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节:何妨沉醉(56)
斗室寂静,一缕明灿的阳光透窗而入,空气中舞出点点跃动的金光。
握着她的纤美柔荑,梵天含泪低吟:“恋儿,我求求你,快些醒来吧!不要用这种法子来惩罚我,我会受不了的。”
他好怕他心中的白荷,就这样静静地凋谢零落,不再亭亭地绽放幽姿。
十八年前的一次生死别离已经是他心中最深的伤痛和阴影,如果再来一次,他铁定会疯掉的。俯身以额轻触着她那丰润温凉的额,一滴泪悄悄滑下,溶入她的鬓角。与她相识的点点滴滴飞逸过他的脑海,她的每一个扬眉,每一个浅笑,无不清晰、鲜明地刻划在他的心上,让他的心滴血。“我爱你!”他哀伤地低叹。
直至此刻,他才明白十八年前,父亲自焚殉情时的心情。“斯时人去也,天地亦为虚。”仅余下一个人,该如何度过今后的孤寂岁月?“自此已是生无可恋。”轻抚着伊人绝美的娇颜,他低低地叹息。如果她无法醒来,那么他情愿陪她一起沉睡,直到地老天荒,海枯石烂!
“我爱你,恋儿……真的爱你!”
深情的声音仿佛起自遥远的天边,又仿佛响自她的灵魂深处。
她静静伫立,默默凝想,那一场绮丽多姿的情梦啊,那一个魂牵梦系的他。
声音殷殷切切地诉说着海一般深的浓情痴爱,几乎感动得她落下泪来。
他说爱她啊!可是记忆中的他总是无情地将她推开,他又怎会爱她?
是梦吧!她啜着泪花笑了。她再也不要被梦境所迷惑……
“……我不要再做梦了……”不知从何时起,她开始低低地呓语。黛眉微敛,雪似的娇容流露出无尽的痛楚与迷茫,“孟婆汤在哪里?”她声声问着,气息越来越微弱。握着她的手,他几乎能感觉到她的生命正点点滴滴地流逝。
“恋儿……”呆呆地坐在床榻前,他心中一片空洞,连悲伤的力气也似没有了。
压抑的泣声,敲入了他的思绪,仿佛是由无尽的虚无中神游归来般,他神志突然一醒,移眸看过,却见柯雨柔伏在床前哀哀悲泣,伤心欲绝,“恋儿,我的孩子,求求你醒来看姨母一眼吧。你还这么年轻,不要放弃自己的生命,不要就这样去了……”
去了!他心神剧震,颤抖地伸手轻抚着伊人的鬓发。“恋儿,你不可以去的,不可以抛下我一个,不可以。”喃喃地在那失色的唇瓣上印下一记绵绵的吻,将满腔的情爱无声传递。
俊美绝伦的脸庞上泛现出不顾一切的坚定绝决。生相伴,死相随。那曾闪过他心头的痴狂之念再度涌起,且环绕不去。
他缓缓执起她的纤美柔荑,一圈、一圈的淡红光晕由他眉心透出,转瞬之间,将他与床榻上沉睡的恋儿一并笼罩。斗室之中充盈着妖异迷离的红光。
第57节:何妨沉醉(57)
“你要做什么?”匆匆奔来的独孤鸿雁扶着一脸震惊的柯雨柔,厉声喝问。
“去带她回来。”斜睇了独孤鸿雁一眼,梵天唇畔泛起了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你想用妖法救她?”独孤鸿雁浓眉一耸,冷笑,“她是被佛门护法利器——金箭所伤,妖族的法力不会有效的。”
“是吗?”笑意加深,他回眸望定床上的佳人,“我不是对她施法,而是对我自己施法。”他的衣,他的发无风自扬,俊魅的面庞一片莫测高深的平静,透过眉心射出的红芒大盛。
突然之间,独孤鸿雁明白了他要做什么。“住手,你这样会陷入她的梦境之中,再也回不来的,快住手。”不假思索的,他欲上前阻止。这一刹那,他忘了他是妖,心中闪过的是梅儿含笑带泪的倾城容颜。
“不要!”恍恍惚惚之中,那个泯灭了十八年女音,依稀回荡在他的脑海之中。
那是梅儿生前所说的最后一句话啊!
梵天蓦地化作一团红光,溶入床榻上沉睡少女的眉心。“生则同生,死则同死!”深情无悔的话语由自回荡在室中,久久不散。
生则同生,死则同死!这是他留下的心愿吗?望着他消失的地方,独孤鸿雁心中涌起了无尽的迷惑。“这是为什么?”
悠悠风中,传来若有若无的叹息声,无限婉转低回,吟唱着千古的爱欲情痴。
命薄红颜千古恨,旧事何堪重说!
化梦里,双飞蝴蝶。
一霎光阴如露电,愿黄泉碧落休言别。
生已负、死同穴……
一团朦胧的光影闪过,瞬间凝聚成人形。
恋儿凝望过去,顿时心神剧震。
他踏着青青的石阶缓缓行来,月牙白色的衣袂翩扬,清逸绝俊的容颜笼着淡淡的悒郁,一双寂夜般的眸闪烁着令人心颤的情意。“恋儿,我终于找到了你。”本来,他欲拼尽一生的法力直闯地府,去寻她的魂魄,与她一起轮回转世,永不分离,却没有想到她的生魂徜徉在此,未赴鬼门关,若不是他感觉到她的气息,只怕会与她错身而过了。想是上天怜他的一点痴心,给了他与她相会的机会。是幻?是真?迷惑地望着那抹渐近的身影,恋儿心中揪起了千层的波浪,再也无法平静。“为什么找我?”她恍惚地问。
“因为我爱你。”痴痴地凝睇着她那清灵绝美的娇容,他深情地低语。
“梦啊,又是梦。”她流着泪,仓皇后退,“不要再给我伤心的机会,不要再迷惑我了。”
“这不是梦,是真的,恋儿。”心中大痛,梵天向她伸出手来,“我是真的爱你,跟我回去吧!”
“是梦。”她颤抖着轻笑,闭起美眸不再看那抹让她碎心的身影。
第58节:何妨沉醉(58)
“不要关闭起你的心。”他焦急地开口。这里的一切都是由她的心创造的幻境,他用法力融入其中已是不易,如果她不肯相信他存在,一味地把他当作是梦,那么他便会溶化在这幻境之中了,了无痕迹。
她悲伤地摇头,缩在地上,不愿再伤心,不愿再流泪,更不愿再有梦。
望着缩成一团的素衣人影,他的心仿佛碎成片片。他竟然将她伤得这么深,让她失去了信任的勇气,这是他的错啊!
环视这方优雅的江南小院,他不由黯然而笑。这是她心中最美的景色,他能融入这样的幻境之中,已是不枉此生。只是舍不下她啊!伸手欲抚她的发,却只触到一个没有实质的幻影。他忘了,这只是她的魂,他是碰不到她的实体的。
温柔地望着那抹素色的纤影,他轻轻地开口:“恋儿,不管你相不相信,我都要告诉你一件事。在那个明月之夜,你进入废院来到我面前的一刻,我的心便已不复平静。”俊逸的面庞泛起了一抹憧憬回忆的笑意。犹记得她亭亭玉立在雪月之间,衣袂飘然,绣带当风,仙子般绝世的风仪让人沉醉。
清丽若荷的娇容微微仰起,脉脉秋水似的眼眸眨也不眨地看着他,一朵盈盈不可方物的笑意悄悄地升上唇角,如煦和的春风般拂过他的心房,勾起了他亲近的渴望。情爱如同雨后春笋般,从他荒寂的心灵破土而出。
心动,只在凝望的一刹那!
就是她了,他知道。那是一种超越理性与时空的明悟,一种仿佛等待了千载万载的深切渴望,一分难明的姻缘。
收回游离的思绪,他深深地看着挚爱的人儿,笑容变得轻淡如云烟。“我有没有告诉你,我是一只妖?”
恋儿张大明眸看着他,虽然她隐隐约约已经猜到了一部分真实,可是听他坦白地言明,还是让她无比震惊。
“我一直不敢主动告诉你。”他无限伤感地一叹。他怕从她的眼中看到恐惧,怕她不能接受这个事实,所以他一味地选择了隐瞒。
目光眷恋地缠绕着伊人绝俗的玉容,刻意忽略过她震惊的神情,他苦涩地一笑,“那夜,你说爱我的时候,我是既喜欢,又害怕,所以我仓皇地逃开了。”他承认,他是懦弱的,不敢去接受她满腔温柔缠绵的情意。
定定地望着他,恋儿美目涌泪,“你以为我会因为你是妖就不爱你了吗?”她付出的心与情都是真的,是妖是人对她来说都不重要,他就是他,她芳心所系魂梦所牵的人。这天上地下,她是认定了他,此情无悔,此志不移!
“我知道你不会。”心痛地看着那珍珠般的情泪,他抚着那凄美的容颜,“抱歉,让你这么难过。恋儿,我是很怕你介意我是妖,但更怕你不介意。”
第59节:何妨沉醉(59)
他的心是矛盾的。既怕她会如千雪山庄的人一样,用看异类的眼光看他,远远地躲开他,又怕她完全不在意地付出她的痴。
“为什么?”她痴凝着那张哀伤的俊美面庞,心不由己地拾起千种万种的爱恋情牵。
放不下,放不下啊!
纵然这只是另一场梦的开始,可是只要他肯回应她的痴,肯用情与她交心,那么她还是会毫不犹豫地陷下去,无怨亦无悔!
“我怕你会因爱我,而受到伤害。”他凄凉地一笑,“十八年前曾经发生过一个悲惨的故事,一个唤做梅儿的倾国女子,爱上了千雪山中的妖王。她抛下了一切,随着它隐居于千雪山深处,不问世事,只求能相爱缱绻一生。
“可惜人与妖相恋终是无法长久,当除妖的银弓张开之时,她为爱人挡下了那至命的一箭,死在了它的怀中。”他神情痛楚地望着她,眸中闪烁着如火焰般炙热的情意,“我怕你会成为第二个梅儿啊!”那番想爱、又不敢爱的复杂心事终于忍不住说出来了。
“这就是你拒绝我的原因?”她幽幽地问。凝望着他那深情的瞳眸,她的心在燃烧。这似幻又似真的一幕,她可以相信吗?温热的液体在体内奔流,汇成激荡的浪潮——热血沸腾。
“信他!”一个越来越响的声音融入她的意志。那曾经愿生死与共的情被唤醒、复苏。“梅儿愿意以自己的命来救她爱的‘人’,是因为她不愿见它死,更是因为她不愿余下的岁月活在失去所爱的痛苦与思念之中,那是比死还可怕的结局。”含泪带笑地望着他,她诉说着十八年前梅儿的心情,这也是那飞雪之夜,她挺身为他挡箭时的心境。
轻轻拥着她的魂身,他眸中泛起了激动的妖红,“我明白了。”他感喟地喃语,“恋儿,在你中箭倒在雪中那一刹那,我终于明白了。”
“情”字,多么惊心动魄、荡气回肠的一个字眼!生与死在它面前又算是什么?只要爱过了,痛过了,也感动过了,那么一生已是无憾!
“不要再推开我了。”伏在那温暖、熟悉的怀抱中,她的声音呜咽。
“不会了,再不会了。”眸中闪烁着无尽的深情,他坚定地道,“你是我最爱的女子,从今以后,我会永远陪伴着你,生不离,死不散。”
“永远不要忘记你说过的话。”她抬起绝美的容颜,闪烁着泪光的美眸含蕴着无尽缠绵的情意,一朵浅浅的笑挂在唇边。
他不由瞧得痴了。
“对了,我见到了我的父母了。”她回首望过,不由一呆。那柔柔的江风,那江南的小院,以及她的亲人均消失得无影无踪。
四周白茫茫的,不见天,也不见地,仿佛是身处在一片虚无之境一般。
第60节:何妨沉醉(60)
“方才的一切是你心中的幻境,不是真的。”爱怜地看着她,他缓缓解释。
“可是爹娘他们抱过我,还同我说过话的。”她心中疑惑。她的亲人、她的家怎么可能不是真的?她看得清楚、真切啊。
“那是你想象中他们会有的举动,会说的话,事实上他们并没有真实存在过。”他轻声回答。如果不是她信了他,只怕现在他也会同幻境一同消失了。
“爹娘!”她失神地低呼,泪在不知不觉之间流了下来,“我想念他们。”她呜咽着缩在他的怀中,怅然看着眼前的一片缥缈虚无天地,希望能从中找出亲人的身影。
“恋儿,不要难过了。”轻拥着她的魂身,他温声安慰着伊人,“你的父母双亲会在九泉之下看着你,他们一定不愿见到你伤心的模样。”
“我们死了吗?”她抬眸问。
“算是吧!”他含笑回答。
“算是?”恋儿不解地眨了眨美眸。
他的手轻轻挥了挥,前方的虚无缥缈中浮现出一座半隐于迷雾中的黑色城池,连接着它的是一座阴森森的桥。
“那是什么地方?”移过美眸望了望,她皱起黛眉,只觉得那城池鬼气弥漫,阴风阵阵。
“那是九幽之城,通过了奈何桥,便可以到达那里,抛却阳间种种,再度轮回,重新开始。”他微笑着回身,“你再看那里。”他的指尖暴出一道细长的红芒,划开了与九幽之城相对的另一方虚无之境。一堵隐透着光亮的墙出现在前方。“只要以法力通过了那光明之墙,我们便能重返阳间。”
笑睇着依在他怀中的佳人,他问:“恋儿,你打算向前,还是向后?”
