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书吧-->小说书库-->何妨沉醉(第二部分)
第13节:何妨沉醉(13)    
  倾城之貌的女子,柔若无骨的手……  
  金灿灿的夺目箭光,红艳艳的血……  
  一幕幕交织着在他脑海中浮现,他悲痛地闭上眼眸,任温热的泪倒流回心中。  
  那不是梦,那是他记忆的最初。  
  紧闭的铜门,传来细微的声息。  
  回身之际,他的身躯隐透出淡淡的红雾,身体在一瞬间变幻成另一种形态。  
  铜门大开,一身华服的中年妇人匆匆走了进来,手中挽着一只竹篮。  
  伏卧在雪地上,它冷冷地看着她接近,幽夜似的眸中不带半分感情。  
  华衣妇人急急将竹篮放下,躲避着不敢看它的眼眸中清清楚楚地刻划着发自内心的恐惧,一种对异类的恐惧。  
  这么多年,她变了,它亦变了,惟独她的那分恐惧未改分毫。它心中纳闷,这女人竟能数十年如一日地维持这种表情,她不累吗?连它这个看的都代替她累了。  
  老实说,它真的不曾做过什么恶劣的事——充其量也只不过是在幼年时,吓过她几次而已,她有必要一直“心惊胆颤”到现在吗?  
  人的胆子大多比蚂蚁还小。脑海中泛起那抹于夜半爬墙而入的倩影,她的胆子是它识得的人中最大的一个了。  
  看着那华衣妇人又匆匆离去,铜门在她的身后合拢。身躯周围再起红雾。  
  它又变幻成了他。  
  自嘲地一笑,他轻轻拂去身上所沾的白雪。自从多年以前,他亲眼目睹了那倾国之容的女子惨死箭下,目睹了接下去发生的一切后,他就一直是它。  
  直到许多年以后,直到那悲惨的一幕在他记忆中渐渐淡却,它才生起了变化的渴望,而后它又还原成他。  
  这是一个没有人知道的秘密。  
  除了昨夜闯入废院中的那朵亭亭白荷之外,没有人见过他。  
  为什么肯以人之貌示她?他到现在还无法理解自己的心思。  
  也许只是一时的冲动;也许是因为他寂寞得太久了,想要与人接触;也许——  
  心中似乎还有一个让他抓不住的理由,他说不上来。  
  抬首望天,那灰灰蒙蒙的积云浮现出她的倩影,素净的白衣飘扬,清丽的娇颜泛着盈盈浅笑,那双灵眸透过了空气定定望来……  
  心中逸出了一丝前所未有的温柔。  
  他渴望着再次见到她,那朵白荷。  
  同一轮冬日拂照。  
  恋儿独坐在青木几旁,面前静静躺着七弦琴。绝俗的容颜蓄着一抹梦似的清甜笑意。她舒展纤指拂过琴弦,轻挑慢捻,成就一缕轻柔悠远之音,温馨迷离得让人痴醉。  
  琴音缠绵,轻歌又起。  
  “碧桃天上栽和露,不是凡花数。乱山深处水潆回。可惜一枝如画为谁开。轻寒细雨情何限,不道春难管。为君沉醉又何防,只怕酒醒时候断人肠……为君沉醉又何妨……”她无限低回地唱着。恍惚之中,那道卓然如月神的身影浮现在眸底、心间。是呀,为君沉醉又何妨?  
第14节:何妨沉醉(14)    
  她低眸浅笑双颊晕红,琴音渐轻渐柔、渐缠绵,仿佛步入了一场旖旎的春梦之中。  
  为君沉醉又何妨?  
  今夜,夜色迷魅,月朦胧浅淡,仿佛罩上了一层如雾如烟的薄纱。  
  瞧见出现在墙头的那一抹纤纤素影,心中莫名地浮现出丝丝缕缕的欣喜。  
  身影一闪,下一刻他已站在墙畔,仰头望着她千辛万苦地抓牢绳索向下爬,手中还意外地拎着一个累赘的包袱。  
  她想要搬家吗?他不由眨了眨眼,对她的行为很不理解。半是因为礼貌,半是不忍心见她那么辛苦,他开口:“将包袱丢下来。”  
  “好。”恋儿直觉地回答。扬手将包袱丢下的同时,她回眸撞入了那双含蕴温柔的眼底,近在咫尺。“哇!”惊叫一声,手上的绳索一个没抓牢,她与包袱一同跌了下去。  
  挑了挑眉,他张开手臂,稳稳地将她的娇躯接住。包袱则落在地上,跌散开来。  
  纤手攀着他的肩膀,恋儿愣愣地张着水灵瞳眸,视线投落在地上。  
  “吓着了?”他疑惑地问。以她前夜的表现来看,她不应如此胆小啊!  
  “你接住了我?”视线移上了他那张俊魅的脸庞,她求证似的问。  
  点了点头,他仍将她揽在臂间,舍不得放开怀中的软玉温香。一缕清馥幽绵的香气似有似无地缠绕着他的鼻端,熏得他神不守舍。  
  “为什么不去接那个包袱?”清丽若荷的娇颜移近,眸底蕴含着怒意。  
  “我——”他痴凝着这张因怒意渲染而分外生动的娇颜,几尽窒息魂夺。  
  “你为什么让包袱跌到地上?”双颊气得酡红,她嗔怒地扬起粉拳向他打来。  
  “慢着。”轻易地接住了那只逞凶的玉手,他蹙眉问,“你的意思是我不应该接你而应该去接那该死的包袱?”他着实不明白这位灵秀佳人的心思。他做错了吗?他相信凡是有思想长脑袋的人都会如他一般舍物救人的。  
  虽然他被关在这废院十几年,虽然他严格来说不能算是“人”,可是他的思想应该与常人没有太大的分歧才是。  
  “那个包袱一点也不该死,反倒该死的是你。”她用那双灿亮的眸瞪他,“你应该把我和包袱都接下。”气忿地离开他的怀抱,又顺道踹了他一脚作惩罚。而后她奔向那个包袱。  
  “哎哟!”被踹得莫名其妙,他抚着痛处,满心只觉得这姑娘蛮不讲理。“你——”他怒向伊人,心中的那把烈火凶猛地燃烧。  
  纤手捧起了包袱,却见其被雪水浸湿,朱唇扁扁,星眸眨眨,瞬间,那张绝秀的娇容已梨花带雨。“都是你不好。”她抬起泪眼指责。可怜她这一番心血,可怜那一个下午的奔波。  
  满腔的怒火奇迹地被浇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分柔柔的怜惜心痛。摸了摸鼻子,他没辙地来到伊人身前蹲下。“不要哭了。”舒指为伊人抹去泪痕,他低喃,“是我的错。”虽然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他的行为有何差错,可是只要她化悲为喜,不再流泪,就当他自己做错了又何妨?    
第15节:何妨沉醉(15)    
  “都湿了。”望着那只包袱,她声音呜咽。  
  叹了一口气,他从伊人手中接过包袱,凝神施了一点小法术,包袱立即干洁如故。“喏!拿去。”他将包袱送到伊人面前。  
  “哇!真神奇!”恋儿水灵的眸中满载着崇拜,这个人会变戏法吗?  
  看着她对他这分与常人不同的奇能,没有露出丝毫戒备与疏离之色,他才放下心来  
  “不必给我了,这本就是打算送给你的。”她挥了挥纤手,秀丽的芳容盈然带笑。  
  “送我?”他一脸的不能置信,一脸的震惊。  
  “没错,你打开看看喜不喜欢?”她猛点着头,满目期待的神色。  
  是因为这是要送他的东西,她才那么紧张那么重视?他满心满怀的感动。走过了这么漫长的岁月,他一直孤单单一个人,所有的人都忙着疏离他,忙着怕他。即使是那个经常为他送食物的女人也不例外。  
  世人排斥他,只因他是异类,只因他有一半与他们不同。越大他越明白这一点,是以他学会了独自生存,不再渴求得到那分遥不可及的关爱,以嘲世的冷笑面对这个世界。每天对着这座荒弃的院落,他的心也似成了荒凉之地。永恒地拥抱孤独和寂寞,这是他注定的命运,他想摆脱,却又无力。可是,就在刹时,这朵白荷飘然来临,带来了她依依关切的温柔情意,他又怎能不感动莫名?他又怎能抑止心的沉陷痴醉?  
