的爱里。”我轻描淡写回答,“夫人应该清楚,我与你一样已成为云世子的弱点,而你我唯一的不同,在于你是他的母亲,我却是他对手的妻子。”云楚那一掌没有落到我的身上,我就断定,他是真的爱上我了。我明白这点,阅历丰富的长公主不可能不明白这点,今天的事就是一个充分且生动的证明。  
  所以杀了我,必会对云楚造成某种影响,长公主也没把握确定我的死会将云楚影响到什么程度,她爱云楚,因而在她还不确定我的影响力之前,她不会冒险非置我于死地不可。  
  “成大事者,身边可以有很多他喜欢的女人,”长公主平缓而论,“却不能有一个真爱的女人,因为这样的女人能拴住男人的野心,羁绊男人前进的脚步。楚儿他可以对你有情,但绝不能因你而为情所困。你若是寻常女子,我就是让他娶了你也无不可,可你偏偏是他人的新婚妻子,我如何能让你活?”  
  我波澜不惊的看着长公主,“你不让我活是因为你对云世子的爱,你不忍见他因我而丧志,但夫人现在也一定清楚,只要我死在日月国内,云世子必会疑心是夫人所为,那后果,我自不必说。”前一夜你还能选一个云楚不在的夜晚赐我毒燕窝,今日之后你却未必敢在日月国境内杀我。因为你是云楚的母亲比我更了解云楚,知道他爱上一个人将意味着什么。  
  长公主冷睇我一眼,眼神犀利目光如鹰一般尖锐,“看来,你比我想象中还要聪明,既有胆色又善于观察懂得剖析利害,难怪楚儿一贯放荡不羁,风流成性,却会为你所吸引,你的确与众不同,值得楚儿欣赏。想必今日楚儿做出的这等失态蠢事也在你的意料之中吧。”  
  好厉害的夫人,这不是直指我故意激怒云楚么?长公主柔和温良的面具下,果有一双锐利无比的眼睛。  
  我暗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夫人既明白绝不能留我在云世子身边羁绊他,也明白我死在日月国境内的后果,可有想过别的法子消去你所有顾虑?”  
  “哦?”长公主半睁着眼毫不意外的问:“这么说来,你有好法子?”  
  “这个自然,我从哪里来,就该回哪里去,不是吗?”我娇笑着看着长公主,“醉城朝不保夕,夫人难道还怕我回去之后继续左右云世子的心绪?”  
  长公主瞥了我一眼,又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仍是默不作声。我又道:“莫非夫人还有别的顾虑?”  
  “哦——原来你的如意算盘打在这里。”长公主忽然站起来,看着我的肚子,“孩子何时出世?”  
  “啊?”我一时没反应过来,直接答道:“入岁。”在古府安胎的时候,大夫就说过,过了年,入岁的时候,孩子就该出生了。长公主问这何意?  
  “入岁?”长公主重复着我的话,自言自语道:“入岁,将是踏雪探梅而来的孩子。”  
  “那好,”长公主顿了顿,“本宫明白你意思。在孩子出世之前本宫送你到醉城养胎,不过你要记住,这个孩子,本宫要了,这是唯一条件。入岁之后,本宫自会着人来接我的长孙。”这是长公主第一次在我的面前自称“本宫”,语气坚定,突显了一个公主的尊贵威严。  
  可是,长公主忽然答应,我却不禁狐疑起来,她怎会如此爽快就答应了?我本还以为将有一场难打的口舌攻坚战呢……除了孩子,长公主该不会还有别的什么图谋吧?  
  “怎么?你不想回去了?”长公主打断我的思量,“你若想改主意还来得及。”  
  “不!”我怎会不想回醉城?我做梦都想回去,去救我爱的那个男人。  
  长公主点点头,她的双眼深邃无比,不知在思忖筹谋什么,“如此甚好,这一两日我便会安排,遣人送你至醉城。”她这般云淡风轻的话语,我听来却更感忐忑不安,她要如何安排?是说服云楚放了我还是秘密遣送我回醉城?如今醉城被十几万大军围攻,我又要如何安全回城呢?  
  这其中似乎还充满了变数,长公主却为何这般轻松的一口应下?是胸有成竹还是另有企图?虽然得到了长公主的承诺,可我的心还是七上八下,不敢不信她也不敢相信她。毕竟能做出与云楚意愿相背离之事的人,整个“弑君宫”中除了长公主,便没有别人了。可也正因为如此,长公主不是个好对付的角色,既有野心家的权谋与手段也有女人行事的细腻谨慎,她真会放我回去吗?  
  送走长公主后,我静坐在窗前,聆听着黑夜里的雨声,想遍了各种可能的情况,却始终揣测不出长公主那令人匪夷的心思。她的心里明明充满了杀机,想灭了我和孩子,怎么转瞬间又要我生下孩子?  
  这个女人,真是难猜。  
 连绵夏雨意外的下了整整三天三夜,我的旅途也融进了雨中。雨水洗涤了尘土的燥气,还人一个清净清明的心境。凉风袭面,清爽中悄悄裹带了秋的凋敝气息,令人心里泛起无限哀伤。
  梦幻般,我来到那座宏伟的傍山宫殿“弑君宫”,搜寻传说中的极品诛颜,一切都如梦如幻,连离开也是这般传奇,仿佛发生在梦里。  
  我再次确信,长公主不是一个简单的女人,她的行动和思维一样迅捷,迅捷到不容我反应,只怕也没给云楚一个反应的机会,就已将我送出了落日城。真难想象,这个女人的心机智谋是用什么铸炼而成?我不知道她是怎样瞒过了云楚,反正我是越来越猜不透她了。她的心思比云楚更难猜,浮云般飘忽不定,像镜中花水中月,虚幻而不真实,当你以为你已看到了“花”和“月”时,却发现那不过都是些幻影。  
  没有焦点的望着车外一闪而过的景致,我忽然发现我已弄不清楚,究竟长公主是云楚的弱点,还是云楚是长公主的弱点,我对自己曾经的判断越来越没有信心。因为直到此时,我仍没猜透长公主放我回醉城的真实用意。  
  自两日前离开“弑君宫”的那个夜晚开始,我一直没有放弃思索这个问题,设想了多种可能,却没有一个能成功说服我自己。只是记得那夜长公主答应前,曾沉默良久,上下打量着我,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当时不觉有异,这两日想来,那种眼神令我的脊梁骨都寒颤不已。记忆中,我似乎见过这种柔中带刀的眼神,一种来自内心深处的危机感便时刻萦绕着我。  
  在哪里?究竟在哪里?  
  我在哪里见过这种眼神?  
  “少夫人,前面十里处就到西墨郡了。”驾车的古巽拉开车帘欣喜道,他背上的刀伤已好了大半,只是似乎伤了些元气,看上去不如以前精神。飞羽一听到了醉城边界跟着雀跃起来,我的心却隐约仍警惕着什么,我自己也说不上来。  
  是啊,就要到醉城了。难道是我太敏感,想太多了?自下“弑君宫”出落日城,一路都平安无事,临近醉城的地方百姓也都照常作息,人气旺盛,哪里像是有十万大军兵临醉城城下的景象?  
  或许真是我想太多了……人一想多,有时就会神经质。  
  可我却没办法抑制住自己的思维……  
  长公主为我准备了最好的马车,虽是秘密出的“弑君宫”,连逸蝶也未辞行,但上百株诛颜随行,阵仗不大却也不小,云楚向来耳聪目明,不可能不知道。可两日来,马车换马日夜兼行,沿途竟通畅无阻。我没想过云楚会追来寻我,因为他毕竟是云楚,是个有太多欲望,太大野心的男人,不可能为了儿女私情放下他的理想,我在他心里的地位再高也高不过天下帝位。但我以为他至少会派人在沿途干扰拦截,可如今看来不是我低估了长公主稳住云楚的能力,就是我高估了自己在云楚心里的地位。  
  还有,长公主究竟为何同意放了我?她的算盘到底打在哪里?若想沿途杀我,她是不是已错过了太多的机会?  
  马车急行,黄昏时分,我已到了醉城西墨郡一个边县的城门外。醉城实行郡县制,主城之外为郡,郡下为县,县下为镇。醉城主城之外共有四个郡,以城的辖域人口来看,醉城属于一个超大的城;而以郡的辖制来看,醉城的四个郡也属于超大的郡。所以我娘曾说过,没人把醉城仅仅看作一个城。  
  西墨郡是醉城四个郡中离主城最远的一个。回途时没有经过日月国的乌飞城,我便知道,长公主给我选了另一条回醉城的路,只是没想到会到了这里。我出城时走的并不是西墨郡,而是靠北靠主城的北番郡的一个边县,因此对眼前的事物稍感陌生。  
  醉城的郡每年要向主城报上计簿,也就是郡内各项统计表册,即地方的行政成绩,包括财政、经济、教育、刑事、民事、灾荒、军事等事,每年上呈一个簿子,分门别类,在入岁之前呈报到主城,名曰:纳上。也就是中国古代秦时的上计。  
  记得,我曾在古痕送来的一堆账簿中看到过西墨郡的“纳上”,印象中西墨郡的这个边县守兵多是疲弱伤残之辈,因为其每年的抚恤开支与匪患人祸比其他郡的边县都多,令我印象深刻。但现在看来,这里城门边防虽森严城门却依然敞开,任商旅百姓进出,井然有序,将士们也都年轻力壮精神振奋,倒是大出了我的意料之外。  
  我原本以为云楚若真有十万大军围攻醉城,那么必定会先围攻西墨郡的这个边县——湟梁,而湟梁此刻也应该在积极备战,城门紧闭。  
  “这真是湟梁县吗?”我禁不住疑惑。  
  “是呀,少夫人,”飞羽接道:“城门上写着呢。”我笑了笑,知道飞羽没明白我的意思。  
  我探颜看去,正好瞧见古巽将自己的名牌递给一个守城门的士卒,那士卒看了看,对身边一个满脸胡须的将官耳语了几句,那将官一挥手,一群守兵竟将我们的马车团团围住,将官喝道:“将所有人等统统拿下。”  
  “看你们谁敢!”古巽跳下马车按住佩剑回斥,“没看到那是古府的侍卫名牌?你们好大的胆子,连古府的人也敢捉拿?”  
  “老子捉拿的就是你们,”那将官理直气壮道:“晌午收到上令,古府侍卫名牌已改为大鹏展翅图,凡持有雄鹰名牌进出醉城者,皆为细作,全力缉拿押赴县府审讯,若遇反抗,可就地诛杀……怎么样,还是随我等走一趟县府大牢吧……”  
  飞羽大惊,“少夫人,这可怎么办才是?”古府只有侍卫名牌没有丫鬟,夫人名牌,我和飞羽都必须借助古巽的名牌才能证明身份,否则说我是古府的少夫人,无凭无据,别人一定会以为我疯了。或许我当初应该将那个富商名帖保留着,如今恐怕就不用这么麻烦了。  
  我怅然一笑,“这只怕是个阴谋。”古府何时不能更换名牌,偏偏在我回城的当口更换,显然是有人不希望我出现在醉城内。而我回来的消息隐秘万分,我又没写信回古府告知,清楚我行程的人就只有“弑君宫”里的长公主,如果说不是她暗中向某人泄漏了我的行踪,我实在想不出还有谁知道我回来了。  
  不好,我暗叫一声,古府的侍卫名牌向来用鹰图,古痕素来喜鹰,决不会换成“大鹏展翅图”,如果将官口中的上令不是假的,那么古痕是不是已经快不行了?否则别人怎会有机会传下这等有害于我的上令?  