“为什么问我?”恋儿不解地抬眸,看着那张笑得甚是风轻云淡的俊魅容颜。
深情地望入那双水灵的瞳眸,他悠然道:“这天地人间,你是我惟一的眷恋,所以无论你选择赴九幽之城,还是返回人间,我都会伴着你。”对他来说,去哪里都无所谓,只要有她就好。
心中洋溢着醉人的浓情蜜意,恋儿羞涩地垂下明眸,绝美的容颜泛着一朵欣悦的笑。
这一刻,她终于得到了祈盼已久的东西,那就是他毫无保留的爱。
“我决定了。”她抬起闪动着异彩的眸,像个小女孩般兴奋地道:“我们——”
蓦地,一个悠扬祥和的声音响起,“阿弥陀佛……”余音久久地回荡在这虚无缥缈之境。
“谁在说话?”恋儿大张着惊慌的美目,被吓了一大跳。
“别怕,那人没有恶意的。”梵天安慰着伊人。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浩然的诵经之声,无所不在地从这虚无之境的每一个角落扬起。
第61节:何妨沉醉(61)
突然之间,一股强大的力量扯起了他与她的身躯,把他们带向前方。
梵天蹙了蹙眉峰,好半天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大概有人还不想让他与恋儿死。
“梵天——”恋儿用力抓住他的手臂,以免被那股力量扯散了,“这是怎么回事?”她开口询问。
“没什么!”他冲着伊人微微一笑,“恋儿,你选择的权力已被剥夺了。”
还没弄明白他话中的涵意,恋儿便与他双双撞到前方那堵光明之墙上。“轰!”一声剧响传入耳畔,神志消散的一刻,她看到了一片夺目的强光迎面扑来……
隐佛寺。
宽广的佛堂香烛缭绕、梵音阵阵。
数十名僧侣在慧法方丈的带领下围成一个圆圈,他们手打莲花手印,跌坐在蒲团上,个个神情庄重,口中念念有词。
众僧中央设下一座以北斗七星方位排列的阵式。
独孤鸿雁负手立于慧法方丈背后,目光之中隐现出几分焦虑,一双浓眉深敛。
“阿弥陀佛,归来!”慧法方丈忽而张目一喝,置于胸前的双手向外扬出,七星阵的上空暴出一道强光,笼罩着阵心,光影之中隐隐透出一条月白色的颀长身形。
独孤鸿雁眸中闪过一丝精光,浓眉乍展,他上前一步,方待开口。
斯时,一名家丁模样的人在小沙弥的带领下匆匆步入佛堂。“庄主,夫人着小人来通知您与各位大师,小姐已经醒了。”他面带喜色地走到独孤鸿雁面前禀报。
慧法方丈缓缓起身,平静地道:“阿弥陀佛,得佛祖庇佑,终于功德圆满。”
“谢过方丈大师援手之德。”独孤鸿雁双手合十,正容一礼。
“独孤护法多礼了。”慧法手捻佛珠,垂下慈眉,“我佛慈悲!出家人以普渡众生为己任,老衲所作所为,只是尽其本分而已。”他移目看了看七星阵中的那一袭人影,“但是——”
“弟子明白。”独孤鸿雁神情复杂,目光随着慧法的视线移动,“请让弟子同他说几句话。”
“好。”慧法方丈沉声应允。拂过宽大的僧袍,他带着一众僧侣离开。
佛堂的门缓缓关闭。空寂的殿堂之中,只余下独孤鸿雁与七星阵中的人影。
独孤鸿雁回首,正对上一双如海洋般沉静深邃的瞳眸。没想到他这么快便清醒过来,一时之间,独孤鸿雁怔忡无语。
从容不迫地掸了掸衣衫上的灰尘,梵天环视了一下周围的七星阵式,俊逸的面庞泛起了一丝带着淡淡嘲讽的笑。
“你想要对我说什么?”望着眼前的这位“除妖英雄”,他心中暗叹。回到人间,第一眼见到的不是心上人那张清丽绝俗的花颜,却是独孤鸿雁这张怎么瞧怎么刺眼的面孔。
第62节:何妨沉醉(62)
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独孤鸿雁蓦然问:“你与恋儿是怎么回事?”纵然心中已经猜到了十分,可是独孤鸿雁却希望由他口中证实。
清俊的容颜泛起一抹深刻的笑。梵天脑海中逸过那抹倩影,心中一片温柔沉醉的宁馨。“我爱她。”他坦率地回答。
经历了这一番生死相许的波折之后,他再也不会害怕逃避了。从恋儿身上,他得到了追求幸福的勇气。
“你是妖,她是人。”独孤鸿雁冷着脸提醒他。
“那又怎样?”黑眸熠熠生辉,梵天反问回去。
愣了一愣,独孤鸿雁森诡道:“是不会怎么样,但她会被你连累。别忘了那夜她为你挡箭的一幕,你的爱会害死她的。”
“以前我会这么想,但现在我不会了。”他坚定地开口,“我会用性命保护她,与她生死与共。”俊颜泛起一丝轻笑,他移眸望向独孤鸿雁,“如果你想告诉我的只是这些话,那么我已经听到了,而且还给了你我的答复。不知你可否满意?”
满面怒容地看着他,独孤鸿雁冷笑,“好,你很好!”他挥袖走向殿堂的大门,抛下一句话,“我是决不会让第二个梅儿出现的。”
沉静地看着他的背影,梵天眸底染上了一分不屈的坚决,他喃喃自语:“我也决不会允许十八年前的旧事再次重演。”
“碰”的一声,殿门再度合拢,隔断了一分难名的恩怨纠葛。
07
晚来天欲雪。
一座雄伟辉煌的寺院耸立在落日的黯淡余辉中,显得分外庄严凝重。
恋儿素衣委地,静静地跪在雪中,绝美的容颜隐透着不达目的誓不休的坚决,一双水盈盈的明眸眨也不眨地望着紧闭的寺门。
风缓缓地流逸,吹面不寒,却给人一种说不出的沉闷与压抑的情绪。
“小姐,要下雪了,您的伤又没有痊愈……”侍女音音一脸担忧地劝着她,“您就听婢子一次,回去吧!”真不知小姐是怎么想的,为了一个妖怪疯狂成这个样子。唉!早知如此,她说什么也不会将那只妖被困隐佛寺的消息告诉小姐。
恋儿紧抿着唇,充耳不闻地跪在那里,一动不动。来时已立下誓言,如果隐佛寺的寺门不为她开,如果她见不到梵天,那么她情愿跪死在隐佛寺的寺门前。
风势乍止,灰蒙浅暗的苍穹飘下了千朵万朵的雪花。
他,半闭着星眸,神情肃穆,双手交握于胸,跌坐于地,一袭月牙白的衣衫无风自舞。
北斗阵式的七星方位各置着一盏九华莲花灯。灿亮的烛光交织成一片浩然的光网,将他困在阵心。
殿堂之外,隐隐传来阵阵敲击木鱼的声音及悠扬的佛经唱诵。
妖的法力在一层层地退却,可是他却丝毫没有感觉到意外。早知道那个除妖英雄不会轻易地放过他的。
第63节:何妨沉醉(63)
“恋儿。”默念着那个朝思暮想的伊人之名,他心底一派温柔。自回到人间后,他便不曾见过她,也不知她的箭伤好了没有。
莫名地,他突然心生不安。
睁开夜眸的一刹那,一抹跪于雪中的纤弱身形闪过心头,绝美的容颜雪似的苍白。心神狂震,他嗖地站起,清华俊魅的容颜再也不复往昔的平静。
他知道那闪过的影像是真的,恋儿正跪于隐佛寺的寺门前。
无以言喻的心痛在他脑中翻腾,集中全身的法力,他并指如刀,向北斗阵首、天枢星位的莲花灯劈去,指掌未至,红芒先起。
蓦地,七盏莲花灯光芒大盛,七星串连,与红芒正面交锋,撞到一处。但闻一声轻响,红芒震散,梵天一个踉跄,几乎稳不住身形。胸中一阵气血翻腾,他俊颜转为苍白,喉中隐有腥甜的液体透出,忿忿地瞪着眼前的北斗七星阵,心中的挫折与无奈实无法用言语形容。
难道他要再次被困一十八年不成?脑海中浮现出那袭跪于雪中的楚楚身影,他不由咬破了下唇,丝丝鲜血在摇曳的烛光下尤显得鲜艳夺目。
不,为了恋儿,他决不能屈服!双手合于胸前,他低喃法咒,红芒在双掌之间凝聚成球。深邃的眸中闪过一丝坚决,他双掌外扬,流幻着妖异淡红的光球蓦地疾飞。
“阿弥陀佛!”随着一声佛号,一串念珠飞至,轻轻托住了光球,逼得它由动转为静止。
梵天移眸望去,但见殿门不知在何时开启。一身袈裟的慧法方丈缓步而入,他单掌为礼,平静地道:“这七盏莲灯是以全隐佛寺众僧侣的法力维持的,施主若执意破坏,只会伤及元神,自讨苦吃。”
知其说的是实情,梵天扬手收回法力幻聚的红芒球。凝目望向慧法,他蓦然问:“大师打算用这北斗七星阵困我多久?”
“阿弥陀佛,施主言重了。”慧法垂下慈目,从容地道:“老衲将施主留在敝寺,也是一番好意,希望能以我佛经法之浩瀚宏大,渡化施主就此放下尘间种种苦厄,一心向佛,成就正果。”
哼!说得好听,分明是不想让他与恋儿相聚,更不想他回千雪山,会齐九族群妖。梵天微微冷笑,眯眸望定眼前这位道德高僧,他直接了当地道:“我要见跪在寺门外的女子。”
没想到他会知道,慧法方丈不由一怔,“施主——”他叹息着开口。
剑眉斜斜一挑,梵天淡然道:“出家人以慈悲为怀。大师,你忍心让她一个弱质纤纤的女孩,带伤长跪于这风雪之夜?”
慧法方丈皱了皱花白的眉,“她——”
梵天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抢先道:“她若是因此伤重病危,岂不是大师的罪过?”
眉头蹙得更紧,慧法方丈颇为为难,“这——”
第64节:何妨沉醉(64)
梵天再一次剥夺了他的发言权,“大师如果坚持的话,那么我只好拼尽全力看看能不能闯出北斗七星阵,自行前去见她。”他软硬兼施地道,“从现在开始,大师可以回去号召隐佛寺诸位高僧齐力以法力护卫北斗七星阵。”抬手优雅地抚了抚月白的衣衫,他傲然一笑,“我倒要看一看这座星阵能阻我几时。”他也并非那么无能的,之前的数日,他肯乖乖地待在阵中,是因为他还不想与独孤鸿雁及隐佛寺的人正面交锋。经过这些时日的观察,他已经对北斗七星阵的一切了若指掌,想要硬闯出去确实不容易,但也并非一点办法也没有。他目前所需要的是时间。
“施主待要如何?”慧法方丈慎重地问。对于眼前的这个他,他一直不敢存轻视之心。将其困于隐佛寺的这段日子,此子一直安静而沉默,行为举止与普通人一般无二,身上的妖气似有似无,扑朔迷离,给人一种深浅莫测的神秘之感。这大概是他一生中遇到的最棘手的事,到现在他都不知道该如何处置。
唇畔泛起了一抹浅淡如和风般的笑意,梵天悠悠道:“我说过,我只想见一见她,请大师成全。”望了他半晌,慧法方丈蓦然下定决心,“老衲可以让那位女施主入寺,与施主相见。但是,施主必须答应老衲一个要求。”
眸光闪了闪,梵天唇边的笑意更浓了,“大师想必是要我答应,从此以后,乖乖地留在隐佛寺听经,不可再生事。”
“没错。”慧法点头承认。
“放心好了。”他轻笑着扬了扬眉,“上次如果不是大师及时将我与恋儿唤回人间,只怕我等早已成为九幽冥都的座上客了。如此救命之恩,梵天铭记在心,又怎会做出让大师为难之举?”他及时奉上一篇“甜言蜜语”。
这一番话倒说得慧法方丈有些不好意思了。轻咳一声,他道:“施主言重了。如此,就这样说定了。老衲这就去带那位女施主入寺。”收起那串佛珠,他匆匆离开。
说定了什么?梵天大感好笑地挑眉。他可是什么都不曾答应过,这位高僧也太过老实好骗了。
殿门再次开启,一道窈窕无双的倩影映入殿堂摇曳的烛光之中。清丽绝俗的容颜略显苍白,水盈盈的灵眸闪烁着炙热如火焰般的深刻情意。
梵天静静伫立,痴痴凝眸,但觉得整颗心都溶化在伊人那道炽烈的眼光之中。几番念念恋恋,几番魂牵梦系,在这一刻,全都得到了补偿。“恋儿!”他张开了双臂。
眼圈泛红,恋儿不顾一切地奔入那个向她敞开的怀抱中,“我终于又见到你了。”将绝美的容颜埋入他的胸膛,她的声音呜咽。
长相思,摧心肝!在那无数个养伤的日子里,她终于明白了这句诗的涵意。那如丝线般连绵不绝,又令人柔肠百转的思念啊!那刻骨铭心的情牵,怎能不“摧心肝”?
第65节:何妨沉醉(65)
心痛地拥着她那犹带着冷意的娇躯,梵天轻抚着那张荷花般的面容,“以后不可以这样不爱惜自己了。”他语带微责。一想到她带伤跪于凄风寒雪之中,他便难过。
将那只大手按在她的面颊上,她含着泪花嫣然一笑,“我爱不爱惜自己没关系,只要有你来疼我、怜我便够了。”
“恋儿。”他感动地低喟,“你真叫我心痛。”这个女孩子啊,他是一生一世也放不开了。
“我不要你心痛,”她浅笑着偎依着他,专心汲取他温暖的体温,“我要你爱我。”她低低呢喃。纤细的小手置放在他的胸口,指尖下他的心跳构成一曲活跃激狂的乐章。
“小魔女!”他爱怜地吻了吻她的鼻尖,他的心都被她要过去了,又如何能不爱她?“伤好了没有?”轻抚着她的背,他惦念地问。一想到那射入她背部的箭,他的心便揪成一团。她的苦,她的痛,他只恨不能以身代受。
“早就好了。”她顽皮地眨了眨眼眸,纤指在他胸前划了划,“倒是你,”她抬起娇颜,认真地望入他的眸中,“为什么没有去看我?”她质问。
俊颜泛起了一抹无奈的笑,他指了指困住他的北斗七星阵,“这就是原因。”
眯眸看了看那七盏九华莲花灯,恋儿有所悟,“你又被关住了?”他真不幸,才出了千雪山庄的废院,又入了隐佛寺。
“聪明!”梵天大为赞叹。
推开他,恋儿睁圆美眸,瞪着那座星阵,一抹冷笑自唇角漾起。隐于广袖下的纤掌紧握成拳,她向第一盏灯行去。
“恋儿,你要做什么?”一把扯住伊人的衣袖,他皱眉问。俊魅的容颜写满疑惑。
“砸了它们。”恋儿白了他一眼,眸中尽是“你真笨,这么简单的问题还问”之意。
无可奈何地一叹,他伸手抬起了伊人的娇颜,望定那双睁成满月状的眸。“恋儿,砸了这几盏灯不是难事,但是你确定你能将隐佛寺近千个和尚的脑袋一并砸了吗?”