  动容地凝视着那张清绝的容貌,他的目光热烈而痴狂,千言万语只化做一句,“谢谢你,恋儿。”瞧着他一脸的感动,恋儿羞涩地垂眸,双手无措地把玩着衣带。“那些东西很平常很普通的。”她低喃道,“你看了说不定会笑我的。”她去买这些东西时,已经被很多人笑话了。  
  “怎会呢?”他紧紧地握住伊人玉似的柔荑,夜似的瞳眸之中再度闪烁起妖异的淡红。  
  “你的眼睛不是黑色的啊!”一连目睹了几次,她终于可以肯定这一点。  
  “是吗?”他俊颜泛起了一丝忧伤的笑。他曾在水中看到映现出的容貌,也知道自己的眸色。平常心静之时,他的眸是黑色的,大凡心情波澜起伏之际,他的眸便会泛起妖异慑人的红芒。只这一点,他便与凡人不同。  
  “当然是,而且还是淡红色的,很独特,也很漂亮。”她凝望了片刻,还加以评论。  
  “你不觉得这样的眼睛奇怪?”他忍不住问。  
  “你本来就很奇怪。”斜睇着他恋儿唇畔带笑。  
  心中的忧伤瞬间不翼而飞,对她那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哭笑不得之余,他也十分感谢上天把这个胆子奇大、思绪异常的佳人带来给他。轻轻地在伊人的玉手上印下一吻,他的声音低回,“你是第一个不怕我,还肯送我礼物的人,恋儿。”    
第16节:何妨沉醉(16)    
  不自然地收回纤纤玉手,恋儿双颊酡红,清了清嗓道:“不打开包袱看看吗?”  
  他解开包袱,见里面是一整套男子的衣饰,鞋袜,甚至连束发的带子都一应俱全,而且是一系的月牙白色。一瞬间,他不由呆住了。  
  清澄的双眸眨也不眨地望着他,里面载着诉之不尽的温柔情意。“这衣衫是月亮的颜色,很适合你。”她盈盈浅笑道,“这里的冬天很冷,你不穿衣裳会着凉的。”  
  醉人的笑靥如同煦和的春风般吹入他孤寂的心扉。在那无形的荒原中,有丝丝绿意渐渐萌芽。那些热烈的、痴狂的、沉醉的情丝争先恐后欲露出地面,在温暖的春日里舞出一片红花绿树的缤纷。  
  纤纤柔荑按上了他的大手,恋儿温柔地道:“我不喜欢雪,雪的世界太苍白、太荒凉。”  
  “我也不喜欢!”他的声音低哑,微微闭了闭闪烁着妖红的眸。只觉得一股暖流由那双小手传来,缓慢而细绵地流入他的心田,让他全身的血液为之沸腾,一时间打起轻颤来。  
  “那么我们一起来熬过这寒雪的冬日,去守候那蝶舞莺飞的季节吧!”她媚眼盈盈地笑睇着他,柔柔的视线中隐含着如梦般醉人的情意,扣人心弦。  
  深深地、痴惑地望着那张出尘脱俗的娇颜,他动容地允诺:“好!”  
  刹那之间,寂寞消散,心的荒原驻进了一朵亭亭而绽的纯净白荷。  
  扬手一招,月牙白的衣衫轻轻飘起,他潇洒地一旋身,再转回时,衣衫已经整整齐齐地罩在了他颀长的身上。  
  恋儿震憾地立在那里,水灵的眸眨也不眨地凝望着他,几尽窒息。  
  迷离朦胧的月华下,伫立着一道绝俊的翦影。冬风拂过,衣袂舞月,月照华裳。清华俊逸的容颜,飘洒神秘的气质,在那一袭月白的衣衫烘衬下,尤显得光彩照人,正是要叫男儿瞧了倾倒,女儿瞧了神醉。  
  恍惚之间,恋儿分不清何为衣,何为人,何为月。这三者仿佛融会一体。  
  “恋儿,你还要瞧我瞧到什么时候?”他笑谑着开口。熠熠的瞳眸斜睇,目光中透出如火般炽热的醉人情意。  
  恋儿心跳加速,只觉得整个灵魂都因他那一个凝眸燃烧。待回过身来,她已扑入他的怀中,纤手紧紧地环住了他的腰,目光痴痴缠缠地绕上了他的俊颜,如水般清澄纯净、轻柔延绵。  
  他憾动地望着那双迷蒙醉人的瞳眸,绝俗的容貌妩媚得动人心魂。清幽如荷的气息扩散,将他整个人,整颗心席卷包笼。神魂激荡,他俯首吻上了她的红唇。  
  月下荷开,在夜的蛊惑下,缠绵拥吻的二人同时步入一场爱欲痴狂的不灭梦幻。  
  斯时无雪,亦无寒,只有无限醉人的旖旎。    
第17节:何妨沉醉(17)    
  良久,恋儿娇腮酡红地离开他的怀抱,纤手按在他的胸膛,气息不稳地道:“你最好是不要走出这扇门,不然所有见到你的女孩子都会为你尖叫痴狂。”那她会活活怄死的。  
  “这样保险吗?”他向伊人顽皮地眨了眨眼,“难保不会有一天,再有一个女孩子由墙头爬到这里来。”  
  “不会有的。”恋儿十分坚定地道。  
  “为什么?”他不明白伊人的信心从何而来。  
  “因为再没有一个女孩子有我这么大的胆子。”她笑靥如花,“所以,我很放心。”  
  “说的也是。”他含笑吻了吻她的眉尖。  
  拥着他的肩,她开开心心地问:“你心中可有喜欢的东西?”  
  “有。”他目光灼灼,悠悠然而笑,“我恋上了一朵亭亭而绽的雪中白荷。”他一语双关。  
  “荷花?”恋儿摇头,这个不适合他,“你还喜欢过什么?”她再接再厉地问。  
  “还有什么?”他低喃着。仔细想过而后抬眸,“观音。”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缕温柔的倾慕崇敬。最初的那一幕,恍惚之间,又浮现在他心田。忘不了那惨烈的一幕,忘不了那倾国女子,那一双紧紧揽着他的柔若无骨之手。更忘不了那炎热的日,冷冰的洞穴,光明与黑暗、冰与火,交融时飞起的那金灿夺目的箭光,那惊心动魄的一瞬!  
  又是花,又是观音,他喜欢的东西真让人伤脑筋,轻轻敲了敲光洁的玉额,她苦恼地低喃:“观音、观音……啊,有了!”她欢叫雀跃。  
  着实被她吓了一跳,他莫名其妙地望着那张笑意粲粲的容颜。“有了什么?”他惑然问。  
  “有了你的名字啊!”她黛眉笑得弯弯如新月,双眸灿亮。  
  “名字?”他喃喃重复。  
  “是啊!”她开心地环着他的肩,“你想,我们以后定会一见、二见、三见……甚至是无数次相见,总要有个名字来称呼你啊!”  
  名字?只有人才配有名。他非人,又怎可冠名?就算是取了名,他又要姓什么呢?他方待开口,可是所有的话都在目光触及那张兴高采烈的娇颜时,化为烟云幻散。  
  “观音、梵天,其音相近,我以后就叫你梵天可好?”她扯着他那月牙白的衣袖,满心期待地问。  
  “恋儿,”他痴痴地问,“我可以有名字?”  
  “为什么不可以?”唇畔漾起了一朵大大的笑,她道,“这一花一草、一树一木都有其独特的名字,你为何不能有?”  
  望着那张清灵绝艳的笑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好,我以后就叫梵天。”  
  如果有了名,是不是就可以算是人?  
  如果有了名,是不是便能永远守住这朵绝美的白荷,守住她盈然浅笑的醉人风姿?    
第18节:何妨沉醉(18)    
  他真的很想知道。  
  大雾突起。  
  由山巅扩散,迅速延绵而下,将位于千雪山脚下的小镇笼罩吞噬。  
  苍茫的雾海,伸手不见五指。  
  镇中居民均惊恐张大眼睛……  
  雾是红色的,即绚丽又鬼诡,空气中荡漾着浓重的血腥,这情景足以让人魂胆皆飞。在这隆冬的季节,在那皑皑白雪之中。  
  铺天盖地的红雾吞吐流转,迷离扑朔得仿佛一阵妖异的恶梦,似幻却又如真。细细碎碎的声息隐隐自雾中透出。  
  “……报仇……报仇……报仇……”  
  无数个声音交织,幽幽冥冥仿若鬼泣。  
  众皆震慑!眼底映照着妖异的雾光,耳畔响着那恐怖的“鬼泣”之音。  
  怦、怦、怦——  
  压抑的气氛中回响着无数颗心跳。  
  倏地,一声惊骇至极的尖叫响起。  
  众皆回神,在一种莫名的惊恐驱使下,四散奔逃。  
  惊叫声、哭泣声、奔跑声交织着响起。  
  “……报仇……报仇……报仇……”  
  幽幽如鬼泣的声音飘荡,雾浪翻滚起伏,妖异的红,艳艳的红,如血海撕空。  
  众皆狂奔,怀着仿佛世界末日的恐惧。只求能逃离这一切,逃离令人发狂的幻境。  
  “啊!”惨叫划开了红雾。  
  一男子双目浸血,一脸惊骇之容,他的身躯直直倒下,心口处只余下一个血洞,鲜红的血汩汩流出,渲染得红雾更加迷离。  
  那颗心尚滴着黏稠的血,犹自缓缓跃动,一只惨绿的手执着它。转瞬之间,红雾倒卷,盖过了血腥的一幕。  
  雾中传出一阵啖食之音。  
  “好吃……好吃……好吃……”细碎的声音再起。  
  众皆惊极,呕声大作,不绝于耳。这是什么怪物啊!  