  耳听着古巽与将官的争吵越演越烈,我的心也烦躁起来,一方面气恼某人的暗害,一方面担忧古痕的身体。  
  “飞羽,让古巽不要再争,随他们回去便是。”看来只有等进了湟梁县城再谋别的办法。  
  飞羽看了看我,撩起车帘的一角,探出头去,大声道:“古巽,少夫人让你不要与官爷争了,随他们回去就是。”  
  古巽一听,退到马车边低唤,“少夫人,这太委屈您了。”  
  “没事,先进了醉城再谋其他。”我安慰着古巽,也在安慰自己。我知道,我唯一的希望可能在湟梁县的县令身上,守城的将官不过是听令办事的人,看他们严谨的模样,湟梁的这个县官或许不是个是非不明的人。  
  “怎么?都不要么?”我看着飞羽抱回来的银子。  
  飞羽点点头,“都是群木头,给银子也不要。”我却喜道:“他们不要,我们才有生机,若都是见财起意的贪婪之人,只怕你我就不能活着离开湟梁了。”小小士卒若都是贪财之辈,那县令岂不是更贪了,上梁不正下梁歪,那样的县令还不与某些不良之人沆瀣一气?  
  马车在众士卒的押送下缓缓进了城,还好那个将官见我有孕在身,没有强要我下车受押。马车很快进了县府,我还没下车,就听有人报说县令巡视回府了,正好与我等不期而遇。  
  “你们这是抓了何人?”一个年轻的男声响起,看来是个年轻的县官。  
  将官回报,“回大人,是小的在城门口抓获的古府细作。”  
  “细作?带来本官瞧瞧。”男人疑惑道。  
  将官将古巽押上,又催促我和飞羽下车。我还没下车,就听见县官惊“咦”了一声,“你不是少夫人身边的侍卫?”  
  古巽正色道:“正是。这位大人是……?”  
  “下官罗敏。”县官的语气谦卑起来。  
  “少夫人,这个大人认得古巽,那他一定知道咱们不是细作。”飞羽喜嚷起来,我未及应话。  
  “少夫人也来了?”县官显然听到了飞羽的话,一面急命人为古巽松绑,一面对马车道:“下官罗敏,不知少夫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请少夫人降罪。”  
  我让飞羽搀扶我下车,“本夫人来的仓促,罗大人何罪之有?”这个罗敏到底是谁?怎会认得古巽?  
  我刚站定,还没看清罗敏的长相,他“咚”一声行了叩跪之礼,众士卒将官一见,也都跪了下来,直呼“小人该死,请少夫人恕罪。”  
  我稍感困惑,罗敏怎相信我就是少夫人?怎么对我如此恭敬?他到底是谁?  
  “都起来吧。”我看着这群将卒,明白他们都只是尽忠职守而已,我岂能怪罪他们?  
  罗大人站起来,低着头,那轮廓让我觉得有些熟悉,“罗大人,本夫人是不是曾见过你?”  
  罗敏躬身,“回少夫人,小人家妹叫飞雪,您曾在主街赌坊救过小人一命……”  
  飞雪的哥哥!我想起来了,“你是那个书生?”记忆超群的那个书生?没想到会在此处做了一个县令。难怪他能一眼认出古巽,也能听声认出我,他的记忆力也算一绝了。  
  “正是小人。”罗敏恭敬道:“恭请少夫人进府内休憩。”  
  我心弦一松,看来命不该绝,或许真的好人有好报,我平生不害人,上天还是眷顾着我的,没让我冤死在这个小县城里。  
  我跟着罗敏没走几步,转身发现身后的士卒们仍跪地不起,我摇摇头道:“谁不起来,统统定罪。”话音刚落,将卒们又都齐刷刷站了起来。  
 将卒们退出了县府,我则进了湟梁县府的后院,一炷香的工夫罗敏已张罗了一桌颇为丰盛的晚膳。菜肴虽不珍稀名贵,但厨师的手艺很好,而且许多菜特意加放了辣椒。罗敏果然是飞雪的哥哥,连我的饮食喜好也打听清楚了。
  吃完了晚饭,退了闲杂人等,我才得机会与罗敏打听醉城的近况。这才知道罗敏不久前在醉城的大考中金榜题名,之后便被派到了西墨郡听用,前不久刚刚接任了湟梁县令一职。  
  我端起茶杯,想到心中疑惑,貌似云淡风轻道:“听说日月国十万大军围攻醉城,可确有此事?”从日月国回来的一路见闻加上湟梁城城门大开的景象,实在令我不得不怀疑这个消息的准确性。  
  “回少夫人,”罗敏态度十分恭敬,“确有此事,但小人不谙军事,难评断是否真有十万大军。”  
  “哦?”罗敏这句话说得很有意思,话中有话,看来这里头兴许还有些大文章,“何以鉴定没有十万大军?”  
  “回少夫人,小人并不是怀疑兵部的行文,只是对此事颇觉蹊跷。”罗敏谨慎回答。  
  我来兴致,“说说看,何处蹊跷?”  
  “这,”罗敏顿了顿,“是日月国大军的行为颇为蹊跷。”  
  日月国军队蹊跷,“何解?”  
  “回少夫人,小人认为蹊跷有三,其一是日月国发兵的理由。小人记得前些时日城里办了一次粮食‘拍卖会’,日月国的富商明明买走了一批粮食,可这回日月国竟说醉城故意扼粮不卖,致使日月国粮荒日重,因而大军压境前来兴师问罪。  
  其二是大军围攻的地域选择。龙将军出征,说是抽调了西、北两方的驻军,其实调走的主要是西墨郡的驻军,北番郡驻军抽调数量极少。但日月国大军不围攻兵少力弱的西墨郡却直取兵强马壮的北番郡。  
  其三,也是最令小人费解之处。日月国十万大军围攻北番郡,连日来进行了大小战役十数场,总是小战必赢,大战定输,到今日也未能攻下北番郡任何一座县城。这岂不是折损了日月国兵强之国的威名?所以小人说,难断是否真有十万大军。”  
  我仔细听着罗敏的话,一时间也是惊异不已,我想任何人听到这番话都不会无动于衷吧。当然,醉城内个别自大的夜郎应该是沾沾自喜的,此刻只怕正在炫耀醉城如何兵强马壮。但稍微理智一点的人应该都会如罗敏一样感到蹊跷或是惊讶吧。  
  看来,日月国十万大军围攻醉城的事绝不如表面看到的那般简单。听了罗敏的分析,我隐约感觉到云楚此次用兵的意图并非直指醉城,他似乎绕了个弯想先达到另一个目的,因而在攻打醉城上并没有下真功夫死力气,更像是做做样子,典型的醉翁之意不在酒。否则以日月国素来能征善战,威名远播的玉建业玉大将军及十万大军岂会在大战中屡屡败给醉城的一个郡?这种事莫说我不信,只怕玉建业自己也不会相信。  
  想到了这点,不难推断日月国军队大战败北的实质应该是佯败。难道他们想用这个方法拖延战事,造成醉城久攻不下的假象?可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同时,他们佯败要做给谁看呢?给醉城吗?何必多此一举呢,十万大军攻打醉城一个郡根本用不上这种心理战术。  
  可是若不是做给醉城人看,又是佯败给谁看呢?难道给他们自己?任我天马行空,还是窥视不出云楚走这一步的真实图谋,就像我始终还是没想明白长公主放我回醉城的意图一样。  
  “少夫人……”罗敏出声将我从自己的思绪中拉回现实。  
  “什么?”我微怔。  
  “恕小人斗胆问一句,”罗敏道:“此时正值多事之秋,少夫人怎会出现在湟梁?”是啊,我怎会出现在湟梁?我浅笑,构思着说词,原以为罗敏不会问,没料到他的好奇心还真是出奇的重。不过这也说明了古府的保密工作做的很好,我离开了这么些时日,消息竟没有大面积走漏。  
  我清了清嗓子,想不到说词,决定转移话题,“此事说来话长,暂且不论,倒是另有一件事,我需要你来解惑。”  
  罗敏一听,立马回应道:“小人惶恐,少夫人有话请尽管吩咐。”  
  “那好,我也不绕圈子,”我弯眉雅笑,“我想知道守城士卒口中的‘上令’是怎么回事?”  
  “回少夫人,”罗敏不厌其烦的敬称我,“小人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只是……不如小人命人将‘上令’取来,旦请少夫人过目。”罗敏隐忍着某些话不说,直接让人去取上令来,若不出我所料,只怕这份上令有问题,罗敏不敢妄断,只好让我亲自过目。否则一般情况下,上令是不能轻易示人的。  
  乘着衙吏取“上令”的间隙,我缓缓吸了口茶,随意捡了个话题,“罗大人以为湟梁人情风貌如何?”我想应证一下以前的湟梁是否与“纳上”上记载的一致。  
  罗敏微微一怔,讷讷,“这……”  
  “旦说无妨,这只是你我之间的闲聊而已。”我明白罗敏的迟疑原因,为官之道,只要前任不犯原则性错误,后任一般绝不能说前任的是非。  
  罗敏抬头看了我一眼,“回少夫人,恕小人不敬直言,湟梁县多纳各地流民,因此民风刁悍,多生匪类滋事扰民,而县府衙吏,城门守卫却多为羸弱者,实难担守卫西墨郡边县的重责大任……”罗敏谨慎的说着,字字敲打着我的心,看来我原本的判断并没有错,湟梁的确不是一个治理得当,太平安康的边县。  
  难怪罗敏会奇怪日月国大军围攻地域的选择,我也更生疑惑,云楚放着这么一个极好攻下的突破口不打,竟兴师动众的攻打守备良好的北番郡,而古痕竟也会放任这么一个弱点暴露在敌人眼皮底下置之不理。  
  这两人,真是……如果不是脑子进了水,就是不知道心思拐了几个弯了,如此煞费周章的谋划,当真是应证了一句话,江山逐鹿,统摄天下,自古就是男儿的事。  
  因为只有男人对这些极费脑细胞的事甘之如饴。而女人,除了武则天等少数一部分人外,没人有那么大的野心,更没人愿意费这个心思,至少我是没有那种自虐脑细胞的嗜好。  
  “这么说来,我见的那些守城士卒都是你上任后新调换的?”我看向罗敏,那些人个个年轻力壮应该不是之前的“羸弱”守卫。  
  罗敏点头应道:“他们都是小人新征召的百姓……”  
  “百姓?”我狐疑,“不是从军队轮调过来的?”按规矩醉城边县的守将不同于内县守将,必须从各方驻军中择人轮调,只是以前这个县调来的似乎都是些残兵弱将。  
  罗敏稍显窘色,“不瞒少夫人,西墨郡的驻军大部分随龙将军远征,其余的在靠北边县驻守严防日月国来袭,实在难以轮调,而原有守将疲弱者众也实在难以再担守城之则,因此小人这才斗胆征召了湟梁百姓……此事小人已上书呈情……”呵,真没看出,当初那个差点被人砍掉双手的“蠢”书生,居然也懂得审时度势,灵活变通了。看来他是个小事糊涂,大事明白的人。怪不得湟梁现在的风貌大出我意料之外,罗敏倒不失为一个颇有办法会变通的好县令。  
  我与罗敏正说着,不一会儿,衙吏送来了“上令”原件,罗敏直接呈递给我,我展开一看,倒吸了口气,不觉间对罗敏的好印象又多加了几分。上令原件上的意思根本没有“审问”二字,只说对古府细作,一经发现,斩立决,也即是就地正法。  
  当真是不给我留一点活路的“上令”,好狠的心呐!  
  显然,若非又是罗敏自作主张稍稍更改了“上令”,增加了“审问”环节,只怕我此刻已经身首异处了。  
  我不由得对罗敏心生几分感激,“罗大人,何以不遵照上令办事?”  
  罗敏接道:“小人只怕这并非少主之令,故而不敢贸然执行。”  
  嗯?“你怎知这不是少主之令?”  
  罗敏指了指上令,“少夫人请看上令上的印章。”我再次展开上令,仔细看了看印章,没看出什么问题,“这印章有何问题?”不正是古痕的印章吗?  