伸手摸了摸鼻头,恋儿的明眸顿时缩小了几分。“不能。”她老实地摇头。
“不能的话,你会被那些和尚赶出去的。”他满目同情地告诉她可能会有的遭遇。
权衡利害后,恋儿只好放弃那自讨苦吃的念头,她可是费尽了心思,才从侍女音音口中得到他的下落,随后在隐佛寺门口大展“苦肉计”,好不容易才见他一面,如果就这么被赶走了,那么她的苦心可就白费了。
抬眸望着他,恋儿的黛眉蹙得紧紧的,“那你怎么办?总不成再被困个一十八年吧?”满面忧容地扯着他的衣襟,恋儿只觉得鼻头酸酸的,眼眶转红。
本以为回到人间,便可以一偿心愿,与他携手缱绻一生,却没想到波折又起,她的爱情之路也未免太难走了。早知如此,还不如选择通过奈何桥,直入九幽之城呢!
第66节:何妨沉醉(66)
“好了,恋儿。”伸臂环住伊人纤细的腰肢,梵天以额抵着伊人光洁如玉的额,深深望入那双泪光盈盈的美丽瞳眸,“我保证不会让那种事情发生。”
安慰地吻了吻伊人娇嫩如花瓣似的芳唇,他信誓旦旦地道:“恋儿,你等我三天,三天之后我便可恢复自由,前去找你。”
“真的。”恋儿美眸立即闪起了光彩。
“绝对是真的。”俊颜泛起了一抹自信的微笑,凝望着伊人的瞳眸涵蕴着无尽温柔的情意,“回去吧!恋儿。”
“好,我等你。”娇容绽开了一抹夺魂摄魄的绝美笑靥。恋儿探出一段纤细如玉的尾指,“我们来勾勾手。”她孩子气地道。
梵天为之失笑,学着她的样子伸出尾指,轻轻勾了勾,他道:“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恋儿笑意粲粲。
殿内灯烛闪烁,将二人的身影摇曳拖长,相映成双,而殿外风雪缠绵……
今夜月华千里。一轮银盘似的月高高地悬在墨染的苍穹上,星子疏疏点点,朦朦胧胧的,无法与月争辉。
梵天静静地伫立在七星阵的核心处,一头黑亮如绸的长发无风自动,发间的容颜清华俊魅,夜眸之中流幻着浅淡的妖红。
置于胸前的双手奇异地移动,左手平伸做结印状,右手上移,以食指点按眉心。
蓦地,眉心处射出一道红芒,透过殿顶直冲向天际的圆月……
欲将心事寄清风,与君共恋今夕月。
恋儿倚窗而立,清澄的美眸凝睇着窗外的夜色。
这已经是第三天的夜晚了。没有焦急,没有疑惑,她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他会来的,无论多难都会来的。没有半分保留地,她寄上了全盘的信任。
斯时,一阵鬼诡的阴风突起,吹开了门窗,滴溜溜地在室中盘旋打转。烛光顿熄,室内暗得出奇,竟似连月光也透不进来。
恋儿移眸看过这一番慑人的变化,心中倒也没有太过惊讶。“梵天?”
风势乍止,黑暗中隐见一条朦胧的身影,“跟我走。”他的声音中隐蕴着魔魅惑人的气息。
“嗯!”恋儿带笑奔入他的怀中,“我就知道你不会失约的。”靠在他胸膛上,她满足地一叹。
怀抱着伊人柔若无骨的娇躯,他目光中逸过一丝诡异,口中朗朗而笑,“知道恋儿妹妹在等我,就算是再险,再难,我也会赶来。”
莫名地心生不安,她咬了咬唇,纤手抚上了他的脸庞,确定是那张熟悉俊颜后,这才放下心来,“干吗弄出那样一阵阴风来?你想弃妖改做鬼吗?”纤手抵上了他的胸口,她微嗔道,“还好我胆子大,不然的话,吓也会被你吓死。”
他呵呵轻笑,“下次不会了。”轻轻执起了伊人的双手,他温柔地问:“恋儿妹妹,你愿随我走吗?愿意吗?”
第67节:何妨沉醉(67)
“现在你还问这种问题?”她娇羞地垂下美眸,如玉的脸颊悄然升上两朵红云。
望着眼前少女那娇羞不胜的模样,他的唇角不由扬高了几分,“此后,你我即将比翼双飞,携手一生。”他的声音愈加轻柔魅惑,“恋儿妹妹,你说我怎能不问?我是想要你心甘情愿啊。”
“这算是求婚吗?”望着包握住她的纤手的那一双大掌,她轻轻地问,颊边的两抹颜色愈发浓得娇艳欲滴。
“当然是。”他笑吟吟地回答。
“那好,我答应了。”恋儿垂下眸不敢看他的眼睛,只微微点了点头。
“如此,我们走吧!”他扬声一笑,拉着她的手,腾身而起,直接由窗口纵出,落于庭心。
总觉得有些不妥,恋儿望着他那张俊魅脸庞,心中莫名地感到陌生。“你——”
“怎么了?”他关切地移眸,望着她的眼神一片温柔,一如往昔。
夜风扬起了他那袭月牙白的衣衫,显得出奇地潇洒出尘,那如月神般的卓然不凡的风采令人倾倒沉醉。
他还是他,可是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恋儿心中的不安更甚。
“恋儿妹妹?”嗓音低沉悦耳,逸入她的耳中。
脑海中闪电般升起一点明悟,恋儿甩开了他的手戒备地退后了几步。
“你怎么了?”他怔忡地问。
“你不是他。”恋儿缓慢而肯定地道,望向他的清澄瞳眸瞬间转为凛寒。
“你在胡说些什么?”俊颜带着惑人心魂的浅笑。他上前一步,欲再次牵她的手。
恋儿急急后退,口中冷笑道:“他从不曾唤过我‘恋儿妹妹’,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要冒充他来骗我?”
“你发现得太迟了。”他突而仰天一笑,双手前伸,在空中一搅。一股旋风平地而起,以疾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他与恋儿卷在其中。
惊人的妖气逼得恋儿一阵晕眩,漫天的狂雪飞沙迷住了她的眼。耳畔响起了一阵幽幽冷冷的诡笑。“咭咭咭……跟我走……”
“不!”恋儿惊呼。
“何方妖物,胆敢在千雪山庄撒野!”独孤鸿雁的怒喝声隐隐传来。
蓦地,狂烈的妖风卷起她的身躯,她的意识在身不由己的急旋中消散……
柔柔的月光溶入殿中,将梵天罩在一团如银似霜的光色之中。
眸中闪起耀目的妖异红光,梵天震声轻喝:“月神啊!赐我力量吧!”
霎时殿堂内的光华大盛,仿佛凝聚了月亮所有的光色。
神情庄严而凝重,他缓缓探手,在空气之中一抓,掌中立即多了一把如剑的光束。目光锁定七盏莲花灯,他闪电般的举起光剑劈下。
但闻一声轻响,七灯齐灭,困住他的北斗七星阵也随之破去。
第68节:何妨沉醉(68)
长啸一声,他身化白光,冲破殿顶。
“阿弥陀佛。”随着朗朗佛号的扬起,数十位僧侣身形交错,落于殿顶,拦住了他的去路。为首的正是慧法方丈。
现出身形,梵天飘然落于瓦上。月白的衣衫在夜风中翩飞,俊逸绝伦的面庞泛起了一抹从容悠闲的浅笑,明亮如星的眸扫视过立在他面前的众位高僧,“请诸位让路。”
“阿弥陀佛!”慧法方丈扬了扬花白的慈眉,“施主忘了三天前曾答应过老衲的事了吗?”
“哦?”他状极无辜地眨了眨眸,“我可什么都没有答应啊,大师。”他只是叫他放心,又说了一堆好话而已。
回想当日他所说的话,慧法顿悟自己上当了。“请施主回去,不然老衲等不客气了。”他双手合十,面泛怒容,显然动了真气。
回去?梵天大感好笑地扬了扬眉。他这么辛苦是为了什么?“告辞了。”抛下一句话,他凌空飞起,打算尽早离开这是非之地。
以慧法为首的诸僧齐齐震喝一声,数十条闪烁着浩然佛光的念珠飞于空中,绳索断开,如天女散花般散开的念珠均向梵天袭去。
梵天头也不回,长袖后拂,月光剑幻化成一只光盾,将所有的念珠挡开。风驰电掣般冲出隐佛寺,溶入朦胧的夜色之中。
众僧相视苦笑,却又无可奈何。
斯时明月当空,千里共此婵娟。
千雪山庄一片灯火辉煌,乱成一团。
柯雨柔满怀忧心,哭得梨花带雨。一众丫环仆从均围在她身边七嘴八舌地安慰她。
“夫人您放心吧!小姐一定会没事的……”
“是啊,老爷是除妖英雄……”
“吉人自有上天庇佑,小姐她……”
只听到这里,隐在暗处的梵天便大致明白,千雪山庄出事了,而且与恋儿有关。一颗心顿时悬起,深吸了一口气,他现身出来,直直走到柯雨柔面前。“发生了什么事?”他困惑地问。
一同望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白衣少年,众人的反应不尽相同。
柯雨柔眼睛蓦地张大,一时之间,连哭泣都忘了。他、他、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啊!”恋儿的贴身侍女音音则惊叫一声,俏脸瞬时变得苍白如雪。“妖怪……”她抬起颤抖的手指指着梵天,吓得说不出话来。
一众不曾见过他的丫环、仆从均满目愕然,瞪着他发呆。
顾不得理会众人那些莫名其妙的反应,梵天黑眸眨也不眨地望着柯雨柔,颇为心急地等着她为自己解答疑问。
柯雨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平复震惊的心情,“不知是何方妖怪,掳走了恋儿。夫君匆匆追了出去,到现在也没有消息传回来。”也顾不得管他怎样离开隐佛寺的了。她现在反倒希望他能有办法救回恋儿。
第69节:何妨沉醉(69)
妖怪?梵天眉头打结。是千雪山九族中的吗?它掳走了恋儿又是什么目的?不过,这些问题都不是重点,重点是恋儿有危险。
忧心如焚之下,他转身便要走人。
“等一等。”柯雨柔急急唤住他。
身形顿了一顿,梵天回眸望定她。
看着那双幽静如夜,却又深沉莫测的美丽瞳眸,柯雨柔欲言又止,一副无措的样子。
读出了她的心思,梵天淡淡地挑了挑眉,直接了当地道:“如果你担心的是恋儿的话,那么你可以放心了,因为我是绝不会让她遭遇不测的;如果你担心的是那‘除妖英雄’,也可以放心,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妖能奈何得了他与那‘银弓金箭’。”说完,他再度转身。
“我……”看着他急步离去的身影,柯雨柔终于鼓起勇气喊出来,“我也担心你——”
震动地回首,他望入了一双含蕴着温情的湿润瞳眸。第一次,他没有在这双眼睛中找到恐惧,心中有一股温热地暖流在流。
一幕幕往昔在他心头逸过。他被带到千雪山庄,他被关入了废院……
无数个寂寞的日子,如流水般的时光……
她的身影穿过废院,缓缓地走到他面前。即陌生,又熟悉;即亲切,又疏离。
十八个春夏秋冬啊!他感慨地一叹。望向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转柔,“我会保护好自己的。”他轻轻地道。心中也说不上是什么情绪。
袍袖一展,他身化白光,消失无踪。
柯雨柔默默而立,神情久久怅然。
“醒来……”一个魔魅的声音回荡在脑海之中。恋儿呻吟了一声,张开眼眸,发现她正躺在一方阴暗的洞府之中。
一颗流幻着妖异红芒的丹珠灵动地遍室游走,如血般红艳的光照亮了洞府。
是那曾出现在祭弓大典上的妖族法宝!恋儿心中狂跳。咬了咬牙,她缓缓站了起来壮着胆子游目四顾。
“咭咭咭……”诡异的笑声突然响彻洞府。
“出来。”恋儿警戒地退后几步,依靠着洞壁,一双美眸闪烁着凌厉之光,她微微冷笑,“我知道你是血巫族的,不必再故弄玄虚了。”
一条颀长的身影平空而现,与恋儿相对而立。游走的丹珠定在他的头顶上,红芒映照下,更显得妖异慑人。
“好一个大胆的人类。”幽冷飘忽的声音由他的唇中逸出,流幻着无尽邪恶的眸锁定恋儿,那是一种欲扑杀猎物时的嗜血眼神。
他具有梵天的容貌,梵天的形体,但神情却丝毫没有相同之处。
“你抓我来究竟有什么目的?”恋儿力持镇定地问。现在没有人可以救她,只有靠她自己来对付这只妖了。
唇边泛起一抹诡异的笑,他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那张清丽的容颜上游走,“我的目的只是想好好看看你。”
第70节:何妨沉醉(70)
“那你看够了没有?”她冷冷地问。
他充耳不闻地看了她半晌,口中喃喃道:“真美,难怪——”他的话语瞬间细不可闻,神情也变得愈加奇怪。
黛眉微敛,恋儿心怀难解的迷惑,“难怪怎么?”她蓦然问。如果她没看错的话,这只妖眼神中闪烁的不只是敌意,还有丝微的羡慕和——嫉妒!真是让她难以理解。
“难怪,我会对你一见钟情啊。”他嘿嘿地邪笑着,舒指抬起她清丽雅秀的容颜,眼神之中流幻着讳莫高深的光芒,“美人儿,从今以后,你就跟着我吧。”
凝睇着那张与心上人一般无二的俊魅面庞,恋儿略一恍惚,几疑梵天就在眼前。咬了咬牙,她认清现实,“别碰我。”她厉叱着挥开他的手,绝美的容颜流露出一种令人不敢唐突的凛然风范。
他微一怔忡,旋即轻笑,“这么快就翻脸了?恋儿妹妹,你忘了你曾主动扑到我怀里?忘了曾亲口答应我的求亲?”