  居民还来不及去想,无数只惨绿的手由雾中探出……  
  连绵不绝的惨叫声扬起,与阵阵嚼食之音交织融会。  
  “……报仇……报仇……报仇……”  
  “……好吃……好吃……好吃……”  
  这是什么怪物啊!  
  还来不及去看清楚,无数颗心已经脱体而出……  
  血浪漫天!血雾沸腾!  
  地狱在一瞬间降临人间!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整座小镇四处涂满了殷红的血,地上随处可见流动的小小血河,镇民肢离破碎的尸体陈列一地。  
  他负手立于镇心,轩昂的身躯有若石像般一动不动,藏青色的衣袍在风中烈烈起舞。清理尸体的人群在他身畔来来去去。阵阵呕吐声不绝于耳。  
  “独孤护法。”一身披四品官服的青年男子紧步走来,眉宇之间泛着无限的焦急、忧虑。  
  “哦!”独孤鸿雁缓缓回身,目光扫过那张泛青的脸,“大人可觉得好些了?”他淡淡地问。    
第19节:何妨沉醉(19)    
  “还好。”龙玉京苦笑,“本官失仪之处,还请独孤护法见谅。”  
  “无妨。”独孤鸿雁目光悠远,冷静地道,“目睹如此场面,大人的反应实属正常。”  
  龙玉京面颊微烧,自上任为龙州府知府以来,还不曾见过如此血腥的“屠场”,乍见之下,他骇得吐尽胃中之物,肠胃几都搅到一起,真是丢脸丢到家了。望向独孤鸿雁那张毫无表情的面庞,龙玉京心中纳闷,他不怕吗?“独孤护法,这样场面您常见吗?”龙玉京忍不住问。  
  “平生仅见!”独孤鸿雁淡淡回答。如此全镇上下无一活命的杀人场面谁会常见?他出生至今四十余载,从未见过如此狠绝的杀戮行为。直觉肯定,必是妖物所为。  
  难道是隐匿千雪山中的众妖再度死灰复燃,兴风作浪了?红雾,漫天盖地的红雾!脑海中似有相似的一幕电闪而过。独孤鸿雁眉头一皱,似抓住了什么,细细回想,却又一无所得。  
  “大人。”负责验尸的仵作脸色泛白地走过来禀报,“这些人都是被某种凶兽用利爪扯碎身体四肢,而且——”顿了一顿,仵作才胆战心惊地开口,“死者均胸前有洞,心脏失踪”。  
  “心脏失踪?”龙玉京双目发直,“那么心脏哪里去了?”他喃喃而问。这个问题他本没指望得到答案。  
  突然身畔扬起了一个冷静至极的声音,“心脏被作为食物吃了。”说话的正是独孤鸿雁。  
  “吃了。”龙玉京白着脸重复。一时之间,呕声大作,几连苦胆水都吐了出来。  
  “大人。”仵作见状连忙去扶着他。  
  面无表情地看了这位大人一眼,独孤鸿雁缓缓举步,行向镇东。  
  一片诵经之声隐隐传来,祥和圣洁的气息冲淡了血腥之光。  
  镇东,临时搭起的法台前,端坐着排排双手合十、诵经超度亡灵的僧侣。  
  正中一慈眉善目的老僧静立,手捻佛珠,轻宣佛号,一袭灰色的僧衣随风飘飞。  
  “护法来了。”见独孤鸿雁行来,一小沙弥跑近,口中道:“慧法方丈正等着您呢。”  
  独孤鸿雁举步行向静立的老僧,恭敬地道:“弟子见过慧法方丈。”  
  慧法方丈还以佛礼,平静地道:“妖物再度作乱,为害苍生,惟有辛苦独孤护法了。”  
  独孤鸿雁神态昂然,“弟子身为隐佛寺佛门护法弟子,自当以斩妖除魔为己任,何来辛苦之说?只是——”他转目望定慧法方丈,“这次妖物来势汹汹,以弟子微薄之力,只怕难尽全功,还请慧法方丈赐下隐佛寺镇寺降妖法器——银弓金箭,助弟子之威。”  
  “好。”慧法方丈沉声应允,“待明日隐佛寺举行的一年一度的神祭日结束,老衲便请出神弓助独孤护法除妖卫道。”  
第20节:何妨沉醉(20)    
  “谢过慧法方丈。”他轻轻地道。举眸望向那方灰蒙蒙的天幕,乌云低低的,见不到半缕阳光。连空气中也似带着阴晦的气息。  
  风雪欲来!妖气冲霄!  
  今夜无月亦无星。  
  手持着一盏融融的红烛,恋儿自得地哼着歌,迈着轻盈的步子走近废院。轻车熟路地登上木梯,她立在墙头轻喊:“梵天!”  
  他应声出现在墙内,仰目笑吟吟地看着那抹素白的倩影,“跳下来,恋儿,我会接着你。”他舒张着双臂,等待着。  
  “不。”她皱了皱娇俏的鼻头,摇头笑道,“灯会灭的。”今夜月亮、星星也不知躲到哪去了,如果连这盏灯烛亦灭了的话,那么她就什么都别想去看了,会气闷的。  
  “把灯先丢下来。”他淡淡地道。  
  “你可以接住?”她缓慢地眨了眨眼眸问。  
  “当然。”他扬了扬眉,放下话来,“我不但能接住,而且还能保证烛光不灭。”  
  “大话。”她不信他能这么神。  
  “丢下来试试看。”他冲伊人眨了眨夜瞳。  
  “好。”她将执烛的纤手平举,而后放手。  
  指尖射出一道红芒,迎上那盏红烛灯。但见红烛盏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托住一般缓缓下降,红光灿灿的火苗连摇都未摇。  
  “如何?”他状极悠闲地问那小瞧他的伊人。  
  “啊!”他果然神通得不得了。恋儿转了转眸,脆笑道:“我跳下去了,你若能连我一道接住,才算本领。”说完,竟真的挥手跳下高墙。  
  翻飞的衣裳在空中划过一道纤纤流影,清如银铃似的笑声细碎地抖落在夜风中,水灵的眸底清清楚楚地书写着“狡狯”二字。  
  这个可恶的丫头分明是在整他,梵天牙痒痒的,却不得不停止对空中那盏灯烛的控制。先收拢双臂将那朵清澄的白荷纳入怀中,拥着那软绵如云朵似的娇躯,他飞快地伸足,轻轻接下了坠落的烛盏。那丛光亮的小火闪闪曳曳,却终是没有熄灭。  
  “你真的做到了。”她满面崇拜之色。  
  “下次不许再这样胡闹了。”梵天板起了俊魅的面庞,狠狠地瞪着她。就这样冷不防地跳下高墙,她想摔断骨头,还是想活活吓死他?  