  “少夫人请看这个。”罗敏从袖袋内又取出一份文牒,递给我。我一看,是一份官员任职文牒,上面也有古痕的印章,我将两个印章放到一处进行比较,看了半响,终于看出了端倪。罗敏的官员任职文牒上的印章隐约中呈现一只飞鹰的淡影,而上令上的印章却没有这一淡得不能再淡的鹰影。若非罗敏提醒,我又一再比对,实在难以发现这个破绽。  
  “这么说来,这份上令是假的?”我得出结论,却不敢问后一句话,古痕怎样了?能直接利用古痕的印章,伪造出这样一份假的上令,只怕古痕的近况并不乐观。可是我却不敢直接问罗敏古痕的情况,或许真雷同于近乡情切,此时我离古痕如此之近却不敢开口问他的近况,我是真的害怕得到一个自己不想要的答案。  
  罗敏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只道:“小人听上封(上级)说,主城的大官已许久没面见过少主了,因此,小人多留了个心眼,比对了印章,但不知主城古府发生了何事,故而未敢轻举妄动。”  
  这么说来,罗敏也怀疑古府出了事,难怪他会大胆问我为何出现在湟梁,看来他是不可能知道古痕的近况了。  
  罗敏看着我,稍显尴尬,可我心里清楚,对罗敏这样一个小小的县令来说,在不明上头风向的情况下,他既不揭露假上令也不遵照执行的谨慎保守之做法不失为明智。  
  我稍稍整理了思绪,为今之际,怕只有尽快赶回古府才是上策。只是可以想象的是,这一路一定不会太平。        
 事实再次证明了我的判断,从湟梁回古府的一路果真极不太平。
  我已命古巽尽量走官道街市,可上天下地无孔不入的杀手们仍是令古巽与罗敏派遣的护卫们应接不暇。可见,欲取我性命之人着实下了大本钱。  
  夕阳西下,余光亮丽。  
  远山如黛,近林滴翠。  
  所幸的是,一路磕磕绊绊,虽有惊却也无险的到了城郊三十里地;不幸的是,眼下古巽与护卫们又被众多黑衣杀手羁绊住了。而且这次较之之前更为凶险,我与飞羽也被迫下了马车。  
  飞羽咬紧了牙,抱着我的手臂,瑟缩在我身边。我疼惜的抚着她的背,知道这个小丫头被吓坏了。只怕她长这么大都没见过这么多次血腥的厮杀场面。  
  这是男人间血与力的搏杀,却决定着我和飞羽的生与死。  
  杂乱的刀光剑影中,古巽翻腾飞跃的身影渐渐映上了“疲累”二字。我知道,这是杀手破釜沉舟的最后一次袭杀,来势必然凶猛。我咬紧了下唇,一路来,第一次真正的紧张。殷红的血填满了我的眼睛,尖锐的刀剑声灌满了我的耳朵。  
  风,越来越大,翻飞着我的裙裳,耳边响起古巽一声急过一声的呼喊,“飞羽,快带少夫人离开!”,“快走!”挡在我和飞羽身前的人墙,在黑衣杀手猛烈的攻击下,一步步瓦解,人一个个倒了下去,倒在血泊中……  
  让我再一次感受到,生与死就在霎那间决定的震撼。  
  一阵阴风吹来,我怔怔的站在那里,一时间仿佛痴了,傻了。杀手们的剑锋从我的耳傍呼啸而过,我却忽然平静了下来,从内而外的静了下来。飞羽颤抖着拉住我,结巴道:“少夫人……快……走……”  
  我回握着飞羽冰凉颤抖的手,坚定道:“不用了,救兵来了。”  
  “救……兵?”飞羽不置信的四处张望,“没……有啊,少夫人。”她的眼里只有寂静的树林,风和山。  
  “有的,”我看着平静的树林远处,“他已经来了。”他来了,这些杀手何足为惧?  
  隐约中我看到了一抹青色由远而近。  
  这个时空,只有一个人能让我因一抹颜色而想起他。这个人,我从不会思念他,可只要想起他,他便在那里,他的影像从来都比我想象中更加清晰。  
  我一直知道,我并不爱他,可他的影像却总能默默待在我的心中某处,冥冥中,这是怎样的一种安排?  
  青冥,就像他的那个组织之名一样,地狱鬼般的出现在我的身前,千钧一发之际为我挡开了杀手凌厉的剑锋。他还是如以前一样,一身藏青色的衣裳,衣决飘飞,有着傲岸的背影。  
  他的出现,鬼使的出现,瞬间改变了我方原本颓败的局势,青冥带着鬼狱的凌厉阴森之气而来,震慑凡间,林中厮杀的众人忽然在震惊中停了下来,画面定格在青冥伟岸高大的背影上。  
  黑衣杀手中显然有人认出了青冥,惊恐的呼了声:“鬼域的天护法。”那声音竟真像见到恶鬼般畏惧。  
  “怎会……真……惹上了他……”  
  不敢相信。  
  “早说不能……接……这笔买卖。”  
  后悔。  
  “这……”  
  迟疑。  
  死一般的沉寂之后,蓦然,不知谁叫了声,“横竖都是死,拼了!”  
  黑衣杀手们扬起手中的兵器,意欲做垂死的最后反击。青冥不动,我却仿佛听到了他轻蔑的笑声。紧接着一阵疾风吹来,吹乱了我的视野,吹得我睁不开双眼,我索性闭上了眼,耳边响起“沙沙”急动的树叶声,混乱的兵器撞击声。混乱的声响似乎持续了很久,又似乎很短。  
  一声惨烈的厉呼,“天鬼神功!”之后,一切终归于平静,风停树止,我睁开眼,青冥的假面映入眼帘,我未及看清周遭情景,他已脱下外衫遮住我的视线,将我扶上了马车。  
  “你这是做什么?”我疑问青冥。  
  青冥淡淡回道:“这场面你看不得,太血腥。”我噤声,不用看我也能感觉到,因为四周弥漫的血腥味实在太浓重了,或许是怀孕的缘故,我对血腥味特别敏感。  
  上了马车,古巽将飞羽送了过来,我这才发现这个丫头早已经晕过去了。青冥在外交待了些什么,也跟着上了马车。我与他四目相对,两人同时感到尴尬和不自在。青冥侧过脸,问了声,“身体有没有不适?”  
  “嗯,还好,”我客套道:“谢谢。”  
  “你是他的妻子,不用谢我。”青冥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多少情绪。  
  “那他怎么样了?”听到青冥提起古痕,我整个人急切起来。  
  这次青冥没有回答我,或许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说了句,“我来就是带你去见他。”  
  马车行进,我与青冥再无话。实在没想到,我与他再见面时,会是这种相对无语的情景。我打量着青冥,原本以为古痕所说,青冥怪疾日重,该缠卧床榻,或者至少也是满脸病容,可现在看来,青冥依旧如昔般雄姿英发,不知他究竟患了何病?  
  过了约三个小时,车外依旧是一片寂静漆黑,没有一点儿灯光,我心下疑惑,“这是进城的路吗?”照理说,此时应该已经快到主街了,就算街上没人四周也不该没有一点儿灯光啊。  
  我正要发问,青冥蓦然开口,“什么都别问,就要到了。”  
  马车继续前进,不知过了多久,前方渐渐有了火光和马蹄声。马车停止,疑惑中我跟着青冥下了马车,一眼看去,四周是一群拿着火把的士卒,见到我齐齐向我行礼。我的正前方有几个骑着马的将士,为首那个是一副将军打扮,头盔铠甲,英武不凡。我借着火光细细一看,登时心潮澎湃,激动不已,已分不清究竟是什么情绪,总之泪不受控制的汩了出来,我呜咽中低呼了声:“古痕。”  
  英武的将军听到我的呼声,翻身下了马,疾步朝我走来,马上的是将军,马下的就是我朝思暮想的丈夫——古痕,一个刚毅英伟的古痕。我带着泪笑着,痴痴的看着古痕走近,这瞬间我似乎企盼了千年、万年。一霎间,我的心已被不知名的东西添得满满的,只觉见到了古痕,见到他仍能骑马,仍能走近我,我已心满意足别无所求,直到许久之后,我才明白,这种把我填满的东西就叫“幸福”。  
  古痕一身戎装,走到我身边,伸出手轻拭我脸颊上的泪,柔声道:“裳儿,别哭。”这是古痕第一次叫我“裳儿。”他的千言万语,关怀,牵念……都融汇到了这一句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话中,却让我顿时觉得天地间只剩了他和我,整个人整颗心都为之感动和沉醉。  
  我就痴痴地看着古痕,再也看不到其他人,听不见别人的话语。只记得似乎换上了“万里麒麟马”驾的马车,到了一所别院。  
  我不知道这是哪里,也不想追问,只要有古痕的地方,我就感觉舒服安心。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小别胜新婚的感觉吧,何况我与古痕几乎是生离死别了一次。  
  几个丫鬟将房间收拾了一遍,床上用品也都换了新的,这才出去。我躺在床上,古痕换了身便服坐在床前,我动了动,仰躺着将头枕在他的腿上,一时间千言万语竟不知该从那句话说起。古痕的手轻轻抚摸着我的脸,爱恋的看着我,我回看他,却从他的脸上,眼里看出了病态的疲惫。  
  我心里一酸,坐起身,“你身体怎样了?”  
  古痕一笑,“没事,放心。”可他的安慰之词怎可能轻易打发我。  
  我佯怒,“你又想骗我不是?快说,你这些日子是怎么过的?”  
  古痕抚着我的头,“放心,有青冥在,他不会让我太快死去。”青冥?这就是他没有赶去日月国“弑君宫”追杀鬼医的原因吧,因为这里有一个需要他的弟弟。  
  “你这是说什么话?”古痕口中对自己生死的不在乎语气真激怒了我,“什么时候你都不许死,你死了,我怎么办?……你若死了,我也不要活了……”我一股脑撒娇似的将心中对古痕的感情统统倒了出来,我知道我再不说,只怕没有多少机会说了。  
  古痕眼里闪着感动,忽然将我抱起,紧紧地拥在怀里,直说,“无论我怎样了,我都要你好好的活下去,为我而活。”可他怎知,他若死了,我的心也就死了,即使活着,了无生趣也不过一具行尸走肉,又何必眷恋红尘呢?  
  古痕紧紧地拥着我,像是拥着极珍贵的宝贝,“我一直不希望你爱上我,就是怕有这么一日,我去了,给你带来无尽的痛苦。这世上,我最不愿你因我而受罪。”  
  “那你爱我吗?”若你爱我,你又何尝不会因我而受罪呢?我扬起头看着古痕,他从没说过爱我,我也从未问过,但今日我终于还是问了。  
  古痕轻笑,似乎我做了件多此一举的事,问了个多此一问的问题,古痕不答反问,“你说呢?”  
  “我……我要听你说!”我强硬的坚持,虽然我早认定了古痕爱我,可这次,我想听他亲口说出来。  
  古痕认真的看着我,半响没有说话,我忽然有些紧张,回看他,他郑重而正式的看着我道:“我,古痕,对天起誓,今生唯爱李霓裳,至死不渝,若有虚言,天诛地灭……”  
  我急忙捂住古痕的嘴,“不许说‘死’啊,‘天诛地灭’这些不吉利的话。”我知道醉城人极看重誓言,从不轻易起誓,古痕此举无疑已证明了他对我的爱是真非假,我何必要他的毒誓。而且他若能活着,即使不爱我了,我也心甘情愿。我是个小女人,想我爱的人也爱我,可我却更想他能平平安安的活着。  
  我摸上古痕的脸,“你能不能帮我把‘鹰链’解开?”  