“那是你化作梵天的模样骗我答应的,你无耻。”她怒斥出声。一想到在千雪山庄与她“卿卿我我”的不是梵天,而是眼前的妖怪,她心中便又羞又气。既恨这只妖,又恨自己识人不明。
眸光转冷,他笑吟吟地道:“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我问了,你也答了,所以你只能是我的。”他猛地欺身上前,冷不防地在恋儿的朱唇上落下一吻,而后带着一脸的得逞的笑意后退了几步,邪气地道,“这就权当是定情之吻吧!”
羞愤交加,恋儿扬起纤手向他挥去。
抬手接住那只纤手,他眸光中闪过一丝诡异,“恋儿妹妹,你生起气的样子也这么美丽动人。”他口中调笑着。
“我要杀了你。”恋儿美眸圆睁,娇颜绯红,身躯亦气得微微颤抖。
“杀我?笑话。”他轻蔑地一笑,十指指尖射出一道黑芒,刺入她的眉心。
恋儿娇躯摇晃了一下,向地上跌去,恍惚之中,觉得那只妖抱住了她。羞愤之下,她欲推开他却力不从心。
“睡吧!等你醒来之后,便会成为我的新娘子,再也别想嫁给少王了。”得意的声音伴着幽细鬼诡的笑意扬起,在空旷的洞府中回荡。
风乍起,扬起一地的细碎雪粉。
他静静伫立在山林之畔,颀长的身躯隐映着月光雪影,飘逸中透出几分鬼诡神秘。清华绝俊的面庞罩上了一抹淡淡的阴影,如夜的黑瞳隐蕴着三分不安,七分焦急。
那心心念念的人儿啊!如今又在何方?她可平安?
极目远眺,隐伏在暗夜魅影下的千雪山,仿佛是一只亘古沉睡的巨形怪兽,静静地等待着噬食世间万物的良机。
这是妖族的乐土,也是他的故乡。如今,他终于回来了,却是为了恋儿。
第71节:何妨沉醉(71)
恍惚之间,那抹素衣翩翩的出尘倩影浮现在他眼前,清丽若荷的娇容漾着醉人的浅笑,翦水般的双瞳,含情脉脉地望着他。
“恋儿!”他微微怅然。
一入千雪山,他便寻到了月嗥族的族人,请它们代为寻人,可是一连三天下来,还是没有得到半点伊人的消息。
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他可以感觉到恋儿对他思念的情深,可以触到她的思想,却无法寻到她的踪影。
无奈的叹息声寄于风中。他闭眸凝神,再一次用法力搜索千雪山,他就不信,那个掳走恋儿的“同类”能躲到什么时候。即使是上至穹霄下落黄泉,他也会揪它出来。
“救命啊!”惊惧的尖叫声远远传来。
剑眉一耸,他寻声过去察看究竟。但见一身穿官服的年青男子仓皇地抱头奔逃,惊天动地的求救声连绵不绝地从他口中扬起,而他身后的东西——
梵天一眼看去,心中大感好笑。摇了摇头,他没有同情心地转身便要离开。
“兄台——”青年男子不管三七二十一的,上前一把拉住他的衣袖。“你不能见死不救啊!”他满面惊容,语带哭音,“妖怪会吃了我的。”
“放手。”他眉头打结地瞪了一眼那青年男子。实在难以想象这人的胆子小到什么程度。
“不放。”青年男子牢牢抓住这根救命稻草,死也不肯放手。他被妖物追了整夜,跑得腿都软了,才遇到这么一个人(?),如果放手的话,他还要逃到什么时候?
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梵天淡淡地开口:“你不放开手,我怎么救你?”权算是他做做好事,帮这人除去追在后面的“东西”好了。
“谢谢兄台仗义相助!”青年感激零涕地道,全然忘了人家不是“仗义相助”,而是被他死活缠住,脱不了身。
梵天懒得理会他,眯眸望定那停在半空中的所谓“妖怪。”
但见它似兽非兽,张牙舞爪的,倒也有几分骇人之处,惟是它的体积——
梵天皱了皱眉,回视那位吓得脸色青白的男子。终于忍不住开口问:“这位仁兄,你确定它有能力将你吃掉吗?”
那悬在半空中的“东西”最多比家猫大一点,眼前这个人类却吓成这等模样,真让他难以理解。青年脸红耳赤地道:“说不定,它是一个大怪物变的;也说不定,它体积虽小,吃人的本事却非常大。”为求保险,他还是先选择逃命。
似笑非笑地斜睇了他一眼,梵天举步走向那只小怪物,连法术都懒得用,只伸出一只食指去戳了戳它。
但闻“啪”的一声轻响,那只怪物顿时烟消云散,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这是怎么回事?”青年看得瞠目结舌。
第72节:何妨沉醉(72)
“它只是法力幻化出来的幻影,根本没有伤人的能力,任谁只要一碰它,便会消失。”梵天颇为同情地看着他,“你被人耍了。”
泄气地跌坐在地上,青年只觉得虚惊一场,“我不是白跑了一晚上吗?”他喃喃而语,心中怄得要命。
心念着寻找恋儿,梵天也不多作停留,拱手道:“告辞了。”
“兄台,请留步。”青年跳了起来,急急道,“还未请教兄台高姓大名呢!”
皱了皱眉峰,他非但没有答话,反而加快脚步,准备甩掉那人。
好高傲啊!青年颇为哀怨地看了他一眼,追着他自我介绍,“小弟龙玉京,职任龙州府知府,此来千雪山,本为除妖,却不想与兄台巧遇,实是小弟之幸。”
“除妖?”梵天蓦地回眸,目光凛寒。早知道的话,他方才定会袖手旁观,任由龙玉京去跑断腿好了。
“没错。”没有留意梵天瞬变的态度,龙玉京猛点着头,“不知小弟能否有幸与兄台结交?”他满目渴望地问。这个人的胆子比他那些不争气的下属们加起来还要大得多。而且瞧起来,有点非凡的本领,或许可以助他一臂之力。
“哦?”梵天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这位让一只小小的幻影怪物吓得抱头鼠窜的大人,还信誓旦旦地要除妖已是十分奇迹了,他竟然还想与自己这个真正的妖“结交”?真是有趣。
“山野之民,不敢高攀。”他毫不考虑地拒绝,且颇为好心地提议,“大人还是回龙州府吧!”基本上他认为千雪山九族中任何的妖都能“除去”这位自不量力的大人。
龙玉京挺了挺胸膛,昂然道:“不把血巫族的妖人擒拿归案,本官就不下千雪山。”
看了这人半晌,梵天叹气,“大人确定能做到吗?”以他看来,这位龙大人等到太阳打西边升起那一天,也不可能下得了千雪山。
龙玉京脸庞微微泛红,“没办法,上头等着要杀尽千雪山脚下无名镇居民的凶手,本官只好尽力缉凶了。”他也不想自找苦吃啊!奈何上司追得太紧了,如果他破不了这个案子,那么他的脑袋大概也得与他告别了。
“原来大人还有这样的苦衷。”听得他心里蛮同情的。做人看来也很不容易。
“兄台定要助本官一臂之力。”龙玉京再一次紧紧抓住他的手,目绽希望之光。
俊容毫无表情,梵天静静地看着抓住他的那只手,但觉得这位龙大人超级难缠,他着实有些后悔自己多管闲事。“大人,我另有要事在身,无法分身相助,还请见谅。”他婉拒道。
“什么要事?本官可以派人代你办。”龙玉京热情地拉着他前行,“本官的临时帐篷就在前方,详情可以到那里在谈。”
第73节:何妨沉醉(73)
08
晨曦初起,映照着重重帐幕,片片连营。
梵天坐在最中心的官帐之中,凝望着碧盈盈的茶,暗自叹息。天知道,他为什么会坐在这里?恋儿至今还下落不明呢。如果指望这位龙大人帮他,唉!他实在没什么信心。不过有曰:病急乱投医嘛!这位大人可是将整个龙州府能调动的人马全搬上了千雪山,或许用人海战术搜寻,可以找出一点蛛丝马迹来。
“敢问兄台要事为何?”耳畔听龙玉京问。
“找人。”梵天简洁地回答。
“什么人?”龙玉京热心地问。
“一个年约十八岁的白衣姑娘,是被妖怪掳走的。”他愁眉不展地回答。
“白衣姑娘?”龙玉京拍了拍头,大叫一声,“是不是三天前失踪的?”
“大人怎知?”梵天震惊地抬眸。
“我亲眼看到过的。”龙玉京回忆道,“她是被血巫族的妖人掳走的。那日,我还带着人追了一气呢,可是没能救回那个女孩子。”
梵天蓦地站起,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血巫族,是了,它们有那颗丹珠掩护,难怪他与月嗥族的族人怎么也查不出来。
“你怎么了?”龙玉京被梵天突然的动作吓了一大跳,他一脸莫名地问。
“谢谢大人告诉我这件事。”梵天由衷地道。
龙玉京正要开口,从帐外跑进一个衙役,口中道:“禀大人,千雪山庄庄主独孤鸿雁求见。”
龙玉京大喜,“快请。”
“是。”衙役再度奔出。
“兄台。”龙玉京回首,但见帐内空荡荡的,再无梵天的身影。才交睫的时间,他怎么就不见了?龙玉京顿时心生寒意。
桌上的茶盏碧绿轻浅,一缕热气袅袅升空,如雾却又如烟……
再张开眼睛时,恋儿看到了一对喜气洋洋的大红花烛,红艳艳的光耀一室。
而她,竟然一身的凤冠霞帔,打扮得像一个新嫁娘。有那么一瞬间的愕然后,恋儿心中的怒火旋即高扬,这只妖竟敢这样做。
她立在室心,轻咬着朱唇,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无论如何,她也要从这个鬼地方逃走。
抛下了沉重的凤冠,她探出纤手推开门,溜了出去。金灿的阳光撒在身上,让她心神一畅,美眸四顾,环视周围的处境。
入目一片苍翠扶疏,在这残冬的季节,竟然洋溢着春光。远处是云笼雾绕的山川。这是一座四面环山的幽静山谷,意外地锁住了四季长春的盛景。
恋儿沿着花径疾奔,一路上竟然没有遇见任何的阻碍。山谷静得出奇,丝毫不见人、妖之踪,好像这天地间只有她一个人似的。压下心中的不安,她决定豁出去闯一闯。
拔下绾发的金钗,任满头的青丝飘瀑般的垂下。恋儿将钗子隐在宽大的红袖中,足下停也不停,继续前奔。她相信血巫族的群妖正隐在暗处窥视着她,可是她却别无选择。
第74节:何妨沉醉(74)
天地瞬地一暗。
阳光、山谷、郁翠均消失得无影无踪。
眼前是一座妖云弥漫的高耸祭坛,无数条鬼诡飘忽的形影凌空交错。
“咭咭咭……”细碎的笑声响彻祭坛。
恋儿惊恐地后退,却被一双手臂环住了腰肢,耳畔响起一个魔魅的声音,“恋儿妹妹,你会是我族最美丽的新娘。”
娇叱一声,恋儿红袖闪电般的后拂,掌心中的金钗刺向那“人”。
“这么凶?”含笑的声音扬起。
恋儿只觉到金钗仿佛刺中一片虚无,骇然回首,却见“他”胸中插着金钗,直直而立,酷似梵天的俊颜泛着诡异的笑意。松开她,“他”扬起了双手,一顶由百花制成的美丽花冠平空幻出,轻飘飘地落在了她的头上。“你不喜欢人间的凤冠,我便送你这顶花冠。恋儿妹妹,你感受到我对你的一片诚意了吗?”“他”似真似假地开口。
恋儿咬牙,旋身拔出了那支钗,却见那不见血的伤口在一瞬间愈合如初,“他”依旧笑盈盈地站在那里。
这是什么妖法?恋儿心中一寒。
“他”低低地一笑,双手再扬,一阵平地而起的旋风将她吹上了祭坛。
恋儿愕然四顾,但见祭坛上只有她一人,四周阴风阵阵,妖雾肆卷,耳畔之间回荡着一声声妖幻迷离的法咒。
而“他”,带头跪在祭坛前,口中震喝:“吾神啊!请接受祭祀的新娘吧!”随着高举的双手,一团耀目的火光暴起,升到了祭坛的上方。
“他”身后的无数条形影均举起了双手,团团火焰冲天,将祭坛重重围住。
透过了如炽的火帘,恋儿锁定了那双邪恶的眼眸,突然之间,明白了他的真正意图。
她将成为死神的新娘,血巫族的祭品。
蓦地,一声清越的长啸划开了这方诡异的妖法时空,一点清冷如月的光芒平空闪起,以疾雷不及掩耳之势扩张成一团冷芒球,罩住了整个祭祀法坛。那妖异的火光顿时黯淡微弱,不复先前的盛况。
众血巫族人无不大惊。“他”暴喝一声,倏地立起,双手曲张如兽爪,凌空扑上祭坛,指尖暴长出十道如箭矢般的碧芒丝,仿佛自有生命般向凝立在祭坛上的恋儿绞去。
斯时,一柄月光幻剑如蛟龙般腾起,拦住恋儿身前,只一剑便斩断了所有的碧丝。无数点如星的碧芒为之四散飘落,那情景既美丽又诡异,如梦境幻影一般不真实。
在点点碧星纷扬之中,他背负着双手,徐徐踏上祭坛。如丝绸般的发丝在风中翩舞,发间是一张俊美无伦的面庞。如夜空般漆黑深邃的瞳眸锁定恋儿,视线缠缠绵绵的,泄露无尽深情的思念。“寻寻觅觅啊!恋儿,我终于找到了你。”他感慨地低喟。多少思念情狂,多少艰辛奔波尽溶在这轻轻一语中。
第75节:何妨沉醉(75)
恋儿怔忡地站在那里,不敢相信他真的出现在她的面前。
美眸眨也不眨地望定他,恋儿颤抖着抬起一只纤细如玉的柔荑,指尖轻轻触上了他的面庞,那血肉的动感证实了这分真实。
“是你,梵天这不是做梦吧!”恋儿轻抚着胸口,一时之间无法承受这分突如其来的狂喜。他来了,在她生死攸关的危机时刻来了。泪不受克制地泉涌而出,滑下了她那绝美的娇容。
伸手接下那珍珠般的泪,他深情地凝眸,“是的,我来了。”轻轻牵起了伊人的玉手,他心中升起了无限的心痛,只为她所遭受的一切苦难。从这一刻起,他再也不会离开她,再也不会让她流泪伤悲。这不是一个誓言,而是他永恒的心声与不变的承诺。
恋儿用尽全身的力量回握着那只大手,凝睇着他含笑的俊颜、深情的瞳眸,一阵暖流由心田汨汨流动。瞬时,所有悲伤与恐惧均不翼而飞。只要有他在身边,即使是身处地狱,她也会甘之如饴。“他”愣愣地立在一旁,望着二人此番的意深情长。一点复杂无比的火焰由“他”的眸底燃烧,“他”的神情愈变得似怒非怒,奇怪异常。
举袖掩面,再分开时,“他”变幻为一具窈窕无双的女体。“血巫族族长夜刹拜见少王。”她的声音魔幻迷离,盈盈下拜的姿态美得如同一个生生世世不灭的绝寰之梦。
恋儿愕然移眸,望定眼前这个倾国倾城的无双美女,半晌说不出话来,这个血巫族的妖怎么可以随意变男变女?而且她尊称梵天为少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梵天扬了扬眉,淡淡地道:“族长太多礼了,梵天着实担当不起。只求族长让我等安全离开,便是感谢大德了。”只要一想到他若是晚到片刻,恋儿便会成为血巫族的祭品,他心中便怒意难平。如果不是看在她曾是父亲当年的下属的分上,他非一剑杀了她不可。
听出了他语气中的不悦,夜刹垂眸,冷静地道:“少王尽可自由来去,夜刹不敢阻拦,但——”她抬起妖光流幻的眼眸锁定恋儿,“她已是我族神明所指定的新娘,必须留下。”
深邃的夜瞳瞬间闪起了夺目的凛寒之光。梵天冷笑,“恋儿将是我妻,我是决不会留下她的。”他的语气中带着坚定不移的信念,“我与她生死与共,不离不散。”
恋儿感动地望着他,绝美的容颜绽开了一朵深情款款的微笑,心中一片温柔的宁馨。是啊!生不离,死不弃,这就是他与她之间的情。
妖异的眸黯淡了几分,夜刹仰起了那张美丽无方的绝艳容颜,“少王真的决定娶一个人间的女子为妻?您忘了当年妖王的遭遇了吗?她会害死您的。”
她的语气中隐涵着一分奇异的紧张与关怀。一瞬间,梵天似乎明白了几分。“这是你选择恋儿祭祀血巫族神的理由?”他凝重地问。是他的身份累了恋儿吗?