  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她跳离了他的怀抱,开开心心地将那盏烛火自他的足背上拾起。翻起纤纤玉掌小心翼翼地护着那团小火,不让寒夜袭来的风将它吹熄。  
  看着伊人对那丛小火呵护倍至的模样,梵天莫名一恼,“我是隐形人吗?你看都不看我一眼?”他将俊逸的面庞移到她的水漾瞳眸前方,好让她看清楚他形于言色的不悦。  
  “你当然不是隐形人。”恋儿朱唇微扬,勾起了一朵醉人的笑容,“而且,我有看你的。”  
第21节:何妨沉醉(21)    
  这还差不多!他心中的忿忿稍平。可是伊人的下一句话更让他无比光火。  
  但闻恋儿道:“你让开一点,别把烛火弄熄了。”她用那只雪似的柔荑将近在咫尺的人推开。  
  岂有此理!他不忿地盯着那抹跳动的小火焰,但见它燃烧得无比灿烂,十足像他叫嚣的模样。尤其在他看到伊人脉脉秋波专注地望着那丛烛火时,心情更加低迷。  
  他好后悔自己刚刚为什么多事地伸足,将它平安地接下,如果他方才袖手旁观,凭它熄灭,说不定伊人早就柔柔地依入他怀中,对他展现那朵让他心神荡漾的清甜笑意。  
  星眸斜睇,看着他如同敌视仇人一般瞪着那团没有生命的烛火,恋儿不由扬起了红唇,“梵天,你在想什么?”她颇具研究精神地问。  
  梵天不假思索地回答:“我想丢掉它、弄熄它,踏扁它。”只要能让这盏碍他眼的烛火消失,任何一种有效的办法都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水灵的眸张得好大,一阵肆无忌惮的大笑由唇间逸出,扬于夜风。“哈哈哈哈……你……你竟然同一盏烛火斗气。”她抬起玉指指着他,娇躯微颤,“哈哈哈……笑死人了。”  
  “你笑够了吧?”他几乎咬牙切齿地问。  
  “没有。”恋儿摇头,眼角、唇畔均挂着盈盈的笑。  
  他恼羞成怒地转身,一副欲拂袖而去的模样。要笑就让她笑个够好了。  
  他好像真的生气了。望了一眼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恋儿开始反省自己的行为。该怎样补救才好呢?轻咬了咬朱唇,她抛开那盏烛火,不再逗他了。“等一等我嘛!”她一高脚一低脚地追着前方的背影。  
  听着她娇娇软软的嗓音,他的身形顿了顿,却硬着心肠没有停下脚步。  
  好小气的人啊!哀怨地望了望前方那抹坚决不理她的无情身影。“哎哟!”她水灵的眸滴溜溜地转了转,突然痛呼出口。  
  梵天闪电般地回身,掠到伊人身畔。  
  但见恋儿跌倒在雪上,纤手抚着柔美的足髁,一张清丽出尘的娇颜皱成一团。  
  “怎么了?”他俯蹲下身问,全然忘了生气。  
  “我的脚撞上了一个硬硬的东西,好痛啊!”恋儿就势扑入他怀中,“都怪你不好,走得那么快,人家追得心急,才会跌倒撞伤了脚。”环着他的腰,她可怜兮兮地指责。末了还加上好大声的哭音,“哇——”  
  “是我不好,别哭了。”怜惜地轻拥着哭倒在怀中的佳人,自责拥上心头。他怪自己为什么不宽容大度一点,将伊人的淘气胡闹置之一笑,反而要与她怄气;怪自己为什么拂袖而去,不理伊人的娇呼,而让她跌伤。  
  “都怪我。”他一脸内疚地捧起她那清若白荷的绝美娇颜,却意外地没有看到半颗珠泪,他不由微微愕然。    
第22节:何妨沉醉(22)    
  “哎哟,我的脚好痛,怕是断了。”恋儿立即垂下螓首,将他的注意力转移。  
  “哦?”他俊颜泛笑,目光中多了一分了然之色,“我来看看。”伸手抚着伊人的足踝,忽而惊叫,“蛇,有蛇!”他抬指指向她身畔。  
  “啊!”不假思索,恋儿惊极跳起,急急后退,再也顾不得装作脚受伤了。踉跄之间,足下绊到了某物,这下是真的要跌倒了。  
  上前一步,梵天眼明手快地伸手将那抹投地的素影牵回,收入怀中。  
  惊魂稍定,恋儿凝神望入一双笑意粲粲的夜眸之中,“没有蛇是不是?”她求证似的问。  
  “没有。”梵天坦白承认。  
  “你骗我。”纤手揪上了他的衣襟,恋儿美眸眯横,大兴问罪之师。  
  “彼此,彼此。”他笑着拉下那双逞凶的柔荑,低首快一步封上了伊人的朱唇,将她满腔怒火均融化在一个柔柔的吻中。  
  夜色迷魅而温柔。  
  “不生气了?”他恋恋不舍地在她的丰额、娇腮处留下了几个轻如羽毛戏撩般的火热印痕,始轻抚着她那柔丝似的鬓发问。  
  “算是扯平了。”恋儿咕哝道。满心满怀醉人情意的她早忘了“生气”二字如何书写。  
  倒是她对那险些暗算她成功的“某物”多了几分好奇。俯身探出纤手摸了摸,好像是个树桩之类的东西。“这是什么?”她问身畔的那位荒院之主。住在这里这么久了,他应该很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那么认出这“东西”应该不难。  
  伸出大手学着她的“前例”摸了摸,而后他很快地给了她一个答案,“这是梅花树的树根。”  
  “树根?”恋儿娇容带愕,“那么树根以上的部分呢?怎会只余下一截矮矮的树桩?”  
  “砍了。”他的声音中多了一丝莫名的怅痛,“不止这一棵,这院内所有的梅花都被砍了。”  
  恋儿定定看着他,迷魅的夜色拦住了她的视线,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可是却能感觉到他的悲伤。“这是怎么一回事?”环住了他的腰,她将清绝的容颜靠在他的胸前,柔柔地问。  
  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他夜眸黯淡,低沉地说:“在二十年前,这座院落植满了梅花树,每逢岁寒,此院梅花怒绽,梅香沁人,是以人均以梅园称之。”  
  “那么后来为什么变成这般荒凉模样?”恋儿听得神往。不敢想象遍地朱白,花影缤纷时的盛景,那该有多么美丽醉人。可惜她晚了二十年,无福一睹那大片傲雪凌寒的清绝风情。  
  “惜花人去也,有人怕触景怀人伤情,是以将这满园的梅花全砍了。”恍恍惚惚之间,他又看到了那倾国之容的女子,那飞掠的金箭,那红艳艳的血。痛彻心扉啊!他微颤着闭了闭眸,将沉痛锁回心底。    
第23节:何妨沉醉(23)    
  “惜花人是谁?”恋儿轻轻地问。  
  “是梅花仙子。”他的声音哑然。紧拥着怀中佳人那纤柔的娇躯,悒郁忧伤地将俊颜埋入她柔软而香沁的发丝间。  
  一滴晶莹的水珠沿着她的鬓发滚落。他哭了!恋儿心中涌起了一股莫名的悲恻与痛惜,差点也要陪他大哭一场。“你想念她,所以你难过?”在他的怀中,恋儿扬起纤纤柔荑,怜惜地拭去了那张俊魅面庞上泪痕。心中大抵也知道,那“梅花仙子”必是他的亲人,所以他才会如此悲伤。  
  “是的。”他承认。那只温暖的小手滑过他的脸庞,竟让他莫名地感到心情舒畅。深埋于心底,无从诉说的感伤由他的唇边逸出,“我真的很想念她,想念得几乎发了狂。每一思及她将我抱在怀中的温暖,我便要难过。我……我一直不明白,她怎能忍心抛下我去死,怎能忍心让我一个孤零零地活在这世上,去忍受那分永世的寂寞与孤独。”他的目光飘飘渺渺地寄上了墨染的苍穹,仿佛从其中看到了那容颜苍白而绝美的梅中之魂,他的亲人!  
  虽然知道他心中还有一个让他如此牵挂重视的亲人,让她觉得心中酸酸的。但是恋儿还是温柔地依在他怀中,双臂环抱着他的肩,轻轻地道:“你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因为我会陪伴在你身边,而且我也不会再让你感到寂寞和孤独。”深情地望入他的那双忧伤的瞳眸,她许诺道:“从今以后,有你更有我。”  
  动容地听着她的这番柔情如水的告白,梵天心中漾起了澎湃如海潮般的激狂情意。微抖着伸出手轻轻抚触她清灵绝俗的娇颜,目光依依缠恋着那双脉脉含情的醉人秋波。忘不了,再也忘不了这朵白荷了。紧紧地拥着她,他动情地低喃:“何其有幸啊!竟让我遇到了你。”这个乘月踏入他生命的女子,是他今生惟一爱恋痴狂的情,也是照亮他寂寥灵魂中璀璨光明。  
  俯身虔诚地印上了她那微启的红唇,目光交缠之际,他送出了心中所有的深情眷恋。他的瞳眸中簇闪着赤灼如火的光华,在凝睇的一刹那,便锁住了她的灵魂,恋儿只觉得她的整颗心都在他的目光中激狂燃烧。双手依依环上了他的身躯,她晕眩地任他那火热的气息浸入她的口中,亲密地交缠着她的唇舌……  
  火灼的眸,火灼的吻,如烈火燎原般将她的理智燃烧殆尽。忘记了天,忘记了地,她眼底、心中只存在着他清俊绝伦的面庞,飘逸的身影。一种痴狂的、沉醉的情绪由心中升起,她渴望着与他就此深情缱绻到时光的尽头。  
  无星、无月的暗夜流逸着蛊惑的气氛。怀中的伊人双眸迷蒙若梦,清灵夺目的绝俗容颜迷乱了他的神志。痴迷地辗转缠吻着她柔软的唇,索取她身上如荷般清馨甜美的幽香。这一刻,他只想拥有她,拥有这朵清纯的白荷,与她生生世世地沉醉在温存眷恋的欢情之中,将灵魂合二为一。    
第24节:何妨沉醉(24)    
  03  
  静夜深处,忽而传出数声奇异的吼叫,如猛兽长嘶般震慑人的心魂。那声音如同冷水淋头般泼醒了他沉醉在意乱情迷之中的昏眩神志。如触电般,梵天蓦然放开了她。望着秋波朦胧含情,双颊酡红,一副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的迷茫模样的佳人,他心中掠过了一股惊愧与羞惭。天啊!他到底在做什么?  