  古痕柔握住我的手,“解开做什?你是我的女人,就要把它戴一辈子。”是啊,我也好想能戴一辈子,让它证明你对我的珍爱,可若是不解开它,我要怎么救你啊。  
  “古……”  
  “少主,到时辰用药了。”我正要试图说服古痕,红夫人在外出声打断了我与古痕宁静的独处。古痕放开我,“你再躺躺,连日奔波,肯定累了,我明早再来。”  
  “不如,我陪你去用药……”我急忙出声,不想与古痕分离,即使只是短暂的半个夜晚。  
  古痕浅笑,“明日,我陪你用膳,现在你需要好好休息。我用的那药药味刺鼻,对你身子不好,你就别去了。”古痕努力安抚我,让我好好休息,我想了想,或许他不愿我看到他痛苦时的模样,只好顺了他。目送古痕出门,我便躺回床上,或许真是累坏了,不会儿,便进了梦乡。  
 梦里面,我又看到了一个个如绝美画卷般的场景。大多数场景里都没有人,我孤独一人在美轮美奂地宫殿楼阁中行走,走着走着一对恩爱情人缓缓闯入我的视野,我能看见他们,他们却似乎看不见我。我好奇地走了过去,想看个仔细,这一看,竟几乎把我吓醒。
  场景迅速转换,金碧辉煌的高堂大殿之上坐着这对情人,男龙女凤,竟是一朝的帝王与皇后,正在接受朝臣叩拜,他们的服饰奇特,不似现今所有……看着看着,梦中我也已是一身冷汗淋漓。  
  场景继续变换,第一次出现了战争的场面,虽是小规模的战斗场景,出现在我眼前却让我如亲身经历般惊心动魄。华服皇后站在高高的城楼上,城下万箭齐发,直向她射来,她不躲不避,噙泪看着城下的英伟皇帝。一脸冷峻的皇帝引弓拉箭,眼见一只利箭从皇帝之弓射出,直向皇后而来。  
  那瞬间皇后蓦然平静的笑了,凄然的笑。仿佛她终于明白了什么,眼里不再有任何眷恋,她的灵魂已从身体中抽离,余下的不过是一具俗世躯壳,没有了希望,也没有生机。  
  就在利箭封喉之际,一个高大的戎装男人挡在了皇后身前,以他魁梧的身躯护住身后那抹绝望的娇弱,挡住了十数只利箭。而后吐血倒在皇后的怀里含笑而去,那一刻,我深刻感受到了皇后的心痛和绝望,她迷离的眼遥看城下决绝傲然的身影,凄然的笑着,对怀里永不会再睁眼的男人幽幽说了一句话,便抱着他径直跃下了高高的城楼……绽放了生命陨落前最后的绝美笑容……  
  那笑,令人见了,心痛不已。  
  “不要啊——”我大呼着从梦中惊醒坐起,衣裳早已汗湿彻底。  
  “怎么了?裳儿。”一只手将我揽入怀抱,古痕担忧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呆呆的倚在古痕怀中,眼前仍是皇后跳下城楼时绝美的笑,那笑是我见过的最令人痛心的笑。她的绝望竟如我亲身经历般,入我骨髓,撼我意志,我久久的沉醉在梦里,难受不已。  
  皇后最后的那句话萦绕在我的耳傍,良久不曾散去,“千秋万世,纵使我依旧不爱君,誓将永世不忘君。”  
  皇后为什么要说这句话?皇帝又为何要射杀她?……我呆呆的没有焦距的看着古痕,“他为什么要她?”  
  我使劲的摇晃着古痕,迷离的看着古痕的脸,“他为什么要杀她?你告诉我,他为什么要杀她?为什么?!”古痕轻拂着我的背,急道:“裳儿,怎么了?裳儿,你看着我,看清楚,怎么了?”  
  听到古痕急切的声音,我的心志终有所回归,我昂起头,看了半响,“古痕,我做了一个恶梦……”  
  “只是个梦,”古痕淡笑,“没事了,醒了就没事了……”  
  “不,不是的,”我直觉摇头,“这个梦很真实,就像真的一样,它太可怕,太可怕了。”  
  “那究竟是个什么梦,你梦见了什么?”古痕柔声问我,轻轻拂开垂在我眼前的青丝,捧着我的脸,认真道:“裳儿,不论你梦到了什么,那都只是个梦,记住,那只是个梦。”  
  “我……”我停了口,叫我如何告诉古痕梦里的场景,那对我来说,太过震撼,那是我从来不曾想到过的景象,“我……”我可以确定的是,那个梦太真实,令我感到惊恐。  
  “没事了,”古痕抚着我的脸,“裳儿,看着我,无论梦见了什么,都没事了,有我在你身边,不会有事的。”  
  “我……你……何时来的?”我努力克制由心底漫散开来的惊恐,从古痕怀里坐起,看着他俊美无涛却苍白病态的脸,甩开梦的纠缠。  
  “来了一会儿,”古痕露出一个淡笑,“你还没醒,我就坐下来了。”坐着看我睡觉?我疑惑的看向古痕,他何时有这个嗜好了?仔细想想,我这次回来,古痕似乎变了许多,不如以前那般压抑情感。不觉间,他浑身的冰冷也退了许多,这一夜来,脸上绽放笑得次数比之前的总数还多。  
  难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我忐忑不安的追问古痕,“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古痕柔捏着我的手,避重就轻,“那我以前是什么样的?”  
  “你以前……”我停下来,意识到古痕这是转移话题的伎俩,不依不饶道:“说啊,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难道刚刚那个梦,正是要向我预示什么吗?  
  “没有,”古痕正经的摇头笑道:“衣裳都湿透了,你先起来沐浴吧。早膳我已命人备好,用完早膳我还有许多事与你说。”  
  古痕将我扶起,爱怜的摸着我的青丝,“别瞎想了。”他从身后拿出一套新衣裳递给我,“沐浴完,试试看。”  
  我惊疑的瞪大了眼,“你送给我的?”我禁不住怀疑,眼前这人是我认识的古痕吗?他这般……铁定有事瞒着我,莫非他认定自己必死无疑,时日无多,才会不再压抑心中柔情,有此改变?  
  “古痕,”我拉住古痕的手,“我找回了极品诛颜,你不会有事的。”  
  古痕淡淡的看我,握着我的手紧了又紧,对极品诛颜的事态度并不积极,“我知道,谢谢你,裳儿。去,先去沐浴吧。”  
  我将新衣裳拿上,到了浴房,任飞羽伺候我沐浴,心思一直游弋在梦与古痕之间,那个梦让我惊恐,惊恐梦中的情节;这个古痕让我还害怕,害怕刚刚见到他就要失去他。  
  “少夫人,您真好看。”飞羽惊艳道。  
  我回转心思,看着身上的新衣裳,质地飘逸,色泽纯白,我很喜欢,古痕已摸准了我的喜好,只是,“可惜我的身材变形了,浪费了这么好看的衣裳。”穿不出这套衣裳的精髓。  
  飞羽道:“才不呢,少夫人怎么穿都好看。”  
  “是么?”我心事重重的应声。  
  回到房里时,古痕已命人将早膳送了过来,见到我,他露出惊若的目光,“很好看。”  
  “真的?”  
  “真的。”古痕深深的点头,看了他病态的模样,一丝酸楚涌上我的心头。若换了别的时候,他说这话,我一定会甜甜一笑,女人总对心爱男人的恭维话感到甜蜜,百听不厌,更何况古痕以前从未这般温柔的夸过我。可现在,我却只感到酸楚……  
  我勉励笑了笑,没有多话,古痕也不再说什么。用膳时,古痕一直盯着看我吃,看得十分仔细。我极力避过古痕的目光,怕自己一不小心就会哭出来。我知道,古痕瞒着我一些有关他身体状况的事,是不想我难过,为了让他心安,我一定不能表现出难过的情绪。  
  很快,吃完了早膳,古痕扶我到软塌上坐好,顿了顿,“霓裳,有些事我要告诉你。”什么事?我用眼神询问。古痕接道:“恐怕你需在这里暂时住上一段时日。”  
  “这是为何?古府发生了何事?这又是哪里?”我急问,想来古府一定发生了什么。  
  古痕笑笑,“这是我在东辰郡的辰山别苑,较为隐蔽,知道这处所的人不多,你在这里会比在古府安全。”东辰郡毗邻赤唐国卯城,是醉城东边的郡,也是地域范围最窄的一个郡,但这个郡是四郡中最富庶的一个。当初龙文远率军出征卯城帮助赤唐国对付虎利大军,许多军用物资,就是直接从这个郡征调的。  
  “这是为何?”我不解。  
  古痕接道:“你应该已经知道,水泽宇驻守在醉城北方,玉建业则率十万大军围攻北番郡,虎利败退的大军游弋在南晖郡外,就醉城而言,眼下只有东辰郡最安全。而且它毗邻赤唐国,龙文远的大军会直接借道东辰郡回援……”  
  等等,“你的意思是,醉城若是朝不保夕,我能够借道东辰郡逃回赤唐国?”这就是古痕把我接到这里的原因?他这是在千方百计保我周全,因为无论醉城在战争中能否保存,我都有安全的退路,甚至可保我不受一丝一毫的损伤。  
  古痕做这种安排,难道他没有信心守住醉城?“那你怎么办?醉城怎么办?”  
  古痕怅然一笑,“这只是万全之策,我不允许你再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至于醉城,我会竭尽全力保全无辜百姓……”  
  “你有几层把握可保住醉城,”我盯着古痕,“我要听实话。”而不是竭尽全力之类的空话。  
  古痕看着我,“昨夜之前有七层,今晨之后只余两层。”  
  “怎么会这样?”我惊惑道,一夜之间,怎么就少了五层的信心?  
  “因为今晨我接到消息,”古痕顿了顿,“日月国嘉乐帝牧原因其荒淫无道,行乐中为其宠妃和部将毒杀,由于嘉乐帝无子息留存,诸王与大臣纷纷拥戴云楚入住皇宫,继承大统,改元‘睦和’。云楚昨日已成为日月国名副其实的皇帝。”  
  “是么?”听到这个消息我并不惊讶,这在我的意料之中,云楚做了那么多的事,不就是为了主宰天下?日月国的这个帝位恐怕早在他的计划之内了,不然他为何曾经拒绝牧原封他为“永乐王”,而宁愿一直被人称为“云世子”。因为他要的可不是一个“王”的头衔,他要的是成为一统天下的“帝”。  
  哼,所谓牧原荒淫无道,为其宠妃和部将毒杀,这只怕全都是云楚地计谋,难怪我逃回醉城,云楚没有工夫拦截我,原来他已经等不及要做日月国的这个皇帝了。在他的心中,没有什么能够比称帝更重要。        
 称帝天下,对云楚来说,或许就是他生命的全部。
  如今,称帝日月国使他朝着一统天下的目标更近了一步,我不知道他走到这一步算尽了怎样的机关,他一贯是个难以揣测的高深男人。我只知道,他若没有筹谋到极致,以他长公主之子的身份是绝对入主不了一国皇宫的。皇宫里的皇位架在多少人的尸骨之上,踏上去就能见血,自古以来,哪朝哪代围绕皇位皇权没有溅血溅泪的血腥故事?  