第76节:何妨沉醉(76)
凝望着那抹月白的潇洒身影,夜刹迷魅地一笑,“少王是千雪山九族之尊,夜刹自当忠心护卫少王,鞠躬尽粹,死而后已。因此,夜刹是万万不会做出对少王不敬之举的。”顿了一顿,她又道,“恋儿为我族祭神新娘,是千雪山九族共同的决定,请少王莫要让夜刹为难。”
“九族共同的决定?”梵天一怔,旋及怒火高炽。到现在他终于明白之前为什么踏遍千雪山也寻不到恋儿踪影,原来是九族联合起来耍的阴谋诡计。
回眸望着恋儿那深情无悔的美目及对他全然信赖的动人神情,梵天心中已有了决定。“族长可转告千雪山中的九族,我此生只愿做一个平凡的人,不想做九族共尊的妖王,请九族另立新王吧!”既然他的身份与恋儿有所冲突,那么他宁愿抛去少王之位,与恋儿相知相守,平安地度过今生。
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夜刹怔忡了片刻。“少王,你——”
“不必多说了,我意已决。”梵天打断了她的话,移眸凝睇着恋儿那清丽无方的娇容,他温柔地道:“恋儿,我们走吧!”
“嗯!”恋儿毫不犹豫地颌首。虽然她不是十分明白梵天与夜刹之间的谈话,可是她知道他的选择会是最好的。
轻轻握住伊人纤细的柔荑,他施起法术,在一团乍起的红芒笼罩之下,二人的身影双双消失得无影无踪。
夜刹怔怔地站在那里,美丽绝伦的瞳眸中逸过一丝莫名的伤感与惆怅,“为什么,为什么,你连正视我一眼都不肯?”她低低地呢喃。
“族长,我们该怎么办?”一个族人上前询问。
“不知道。”她怅然回答,将一分迷离的情愫与心悸深深地锁入心灵深处。
还不曾开始啊……
无可奈何的叹息声隐约传来,竟是如斯哀怨与悲伤。
云中颜雾中影,恋不得、恋不得……
洞穴阴暗无光,四处吹着寒凛凛的风,浓浓的潮湿之气扑面拂来,予人一种阴森之感。
站在洞穴之中,梵天心中感慨万千。十八载的光阴如流水般逸过,洞外的一切都随之改变,可是这洞穴内却依旧如昔,未曾变过分毫。
恍惚之中,他又看到了那流星般的箭矢、红艳的鲜血及那仿佛能吞食万物的烈焰……
依偎在他怀中,恋儿怜惜地舒指拂平他的满面惆怅。“能告诉我这里曾发生的故事吗?”她柔然问,心中渴望能融入他的世界,分担他的喜怒哀乐。
俯首吻了吻伊人青葱的玉指,他低喟道:“记不记得我曾对你说过的那个关于梅中仙子与千雪山妖王的爱情故事?”
恋儿点了点头,美眸眨也不眨地望着他,视线缠绕着千丝万缕的温柔情意。
第77节:何妨沉醉(77)
“他与她的一切爱恋情痴便由这里开始,由这里结束。”环视着这一方永恒阴暗的天地,他眉宇间笼上一层悒郁之色,“一场熊熊的大火燃尽了一切,余下的只有一个孤零零的我。”他的声音无限落寞低回。
以额抵着他的额,恋儿唇畔扬起了一朵深情似海的微笑。“你怎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别忘了,你还有我啊!”无论未来有多少风风雨雨,她都会同他一起闯。
“是啊!我还有你。”拥着伊人柔软的娇躯,他心满意足地一笑。凝睇着伊人水样清澈的美眸,他诉说着心声:“他们是我的父母双亲,这十八年来这段往事一直是我心中的结……”
“我知道。”纤手捧起他俊逸无伦的面庞,恋儿了然地一笑。他的悲伤、他的哀愁、他的寂寞她都明白、从她看他第一眼的时候便明白。
那是一种奇异的直觉,一种“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明悟。就是他了!她今世寻寻觅觅的情梦!从那一刻起,她便决定了一生的命运——全心全意地去爱他,成就一分情缘。
她的世界很狭小,只能容得下一个他。除此之外,万事万物都不存在她的心灵。
“恋儿。”他柔柔地叹息,黑眸中闪烁着诚挚的情感,“是你解开了我心中的结,让我的心灵燃起了追求幸福的渴望。”今生何其有幸,让他遇到了一个她。
美眸闪起了异彩,恋儿甜甜地微笑,“那你打算怎样报答我?”她玩笑地问。
“以身相许如何?”梵天说得甚为轻描淡写,可是那双如夜的瞳眸却刻划着无比的认真。
“那不是换作报答你了吗?”美眸缓慢地眨了眨,恋儿刻意刁难地问。纵然心中已经千肯万肯了,可是她却不愿让他太容易“得逞”。从来都她追着他跑,这次角色也应该换换了。
“怎么说?”他的眉头蓦地打了个结。
眸中蕴着笑,恋儿故作认真地道:“若是嫁你成为了你的妻子,我岂不是要听你的话,要侍奉你,学做一个贤妻良母?”她数着十根玉指,绝美的娇容泛着一朵盈盈浅笑,“算来算去,便宜的都是你,吃亏的都是我,这么不公平的事情我不干。”
“小魔女,你捉弄我。”轻啄着伊人的芳唇,他喃喃地指控。就知道她会给他出难题,不过他早就有了见招拆招的准备,有绝对的信心可以摘到这朵婷婷的白荷!
“没错。”纤手环上了他的脖颈,她仰起了笑靥如花的娇容,任他深情的吻在她的唇上辗转、缠绵,美眸染上了淡淡的氤氲,如梦般醉人。
“记不记得?”她娇喘地问。
“记得什么?”梵天抬起俊逸出尘的面庞,认真地望着出奇娇媚可人的佳人。
第78节:何妨沉醉(78)
“你曾经三次推开我啊。”纤指点上了他的胸膛,恋儿斤斤计较地道。他害她伤心难过了好久哟!她怎都要找回一些,不然心里怎会平衡?
“恋儿,你不是这样爱记仇的人吧。”他讨好地将一朵灿烂的笑送上唇边。
“我是。”旋身离开了他的怀抱,她盈盈俏立。如绸似瀑的长发散垂在腰际,一顶百花织就的花冠戴在头上,衬得那张绝美的容颜愈加空灵出尘。一袭红艳的衣裳及身,那妩媚的风情让人沉醉。梵天久久移不开眼眸。
唇边漾起了一朵媚惑的笑,恋儿扬起了红袖,纤美的娇躯优雅地旋舞,大红的衣裙在风中翻转翩飞,如云燕般轻灵美妙。
梵天看得痴了,但觉得阴暗的洞府在一瞬间亮了起来,那一抹红艳的翦影便是光源,为天地之间加上了最璀璨夺目的颜色。
“我美丽吗?”恋儿停下旋舞的娇躯,美眸之中光晕流转,令人欲醉。
“美,我心中的荷花之神怎会不美?”他的声音有几分喑哑。凝睇着那张仿佛会发光似的娇颜,他只觉得整颗心整个灵魂都在燃烧,血液也似在一瞬间沸腾。
恋儿轻移莲步,走到他面前,笑意粲粲地仰首望着他清俊的眉宇。“真高兴,我在你心中并不十分难看。可是这个样子嫁给你,我心里会很不平衡。”纤手抵在他的胸口,她转了转灵眸道,“这个交给你了,你要尽快想一个让我忘却过往你的种种恶劣行为,心甘情愿嫁你的办法哟。”
执起她的一缕青丝,在其上烙下一吻,梵天目光炯炯地直视着她,眸底流幻无尽浓情蜜意。“我会的。”他自信满满地回答。她既然玩兴这么浓,那么他就陪她一起玩好了。反正他与她会有一生一世的时间可以期待,不需要太过着急的。
09
旭日东升,淡金色的阳光无所不在地拂照着苍茫的大地。在那渐溶的残雪下,隐有点点绿色复苏,带来了淡淡的新意。
恋儿深吸了一口湿润的风,奔到一方巨石上,冲着重云深锁的山峰,高喊着:“春天啊!快些来吧,我等得你好辛苦啊!”
辛苦呀,辛苦呀……
随风传来的是山谷的回音。
一阵银铃般的笑声由朱唇中逸出,恋儿回转娇躯,清丽绝俗的容颜染上了一层夺目的光彩,美眸笑得弯弯的,似新月般醉人。“梵天,你说是不是很好玩?”
梵天目绽柔光,扬声道:“小心石滑,莫要跌下来才是。”她颤巍巍站在高石上,他光瞧着便担心。话语刚落,但闻一声娇呼,那抹纤纤丽影由高处坠落,远远看去,极似一朵轻云翩飞。
果然不幸被他言中了,梵天皱了皱眉峰。月白的身影一闪而逝,再现身时,已站在高石之下,他张开手臂,稳稳将伊人收在臂弯里。
第79节:何妨沉醉(79)
纤手环着他的脖颈,她皱了皱俏鼻,娇嗔道:“都是你不好。”
“怪我?”他一脸的莫名其妙。
“当然。”恋儿理直气壮地说,“若不是你要我小心我又怎会不小心,如果我不是不小心,又怎会跌下高石?”美眸眯横过去,“你说这是不是你的错?”她怪责地问。
他好笑地抵着伊人的鼻尖,望入那双秋波流转的美眸,“我说恋儿小姐,你那一大堆小心、不小心的,算不算强词夺理?”
“不算。”恋儿霸道地开口,柔软的娇躯挂在他的臂弯上,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好吧!都是我的错。”他顿时没辙地扯白旗投降。这朵白荷,八成是生出来克他的,可想而知,他下半辈子铁定有苦头吃了。最要命的是,他心中还蛮期待这种生活的。细分析起来,他大概有自虐的倾向。
“既然知错,还不向本姑娘赔罪。”她得寸进尺地道。存心整整他,一点一滴地报以前他不理她的“深仇”。
“赔罪?”他缓慢地眨了眨夜眸,叫屈道,“我好歹也接到你啊,难道还不够将功折罪?”
恋儿扁了扁朱唇,嗔道:“你救我是理所当然的,那算什么功?”一按他的臂,她轻盈地离开他的怀抱,享受脚踏实地的感觉。
听罢,梵天险些一跤跌到地上。这样的话,她姑娘都能说得如此自然,他想不服她都不行。“女孩子都是这么不讲理吗?”他苦笑着问。
“这话不尽然。”她探出纤手拍了拍他的面颊,笑靥如花地道,“女孩子大多都是既温柔又可爱的,可是——”她话风一转,“你爱上的这一个,却绝对是不讲理的。”
“不要这么坦白吧。”他笑得更苦了。怎么连让他想象自己有个温柔婉约的恋人都不可以吗?
“我这是为你好。”恋儿满目促狭地看着他,“事先告诉你,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也好让你有所准备啊!免得将来娶了我会后悔。”她故作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怎么样?要不要重新考虑一下?”
“这样啊!”他支着颌,刻意想了一想,道:“你既然都这样说了,我若不考虑也太对不起你的一番苦心了。好……哎哟!”一只粉拳打断了他的话,让他当即痛叫出声。
“你真敢考虑?”恋儿美目圆睁,一副怒气冲冲的模样。
俊颜泛起了得逞的笑容,梵天探手将伊人拉入怀中,柔柔地吻上了她娇嫩如花的唇瓣。“不敢。”他在伊人的唇上呢喃。
“这还差不多。”恋儿半闭起美眸,沉醉在他的怀抱之中,但觉他的吻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来得深情缠绵,他的拥抱亦更加有力,“你……”她星眸朦胧地望着他,只觉得整个身躯,整个灵魂,都溶化在他如火焰般高炽的情潮之中。
第80节:何妨沉醉(80)
离开了伊人诱人的芳唇,梵天那张俊魅的脸庞悬在伊人娇容寸许处,唇角扬起了一抹高度诱惑的微笑。“恋儿?”他温柔地轻唤。
“嗯?”将水似柔软的娇躯挂在他臂弯上,恋儿抗议地张开美眸,脉脉秋波含羞带嗔,赤灼如火的光华深情得醉人。
“记不记得,你魅惑过我多少次?”他揽着她纤细的腰肢,带着一脸饱含深意的笑容问。
魅惑?这个词可以与她扯上关系吗?恋儿脑海中划了一个问号。垂眸想了片刻,她不得不承认,从一见到他开始,她就不停地那样做哟!只是这个好像不能承认的,不然她还有什么面子、里子可言?