  “对不起,恋儿。”他无措地开口,几乎无地自容。差一点,他便要毁了她的清白,攀折了这朵清纯无瑕的白荷;差一点,他便只为自己一时的欢愉而将伊人推入万劫不复之地了。  
  思绪回归,恋儿扫过四周的寂夜寒雪,再看了一眼自己衣裳不整的模样,顿时只觉得脑袋“轰”的一声,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一生一世都不要出来见人。  
  但是,极度羞惭之中,又有一丝莫名的怅然与失落,他竟然又推开了她!瞪着满面不安的他,忽然间,觉得有些哭笑不得。  
  “你说对不起是什么意思?”她声细若蚊鸣。  
  抬眸望定伊人那娇艳欲滴的容颜,他暗哑着声音开口:“诚如你所说,这不是游戏。”  
  游戏?怔了一怔,恋儿顿时为之火冒三丈。游戏?他以为她是在玩游戏?攥紧拳头,恋儿真恨不得过去将他活活掐死。  
  “你——”她怒睁着水灵的眸,开口。  
  忽而,又是数声如兽的长吼传来。  
  “什么在叫?”恋儿被吓了一跳,倒是将满腔满腑的怒火惊得烟消云散。听起来有些像她初来千雪山庄时,由这座废院中响起的嗥叫,但又似是而非。  
  梵天苦笑,却不知道怎样回答她。  
  他听出来了,那是族人在声声招唤他。心中莫名有些感动,多少年了,它们竟然没有抛下他这个不是同伴的同伴,仍在处心积虑地想着要救他离开这座囚禁他的废院。他应该高兴才是,可是心中出奇地毫无欢意。离开这座废院,回到族人身畔,这不是数十年来他最大的心愿吗?  
  千雪山的巍巍群峰,郁郁绿野与广阔草原,这些他梦系魂牵的景色——  
  万里的长风,无拘无束的狂奔,族人的相随相伴,这些他曾深深渴望过的生活——  
  为什么,为什么他没有欣喜若狂?  
  迷茫的目光对上了那双脉脉含情的瞳眸,那张清净无尘的娇颜,那道飘逸的素影,突然间,一切都有了答案。  
  他舍不下她,这朵雪中的白荷!  
  她带来了月牙白的衣衫,她为他取了名,她依在他怀中,温柔地表白:“有我就有你。”还有她那清澄如泉般的醉人柔情——  
  莫名地,他有些想哭。  
  如果他真的要随族人而去,便要舍弃这人之身,舍弃恋她之心,他做得到吗?  
  “你怎么了?”察觉到他异常的沉默,恋儿担忧地问。那双雪似的柔荑按上了他的大手。紧紧握住那双纤手,便如握住了一段牵牵连连,绵绵系心的情爱。    
第25节:何妨沉醉(25)    
  耳畔回荡着族人的声声亲切呼唤——无从选择呀!他不由痛楚地闭了闭眸。  
  “明天是龙州府一带拜祭神弓的日子吧?”他突然开口问。无论如何他也要见一见它们。  
  “是啊!”恋儿点了点头,奇怪他怎会知道。  
  “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他问。熠熠生辉的夜眸定定望着她,其中隐含着无限期盼。  
  “好。”迎上那双美丽醉人的眼眸,恋儿没有半分犹豫地回答。这一刻,就算是他要她去死,她也不会迟疑。  
  一轮冬日高悬,光芒万丈耀目。  
  恋儿拉着裙摆,左看右看确定没人之后,径直冲到那扇斑斓的铜门前。  
  “梵天,你要我怎么做?”她隔着铜门扬声问。  
  门内传来他低沉的声音:“恋儿,你将悬在铜门上的金羽箭取下来,然后退到丈许开外之地等我。”  
  眨了眨水眸,恋儿依言照做。“好了!”站在一丈之外的雪地上,她始通知门内的人。但见锁住铜门的那把锁自动脱落,而后两扇铜门随着一声轻响开启。  
  梵天静静立于门内,他双瞳粲亮如星,眸光依依缠来,含着无尽的情意。那张略带阴柔的俊魅容颜在明灿的阳光下,愈显神秘得醉人心魂。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月白色的带子系着,同色的衣衫迎风而舞。  
  双手负于背后,他轻松举步迈出废院,颀长的身影透出遗世的孤清风采。  
  恋儿几乎看得痴了,恍恍惚惚之间她忆起一件事,“我还是第一次在天明之时、阳光之下看到你呢。”  
  “我也是。”他俊颜含笑,凝睇着伊人。  
  夺目的朝阳下,她亭亭玉立,素净的白裙摇曳当风、绣带轻拂,说不出的飘逸灵秀,洒脱自如。翦水双瞳清澄如水,雅致若荷的娇容漾着一朵盈盈不可方物的浅笑。  
  那仿若花神临凡的绝世风采,刹那间,便摄住了梵天的心神。迷惘沉醉之间,他探手欲执起伊人似雪的柔荑,将这朵倾城的白荷拉近——  
  倏地,一道耀目的金光由恋儿手中闪起,将他欺近的身形远远打出丈许开外。  
  恋儿玉容泛惊,急急而问:“梵天,你怎么了?”她移步欲奔过去察看他的安危。  
  “不要过来。”勉力压下翻腾的气血,梵天急忙开口阻止伊人的接近。  
  恋儿止步,遥望着那张泛白的俊颜,她不由盈盈欲泣,他这是怎么了?  
  “我没事?”梵天唇畔泛起了一丝苦涩的笑。他凝眸望向伊人执在手中的那支金箭,心中一阵悲凉,近它不得,他竟然忘了。  
  “把那支箭挂好,我们走吧!”他将哀愁深锁。  
  依言将箭悬于门上,恋儿匆匆奔到他身畔,担忧地问:“你真的没事?”她的纤指抚上了他苍白似雪的俊容,一时间,晶莹的泪珠滑落下白玉般的面颊,从不曾见他如此苍白过啊,无以言喻的心痛揪住了她的灵魂。    
第26节:何妨沉醉(26)    
  伸手按住那只玉手,他温柔地道:“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恋儿,莫要哭了。”看伊人依旧垂泪,他叹息一声,张臂将她收入怀中,怜惜地为她拭去泪痕,“我是故意开玩笑戏弄你的。”他干脆编个谎话来骗她安心。  
  信以为真之下,恋儿破啼而笑,不依地举起粉拳轻捶着他的胸膛,含嗔道:“你好恶劣,想吓死人家吗?”  
  “人家是谁?”他刻意挑了挑眉,语带调侃。  
  “人家是我。”恋儿恼怒地抬起莲足踹在梵天的脚面上,而后大吼一声,“你去死吧!”挥过袖子,她当先不顾而去。  
  被吼得耳朵“嗡嗡”响的梵天抚着脚面露苦笑,骗是骗过她了,只是,她大概会生很久的气吧。想到这里,他的头也似隐隐作痛。  
  千雪山庄后门。  
  侍儿音音焦急地走来走去,一双妙目时不时地望向门内,可是她家小姐的身影偏是迟迟不现。“真是急死人了,这会隐佛寺祭告神弓的大典,八成早开始了。”她喃喃自语着。  
  斯时,一窈窕无双的绝代佳人映入她的眼帘。音音高兴地开口:“小姐——”她的声音戛然而止,一双眼睛张得好大。  
  入目的佳人板着一张秀雅的容颜,水漾的眸中闪烁着无边的怒焰。  
  她家那位好脾气,好性子的小姐也……也会生气?这绝对是一大奇迹。  
  “音音,我们走。”佳人连声音也似冒火,丢下这一句话,她越过音音,径自前行。  
  还未等音音反应过来,但见一抹俊秀飘逸的身影缓步行出,双手悠闲地背于身后,月白色的长衫飘舞,那姿态、神情宛如踏月寻幽的翩翩浊世佳公子。而他的脸庞——  
  一时之间,音音妙目呆瞪,只顾贪看那张俊魅孤清的容颜,一时说不出话来。  
  对呆站在门口的小侍女视若无睹,他举步向前方不顾而去的佳人追去。“恋儿——”  
  “等等我啊!小姐!”被他这一唤,音音才发现她家小姐快要走出视线之外了,她慌里慌张地赶上前去。看了看那正生气的小姐,再看看追着小姐低声赔不是的尔雅公子,音音唇边泛起了一抹了悟的笑。  
  难怪她家小姐不肯与庄主夫人一道乘车前往隐佛寺。原来——  
  山洞妖气弥漫,气氛鬼诡迷离。  
  一颗赤红如火的丹珠,仿佛自有生命般的流转滚动。一团殷红如血的雾环绕着珠身,忽而扩张至全洞,忽而收缩只及珠身。  
  雾芒之中,隐约可见无数条奇异的形影,无比恭敬地跪伏一地。  
  “……报仇……报仇……报仇……”  
  细细碎碎的声音恐怖而又妖异。  
  丹珠光华流幻,妖气大盛。  
  “……报仇……报仇……报仇……”  
  丹珠如飞绕洞游走。    
第27节:何妨沉醉(27)    
  “……报仇……报仇……报仇……”  
  丹珠四周环围的红雾突收,而后化作一道赤光冲出山洞,直刺向阳光普照的苍穹。  
  刹那之间,乌云掩日,天地一暗。  
  “咭咭咭……”尖锐刺耳的笑声交错着扬起,那无数道鬼魅的形影于瞬间消失在空气之中,只余下一洞的寂寥。  
  站在万头攒动的人潮之中,他看到了那张弓——银色弓。周围香火缭绕、轻烟袅袅。无数僧侣列成佛门莲花阵式,将那张弓护卫在中心。佛经唱诵之声在木鱼伴合、衬托下愈加悠扬。一众小沙弥站在法台四周遍撒净水。  
  人山人海的民众,有的双掌合十,高宣佛号;有的激动得痛哭流涕,五体投地进行参拜,口中念念有词,乞请“神弓”降妖除魔,庇佑众生。  
  所有的这一切,均不在他眼中,他只看着那张银光流幻的大弓,天地之间仿佛再无一物。刹那间,那曾困扰了他十数年的影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他袭来,将他卷入那如海潮一般深沉迷乱、汹涌的梦魇之中。  
  流逸着七彩光芒的阳光透林而入,如虹般环绕着那有着梅花容颜的女子,欣悦的笑声飞扬,衣裳飞扬,舞落了醉梅的风,存梦的云。  
  赤红的瞳眸炽热如火,追随着旋舞的倩影移动,张开的双臂收纳了梅中的仙子,两道身影合二为一,淹没在一片落英缤纷之中。  
  孩子轻拍着小手,童稚的笑声飞扬——幸福的颜色。  
  影像一阵闪动,然后是幽暗的洞穴,迷离妖异的红雾。忽而,银光大盛,光芒万道。光影之中的银色弓张如满月,流星般的金光划过空气……  
  飞扬的血,苍白的容颜,翩舞的衣裳,一切的一切都在他眼前飞转……  
  幸福在一瞬间粉碎!  