  日月国也不例外,以一般皇朝的祖制传统来看,牧原虽无子息,但尚有不少年少的嫡脉兄弟,或是叔伯兄弟,乃至同姓子侄,总之无论怎么排资论辈,也绝对论不到异姓子侄云楚继承皇位。但事实却是云楚真的做了皇帝,不管其中的内幕细节究竟如何,无论将来记入史册的继承理由听起来是多么的正大光明,这都只能说明,云楚窃取了这个皇位。  
  一个尚武的国家,兵权是皇位的保证,云楚正是有了这一柄利剑,才能在日月国错综复杂的皇宗大臣的势力网中胜出,登上皇朝最高的宝座。对百姓而言,谁做皇帝,他们并不关心,他们关心的只是这个皇帝能不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我不由得为逝去的嘉乐帝牧原扼腕叹息,曾经的那个翩翩佳公子,正值才俊风流时节,若能再给他些时日铸炼,或是他没遇到云楚这样的对手,又或者他并非一国皇帝,那么,他或许会有一个精彩的人生,能得以善终。  
  奈何天不佑他,让他以年轻帝君的身份遇到了野心勃勃实力卓绝的云楚。  
  古痕平静的看着我,停了片刻,他继续道:“云楚登基之前,玉建业的十万大军只是在佯攻北番郡,其目的之一在于转移人们对国内政变的注意力度,为了给云楚登基赢得时间,他们不得不佯败拖延战事。”这就是十万大军攻不下醉城一个郡的真正原因吧,这十万大军也不过是助云楚登上帝位的一级阶梯而已。  
  “围攻醉城的目的之二在于树立新君威信,这就是即将发生的事,新君登基要么严遵祖制,以嫡长子身份继承大统,要么需有大功于民,否则难顺民心。征讨醉城名义上是为民扬志,其‘先帝’牧原在时每逢大战皆败,既张显了牧原的无能,也未能长日月国国民之威风。尚武之国,皆有以武扬威之志,云楚继位之后,无论是为树君威,或是为逞私欲,必定命玉建业全力攻下醉城。而此次……”  
  古痕又停了片刻,缓缓道:“龙文远的回援大军日夜兼程赶回醉城,将士久战又疲于奔波,战力难强。但日月国却将强兵多,玉建业又素有威名,协同水华宇,虎利之辈以逸待劳,威力不可小觑。他们若是发起总攻,我方保城胜算便只余两层。”  
  发起总攻?我似乎听出了些弦外之音,“你的意思是,如果他们三家同时进攻醉城,醉城便只有两层生机?”我按自己的想法解读古痕的话,“那如果只有云楚一方独攻醉城,醉城的胜算又有多少?”  
  古痕听了我的话,赞赏的回笑,“我的裳儿,果不是寻常女子能及。”是啊,我确实是不寻常的,我暗思,我比这时空的所有人都多了一千多年的历史财富。我在那个资讯发达的时空生长,什么王侯将相的故事,什么血雨腥风的战争……没有见过?何况我主修医学之外,还辅修了历史学,只这份见识,便注定我必须与寻常女子不一样。  
  更遑论我上大学之后就被老爸带入了不见血的战场——商场磨练应变能力和处变不惊的淡定态度,虽说我至今仍无法从容面对一切变故,但至少能比这里的古代女子更理智,镇定些,表面看来,也会更从容一些。  
  古痕淡笑着看我,眼中卷带无尽的爱恋,“若是只应付云楚一方,多有六层,少有四层守城把握。只是他们三方既已结盟,你倒说说看,需以何种方式分裂他们?”古痕意味颇深的看我,不再多说,显然他也想到了这点,而且心中自有了一套方案。  
  我的思维迅速飞转,思忖着分离云楚、水华宇、虎利三方联盟的办法,这三人间的联盟,我在从日月国回醉城的途中就已经思考过。他们三方之所以联盟,最大的利益共同点就是醉城的财富。除此之外,别无其他,相反,他们的利益冲突更大。水华宇想成为和国的皇帝,或许也想一统天下,这些都是云楚不能接受的,而虎利则只想南蛮能从赤唐国独立出来,他这种分疆裂土地域为王的思想,也是云楚不能允许的。  
  这就是说,云楚、水华宇、虎利眼前能成为连成一线的“朋友”只为了蝇头小利,从长远来说,一旦云楚消灭了最强有力的对手古痕和青冥,这天下就没有人能够再制衡他,那时他一家独大,水华宇、虎利的命运就堪忧,这恐怕并不是他们愿意得到的结果。  
  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了古痕,“只要他们明白了这点,他们之间的联盟必定会名存实亡。”水华宇、虎利于醉城除了财富之外并没有更深远的利益点,不像云楚那般势在必得,“水华宇、虎利若要达成其独霸一方称王的目的,只有保住了醉城以醉城牵制云楚,方有可能实现,否则他们的下场只能是狡兔死,走狗烹。”  
  古痕含笑看我,“可他们若是无故违背盟约,势必激起云楚的报复,难道他们不担心为云楚所灭?”  
  “这种担心在所难免,”水华宇、虎利在云楚面前毕竟处于弱势,“但这种担心也很好解决,一旦醉城承诺牵制住云楚,云楚便再无暇顾及水华宇、虎利,我们再制造些‘借口’给这二人,让其可以有理由不全力参与围攻醉城的战争。”  
  古痕继续问,“这么说,你已经想到了这个‘借口’?”  
  “或许,”我停了停,又想了想,“或许虎利比较好对付,”云楚就曾经说过,虎利是个儿女情长,英雄气短的男人,“云楚既然可以用花向晚说服他反叛赤唐,我们或许也能借助花向晚之力令他有‘借口’不再出力攻打醉城。”我一直认为,即使是云楚口中儿女情长的虎利,反叛赤唐国也并非为了花向晚,红颜充其量只是男人野心下的一个“借口”,就像中国历史上开关迎清的吴三桂,没有陈媛媛,他还会找到其他的降清借口。  
  古痕不置可否,“然后呢?”  
  我缓缓道:“我们需先派人向虎利呈清个中厉害,说服他在日月国与醉城之争中只做看客,而后设法将花向晚‘迎回’醉城,为虎利制造‘借口’。”  
  古痕对我的话并不评论,“那么水华宇呢?”他接着问:“该为他制造怎样的‘借口’ ?”  
  “嗯……这个可能比较困难。”我想了想,“要想水华宇有充分的不参战理由,恐怕需要太子水净宇对其宣战,可是水净宇……”他此时正在玄德城整顿军政民务处于养精蓄锐的阶段,要怎么才能说服他主动回击水华宇?  
  这是个颇大的难题。我直觉水净宇这个人并非善类,他应该也是一个颇为厉害的角色,否则他怎会想出将花向晚送给古痕的“美人计”?而且他提供的信息——“极品诛颜在助妍山”显然是假的,如果不是他也为人所骗,就是他阴谋挑起云楚与古痕因极品诛颜的争端。  
  若真是这样,他就是一个十分可怕的人,其诡计阴谋可能并不逊于云楚。他不仅知道极品诛颜对古痕的重要程度,而且知道依照云楚的性格绝不会对古痕坦诚助妍山上没有极品诛颜的事实。  
  古痕救兄心切,就算他再生性淡漠无欲,最后也一定会为得到极品诛颜而与云楚起争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水净宇所求的是不是正是云楚协同水华宇对付古痕,待各方俱伤之后,他再从中获益?  
  若是这样,他势必不会主动挑起与水华宇间的战事,助我们为水华宇制造“借口”。他最可能做的是坐山观虎斗。  
  我暗惊,将我想到的这些统统告诉了古痕,古痕似乎并不意外,想来“花向晚事件”后,他特意关注过水净宇其人。  
  古痕看着我淡淡道:“水净宇其人在外人看来是个弱势太子,岂知这正是他精明的地方,说实话,他文不及六皇子水墨宇,武难敌五皇子水泽宇,文韬武略皆不及人却能以懦弱长子的身份成为太子坐稳和国东宫多年,只这份能耐就不是常人能及。”  
  “更难得的是,水墨宇文能定国,水泽宇武能安邦,却都愿辅佐水净宇登上大统,能引贤助之,这一点又非常人能及。事实上,若非有水墨宇、水泽宇相助,和国政局早已为水华宇大定,哪里还会有这么长的对峙期任他养精蓄锐。”  
  我听罢叹道,水净宇这般不简单,“这么说来,要劝他向水华宇宣战是不可能了。”  
  “……这也不见得。”古痕话锋陡然一转,我一惊,静待下文。  
  古痕接道:“别忘了还有水墨宇其人。”  
  “水墨宇?他?”我稍有些讶异,难以相信,他能左右水净宇的决定么?舞文弄墨,弹琴普乐他在行,可政治谋划,“他能行么?”  
  古痕露出一个神秘的笑,“你可别轻视了他。”  
  注:文中和国二皇子名为“水华宇”,前几章可能有误写为“水泽宇(五皇子)”,特此说明,有时间,我会纠正过来。        
 “并非我轻视水墨宇,只是……”他那样温柔的男子,谈笑中全是风雅,政治这场勾心斗角不见血的战争,他能做怎样的主角?
  古痕并不讶异我的质疑,淡淡道:“你有质疑,那是因为你并不了解真正的他。”  
  “真正的他?”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词,何谓真正的水墨宇?在我的心里,他是个春风般能温暖人心的儒雅男子,在赤唐国,他是和国的六殿下,是我李霓裳的未婚夫。我知道他是个有故事的人,可我从没想过真正的他会是什么样子。  
  古痕平静的看着我,徐徐缓缓,“水墨宇的‘贤’、‘雅’,名动各国,天下诸国无人不知。其名在和国更是家喻户晓,人人敬他,尊他。水净宇能独守玄德城不为水华宇攻陷,靠的就是和国百姓对水墨宇的敬重之心,即为民心。水净宇十分清楚民心所向者乃水墨宇而非他。所以你说,水墨宇的话在水净宇心中的份量会是什么?”  
  “这……”这还用说,显然水墨宇能左右水净宇的决定,可……可是,水墨宇在和国百姓心中的这种地位对他而言很可能是祸不是福。历来,有哪个皇帝能够容忍一个功高盖主的臣子?倘若水净宇真登基做了和国皇帝,水墨宇还能活命吗?  
  我紧皱着眉头,回看古痕,“你想在水墨宇身上下功夫,让他去说服水净宇协助醉城?”  
  古痕没有说话,幽幽点头。  
  “这会不会置水墨宇于两难之境?”他是个温柔善良的男子,不助醉城,于道义上他不忍,可若助醉城,就极可能违背了水净宇的初衷,为他惹来兄弟间的嫌隙。  
  “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古痕叹息道:“我又何忍将他置于两难境地?只是……若能打破云楚、水华宇、虎利的联盟,醉城尚有小战而胜的可能,保住了醉城,天下大乱的局势或许能遏制住,各国百姓也不至卷入生灵涂炭之中……”  
  等等,“你是说醉城能小战而胜的把握?”若能没有太多死伤解决这件事,那将是何等的幸事?  