想到这里,恋儿板起娇容严正地推开他,而后非常铁齿地否认:“我没有魅惑你!”
好笑地看着这个睁着眼睛说谎的小女子,梵天扬了扬剑眉,“你有。”他一本正经地扳着手指细数,“一次、二次、三次……无数次,多得数也数不清了。”
恋儿的明眸愈张愈大,她有那么多次恶劣的行为吗?她扪心自问,而后颇为惭愧地垂下头,“那你想怎样?”她绞着双手问。
梵天潇洒一笑道:“身为男子,理应宽宏大度一些,所以我决定不与你计较了。”他可不像某人那么小心眼、记仇。
“就知道你最好了。”恋儿飞快地抬首,娇容飞上一朵亮丽万分的笑。
梵天似笑非笑地摇了摇食指,“别高兴得太早了,我还有下文呢?”
“什么下文?”恋儿的笑容立即垮了下来。他该不是想报她迟迟不肯答应他的求婚的“大仇”吧?是报应,也没有这么快的啊。
伸出一根手指挑起了那张清丽若荷的容颜,他眸底划过一丝恶质之光,“我决定了。”他气定神闲地宣布,“从这一刻开始,将顺从你的诱惑,让你得偿夙愿。”
“啊?”恋儿缓慢地眨了眨明眸,而后跳起来,转身就跑。她才不要被他整呢。下一刻,她便被一双手臂揽住,二人双双跌在雪地上。“你……你要做什么?”她紧张得结结巴巴,一颗心更是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
手肘支着雪地,将她压在身下,他细细地欣赏那张略带惊慌的娇容,“你不肯答应嫁我,我惟有跳过拜堂的仪式,直接过洞房花烛夜了。”
“我不干。”恋儿涨红了娇颜,很大声地反对,“这里既没有洞房,又没有花烛,更没有夜。”她抬指比了比空旷的山谷,又指了指头上那一轮光芒四射的太阳,让他明白他的错误,并且万分期盼他就此改变主意。
“那么你就答应嫁我。”他支起俊脸,黑眸眨也不眨地锁定她的面容。
“不答应。”她比方才还要大声地回答。这算是逼婚,所以她绝对不可以松口。他就不能换种温柔浪漫的求婚方式吗?恋儿忿忿地瞪着他,心中万分委屈。上一次在黑暗阴森的洞穴,这一次在冰天雪地之中,真是一次不如一次。
第81节:何妨沉醉(81)
“恋儿,你——”梵天方一开口,倏地打住,黑眸之中闪过一丝警觉。下一刻,他拥了恋儿一跃而起,玩笑的神情也为之收敛。
“出来吧!”他挑眉,淡淡地开口。
远处的山林之中突然窜出一只灰色的巨狼,只交睫的时间,便奔到近前。伴随着一声长嗥,它瞬间立起,化作一身披灰袍的男子。“拜见少王。”它无比恭敬地施礼。
恋儿大张着美眸,怔怔地看着它那诡异的脸庞,与闪动着兽光的眼眸。这就是嗥月族的族人了。回眸看了看一脸凝重的梵天,她心中升起了一丝不安。他的族人寻来了,他会不会回到他们中间?一瞬间,她下定了决心,无论他决定为何,她都不离开他。
安慰地抚了抚恋儿的秀发,梵天抬眸望定来“人”,“我已经对血巫族长说得很清楚了,所以请不要再尊称我为少王。”
“就算您不是少王,也还是我族忠心信奉的狼王。”它眉宇之间带着惶意,沙哑低沉的声音中亦存有一分焦急。
嗥月族人一向极为深沉,像它这样惊惶的神情,着实是罕见。看在眼里,梵天眉头蓦地打了个结。“发生什么事了吗?”他猜测着问。
它突然跪伏在地上,悲声道:“银弓之主带人攻入嗥月族圣地,一举擒下了所有族民,声称若少王不出现,就灭我一族……我拼死逃出来,几经辛苦始找到少王,求少王做主……”
这席话如同平地一声惊雷般,打入梵天与恋儿二人的心中。
风已起,云暗涌。一瞬间,他与她都知道这段相知相守,不问俗事的甜蜜时光已过去。
云雾深锁的群山深处,有一处弯弯若新月状的山谷,名曰:月光谷。
亘古以来,此谷便是嗥月族的圣地。
夜幕初降之时,梵天背负着双手,徐徐踏入谷中。那一袭月牙白的衣衫潇潇洒洒舞于风中。远远望去,如月般的神秘孤高。
前方伫立的那三条人影渐呈清晰,正是独孤鸿雁、慧法大师与知府大人龙玉京。
“诸位请了。”梵天拱了拱手。俊颜虽挂着笑意,但眸光却冷冽如冰。
慧法大师双手合十,垂目还礼。
龙玉京却指着他大叫一声,“原来是你!”
这句话别人不明白,梵天却清楚得很。他冲着龙玉京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原来是妖,龙玉京一脸防备地退后了好几步,眼睛转也不转地盯着梵天那张俊脸看,心中颇觉得不可思议。啧!这年头真是乱过了头了,连妖都生得比人要俊逸好看。因此,他会认不出来,与他的眼力、能力绝对无关。
阴鸷的目光锁定梵天,独孤鸿雁开口问:“恋儿在哪?”
眸中逸过一丝温柔,梵天道:“她在等我。”
第82节:何妨沉醉(82)
独孤鸿雁神情复杂地变幻,但转瞬又恢复了平静,“嗥月族民全在我掌握之中,这种情况想必你都清楚了吧!”
“非常清楚。”唇畔泛起一抹冷笑,梵天直接了当地开口,“这次来见你,不只是为了救出嗥月族民,也是想与你做个了断。”
“我也正有此意。”独孤鸿雁神情凝重地问,“你打算怎么个了断法?”
“你我生死决战!”梵天目光炯炯地望着独孤鸿雁,“若我生,嗥月族人必须释放;我死,那你也可安枕而眠,不必再担心我会危害龙州府一带的百姓了,你说如何?”
独孤鸿雁静默片晌,蓦然道:“好!”
此言一出,慧法大师与龙玉京同时愕然。
“阿弥陀佛!”慧法大师不赞同地皱起花白的长眉,“独孤护法,你——”
独孤鸿雁抬手止住了慧法大师的话,“大师不必多言,我意已决!”
唇边泛起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梵天扬声道:“三日之后,月圆之夜,就在此谷的落云崖你我一决生死。”
余音尚环绕未散之际,他挥手之间,月白色的身影已隐逝在无边的夜色之中。
美眸眨也不眨地望着梵天,恋儿板起了娇容,“你还记不记得你被金箭击成重伤的事?”她颦蹙着黛眉问。
“记得。”梵天微笑着颌首。
“那你还记不记得你差点被射死?”她再问。
梵天又点了点头。
“那你为什么提议与姨父决斗?”探出纤手,不客气地扯起他的衣襟,恋儿的美眸满是担忧。他活够了吗?
俊颜泛笑,梵天将伊人那只纤纤玉手拉下,“恋儿,我是想一劳永逸地解决掉所有的问题,而后与你永久地长相厮守啊!”她不体谅他的苦心也就罢了,还这样凶巴巴地质问他,真是太让他伤心难过了。
清丽的娇颜移近,恋儿顶着他的鼻尖,甚为光火地问:“你想要一劳永逸地解决掉你自己的小命吗?”
“你对我就这样没有信心?”梵天好笑地问。
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半晌后,恋儿很老实地点了点头,“是没有。”一个是灭妖英雄,一个是妖,这关系同猫与老鼠没有什么分别。叫她如何能生出所谓的信心?别说是赢独孤鸿雁了,他只要能保住小命,她就要偷笑了。
“赶快取消这场想不开找死的决斗。”恋儿扯着他的衣袖大力地摇晃。她决定了,马上就拉着他一并逃命去也。
“不行。”梵天从伊人的玉手下救出自己的衣袖,口中很坚决地反对。
“你——”恋儿扁了扁朱唇皱了皱俏鼻,瞬地眸中蓄满了泪水。这个大混蛋!难道他不知道她会担心,会难过吗?
“恋儿,不要这样。”将伊人拥入怀中,梵天安慰地吻了吻伊人水雾迷蒙的瞳眸,“放心,你所担心的事都不会发生。”如果没有了全盘周详的计划,他又怎会拿命来玩?又不是活够了。
第83节:何妨沉醉(83)
“我不想你死。”恋儿呜咽着开口。纤手抓得那样紧,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了一般。
“不会的。”梵天深情地允诺,“我会活得好好的,伴你一生一世。”
“你不可以说话不算数哟。”恋儿将灵美的容颜埋在他怀中,轻轻地道。
“恋儿。”捧起那张娇颜,梵天轻轻点了点伊人的鼻头,玩笑地道,“瞧鼻头都哭红了,好丑啊。”娇嗔一声,恋儿一拳打在他胸膛上。敢说她丑,活得不耐烦了吗?
就势捉住了那只小手,梵天苦起了俊颜,“不要这么凶嘛,恋儿!”他刻意逗她开心地道:“那一次你中箭,我寻到你的灵魂时,曾看到过九幽之城,你难道不好奇?不想进去游览一番?”他冲着伊人眨了眨眼睛道:“这一次说不定会是一个上好的机会哟!”
“等六十年后,我可能会期待这个机会,现在嘛,不需要。”恋儿不为所动地表明立场,盈盈欲坠的珠泪倒是收了回去,“你打算怎么做?”她认真地问。
眸中闪起了智慧之光,梵天微笑道:“第一步,我要先救出嗥月族的族人。”这场较量,他定要抢到主动才行,不然还有什么可玩的?
“你能救出他们?”恋儿颇觉不可思议。要知道,现在窝在月光谷的除了独孤鸿雁与一干追随除妖的义士外,还有几乎倾寺而出的隐佛寺高僧同龙玉京所率的官兵衙役。他凭什么去救嗥月族?
“我现在不能。”梵天含笑摇了摇手指。
“那,什么时候能?”恋儿追问。
“等它来到之时,便能了。”梵天神秘地一笑。
“它是什么?”恋儿不解地看着他。
“喏!你自己看好了。”懒得解释,梵天抬手指了指前方的某处。
恋儿抬眸,便看到了一团如飞接近的红芒,其中似有一物飞快地旋转游走。
万年丹珠!
一灯如豆,跳动的火焰在临时的帐幕中拖出一抹淡黄的光影。
独孤鸿雁双手支颐,面无表情地独坐在椅上,目光时而凌厉,时而悲怆。
夜如斯寂静清冷,凄凄潇潇的风频频叩着帘帷,袭向那盏飘摇的烛火。
瞬地,眼前一暗,那团小小的火焰在无奈中结束了它的使命,将这座帐幕带入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恍惚之中,独孤鸿雁仿佛回到了十八年前的那座妖异阴暗的洞穴——
女子的容颜浮现在他脑海之中,哀绝的神情、哀绝的玉容——痛彻心扉啊!他闭了闭眸,将心神自那种无可救药的悲痛中拉回。停止,不要再想了。会有那样的结局,完全是她自找的,他没有错,错的是她!眼眸再张开时,他的心已经恢复了平静。
蓦地,一丝似有似无的妖气在空气中浮动,心中一惊,独孤鸿雁探手抓起金箭、银弓,闪电般的卷出帐幕。
第84节:何妨沉醉(84)
朦胧的夜色之中,隐有鬼诡的兽影一闪便逝。没有半分犹豫地,独孤鸿雁直追了下去,目中漾起一片凛烈的杀机。
墨染的苍穹,静静地悬挂着一轮清冷如银的月影。
月光谷正中的嗥月族圣地,无数张佛门的符咒在风中飞扬,佛咒中央的地面插着一支闪烁着金光的箭。
梵天形如鬼魅般的出现在当场,略一打量眼前的情景,心中已有了计较。
并指轻点眉心,赤红的丹珠从印堂飞出,悬在空中,不停地游走飞旋。
他的身躯亦升于空中,双手围绕着丹珠缓缓画了一个形若圆月的符印。
一瞬间丹珠静止,赤色的红芒如柱般的直冲上天,如火如霞的光慑住了高悬的月轮。顿时,光源处的丹珠幻为一轮月影,向插在地上的金箭印去。
随着“轰”的一声巨响,一片飞沙走石掩住了万物,而所有的符咒也在一瞬间燃烧——了无痕迹。金箭由沙石之中掠出,在空中飞旋。
随着一声轻笑,恋儿闪身出来扬起纤纤玉手,抓住箭尾将它扯了下来。“大功告成了吗?”她把玩着金箭问。
梵天轻飘飘地落在地上,眸底妖红之光流幻,俊魅的脸庞微微泛白,他喘息着道:“还没有。”他双手向前一划,漫空的沙石倏地中分,现出一道佛光浩然的幻影之门。
“恋儿,快拿着金箭在门上反方向地划一个五芒星。”他飞快地道。
恋儿担忧地看了看他,却没有说话,只是依照他的话照做。
在最后一笔划好了之后,幻影之门突然大开,里面隐约可见无数条狼影。
弃了金箭,恋儿奔到梵天面前,拉着他的手问:“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赶快逃命。”梵天冲她眨了眨眼眸。这么一番惊天动地的变化,只有瞎子才会看不见。再不走的话,他们就走不掉了。
望着眼前的一片狼籍,独孤鸿雁气得脸色铁青,身躯微颤。慧法方丈与龙玉京双双从远处奔回。
“怎么回事?”他二人双双惊问。
“被封印住的嗥月族人通通被救走了。”独孤鸿雁咬牙回答。是他大意了,本以为妖兽闯入作怪,匆匆追上去后,才发现自己追的只是一个法术幻影。
现在看来慧法大师与龙玉京也是被同样的手段骗了出去。
他们竟然会上这种当,真是十足的笑话。
“阿弥陀佛!”慧法轻诵了一声佛号,一双白眉紧紧拧起,慈目之中逸过一丝忧色。
龙玉京光火地揪过一名官差,质问:“你们为什么不阻止?满山满谷的人都看不住一群被封在地下的妖,你们都睡死了吗?”