  “梵天!”清雅的嗓音扬起,温热的纤指拂过他的面庞,一张担忧的芙蓉花颜在他眸底扩大再扩大……  
  混乱的影像退去,可是那种亘古的无奈和悲伤却深深地刻入他的身体、灵魂之中。  
  “呃!”他有些怔忡地望着眼前灵秀飘逸的佳人,那纤柔的娇躯,清澄的容颜竟然近在咫尺。他只需微一倾身,便会碰到她。“你——”他欲言又止,俊面不由泛红。  
  周围响起了数道暧昧的笑声,他两人赫然成了众皆注目的焦点。  
  “恋儿,这是怎么回事?”他既尴尬又不明所以。  
  偷眼看到他的眸色恢复了平常的黑色,恋儿闪电般地跳开,一张俏脸红如火烧。“怎么回事要问你,你没事瞪法台上的那张弓做什么?”她的声音充盈着压抑的火气。  
  瞧他方才那样子,活像与那张弓有什么深仇大恨一般,那双突闪起红光的眸妖异鬼诡得慑人,如果不是她机灵地挡在他面前,将众人的视线隔开,他现在八成会被众人当成妖怪,押上法台,去祭那只神弓了。  
第28节:何妨沉醉(28)    
  “哦!”梵天顿时明白了,“恋儿,是不是我的眼睛——”接收到她那示意噤声的视线,他自动将以下的话吞回。  
  “好好感谢我替你掩饰的苦心吧!”恋儿刻意压低声音,将这句话送入他的耳中。一想到方才众人那些有色的眼光,尖锐的嘲笑声,她便羞得抬不起头来。  
  她的名字、她的面子……呜,好大的牺牲啊。  
  “恋儿,”执起伊人的柔荑,他眸光之中蕴着无限的感动,无限的深情,“谢谢你。”  
  这朵纯净绝美的白荷啊!他的知己!  
  在翻飞的布幔中,在香烟弥漫下,他锐利的目光刺穿一切,锁定人群中的那道身着月牙色衣衫的身影。  
  盈万之数的人海之中,他只看到了他,非是因为他与生俱来的耀目风采,非是因为他那虽立万人之中,却仿佛身处孤野的遗世神情,而是因为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容颜。入目的熟悉之感让他觉得可怕,甚至是毛骨耸然。平生第一次有人让他生出这种感觉,而且还是个俊秀得不可思议的少年。  
  他是谁?似曾相识的迷惘化作一阵阵拍岸的惊涛冲击了他的心灵。  
  他是谁?脑海中有一个声音似在逼问着、催促着,让那久远尘封的记忆回归。  
  蓦地,那少年抬眸,他看到了那变化的一刻,那双幽黑的瞳眸泛起了浅淡的妖红,邪魅而又鬼诡的目光刻划着血淋淋的恨意,目标赫然是法台上受万人敬仰、崇拜的神弓!  
  心神狂震,他蓦地站了起来,藏青色的衣袍无风自舞,圆睁的厉目眨也不眨地凝视着那个绝俊的少年,那双妖异的眼眸。  
  瞬间,一飘逸灵秀的少女挡住了他的目光,待少女移开之时,妖异的目光退去,一切恢复如常,他甚至不能从讳莫如深的黑瞳中读出半点妖气,方才的一切仿若梦幻。  
  他是谁?一丝寒意由他的内心深处升起,迅速蔓延至全身。  
  “护法!独孤护法!拜祭神弓的吉时到了,方丈请您前去主持。”一佛门小沙弥急步走来,双手合十,恭敬地道。  
  收敛心神,他恢复了如昔的镇定,举步走上高筑的法台。是妖吗?是妖,他便不会让其生还。  
  藏青色的身影一出现在法台上,台下民众立即爆出热烈的欢呼。  
  “他是谁?”不明其故,恋儿回眸问音音。  
  “他呀!”音音一副眉飞色舞的神态,“他就是隐佛寺神弓护法,也是我们龙州府万民敬仰的灭妖英雄。”  
  灭妖英雄?梵天唇畔泛起了一丝讽刺的笑,眸中寒凛之光一闪而逝。  
  恋儿瞧过,心中不由多了分迷惑不解。  
  “而且——”音音神秘兮兮地顿了一顿,才道:“他还是——”  
  斯时法台上一声春雷般的大喝压过了所有的声音。万众静默,但见台上的独孤鸿雁目光锐利,面蕴威仪,他箭步上前,探手抓起银色长弓,扬弓之际,金羽箭已扣在弓弦上,闪烁着寒芒的箭尖遥指向人群之中。  
第29节:何妨沉醉(29)    
  心神巨震,梵天闪电般地伸手将身前的恋儿拉到背后,凝神准备应战。  
  两人的目光有了一瞬间的交织。  
  独孤鸿雁拉弓如满月,金羽箭在松弦的一瞬间疾飞而出,意外的是此箭非是射向梵天,而是直冲向人群上方的虚空。  
  一颗赤红的丹珠平空而现,滴溜溜地绕行滚动,暴长的赤红之光迎上了刺来的金箭。环绕着丹珠周围,现出百余道鬼魅般飘忽的形影。  
  妖异迷离的法咒之声响起,每一道飘荡于空的形影均扬起食指,指尖一滴闪烁着碧芒的鲜血摇曳而出,抖手之间,百余滴血液化作红光融入丹珠之中。  
  一瞬间,妖光大盛,斥退了金羽箭。  
  独孤鸿雁大惊,还未来得及发出第二箭,丹珠“嗖”的一声飞上法台上空,漫天盖地的红雾当头罩下,席卷了方圆数十里的天地。  
  惊叫声此起彼伏地响起,被吞噬在这妖异离奇红雾中的万余百姓无不惊恐莫名。  
  倏地,法台之上,银弓、金箭闪起了祥瑞之光,直冲天幕与红雾纠缠争斗不休。  
  布成莲花阵的隐佛寺众僧在方丈的带领下,盘膝而坐,手结佛门法印,高颂佛号,助独孤鸿雁催动银弓、金箭的无上法力御敌。  
  “咭咭咭……”如枭的笑声,尖锐得叫人魂惊。  
  飘浮于空中的百余道形影,围绕着万年丹珠飞旋,每“人”口中跳出一颗血淋淋的人心,百余颗犹似在跳动的心脏形如天女散花状四散于妖异鬼诡的红雾之中,随着一声轻响,爆出一团团血肉碎屑。  
  红雾越发血腥、迷离,将民众带入了一个邪恶恐怖的梦魇之中。  
  “化雨术!”独孤鸿雁失声惊呼,“你们是血巫族的余孽。”  
  血巫族是久居千雪山中的九大妖族中最邪恶的一族,而“化雨术”则是血巫族至高无上的妖法。此法若施展,必须先杀人血食其心脏,再以迷咒炼化为“妖源”,一旦喷入空中,一时三刻便会化为血雨,堪称至毒至邪之妖法。  
  紧咬牙关,独孤鸿雁与一众隐佛寺的僧侣施尽全力助长银弓、金箭的浩然之光。如果不能在一时三刻破除“化雨术”,那么遍布方圆数十里之广的红雾,均会化为血雨撒下,到时聚集在法台周围的百姓,均会被引入恐怖的幻境之中,直至发疯而死。  
  法台上升起了金、银二道光芒相互追逐的光柱,与赤红的丹珠纠缠成一团。  
  “咭咭咭……”怪异而恐怖的笑声贯耳响起。百余道细细碎碎,幽幽飘忽的声音间杂哀诉,“……报仇……报仇……报仇……”  
  血色腥红的雾舒卷翻腾,越来越凝聚,越来越重,空气也似载不住它的重量。  
  赤红的丹珠滚动得越发灵活,颜色愈发妖艳慑人。  
第30节:何妨沉醉(30)    
  金银之光成就的芒柱颜色却越来越黯淡,似有不敌之势。  
  “咭咭咭……”诡异的笑声漫空飘荡。  
  “……报仇……报仇……报仇……”细碎如幽夜鬼泣的声音回响。  
  笑声、语声在空中交织出一曲疯狂的、恐怖的死亡乐章。  
  “这……这是怎么回事?”恋儿怯怯地依入梵天怀中。眼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血雾,血腥的气息令人欲呕,空中飘荡着妖异的“鬼影”,耳畔回响着摄魂的“鬼乐”及周围众人层出不穷的惊叫、哭喊。此情此景绝对鬼诡、吓人,饶是她一向胆子奇大,却也为之心惊胆战,手足发软。  
  怜惜地看着怀中伊人那张泛白的娇颜,梵天安慰道:“别怕,我会保护你,把眼睛闭上。”他的手轻轻拂过她的眼帘。  
  乖乖地依言闭起水灵的眸,她伸出纤手,紧紧地抱住梵天,心中下定决心就算是打死她,她也不要放手。早知道,在祭神日上会遇到这么恐怖的突发事件,她说什么也不会来的。突然忆起了那与她同来的小侍女,她颤声喊着:“音音,音音,你在哪里?”  