  古痕点点头,“云楚是何等的精明,你以为他将水华宇、虎利引入围攻醉城的联盟是为何?为的就是不愿他与醉城打得两败俱伤后,这两人坐收渔利。倘若我们能使水华宇二人虚攻醉城,云楚得知,岂会再与醉城决战,任他人捡了这个便宜?只要云楚不下决心全力攻城,醉城自然就有了小战而胜的机会。”  
  “这么说,你心里早已经有了对策了?”听到古痕语气中的自信,我稍稍松动了心弦。  
  “不是,”古痕笑道:“不是早有,而是你适才方告诉我的。”  
  “我?”我指着自己。古痕走过来轻轻揽住我,柔声道:“正是你点醒了我。”  
  是吗?古痕的意思,是我给了他灵感。我咧嘴一笑,回抱古痕,想不到我还能给他灵感。古痕的身体稍稍僵硬了片刻,逐渐适应了我的拥抱,他拂开我额前的刘海,定定地看我,蓦然冲我温柔一笑。  
  就是那种倾城的一笑,曾经感动过我的笑,笑得真诚而直白。  
  那瞬间,古痕的笑成了我的整个天地,我久久的沉醉在他的笑中,悸动的感觉迟迟不曾退去。幸福的满足感将我填得满满,接下来这一日,无论我在做什么,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心中总揣着幸福感。  
  即使我已决定今日便以我和宝宝换取极品诛颜救古痕、青冥一命也觉得毫无畏惧,甚至为此生能觅得真爱而倍感幸福愉悦。这是一种很难言语的心境,平和,安静,我甚至并不因自己的生命即将陨落而感到恐惧和遗憾,只是在面对肚子里的宝宝时,会升腾起愧疚感。  
  我的决定剥夺了宝宝出生的权利,但无论怎样,我会陪着他,会让他跟妈妈在一起。或许我是自私的,为了古痕舍下了宝宝,可我知道,倘若我怀的是古痕的孩子,在我与孩子只能选其一时,他也会忍痛作出舍下宝宝的决定。  
  因为有了这样的决定,这日的下午,我特意找了两个人,原本是想请求他们替我好好照顾古痕,尽管我知道,我的请求也许是多余的。  
  这两个人,一个是红夫人,一个是青冥。  
  红夫人并不愿意见我,她以为她知道我想说什么,或许她自认没法回应我什么,只好整日躲在炼药房不肯出来,说是正在参悟古痕的解毒药方,兴许会有新的发现。  
  青冥似乎也不大愿意见我,但他最终还是见了。聊了些不着边际的话,但我却从他那里知道了一些古痕原本不愿我知道的事情。青冥说,醉城除了外患之外还有内忧,我在湟梁县城遇到的事就是个佐证。  
  而整件事的幕后主使或许还是云楚。他大概借助花迎归之力说动了城主古岳老而不死的心,决定废黜古痕,立花迎归肚内的孩子为新的少主。  
  说实话,城主古岳虽已被架空了实权,但他毕竟曾做了几十年的城主,对醉城内某些遗老残孤的顽固势力仍有影响力,煽动了他们的策变之心,这些日子以来,主城内正在积极酝酿着一场掀翻古痕的政变。  
  而我在湟梁遇到的事不过是其中的一个小插曲。古痕早在日月国的落日城时就已洞悉了城主等人的阴谋,因而回城之后假借巡视北番郡防务之事跳出主城一直不动声色,暗中查探,终于掌握了所有策反者的名单,正欲逐一击破。恰巧我这时赶回醉城,为保我安全古痕不得不搁置计划以免打草惊蛇造成混乱局面,同时派人一路暗中保护我,甚至请出了青冥。  
  青冥说,即使湟梁没有知恩图报的罗敏,也没有人能伤我分毫,因为古痕绝对不允许我再受到任何伤害。  
  我怅然一笑,这才是古痕要我在辰山别苑的最根本原因吧。对我来说,古府真的是太不安全了。许多东西一下子涌现回荡在我的脑海中,我不由得感叹,城主真是老了,他以为他发动政变就能重新坐稳城主这把椅子?真是异想天开。而花迎归呢,她一如既往的执著着对付我,只是搬倒了古痕她图谋的是什么?古痕倒了,醉城没了,她能得到什么?  
  她的动机真令人难以揣测。我原本以为她千方百计回到古痕身边至少有一部分的原因是因为舍不下对古痕的爱,可现在看来,她真爱过古痕么?若不爱,那她委屈自己留在一个不爱的人的身边,她想得到什么?若爱,她此时的行为又代表了什么?  
  我越来越不明白了……  
  或许我从来就没有明白过花迎归。  
  只是以后也用不着明白了,我和她将不再有交集。  
  送走了青冥,我让古巽将上百株从日月国带来的诛颜移到我住的院子里。然后再次沐浴,换上了套华服,坐在铜镜前让飞羽为我梳髻。  
  我一直带着淡淡的笑。  
  “少夫人,您想让奴婢为您梳一个怎样的髻?”飞羽握着梳子对我脸上的笑感到莫名,却不敢问。  
  “梳个‘牡丹髻’。”我坚定道。  
  “‘牡丹髻’?”飞羽更加好奇,牡丹髻是十分尊贵正式的发髻,她不明白我夜晚梳这个髻的原因。只有我知道,我辉煌着来,也要辉煌着走,来时卷带赤唐公主的高贵,去时也要裹染醉城少夫人的尊崇。  
  望着铜镜中绝色的姿容,我眼前浮现古痕苍白病态的脸,我知道他的时间不多了。  
  “飞羽,怎么少主还没过来?你再着人去请,让他过来用膳……”看着空空的门口,我急道。  
  “回少夫人,奴婢已经着人去请了四次了,可侍卫们总说少主在和刚刚赶来的大臣将军们议事,不让人打扰。”飞羽颇为委屈道。  
  “……行了,你不用陪我了,下去用膳吧。”我知道这个丫头陪着我空等,一定也饿着了。  
  “少夫人不用膳,奴婢怎能……”  
  “行了,你下去吧,不用伺候我了,照我说的,去用膳吧,去吧。”我挥挥手强硬的坚持,将飞羽推出屋外。古痕迟迟不来,我的心稍有些烦乱,他如今的身子不比往昔,这般透支坚持,如何能安康?  
  正想着,一个坚实的脚步声在院内响起,我以为古痕来了,急忙走到门边,谁知尚未走出门,就听见了古巽的声音。显然飞羽并没有照我说的去用膳,而是守在了门外。  
  古巽疑道:“你怎么不在屋里伺候少夫人?”  
  “少夫人不让我伺候……”飞羽低喃,“我觉得少夫人今日有些奇怪。”  
  “奇怪?”古巽讶异,“少夫人怎么了?”  
  飞羽压低了声音,“少夫人今日一直在笑,我从来没见过她笑得这么奇怪,就像很满足似的。而且晚膳前又特意沐浴了一次,把便服换成了华服。最奇怪的是,我曾听小兰说,少夫人从不梳‘牡丹髻’,可刚刚少夫人却让我为她梳了,你说怪不怪?”  
  古巽听了,半响没有回话,忽然说了,第一句却是,“我听少主身边的侍卫说,少主这些日子也很奇怪。”  
  “少主?”飞羽显然与我一样吃惊,她急问:“少主怎么奇怪了?”  
  古巽顿了顿,降低了音量,“我听少主身边的古瑾说,少主这些日子来常常一连几日彻夜批阅公文,仿佛要把几年的公文都批阅完似的。疲累时就拿着少夫人的画像痴痴的看,有时一看竟看了几个时辰,总像看不够……”古巽越说声音越小,渐渐已不能为我所闻。  
  我的画像?我哪里有什么画像?我思绪转了一圈,惊疑,难道是牧原送我的那幅?怀德十四年瑾鸿的自画像?记得,我离开古府的时候,把那幅画像留了下来。莫非被古痕带在了身边?  
  他近日来彻夜工作,想来他打算在死之前多做些事,才会这般拼命,毫不顾及自己身体。他……他的脸色越见苍白了……只怕快到油尽灯枯的时候了……想到这里,酸楚感彻底击垮了我,泪从眼中流出,顺着脸颊缓缓滑落。        
 我神情戚戚的回坐到桌前,静静地看着门口,眼里没有任何东西。
  就那么痴痴的坐着,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手抚上我的脸颊,顺着我的泪痕而下,这个人疼惜的叹道:“裳儿,怎么又哭了?”  
  我茫然的抬起头,古痕的脸闯入我的视线,我如梦初醒般回握住他的手,冰冷冷的触感,“你来了?”  
  古痕轻笑,“我再不来,你不是要傻傻的饿一个晚上?”古痕在我身边的椅子上坐下,轻道:“裳儿,你瘦了。”  
  我?我抚上自己的脸,瘦了吗?在我眼里,真正瘦的是眼前这个极其俊美刚毅的男子,他不仅瘦了,也更虚弱了。古痕稍有些不自在的避开我直直的目光,“饭菜凉了,我让人去热热。”  
  古痕站起身,我一把拉住他,他回头看我,拍了拍我的手,“放心,今夜我陪着你,哪儿也不去。”  
  我释然一笑,屋里的气氛便忽然变得祥和而宁沁。  
  不一会儿,下人送上了新加工的饭菜,我与古痕相视而坐,吃了一顿相识以来最温馨的晚膳,我为他盛饭,他为我夹菜,就像一对体会了人生千年,百态沧桑正在享受生活的年迈夫妻一样。  
  这顿晚膳我们吃了很长的时间,其实早已不是在吃饭,纯粹只是想留住这一刻的感觉。真希望时间能停止,停在这一刻,只有我与古痕的这一刻。  
  可是晚膳总是会结束的,就像太阳每天总是会落下一样。古痕将我扶到软塌上坐好,他顺势坐在了我的身边,轻轻搂着我,柔声道:“裳儿,你今夜真美。就像我初见你时一样美,美得出尘,美得绝世……这让我想起了,你跳舞那时的高贵与清纯……”古痕幽幽的说着,整个人沉浸在了回忆中。  
  “这么说,你看上我只是因为我的容貌啰?”我佯装不满,嗲怒。  
  古痕眉眼一展,“傻裳儿,你的内心远比你的容貌吸引我,你的善良、你的从容、你的倔强、你的坚强、你的机智……还有,你的大胆都深深吸引着我,可此时你若问我究竟因何而爱上你,我却一定答不上来。我只知道,我的心里全是你的影子,赶都赶不走。”  
  “真的?”从没想象过古痕那般冷傲的男人也能说出这种甜蜜的话,这让我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记得妈妈曾经说过,男人天生就会甜言蜜语,难道连冰冷的古痕也不例外吗?  
  古痕没有说话,深深的点头。我娇笑,有你这句话就够了,纵使我不能再陪伴你左右,至少我知道我会永远停留在你心里,这就够了。  
  “在想什么?裳儿。”古痕拉回我的思绪。我笑了笑,“没什么,对了,你能不能教我怎么解开颈上的‘鹰链’?你……”  
  “裳儿,”古痕一听“鹰链”忽然郑重其事的打断我的话,“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有啊。”我心虚的回答,不敢看古痕的眼睛。  
  古痕显然不信,“没有?若是没有,你为何总想解下‘鹰链’?”  
  那是为了救你和青冥呀,我在心中暗道,嘴上却说:“我只是好奇而已,怎样的链子,天下间只能你一人打开……”  
  古痕并不相信我的说辞,专注的看我,“别骗我,裳儿,你的眼睛告诉我你在说谎……你……为了得到那些诛颜,你是不是答应了云楚什么条件?”  
  云楚?关他何事?“没有,我怎会答应他什么条件?”我只是和颜娘做了笔交易罢了。  
  “此话当真?”  
  “真的,”我盯着古痕强调,“我不会骗你的。”就算和云楚有交易,也与这个无关,对云楚的承诺,我或许从来就没想过要履行,我对他的恨是存在骨子里的,即使知道了他预颜娘的事,我也摆脱不了对他的恨意。猛然间想到了我做的那个梦,我为何会做那样的一个梦,此时想来我的心仍惊震不已,那个梦,预示着什么吗?  
  “那就好,”古痕看到我眼中的笃定,放心道:“裳儿,不论你有怎样的理由,以后千万别再想着解开‘鹰链’……”  
  不解开,颜娘是不会告诉我极品诛颜的,我直觉道:“这怎么行?”话音刚落,意识到失言,我急忙补充,“我是说,我真的很希望自己也能解开‘鹰链’。”  
  “不能解开,”古痕兴许察觉了什么,认真而严肃地看着我,“你可知道,这‘鹰链’不仅有避邪的功效,更有锁魂的功能。神医涯农说过,你经人危害,心魂受损,此时又怀了孩子,若没有‘鹰链’助你锁魂,再遇歹人害你,你和孩子极可能遭致心神俱灭的下场。因此,万万不能解开‘鹰链’,明白吗?”  
  什么!!巨大的震撼令我张大了嘴,我从没想过涯农曾向古痕这么交待过,如此一来,古痕怎么可能替我解开‘鹰链’?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就算我带来了极品诛颜,古痕不帮我解开“鹰链”,我要怎么救他?  
  我……该……怎……么……办?  