官差叫起了撞天冤,“我们有阻止啊!只不过还未靠近便被诡异的妖红之光撞开。”惟有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妖施施然离去了。不然,他们还能有什么法子?群“龙”无首啊!
第85节:何妨沉醉(85)
“这么厉害!”龙玉京瞠目结舌地放开那名官差,心中想要除妖的意念不由打了个突,他好像有点自不量力哟!
“是万年丹珠。”慧法方丈面色凝重。他识得那是昔日千雪山妖王的法宝,也识得是随着血巫族大闹祭弓大典之物。
“是的。”独孤鸿雁轻吐了一口气,目光投向天际的那一轮月。他太小看那个梵天了。
“我们是不是应该另外采取行动?”龙玉京颇为忧心地问。
“不。”独孤鸿雁眸中闪过一丝复杂之光,“我要留在月光谷,等待三日之后的决战。”他一字一顿地宣布。
二人同时愕然。嗥月族人已被救走,梵天还会应约而来吗?
10
望着一众嗥月族人离去的身影,恋儿轻轻依偎在梵天的怀中。“你会想念它们吗?”她问。
“会。”梵天心中怅然。这一别呀!此后怕是再也无缘相见了。
“那就追上它们吧!”回首,恋儿深情款款地凝睇着他俊逸阴魅的容颜,“我真的不介意你与它们在一起的。”她轻轻地道。它们虽然与普通的人不同,可是她瞧来也不觉得怎么可怕。
“不必了。”将头埋入伊人幽香的发丝之中,他沉沉地道,“它们有它们自己的修行路要走,我的路与它们不是一样的。”或者他今生都会是妖,可是为了恋儿,他愿做一个普通的人,与恋儿相伴一生。
“那我们今后要到哪里去?”恋儿苦恼地皱了皱黛眉,千雪山庄是不能回了,她与他要去什么地方比较好呢?
梵天抬首,望入伊人温柔如水的眼波中,“恋儿,等三天之后,我们再考虑这个问题,好不好?”他平静地问。
三天之后?恋儿微一怔忡,旋即明白了,“你还要与姨父决斗?”
“是的。”梵天面无表情地回答。
“嗥月族的族人都已经救出了,你为什么还要坚持这么做?”恋儿惊诧莫名地问。
“记不记得我说过要将所有的问题一起解决?”梵天唇畔泛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可是眸光却冷冽如水。这场延续了十八年的恩怨是到了该做个了断的时候了。
离开了他的怀抱,恋儿一脸受伤地看着他,“你知不知道无论这场决斗的结果如何,对我与候在千雪山庄中的姨母都是一种伤害。”
“知道。”梵天垂下了眼眸。他是别无选择的,他相信独孤鸿雁也是如此。
这种结果早在十八年前,金箭流星般的划过空气的那一刹那,便已经注定了。
“为什么?”强忍着盈然欲泣的泪,恋儿唇中吐出的还是这个疑问。
梵天无奈地一笑,上前一步,他轻轻牵起了伊人的手,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一个可以让你明白一切答案的地方。”他轻轻地道,目光之中一片凄凉。
第86节:何妨沉醉(86)
千雪山庄的废园——一切情爱纠缠的起点,他与她又回到了这里。
恋儿游目四顾,但见斑斑块块的残雪渐溶在初春的温风之中,丛丛乱石的缝隙之中,残裂的青阶间,随处可见星星点点葱绿的草影,院中的枯木亦开始吐叶冒芽。
春天的气息竟然已经涌入了这座废园,恋儿心绪纷扬。轻车入龙州府时那飘零的雪、千雪山庄中那凌风而绽的梅,就这样走了吗?
曾经她那样渴望着春天的到来,可是现在她又有点怀念那雪光梅色了。
“在想什么,恋儿?”
耳畔响起了梵天的声音,恋儿回首,目光扫过他那笼罩着轻悒的俊颜,最后落到那双深邃的眸处。
“我是一个贪心的女人。”她蓦然道,一朵淡得几近于无的笑容浮现在唇畔,她比了比满园的景色,“我等到了春光烂漫的季节,却又想留住寒冬的梅雪之景,同样,我得到了你的情和爱,却又渴望能够有一生一世的长久。”她眸光中逸过一丝痛苦,“你明白吗?”她轻轻地问。
“明白。”他的手温柔地抚上了伊人娇美的容颜,眸光中存着无尽的情意。知道她惦念月圆之夜的决斗,知道她担心他的生死,可是——
叹息一声,他牵着恋儿的手穿过残破的建筑来到一间观音祠前,“到了。”他涩笑着道,“进去了,你就会明白我为什么这样坚持。”
恋儿轻轻地探出手,推开紧闭的门扉。步入观音祠门的那一瞬间,她看到了那静立在九品莲花台上,衣袂翩然神态端庄的观音。
目光锁定观音的容颜,恋儿顿时呆住了。那不是佛门流传的观音之貌,而是一个端庄娴丽、倾国倾城的少女容颜。让她震惊的是少女的容貌对她来说丝毫不陌生。
“这——”她求证地转眸望向梵天那张略显阴魅的俊逸面庞。像,太像了,分别也只是在一个是男,一个是女而已。“她是?”她讷讷地问。一双美眸不停地在观音像与梵天之间打转。
黑眸充盈着无限思慕的亲情,他一眨不眨地望着那座观音像,“这是二十年前的那一个梅儿,她曾凭一身卓越的医术,救治过龙州府上千身染瘟疫的百姓。因此龙州府的人将观音像塑成她的模样,以此来感谢她。”
“她真的很了不起。”恋儿由衷地道。仰首凝望着莲台上的梅儿,心中不由涌起了敬意,她不但勇于追求心中的挚爱,还有如此慈悲的菩萨心肠,真是一位奇女子。
“是的。”梵天轻轻地点头,俊颜泛起浓浓的伤感,“她是我的娘亲,也是——”他移眸凝望着莲台上的观音,唇角牵起了凄凉无奈的微笑,“也是独孤鸿雁的妹妹——独孤梅儿。”
这便是一切恩怨纠缠的根源?恋儿仓皇后退了几步,美眸眨也不眨地望着梵天,一脸的不能置信。“梅儿是姨夫的妹妹?这怎么可能?你说过梅儿是被银弓金箭射杀的啊!”
第87节:何妨沉醉(87)
梵天怅怅低喟:“命运啊!就是做出了这样一个残酷的安排。”这究竟是谁之错、谁之过?他想了整整十八年,也问了整整十八年。
恋儿移步走到他的身畔幽幽地问:“报仇?这就是你约战姨父真正的原因?这就是你反复思索了十八年后所作出的选择?可是姨父是你的亲人啊!惟一的亲人,杀了他后,你会开心吗?”
会开心吗?他神情惘然,这个问题在他心中是无解的。不是没有想过抛开一切,与恋儿携手远遁,不是没有想过让往事永远成为往事,让一切的恩怨锁在流逝的光阴中,永远地尘封。可惜他却无法忘却,独孤鸿雁也同样无法忘却,这是一个死结,解不开啊!
回眸凝睇着伊人隐蕴着哀愁的幽怨瞳眸,他苦苦地一笑,“不知道。”他如斯回答。
望着他俊魅的脸庞,一时间,恋儿只觉得魂断神伤。他与她的路仿佛锁在重重迷雾云霭之中,她不知道该如何走下去。
他不知道的结局,她却可以预知。在那一场已经无法避免的决斗中,惟有生与死而已。他死,则梦断;他生,亦要终生存个杀死亲人的阴影,与快乐绝缘。
泪无声地滑下了她绝美的容颜,恋儿眸光凄凄楚楚地缠绕着他的身影。“我们要怎么办?”她的声音呜咽。几度风风雨雨、生死别离,他与她终于走到了今天,可是眼前等待着她的却是一场生死难料的决战。
相爱却无法相守,人世间最大的悲哀莫过于此。叫她怎能不悲伤,怎能不心碎?
伸手接下了那颗晶莹的珠泪,梵天难抑痛楚地将伊人拥入怀中。“不要哭。”他爱怜地吻去了她的泪痕,“我的生命本来就是一场悲剧,一个错误。”以额抵着伊人的玉额,他轻轻地叹息,“这是注定了的命运,可是为你,为了我们之间生死相许的情爱,我愿意去改变它。”
深情地望着伊人清绝的玉容,他唇畔漾起了一抹如同春风般醉人的笑,“我要选择命运。”他低低地呢喃自语。
痴痴地凝视着眼前的心上人,恋儿压下了心中的酸楚灿然一笑,“你的选择中要有我啊。”他是她今生情牵的人,她的命运早已与他系在了一起,生则同生,死则同死。此情既已如斯,还有什么好怕的?
轻轻地执起了伊人的纤纤玉手,梵天眸中燃起了如同瀚海般深刻的情意,“恋儿,嫁给我吧,虽然这里没有彩衣吉服,没有明灯花烛,可是这是我们相识、相恋的地方。”他诚挚地牵着她走到观音座前,目光眷恋着伊人荷花一般清丽绝俗的容颜,他轻轻地开口,“是明月见证了你我此番情爱,今夜就让我们指月为媒在我娘亲的像前,共缔白首之盟,你说可好?”
恋儿瞬地愣住了,一双美眸眨也不眨地望着他,久久不曾开口。
第88节:何妨沉醉(88)
“恋儿,你不愿——”他收敛笑意,急急地问。这一次他是十万分认真,不带半点玩笑的成分。她不会是在这种时候还要为难他吧。
“不,我愿意。”恋儿飞快地探手捂住了他的唇,两颊泛起了两朵娇艳的红晕,眸中染上了令人为之目眩的动人光彩。“我愿意的,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愿意了。”带着一抹清甜醉人的绝美笑容,她轻轻投入他的怀抱,流云似的衣袖在空中翔过,如同收敛的羽翼一般挂在他的臂弯上。
飞翔鸟终找到了栖息的家园,再也不需要四处飘零。
两人目光交织缠绵,传递着诉之不尽的挚爱深情。在这一瞬间,两人忘却了天,忘却了地,忘却了往昔与将来。
怀着生死相随的情,两人相偕缓缓下拜,这一叩首便是百年不移的缱绻之梦。
温和的夜风由开启的门扉轻卷而入,带来了丝缕芳草清新的气息。
春光正浓。
又见明月当空,千里共此婵娟。
落云岸畔,几棵青翠的松柏迎风挺立,在飘飘渺渺的云霭簇拥下尽显其孤高绝尘的风姿。
独孤鸿雁负手侯于崖头,一身藏青色的长衫迎风飞舞。
那张银光闪闪的神弓插在他脚下,粗若小指的弓弦在风中震颤低鸣,仿佛在奏着一曲隐蕴着杀气的乐曲。三支金箭置放在弓旁。
凝望着那仿佛近在咫尺的浮云,独孤鸿雁心如海潮般起伏不定。
此时此刻,便是决战之期,他有银弓金箭在手,是以那人根本不可能有赢的希望。
到时杀他,还是不杀?这个问题依旧同十八年前一样无解,可是他却知道自己已经不能再逃避下去了,对隐佛寺,对龙州府的百姓,他必须做出一个交待。
理智告诉他应该“除妖务尽” 。可是埋藏在记忆深处的那抹倾城的丽影却一次又一次地在他脑海中闪现。
恍惚之间,他眼前出现了一张梅花般无瑕的娇容,那哀绝、愁绝的瞳眸一眨不眨地瞅着他,眸光之中带着无尽的祈求。
“不要……”那一声凄绝的女声仿佛越过了时空,在他耳畔环绕不去。
“该死!”他咆哮一声,一拳击碎了身前的青石。挥过袍袖,他在山谷中来回踱步,一双浓眉烦躁地锁起。
可是无论他走多少圈,也驱不走她的身影,她的声音。
从开始一直到最后……
她的一颦一笑,一嗔一怒,无不清晰得历历在目,时时撕扯着他的灵魂。
“大哥。”她娇娇柔柔地唤着他,一声又一声。
“不要。”凄厉的声音回荡,一声又一声。
他的妹妹,惟一的妹妹。
“梅儿!”喃喃地低唤着这个湮灭了十八载的名字,他心中复杂到了极点,也说不上是痛、是怜、是愧、是恨,还是内疚。
第89节:何妨沉醉(89)
时光倒转,回到二十年前……
他,独孤鸿雁,千雪山庄少主,跃马扬鞭,英雄侠少,率领着一干志同道合之士,一起斩妖除魔,伸张正义。
而她,独孤梅儿,千雪山庄的小姐,容光绝代,婉约有若梅花仙子。她身具一身医术,以济世救人为己任。
他与她是千雪山庄父母双亲的骄傲,也是全龙州府的骄傲。
直到有一天,他与她遇到了一个它——千雪山的妖王。
他恨它,终日想方设法为民除害。
她却爱它,痴痴地将一颗无悔的芳心奉上。
一切从争执开始,直至兄妹反目结束。
她怒而离家,随着它隐于千雪山的飘渺中。
他不甘心,终求得隐佛寺的护法神弓与金羽箭。踏遍了千雪山每一处角落,为了杀那妖王,也为了寻她。
终于在两年之后,他又见到了她,在金羽箭凌空的一刹那……
然后一切都结束了。她死了,却留下了一个非人非妖的孩子给他,让他杀不得,却也留不得。涩涩地苦笑,独孤鸿雁仰首一叹。梅儿呀,梅儿!他前世定是欠了她的,所以今世注定要被她累一生。迷离的月光之中,缓缓映出一双人影,男子俊逸出尘,女子风华绝代。他与她携手徐徐而行,相互凝视的瞳眸中流露着无限醉人的浓情挚爱。
微风轻轻拂过,二人的衣袂在空中交融,遥遥望去,仿佛是御风而来的金童玉女般。
瞧着、瞧着,独孤鸿雁几乎痴了。
而他脚下的银弓金箭却闪烁起炫目的光华,弓弦亦愈鸣愈急。
用力握了握恋儿的手,而后缓缓放开。子夜般的眸扫过伊人清丽的娇容,梵天俊颜上泛起了一抹深刻的笑。“等我。”他轻轻开口。
恋儿用力点了点螓首,纤细的玉指眷恋地划过他的面庞,一朵深情款款的笑在她的唇畔绽开。“要保重自己啊!”她将满腔的牵念、忧心深深埋于心底,不愿他因她而分心。