  “不要喊了,她听不到的。”梵天开口。  
  血雾即将化血,这里所有的人都在真实与幻觉里挣扎,听到的,看到的,只是无边的恐怖。如果不是他用法术护住恋儿的话,只怕恋儿也已陷入了疯狂的境界了。  
  “音音会不会有事?这里的人会不会有事?”抓住他的衣襟,恋儿焦急地问。  
  夜眸中闪过一丝妖异之芒,他幽幽冷冷地一笑,“他们不会有事。”  
  恋儿一颗悬起的心微微放下。可是梵天接下去说的话却让她魂惊。  
  “一时三刻之后,他们就会跨入鬼门关了,再也不会有什么事了。”他诉说着事实。  
  呀!什么?恋儿呆住了,好半天才颤声问:“你说这里的人都会死?”  
  “没错。”他淡淡地道,“不要想这些了,恋儿,你随我一同离开吧!”依他的法力修为,这化血法术还困不住他。奇怪的是支持化雨术的赤红丹珠是二十年前他至亲的法宝,他一眼便认出来了。他不明白法宝为什么会随着血巫族一同出现,它就算是没有随至亲之死而湮灭,也应该在他的族人手中啊。  
  “不,我不走。”恋儿挣脱他的怀抱,语带哭音道:“姨母、音音及千雪山庄的人都在人群中,我要去救他们。”说完,她便要向前冲。  
  “恋儿,你什么人都救不了的。”梵天眼急手快地将她拉了回来,“万年丹珠的法力已被血巫族发挥到了极限,再加上‘化雨术’,别说是你一个弱女子,就连法台上那群人也阻止不了即将发生的一切。”他幽冷地一笑,心中颇有几分幸灾乐祸之意。  
  那个“除妖英雄”也只不过是个人而已,同样,银弓、金箭也不是法力无边。他很高兴,自己踏出废园的第一日,便见到那人受挫。    
第31节:何妨沉醉(31)    
  “没错,我是什么人都救不了。”恋儿定定地望入那双妖异的瞳眸,“那你呢?你能救他们吗?”她直觉地认为他一定有办法。  
  “我是可以救这里的人,可是我却不打算那么做。”他眸中闪烁着冷漠之光,俊逸的面庞在红雾中愈显阴柔邪魅。  
  那些对妖族赶尽杀绝的人,那些把杀妖无数的银弓当成神来祭拜的人,他为什么要救?这十八年来他身受的一切均是拜人所赐,虽然他没打算报仇,可是他也不打算充当那些人类的救星。  
  “你能救却说不救?”恋儿不可思议地望着在红雾中隐现的飘逸身影,心中莫名一痛。万万料不到他会这样做,那是万条人命啊,他竟冷血到袖手旁观。  
  “你难道就没有一点恻隐之心?”恋儿走到他面前,抬起水灵的眸凝睇着他那清华绝俊的容颜,她要看清楚他的心,看清楚这个让她付出了满腔爱恋痴心的人的心。  
  “恻隐之心?”他冷冷地一笑,眸中闪过一丝悲愤激狂,“方才那手执银弓,要以金箭射杀我的人,又何尝有恻隐之心?”望定伊人灵秀绝美的娇颜,他声声问,“那些将我关在废院中十八载的人,他们的恻隐之心何在?”这些年来,伴着他的只有无穷无尽的寂寞孤独,仿佛连天地也遗忘了他一般。那样的环境简直是逼人疯狂,他能神志正常地活到现在,已经是奇迹。  
  动容地看着激动的他,恋儿责备的目光不由渐转柔和。“那么你呢?你要自己同他们一样吗?你要让你自己做个冷血的人吗?”将纤美的玉手按在他的大手上,她柔柔地问。  
  不自觉地避开伊人清澄如镜的眼波,梵天心中有了一丝犹豫。  
  “你说过你信观音的。”恋儿唇畔升起了一朵醉人的笑,“观音大士是救苦救难的菩萨,如果菩萨见你救了这数万人的生命也一定会喜欢的。”她轻柔地劝他。  
  目光飘渺地落在红雾深处,他幽冷地道:“恋儿,你错了,我只是说喜欢观音并没有说我信。”像他这样的人注定了被神佛遗弃。他喜欢观音是因为另一个原因,并不是因为观音是救苦救难的菩萨。  
  虽然不太明白他所谓的喜欢与信奉之间有什么不同,但是恋儿却没有时间思索这个小问题。“如果说为我呢?为我救那些人,你肯吗?”她孤注一掷地问。不只是为了救那些百姓,也是为了知道,她是否在他心中。  
  为她?梵天心神一震。但见恋儿黛眉微敛,含羞带怯地凝视着他,水漾瞳眸闪烁着期盼、哀求之光。半隐于红雾之中的容颜朦胧绝美。  
  抑制住心中的那分悸动,他探出手指勾起恋儿光洁如玉的娇颜,目光闪过一丝疑惑、迷茫的光华。“为你?我为什么要为你改变我的主意?”他喃喃自语。似在问她,又似在问自己。以德报怨是人类之中的圣人才能做出来的事,他连想做人都是一种奢求,更不要说是圣人了,这对他来说太难做到。  
第32节:何妨沉醉(32)    
  可是望着眼前这女子,望着那张诱惑人心的娇颜,他原本决定做个袖手旁观者的念头不争气地化做烟云散。  
  只要伊人一个凝眸,只怕再困难的事他也会答应的。他无奈地叹息一声,应允道:“好吧,我试试。”这朵白荷啊!真是他命定的克星。  
  “我就知道你是好人,不会见死不救。”恋儿雀跃地扑入他怀中,唇畔漾着欣愉的笑。  
  人,他算是人吗?梵天无声苦笑。  
  红雾忽收又展,暴长的红芒在一瞬间压过了金、银互相追逐的浩然光柱。  
  法台上一众隐佛寺僧侣狼狈地齐跌在台上,莲花阵顿时溃不成阵。  
  手执银弓、金箭的独孤鸿雁一口鲜血狂喷而出,全赖银色长弓支地才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躯。血巫族的化雨术怎能变得如此厉害?连佛门护法神弓都抵挡不住。隐隐约约中他觉得这与绕空飞旋的赤红丹珠有关。  
  曾几何时,妖族出了如此威力惊人的法宝?凝望着那漫天的红雾,他脑海中火光电闪般逸过一幕相似的情景。  
  红雾弥漫的洞穴,慑人的妖气及那寂静得让人发狂的黑暗……那熟悉又陌生的心跳,耀目的箭光及那一双妖异噬血的红眸……  
  停止,不要想了,不要想起他那逼着自己遗忘了近十八年的往昔。  
  “咭咭咭……”百余道怪异的笑声交错扬起。  
  红雾渐渐转化为雨。  
  是时候了。梵天似笑非笑地斜睨了身畔佳人一眼。“恋儿,我就要去‘出生入死’了,你难道不能给予一点特别的鼓励吗?”他邪魅地低喃,俊颜刻意地移到佳人那清丽纯净的娇颜前寸许处。  
  蓦地,恋儿玉面飞霞,朱唇愕然微启。  
  “此去,我可能会被血巫族族民当成‘点心’吞吃了,这是你我最后一次相见了。”他故作感伤地叹息,存心要她良心不安。  
  如果不是她,他现在早就拂袖而去了,哪用得着去惹血巫族?  