  希望仿佛一瞬间从我眼前抽离,我的心情忽然灰沉一片,莫可名状的无奈感如溃堤之川,汹涌而来,弄得我毫无招架之力。  
  怎么会这样?涯农为什么要留下这样的话?这让我还怎么救古痕?我真的愿意以我的性命换他活命的机会,可是,他却绝对不会给我机会救他,他绝对不会解开“鹰链”……  
  一霎间,我只觉浑身无力,瘫软在古痕怀里。  
  古痕轻柔的搂着我,摸着我的秀发,口中喃喃,“我的裳儿。”  
  这时,飞雪突然在门外出现,手里端了碗东西,“回少主,您吩咐为少夫人炖的参汤,已经好了。”  
  “拿进来吧。”古痕起身接过汤碗,让飞雪下去。  
  我看着古痕,“特意为我炖的么?”  
  古痕点头,“这些日子以来,你总在马车里颠簸,不补补身子,怎么成?”  
  “搁凉点,我呆会儿再喝吧。”我哪有心思喝参汤?我必须想出一个办法,让古痕解开我的“鹰链”。  
  古痕坐回我的身边,舀了一勺参汤,轻轻的在嘴边吹着,吹凉了送到我嘴边,“赶紧喝了,喝完了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我惊诧不已的张开嘴,已分不清究竟是惊讶古痕的为我吹凉参汤的温柔举动还是他说有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我追问,却有些意兴阑珊。  
  古痕故作神秘的一笑,“我说了,你喝完参汤才告诉你。”我怔怔的看着眼前带着神秘微笑的古痕,张口喝下参汤,咽了咽,顿时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喝的东西。  
  就这样一勺一勺喝完了整碗参汤,古痕放下碗重新将我搂在怀里。  
  “什么好消息?”我开始有些迫不及待。  
  古痕轻笑,“确切地说,是两个好消息……”  
  “行了,”我根本等不及,“别卖关子了,快说吧。”  
  “青冥找回了丢失的那批‘保命丹’……”  
  “什么?”我几乎跳起来,“什么时候的事,他在哪儿找到的?”  
  古痕含笑看我,“就在我过来你这里之前,青冥刚刚收到鬼使的消息,说是在南夷国剿灭了一伙流匪,从他们口中得到线索,找到了那批丢失的‘保命丹’。”  
  “真的?”尽管消息从古痕口中说出来,我却仍觉得像是做梦一般不敢轻易相信,那种惊喜的感觉如梦如幻,“那有没有查出来,是谁主使抢劫醉城商队的?”这个幕后黑手的用心当真是险恶之极。  
  古痕握紧了我的手,“暂时没有,不过这件事我会处理,你就别操心了,只要在此安心养胎就好。知道吗?如今局势纷乱,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的安危。答应我,一定要学会保护好自己……”  
  我嫣然笑道:“有你在我身边,我还会有事么?”  
  古痕敛笑,“当前天下动荡,我已身不由己的卷入其中,你若一直留在我身边,只怕危险更近,我何忍……”  
  “你这何意?”我凝眸看着古痕,他的意思是不是又要抛下我?  
  古痕叹息一声,柔握住我的肩,“裳儿,我不允许你再有危险,我何尝不想能将你留在身边,可是为保醉城,我的身边危险重重,我又岂有余力保你不受一丝一毫的损伤?”  
  “不行,说什么我都不会再离开你。”我倔强道,我实在不能再经受一次生离死别的滋味,就算死,我也要和古痕死在一起。  
  我执著的想着,困倦之意渐渐浓重,我甩了甩头,想竭力保持清醒。  
  “裳儿!”古痕正色道:“你这样叫我为难,即将发生的是血腥的战争和杀戮,留你在我身边,岂不成了我的弱点?”  
  “可是,这……那……”  
  “听话,安心留在这里静养,少则两个月,多则半年,待我解了醉城之围,稳住天下局势之后,一定接你留在我的身边,永不再分开,好吗?”古痕柔声细语道。  
  我,我打心底里不愿再与古痕分离,莫说几个月,就是一天也不愿意。可是我也知道,古痕说得对,他要为保醉城而战,我留在他身边,只能成为他的累赘,束缚他的手脚……我又甩了甩头,倦怠感越发重了,思绪渐渐模糊起了,仿佛即将进入梦乡似的,看来我是真累了。  
  眼前的古痕影像慢慢模糊,他的声音也缥缈起来,我的眼皮渐渐重得睁不开,“我,我这是怎么了?”  
  感觉古痕轻轻抱起了我,“你这是累了,裳儿,上床去休息吧。”  
  我尝试努力睁开眼,却怎么也睁不开,“我还有话和你说。”  
  “以后再说,裳儿。”  
  直觉古痕将我放到了床上,我下意识的勾住他的衣襟。他轻笑,“我不走,说了,今夜陪着你,我还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红夫人她……”  
 莫名的疲惫让我的神志涣散迷离,只记得入睡前似乎听到古痕说什么药,似乎还说已不再需要极品诛颜……隐约中,好像还有湿湿的液体滴打在我的脸上,只是,我却太疲累了,睁不开眼,也动不了手。
  整整一夜无梦。  
  翌日醒来时,已是傍晚,窗外夕阳临空,余辉灼灼,却让我觉得风云变幻,天地变色。  
  古痕走了,只留下一封信悄无声息的走了,带着来时的那些人离开了这个群山丛中隐蔽十分的辰山别苑,去完成他拯救醉城的使命。是啊,他除了是我夫,还是醉城的主,他有他不得不承担的责任,他又是一个责任心太强的男人。  
  相聚短暂又奈何?他虽向往平凡的生活,却不是一个平凡的男人,他的生命中除了深爱的妻子还有爱他的城民。  
  他所有的苦衷、无奈我都理解,我也知道,自古以来就没有夫人随夫打战的惯例。可我还是抑制不住揪心的疼痛,整个人呆坐着就像没有灵魂的傀儡娃娃。  
  飞羽将信拿给我的时候,一脸忧色,她以为我一定气疯了,因为古痕竟然在给我的参汤里下了某种“安眠药”。只是,正相反,古痕留下的这封信恰恰成了我失望之余唯一的欣慰。我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方式告别,尽管我已经做好了他将离开的心理准备,或许他真是怕我再流泪了,也或许他见不得与我话别的伤感场景。  
  轻抚着信纸上无色的“斑点”,我释然一笑,那是古痕这个多情男子的泪迹吧,我的男人,离开我,他也难受。回想起入睡前那湿漉漉的感觉,兴许那时打在脸上的也是他的泪。那样坚毅的男子啊,在不得不离开我时竟也流露出这般的真情,我何其有幸,得夫若此,尚复何求?  
  缓缓的看着古痕的信,在信中他交待了许多事情,并反反复复强调我要照顾好自己,那口吻仿佛离了他我就将过的极不好似的。整整十页的一封长信,没见过他这么傻的男人了,啰里巴嗦,一点儿也不像平日冰冷言紧的他……  
  我摇摇头苦笑,似乎……不对,我心头一窒,黑眸暗沉下来。这样的古痕根本不是我认识的古痕,他有如此的转变,似乎只有一个理由可以解释,那就是他知道他出去了就回不来了……  
  这……我几乎要哭出声来,会是这样吗?他必须用生命才能保住醉城?可他的身子本已羸弱了。  
  不行,我要去找他,“古巽,快叫人备马车,去追少主。”我失措的慌叫着站起来。  
  古巽急忙来到门口,低头道:“少夫人,少主吩咐不让您离开别苑,再说少主已经命人拆了别苑通往主城的桥,而且不允许渔船在周围二十里往来,若想去主城,只怕要绕道赤唐国……”古巽兀自说着,我心头一惊扶着桌子坐下。  
  是啊,我忘了,辰山别苑太隐蔽了,原本在十几里外有一座桥可通往去主城的官道,古痕却派人将它拆了,用心不言而喻。可以说这里应有尽有,是古痕人工创造的一个世外桃源,也正因为是世外桃源,所以他才将我送来了这儿。如今掐断了前进的路,我就只有一条退路,那就是赤唐国,这是万不得已时唯一能保全我的生路。却不是一条好走路,更何况我若是绕道赤唐国再折回东辰郡进入主城,路途颠沛,根本不能行马车,我此时大腹便便,如何能翻过崇山峻岭?  
  古痕没给我一条跟上他脚步的路啊!  
  这时,我蓦然有些羡慕红夫人,她虽没得到古痕的爱,却可以一直留在所爱之人的身边。呵,我或许真是个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女人,红夫人听到,也许会认为我嘲弄她。  
  罢了罢了。  
  追不出去了。我拽紧了手中的信,但愿我想得太多,恋爱中的女人总爱患得患失,我该相信古痕,他不会轻易被人打败,他的命,他会为我而珍视。  
  “少夫人,少夫人。”古巽轻唤我。  
  “怎么了?”我回神,看着古巽欲言又止的模样,知道他还想劝我,“算了,你也不用说了,我不去就是了,不用备车了。”准备了我又能干什么?我追不上古痕了,只好作罢,安心等他在信中承诺的每三日一封的家书,另只求每日三次为他乞福,愿上苍保佑他早日了结醉城之事,平安来接我。  
  只是我没想到,这一等,岁月便如梭而去。  
  在辰山别苑我是真正的当家,也是第一次真正管理一座宅院,但并不劳心劳力。一如在主城古府中一样,这里有一个好管家。  
  我的生活变得十分简单,远离了尘世的喧嚣,青山绿水间全是宁静。闲时看看别苑里的农夫耕作,看看丫鬟们自娱自乐的缝衣刺绣,忙时处理几件琐碎小事,日子便一天天在古痕的飞鸽传书中度过。  
  古痕的家书十分按时,从他离开起每三日一封,从未间断,总说些关心我的事,连“天冷加衣”以及古府哪些房间有些东西的话也会写在其中,却甚少提及他自己,只说身体已无大碍,让我放心。有时候,青冥会另发一份战况信函给我,详细讲述醉城以及天下诸国的近况,似乎云楚掀起的狂风巨浪已经让天下处在了风雨飘摇中了。  
  青冥的信中说,云楚并未全力攻城,却也从未放弃攻城。他几线出击,这些日子以来,红地诸国已大半被他征服,对他称臣。而虎利虽未攻打醉城,却仍在进攻赤唐国的城池,闹得古痕不得不命令龙文远将军拨冗军队继续对付虎利。同时北边的水华宇与水净宇小打小闹了起来,看似忙得不可开交,但醉城边境却出现了一只神秘军队,专门打劫往来醉城的商旅……  
  所有的这些,都离我在辰山别苑宁静的生活太遥远,我只能在想象中勾勒天下大乱的景象。只是正是这些远离我生活的东西不断阻遏着我日日念着想着的古痕的归期。  
  古痕曾说过少则两三个月就能见我了,可如今,如今已是几个月了?  