深深凝视着伊人玉立亭亭的倩影,梵天徐徐前行,移开眼眸的一瞬间,他在心中烙下了她的每一个眷恋的眼神,每一丝轻愁哀怨和她那如同幽谷流泉般清澄醉人的情爱。
一步一步地步上落云崖,梵天心中一片宁和,无恨、无怨亦无悲,他的脑海中逸过与恋儿相逢以来的种种。
月光中的初见、寒雪缤纷的别离、梦幻江南的交心、千雪山中的寻觅及废园春夜中指月为媒缔结情缘。
真的已经走过了这么多路了吗?他含笑回眸,但见伊人静静地伫立在月光里,盈盈若水的瞳眸眨也不眨地望着他。微微的夜风吹拂着她那柔细的发丝,素白的衣袂,翩翩然有若白荷凌波,那绝美的姿容是千雪山中最炫目的画卷,最动人的风景。
第90节:何妨沉醉(90)
心中逸出了无尽的温柔,梵天迎上了她那双深情的醉人的美目。夫妻、夫妻,他与她已经是夫妻了。共此黄泉碧落、天上人间,永不离分,她会如此,他也会。
无声传递着心中的爱恋情浓,他微笑着迎向那候他于落云崖头的独孤鸿雁。心中回荡着一个极响的声音,“你可以选择……可以选择……”真的吗?他唇边的笑意更浓。
一道金光银芒交织的光柱冲向墨染的苍穹,终化作疏疏点点的金银星芒漫空飞扬,将天地之间渲染得一片灿烂多姿。
斯时,赤红如火焰般妖艳魅异的雾云突起,化作一片霞光,笼罩了整座落云崖。其中隐约可见一颗光云流幻的丹珠与金银光柱纠缠交战,难解难分。
时光随着西移的月影分分秒秒地流逝。将近黎明时分,天降蒙雨,纷纷扬扬的雨为隐翠的千雪山群峰笼罩上一层虚无缥缈的神秘面纱,将所有的干戈恩怨、所有的异象奇观尽锁在烟雨迷离的千雪山深处。
这正是初春的第一场飞扬。
在细雨斜飞中,独孤鸿雁背负着金箭银弓一步步地走下落云崖。恍惚之间,这一走便走了十八个春秋冬夏。
回首来时路,这半生的爱恨嗔痴,也只不过是梦幻一场。数条焦急地候在崖下的人影,急急迎了上来,将独孤鸿雁团团围住。
“阿弥陀佛。”慧法大师当先开口询问,“独孤鸿雁,胜负如何?”事关重大,他不得不问。
“我赢了。”独孤鸿雁淡淡地回答。他的神情非悲非喜,似带着几分怅然若失的模样。环视众人,他缓缓宣布,“梵天与逢恋儿双双坠崖而死,从此千雪山中再无妖王,龙州府百姓大可无忧。”
此言一出,众人皆呆住了。
月光谷中一片寂静,惟有风雨潇潇作响。
独孤鸿雁缓缓地解下背负的银弓,连同三支金箭一并交与慧法大师,口中淡淡笑道:“二十年前借弓,二十年后还弓,缘起缘灭,尽在于此。”
在慧法方丈怔忡之间,独孤鸿雁已大步前行,将一干人等弃于身后。藏青的衣袂在风中飞扬,他一步一步地行着,心中一片风轻云淡,十八载的噩梦,十八载的心结,一朝解开,他心中再也没有遗憾。
浮现在他脑海中的是那座千雪山庄——他的家园。那里有他的妻,他忽略了十八年的妻。心中升起了一片温柔和宁馨,因为他知道这世上有她在等候……
终 曲
半月之后,一个雾云弥漫的春晨。
一条淡淡的黑影冲开迷离的白雾,凌空划过山峦,远远逝去。
“妖人哪里走?!”随着一声略嫌中气不足的断喝,龙玉京与一队气喘吁吁的人马出现。
“快追,这次无论如何不能再让它跑了。”回首呼着那些快要累趴在地上的下属,龙玉京身先士卒地奋力直追。
第91节:何妨沉醉(91)
前方的白雾中浮现出两条朦胧的身影。龙玉京奔近,气喘吁吁地问,“二位请了。”他很有礼貌地拱手为礼,“方才可有一个妖人路过?”
“有。”雾中传出一个含笑的男音。
奇怪,这声音怎么听起来如此耳熟?龙玉京心中颇为疑惑,不过他并未十分留意。“阁下可曾看到那妖逃向何方?”他再问。
“喏,它去了那边。”这次回答他的是一个娇柔的女声。一根玉白青葱手指还很热心地为他指出正确的方向。
怎么这个声音一样熟悉?龙玉京极目望入雾中,“二位,我们曾见过面吗?”他忍不住问。
“你说呢?”男子语带促狭地轻笑。
朦胧的白雾倏地双分,现出一双璧人。男子清华绝俊,气宇脱俗,望之宛如月神临风;女子容仪清雅,秀丽不可方物,婷婷袅袅的仿若临波而绽的白荷。
龙玉京双目在触及他与她的容貌之际,张得前所未有的大。“啊……”惊天动地的叫声旋即高扬,他仓皇地后退。
“大人!”这时方赶上来的下属们,七手八脚地扶住他们那位遭受前所未有的惊吓的大人,“您怎么了?”
“鬼……”龙玉京颤声开口,脸色都吓白了。他们死了变鬼也应该去吓独孤鸿雁才是,干吗来吓歹命的他?他心中无比哀怨,刚刚被妖欺负完了还不算,现在又遇鬼,老天是嫌他的胆子太小而故意整他吗?
“鬼?哪里有鬼啊!大人。”属下们纷纷游目四顾,却只见一片白茫茫的晨雾。
“就在——”龙玉京的声音突然打住。他用力揉了揉双眼,再揉了揉。
但见眼前,雾朦朦,风习习,再也没有了那一双人儿的身影。
奇了!他不解地拍了拍头,心中想了又想,终于将那一刻归于他的幻觉。“看什么看?”他怒瞪了一眼那些以奇异的目光看他的下属,“马上捉妖!”他厉叱一声,当先追了下去。
他们大人啊!捉妖都快要捉疯了。众属下一起叹息着摇头,真可怜。
“他真当是遇鬼了呢?”清清脆脆的笑语声扬起,载着满怀欢悦,“他的胆子好小哟。”
“同感。”他很是赞同地点头,“不过,这也不能怪他,在龙州府人的心中,我们已经‘死’了半个月了嘛!”他玩笑地牵起唇角。
“说得也是。”她灵活地转了转水眸,突而万分亲热地扯住了他的衣袖,“梵天,你那天同姨父说了什么?让他不但同意与你和解,而且还破天荒地假言你我已死,代我们掩饰行迹?”
“这是秘密。”他先从伊人玉手中救出自己的衣袖,而后冲着她高深莫测地一笑。
“什么意思?”她皱了皱秀气的黛眉。
“意思就是你不可以知道。”玩笑地点了点伊人的朱唇,他进一步说明。他所有所有的事情伊人几乎都知道了,所以这个他决定保留。
第92节:何妨沉醉(92)
“什么不可以?”她的眉毛蹙得紧紧的,清丽若荷的娇颜带嗔,“我不管,我一定要知道。”
“那么就叫声夫君来听听。”俊颜泛笑,他伸臂将伊人环于胸前,夜眸眨也不眨地望着伊人盈盈若水的美目。
“不叫。”双手置在他胸膛上,她高傲地扬起下巴。笑话,他都没有亲亲热热地唤她一声娘子呢,还敢要她叫夫君?
“不叫的话,当心我变成妖怪把你吃了。”他威胁地将俊颜移近,并刻意露出白森森的牙摆在她眼前。现在想一想,他好像还没有在她面前变回原形呢!
她不为所动地探手拍了拍他的脸庞,很是同情地道:“想变妖来吓我吗?我的胆子有多大,你清楚得很,因此我建议你可以省下这分力气了。但是——”她那双清澄的美目在他身上打了两个转,一朵明灿的不可方物的绝美笑容泛起,“我一直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心神沉醉在她那动人的笑靥之中,他再也移不开视线,“什么问题?”他心神不定地问,满心想着将她拥在怀中爱怜一番。
伸手把玩着他那如黑绸般亮泽的发丝,她笑意款款,“好奇怪啊!你的发色为什么不是银白闪亮的?”她记得那一个“它”可有着一身如银如霜的毛发,像月光一般美丽漂亮。
“你见过我的原形?”他大感讶然。
“当然。”她笑意更浓了,美目中闪烁着十足的促狭之色,“记不记得,你自不量力去取挂在废院中那只金箭而被击晕过去的那一夜?”
“记得。”他的眉峰蹙成一团。那是他惟一失去神志的一次,不过幸得伊人垂青相救,细心照顾,绝对是因祸得福。
双手环住他的脖颈,她笑得甜甜的,娇躯贴挂在他身上。“知不知道?”她贴在他耳边细语,“你那夜没有变成妖怪,却变成一只蛮漂亮可爱的狼。”她只不过是小小吃了一惊而已,不过她的那个侍女音音却几乎吓破了胆子。
“原来你早就已经知道我是妖了。”他恍然大悟。瞧着笑得甚是得意的伊人,他心中怄得要死。亏他还自以为是个秘密呢,却没想到早就被她发现了。
低首吻住伊人那朵迷人的笑靥,他不满地叹气,“恋儿啊!你就不能像一个柔弱娇美的女孩子那样,表现得正常一点吗?”他开始为自己娶了一个与众不同的贤妻而感到自怜,今后岂不是少了不少吓人的乐趣?
纤指点了点他的眉心,她笑语嫣然,“我若不是与众不同,又怎能做你的妻子?告诉你,这就是缘分啊!”
“说得也是。”拥着伊人,他心满意足地笑。
她是人,他是妖,可是他们却走到了一起。缘分真是一种很奇妙、很不可思议的东西。
“我们走吧!”他牵着伊人的玉手,深情地道,“从此天涯海角比翼双飞,世上怕是再没有比我们更快乐幸福的人了。”
第93节:何妨沉醉(93)
“好啊!”她为之雀跃,那种生活,她可是向往了很久很久了。更何况,她身畔还有他相随相伴,倾情一生?“不过——”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还没有做,“你不是说要将万年丹珠还给血巫族王夜刹吗?”她不解地问。这半个月来,他与她在千雪山中打转,就是为了把借来的丹珠送还的,他怎么突然放弃要离开了?
“丹珠早已经送还给夜刹了。”他好笑地吻了吻伊人的眉心。该做的事他方才就已经做好了,这个小妮子竟然还不知道。
“哦?原来龙玉京追的妖便是夜刹。”她恍然大悟。脑海中闪过夜刹那张美丽得不可方物的魔魅容颜,她心中立即升起了一把无名之火。“梵天?”美眸危险地眯横过去。
“有。”他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那张燃烧着怒火的娇颜。好像很生气的样子啊!他心中打了个突,却不明白自己何时惹她动此干火。
“说,你什么时候与夜刹相会的?而且身为你妻的我还不知道。”她眸底有两簇妒火在汹涌澎湃地燃烧。
“冤枉!我只是远远抛给她而已。”他一脸无辜地解释,“我和她什么都没有。”
“怎会没有?”她将俏脸埋入他的怀中,开始哀叹自己的不幸运,“她生得那么美丽,又对你忠心、痴心一片的……我好可怜啊!才嫁你半月,便遇到了这样一个超级情敌,世上还有比我更不幸运的女人吗?”
看着依在自己怀中这个唱作俱佳的小女子,他不由为之啼笑皆非。爱吃醋大概是女人的天性吧!眼前的佳人也不例外。
好了,哄哄她吧。他叹了一口气,伸手抬起伊人的娇颜,柔柔地吻上了伊人的芳唇。
“恋儿,夜刹绝对不是你的情敌,她对我也只有忠心,没有痴心。”他喃喃地解释。
深深沉醉在他那温存火热的深吻之中,恋儿半闭起朦胧似醉的美眸,双手缠上了他的脖颈,再也无暇去吃那无来由的飞醋。
良久之后,梵天才放开双颊晕红的伊人,“告诉你一件好玩的事后,你就再也不必担心夜刹会做你的情敌了。”他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如果不表明他与夜刹的清白,天知道,眼前的佳人会怎么跟他闹?
“你说。”她懒慵地挂在他的臂弯上,朱唇微启,星眸迷蒙的样子,可爱得像世间最美丽、动人的梦幻。
压下想一口“吞”她下肚的冲动,梵天努力地集中精神,拉回长了翅膀想要飞离的理智。“你不觉得夜刹好奇怪吗?”他提醒伊人道,“龙玉京追着要捉她已经好一段时日了,她却丝毫没有想到要下手杀他或甩掉他,只是不紧不慢地跑给他追。”
“是很奇怪。”恋儿点头赞同他的说法。在她印象中的夜刹与杀人不眨眼的吃人女妖可以划上等号的,没有理由对龙玉京如此“宽大”。
“还有一点也很奇怪。”俊颜泛起一抹洞彻一切的笑容,梵天接着说下去,“那位龙大人胆子小到妖魔鬼怪无一不怕,却惟独不怕一个‘人’,那就是血巫族的夜刹。”
“你是说他与她——”恋儿有所了悟地开口。
“没错。”梵天预言般的道,“这千雪山中很快就要上演一出精彩绝伦的好戏了。”
“会比你与我之间的故事更精彩吗?”恋儿轻轻地问,望向他的美眸中闪烁着无尽缠绵的情意。“也许会,也许不会。”他淡淡一笑,双臂环抱着伊人纤细的蛮腰,与她视线交缠,“吾爱,那是属于他们的故事,与我们无关。”俊颜缓缓地移近,不徐不急地在伊人柔软香馥的朱唇上印永世的深情与缠绵。
“是的,与我们无关。”她低低地叹息着,娇颜上绽开了一朵最动人的笑容。那是幸福的颜色,爱情的花朵……
蔚蓝天幕,缓缓升起一轮旭日。金灿灿的阳光冲破了晨雾,在二人身畔舞出无数点如精灵般闪烁金芒。它们在欢快地跳跃着、歌唱着、赞美着,这一场永世旖旎的情事!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