  我是越来越怕记日子了。  
  “少夫人,起风了,奴婢给您端一碗参汤暖暖胃吧?”飞羽将一件雪白的狐裘大衣披在我身上,重新递给我一个小暖炉。  
  我转身回笑,“不用了,你去和她们忙吧。”看着我屋内几个正在缝制小衣的小丫鬟,我柔和笑道:“要不你们都休息一下?”这些可爱的小丫鬟正围着火炉穿针引线,为我肚内的宝宝缝制漂亮的衣裳,听到我的话,她们纷纷抬首道:“谢谢少夫人,奴婢不累。”  
  我微微颔首,“那你去火炉边吧。”我笑对飞羽,飞羽见我坚持,便只好回到她们中间。我凭窗远眺,我是南方人,即使寒冷的冬日仍有开窗透气的习惯。听飞羽说,醉城的冬天很短而且极少有雪,但今年却意外的在入岁之后,下了几场颇大的雪。雪花飞舞,像洁白的精灵,在我的视线内跳跃。  
  银装素裹的一切,全天下都简单起来了。可古痕还在面临战争,面对死亡,天下的普通百姓,也极可能陷入水深火热之中,而我却可以静站在这里,欣赏醉城难得一见的雪景。  
  记得古痕走的那日是八月十九日,此时,离醉城的“年”已没有几日了。别苑里的大夫说,我孩子的出世时间大概在过年之后的那个入岁里,意义上相当于中国的正月。  
  由于我的入住,辰山别苑管家原本提议特意大办今年的“年”,对了,他们不叫“年”,而叫“送往”,意即辞旧迎新,意义与我知道的过年一样。最后因为我的坚持,这个原本可能会比较盛大的“年”,欢庆程度只能被压缩删减。  
  古痕在战场上拼命,叫我如何忍心大办这个“送往”?若真办了,我能吃的下吗?我面对不了古痕,也面对不了醉城的百姓。老管家听了我的要求,当时投来了一抹赞赏的眸光,这是我入住别苑以来,第二次看到老管家眼中出现特别的眸光。  
  第一次是在他刚见我时,与其他所有初见我的人一样,他有惊艳的眼神,以及我十分熟悉的惊讶表情;第二次,便是我说要压缩“送往”规模时,老管家比第一次见我时更惊讶。自那之后,他待我的态度变得异常真诚,一改此前世故的“职业态度”。能让人感觉到他是真心的关怀。看来老管家也是赞同我“不铺张”的看法的,只不过他想套套我的想法,我想我的言行应该令他满意了。  
  远望着天际飘下的雪,我思念着古痕,自觉不自觉间,哼唱起了《子陵周郎顾》:  
  绿绮轻拂刹那玄冰破    
  九霄仙音凡尘落    
  东风染尽半壁胭脂色    
  奇谋险兵运帷幄    
  何曾相见梦中英姿阔    
  扬眉淡看漫天烽火    
  谈笑群英高歌剑锋烁    
  缓带轻衫惊鸿若    
  浅斟酌 影婆娑    
  夜阑珊 灯未缀    
  丈夫处世应将功名拓    
  岂抛年少任蹉跎    
  江东美名卓 伴 当世明君佐    
  豪情肯掷千金重一诺    
  奏 一曲舞纤罗 君 多情应笑我    
  且挽兰芷步阡陌    
  何曾相见梦中英姿阔    
  扬眉淡看漫天烽火    
  谈笑群英高歌剑锋烁    
  缓带轻衫惊鸿若    
  江东美名卓 伴 当世明君佐    
  豪情肯掷千金重一诺    
  奏 一曲舞纤罗 君 多情应笑我    
  且挽兰芷步阡陌    
  晓寒轻 晨光朔    
  残红翩 双影落  
  更深红袖添香闻桂魄    
  漏尽未觉风萧索    
  弹指樯橹破 忆 千年竟如昨    
  而今空余故垒江流豁    
  展 文武定疆廓 惜 星陨似流火  
  风云散聚任评说  
  大江东去千古浪淘过  
  乱世尘灰转眼没  
  帅将鸿儒只堪载轩墨  
  从何阅尽纤豪错    
  才俊风流傲三国  
  雪,依旧飞旋而下,舞动着洁白的旋律,如轻盈灵动的舞者……
  即使在这样一个夜晚,雪,依然孤独而高傲的飘下。  
  寂静的宫殿,落寞的月华,清冷的素风,吹动着洁白的纱帐,纱帐上翠竹,金菊的绣图在闪烁的灯光下映衬出无尽的寂寞。  
  我踏上积雪的玉阶,发出清脆的声响,步入清冷的宫殿,转角处传来了盈盈女声。我好奇的走过去,推门而入。正如我所预料,没有人能够看见我,因为这是我的梦。  
  在我的梦里游走,我是绝对的看客,这几个月以来,我也已习惯了这样的梦。  
  四颗硕大的夜明珠将耀眼的光辉塞满了整间房,房中只有两个背对着我的宫装女子,一站一坐,两人的背影让我莫名的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姐姐,牡丹髻梳好了,瞧你多美?”站着的女子银铃般的声音在屋内摇响。  
  我轻轻走上前,一时竟震住,巨大的震撼令我有些眩晕,牡丹铜镜,芙蓉面,我在我的梦里竟看到了这样的两个女子。  
  两个长的一模一样的女子,两个跟我长的一模一样的女子,我怔怔的站着,原以为只有一个,却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两个女子。  
  “姐姐,你帮我跟皇上说说,让我进宫来侍奉你好不好?”站着的女子撒娇似的央求铜镜前的女子,声音甜美温润。  
  后者沉静的坐着,仅这样坐着就透出无比的端庄温婉,雍容华贵,娴雅风度,“颜儿,不是姐姐不帮你,这事,姐姐也做不了主……”  
  “胡说,”被唤着“颜儿”的女子激动道,旋即又柔和了声音,“姐姐是皇后,是堂堂的福朝女主,怎么做不了主了?”颜儿噘起红唇继续放低身段,拽着皇后的手,“姐姐,就帮帮颜儿吧,颜儿一定不会跟姐姐抢皇上的,颜儿只想帮姐姐,要是有颜儿在,一定不会让皇上撇下姐姐去穆妃那里……”  
  “颜儿,”皇后语重心长,“穆妃刚刚生产不久,皇上理该去探望她们母子,姐姐岂能连这点胸襟都没有?往后还怎能担这后宫之首,母仪天下?”  
  “可是姐姐,”颜儿眨着无辜的美眸争辩,我却分明从她的纯真中看到了一丝狡黠,“你明明很难过,不是吗?你何必强忍着难过,却将皇上推给穆妃?”  
  “好了,”皇后稍稍加重了语气,“颜儿,休得胡说!你下去休息吧,明儿我再叫人送你回府。”  
  “姐姐!”颜儿跺了跺脚不愿离开。  
  “先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沉静的皇后坚定的挥了挥手。  
  “那好吧,”颜儿不情愿的行礼,“小妹告退了,皇后娘娘金安。”“小妹”“皇后娘娘”两词,显然是颜儿故意出口。皇后稍稍一呆,想说什么,扯了扯嘴角,吞吐了几次,终还是没出声。  
  颜儿盈盈款款的摇曳着身姿离开,温婉娴雅的皇后转身对镜痴坐,一丝苦楚悲戚之感涌上心头,我竟感同身受,我暗讶,我和她,究竟有着怎样的牵连?  
  未等我思索,场景陡然一转,还是这间房,窗外依然飘着洁白的雪,只是没有夜的漆黑,只有昼的光亮,但这光,却让人觉得寒得刺眼,而眼前这名苍白憔悴的绝色女子,几乎让我认不出她就是瞬间之前,艳丽绝伦的皇后。转眼间,岁月在她的脸上留下了痕迹,我意识到,这是“许多年后”的皇后。  
  她苍白的脸没有一丝血色,愤怒令她紧咬的下唇渗出了血,她颤巍巍的扶靠着身边的婢女,冷眸直视身着黄袍的伟岸男子,那模样让人疼惜不已,“皇上怎能诬陷……臣妾谋害自己的皇儿?”  
  “你的皇儿?”冷酷的皇上恶狠狠的嗤道:“别忘了,皇后可不是他们的亲生母亲!若非证据确凿,朕实在不敢相信,这些年来朕疼爱的竟然是你这样的蛇蝎女子,而朕的皇儿竟……竟都死于你手,你还想狡辩?……”皇上的愤怒完全湮灭了他自己,他在愤怒中挣扎,像一头本没有人性的野兽,撕咬着皇后的玲珑心。  
  我清楚地感受到皇后几令人窒息的痛楚,只觉得心被抓空了一块,仿佛真要碎了。  
  皇后瑟缩着颤抖的身子,咬了咬牙,“臣妾绝没有做过,何来皇上所谓的证据?”  
  “好!很好!”皇上大手一挥,“你这个女人,果然抵死不认,朕就传颜妃前来与你当场对质!”  
  “颜妃?”皇后讶异的抓着心口,我的思想竟奇异的与她相通,我知道她想到了什么,只是痛苦的不愿承认和接受,“颜妃?”  
  “不必再在朕的面前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你以为朕还会吃这一套?”皇上不齿道:“好个蛇蝎女子,老实跟你说,就在适才,朕已经下旨册封李颜娘为颜妃,李颜娘是谁还需要朕提醒你吗?若非颜妃大义灭亲,不忍见你再错下去,向朕哭诉你的所有罪行,还求朕饶过你,你还想欺瞒朕到何时?”皇上疯狂似的怒吼着,他的模样,在伤害皇后的同时,也践踏了他自己的心。  
  我知道他也很心痛,锥心的痛。这几个月来,我总在梦境中遇到这对皇上与皇后,无论我是否愿意面对他们,他们时常出现在我的梦里。然而看到的再没有残忍的战争,没有夫妻相残的悲剧,只有两人倾心相爱你浓我浓的场景。甜蜜的画面常常令我抓狂的逼自己醒过来,骨子里,我痛恨这个与云楚长的一模一样的皇上,福朝的最后一个皇帝——兆阎!  
  皇后一听到“李颜娘”三字,浑身一软,脸上的错愕与我无异。颜娘?不就是那个曾占用了我身体的疯狂女人?不,她早已成了女鬼。感受到皇后笼罩在巨大的悲戚中,仿佛一只重锤敲打着她本已脆弱的心,心再一次被揪紧,被自己最亲的人无情而绝情的背叛,心中的伤已不是“被撕裂”可以形容。她瘫坐在冰冷的玉石地上,不说一词,只不断的反复喃喃,“颜儿,呵,颜妃?”久久,皇后方抬起螓首,迷离了双眼,凄然的笑看皇上,“你信她,却不信我?你居然信她……却不信我?”我发现,此时,温婉的皇后用了“我”,而非“臣妾”。  
  皇上冷绝的看着瘫软在地的皇后,眼底的愤怒狠绝没有一丝松动,似乎在他看来,皇后的举止是心虚博取同情的伎俩,他绝情的冷哼,嫌恶的痛骂,“你还想玩什么把戏?这么多年,你毫无所出,朕却依然让你稳坐六宫之首,你竟还做出这等事!”这么多年来,他想要一个健康成长的皇子,天却不从人愿,本以为是天意,现在竟得知为人祸,而且还是他自称深爱的女人犯下的“人祸”。皇上将心中所有的愤恨转移到了他认定的“罪魁祸首”——皇后头上,可皇后脆弱的肩膀怎能承受他泰山崩顶般的愤怒?  
  皇后猛地站起,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大吼道:“这就是你信誓旦旦的爱?!兆阎!这就是你曾经海誓山盟对我的爱?”皇后一把扯下头上的凤冠,扬手丢弃,几个婢女急忙接住,凤冠落地乃是对皇上的大不敬,是死罪,婢女们低唤了声,“娘娘”。  
  皇后惨淡的笑着,“既然你已认定是我谋害了诸位嫔妃的皇子,又何必让颜妃来对质呢?”她这个孪生妹妹有狐狸一样的狡黠,狼一样的野心,凶残的野心,这是她一直不愿将颜儿引入皇宫的原因,却没想到颜儿为入主皇宫,会巧设此毒计毒害她,而此计一出,便是要她跌入地狱万劫不复啊……颜儿怎忍心呢?怎能这般狠心对自己的亲姐姐?……呵,既是颜儿布下的局,对不对质,已毫无意义了,颜儿的目的已经达到,她在听到“颜妃”两字时,已然心死,因为曾经爱她的皇上已经选择相信颜儿了。  
  争辩已毫无意义。  
  皇上已不是从前的皇上,颜儿也已不是从前的颜儿,这一刻,她的天地颠覆了,她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曾经信誓旦旦此生爱她的夫君转瞬间已成陌路,冷然而决绝,甚至不愿听她的解释;曾经结伴玩耍的亲妹妹霎时间成了陷害她的人,不用对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