  要他为她做出如此大的牺牲,他总得讨回点代价才行。  
  吸了吸鼻子,二行清泪滑下那张雅致的容颜,恋儿哭得梨花带雨般地扑入他怀中。  
  她怎么哭了?梵天微愕地拥着状极悲伤的佳人。一个玩笑,她不必当真吧。  
  像是猛下了什么重大决心一般,恋儿抬起带泪的娇颜,柔柔地在他唇上印下一吻,口中呜咽道:“你要活着回来见我,绝对、绝对不可以让妖怪吃掉。”  
  原来她是在担心他,梵天心下感动。以额抵着伊人洁净的秀额,灼灼如火的视线望入她担忧的眸底,“绝对、绝对不会有那种事情发生,我保证。”低喃着吻了吻伊人的芳唇,他迅速后退,月白色的身影融入红色的雾雨之中,再现时,已凌空立于旋转、翻滚的赤红丹珠之前,低喃法咒,他扬袖一卷,已将赤红的丹珠收入袖中,然后闪电般的平空消失。    
第33节:何妨沉醉(33)    
  失去了丹珠支持的血雨在暴长的银光金芒中,蒸发溶化,了无痕迹。  
  在一声不甘心的狂吼声中,百余条妖异的身影,卷在一阵阴风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天地乍明,金灿的阳光普照大地。  
  独孤鸿雁怔怔地立在法台上,半晌无法回神。是那个身穿月白色衣衫的少年,那一瞬间,他看得清楚真切。  
  他是谁?他是谁?这个问题化作声声惊雷在他心田中敲响。  
  一众隐佛寺的僧侣面面相觑,均无法相信方才的那一场浩劫就这样离奇而又莫名其妙地化解了。  
  “阿弥陀佛!”隐佛寺的方丈慧法大师低眉敛目,高诵佛号,只一句便释去众人之疑。但闻他言,“佛祖慈悲,法力无边,化戾气为祥和,化干戈为玉帛。”  
  “佛祖慈悲!”众僧无不双掌合十,梵天高唱。  
  法台下的民众大都抱着昏昏沉沉的头从地上站起来,每个人都感觉像是刚刚从一个恐怖、迷离的幻境中醒来。  
  恋儿静静伫立,目光痴痴地凝视着远方,一颗心仿佛生了羽翼一般飞向白云深处,“归来!归来!你可要平安归来啊!”她低低地呢喃。  
  “小姐。”音音的声音传入耳中。  
  月白色的颀长身影停在皑皑白雪上,悠闲地负手背立,他等待着怨气冲霄的血巫族民赶至,大兴问罪之师。  
  “咭咭咭……”鬼诡的笑声扬起,百余条飘飘晃晃的形影平空乍现。  
  “还我丹珠……还我丹珠……”幽幽细细如鬼泣的声音飘散四野。  
  “得了!”他挑了挑眉,身子仍背着它们,口中嘲讽道:“我不记得,千雪山九族之一的血巫族什么时候变为‘鬼’族了。我的胆子大得很,所以这一套把戏可以免了。”  
  一个邪异慑人的声音自百余条形影中传出,“打从我族族民被那些假借正义为名的人类屠戮殆尽,只余下百余人之时,我族便是鬼族,终生以复仇为业。”  
  此言入耳,他不由心生感慨,“你就是血巫族的族长?”他叹息着问。  
  “是。”邪异的声音回答。  
  “知否化血术有违天合?你偕同族人以此术杀戮万人势必招至天谴。”即便是妖也不可妄为,因为九重天上终有神明看着。  
  仍是那个声音,“只要仇得报,恨得雪,就是招来天谴,我族也认了。”  
  被幽禁十八年,他本以为自己的想法已经很偏激异常了,可是今日听了这位族长之言,他才知道自己充其量只是有点愤世嫉俗,还不够资格谈“偏激”二字。  
  “现下,万年丹珠落在我手上,不知族长有何打算?”没有了万年丹珠,它们再无寻仇生事之力,他着实好奇这位族长会怎样做。  
  “把丹珠夺回来。”那声音凛寒如冰。    
第34节:何妨沉醉(34)    
  诡异的笑声又起,百余条形影各舒利爪齐向那静立的颀长人影扑去。  
  唇角似笑非笑地扬起,他悠闲地环抱双臂。那赤红的万年丹珠仿佛有生命般地从他的印堂升起,红光流转之间,将扑进的百余形影全数震开。  
  “有话好说,族长用不着动粗吧!”他缓缓道,一直背对着众妖的身影讳莫如深。  
  “你想私吞万年丹珠,本族长与你再没有话说。”声音既惊且怒。万万没想到它们集全族族民之力才驱动的万年丹珠,落到此人手中竟然如斯灵活自如,仿若天生就属于他一般。  
  此人是谁?为何气度如此迷离神秘?似人却又非人,是妖却又非妖,让它捉摸不透。  
  私吞?他顿觉这个用词十分好笑,这颗万年丹珠本来就是他的,它这个不知如何将丹珠弄到手的“人”,竟然反过来指控他私吞?  
  “怎会没话可说呢!”他轻笑道,“只要族长肯回答我三个问题,那么丹珠便会原璧归还。”  
  “你问。”细较利害得失,立即答应。  
  “请问族长,此丹珠如何得来?”他问。  
  “数月前,于一个明月之夜,万年丹珠平空出现在我族聚居之地。”它很快回答。  
  “再问,千雪山九族中的嗥月族现环境如何?”压抑住心中的激动,他力持平静地问。  
  “嗥月族族民这二十余年来,几被银弓、金箭之主杀尽,余下的族民算出千雪山的少王即将难满,是以,已于近日下了千雪山,入人间寻访少王的下落。”它如实相告。  
  袖下的手掌攥紧成拳,他仰目望天,让眼中涌出的液体流回心田。十八年来,他终于听到它们的消息了,虽然它们处境不好,可是终究还有活下来的。心神电转之间,他忆起了那无月之夜听到的声声长嗥,没错,终于确定它们就在这附近,而且很可能它们已知道他身处千雪山庄之中。他相信相会之期不远了。  
  “最后再问一个问题。”他的声音平静,丝毫没有泄露出心中的波动情绪。  
  “如果我将万年丹珠奉还,族长会放下仇恨带领族人回千雪山吗?”  
  它静默了片刻,始问:“如果答案是否,那么你就不打算归还万年丹珠?”  
  “对。”他坦白地回答。他不会让它们用这颗丹珠去杀人。  
  声音中多了一分悲愤,“我等若就此停手,不出三个月,以独孤鸿雁为首的除妖之士便会踏足千雪山,将我血巫族赶尽杀绝。”  
  他轻笑出声,“这倒也是,但只要族长拥有万年丹珠一日,独孤鸿雁便奈何不了血巫族。族长又何必坚持要以全族族民的性命,去犯天谴呢?”  
  “你是个最佳的说客。”一阵幽细的笑声扬起,入耳再无那分诡异的鬼气,“好,我答应了。并且以血巫族族长的身份立誓,不再向人类寻仇。你可以将万年丹珠赐还了吧?”  
第35节:何妨沉醉(35)    
  他但笑不语,始终盘绕于头顶的万年丹珠化作一道红光,飞射入血巫族族民之间。他优雅地挥动衣袖,徐徐举步前行,一袭月白的衣衫随风飘扬。举止神采说不出的潇洒写意,放任自如。  
  “请赐告身份。”它扬声道。  
  朗朗一笑,他漫吟道:“千雪山中我为王!”  
  微怔之间,它恍然忆起了二十余年前的往昔,千雪山九族共尊的大王。  
  可是大王已逝,那就是少王了。  
  抬目凝望之际,斯人已远去无踪。  
  “少王……”呼唤之声久久地在天地间扬起,最终逝于阵阵寒风之中。  
  04  
  冬日西斜,绚烂的阳光渐转黯淡。  
  一个优雅轻灵的素影,急急奔走,似含黛远山的眉忧愁地微敛,清丽若荷的娇颜隐透着坚决。  
  “小姐,您在找什么啊?”侍女音音移动着疲劳酸软的双足亦步亦趋,口中念叨,“你看太阳都快要下山了,我们该回山庄了,不然夫人会很着急、挂念的。”  
  今日才在祭神日上撞上了那么可怕、恐怖的妖怪,以她说,就应该快回家压惊,可是她家小姐非但不肯,还满龙州府地乱逛。小姐不怕遇上妖怪,可是她却怕得要命。想她音音正值二八芳龄,虽然没有如她家小姐一般生就倾城之貌,却也堪称俏丽可人。依她这样的小女子,正合嫁一个好夫郎,被人呵护、疼惜一辈子。她可不想在生命中的美好春光还没到来之前,就先做了妖怪口中的美味大餐。  
  不行,说什么也要将她家小姐劝回去,将与妖怪遭遇的这种可能全面排除。“小姐——”她追着恋儿的身影再度开口。  
  “音音。”恋儿皱起秀眉,打断了侍女的话,“如果想回庄的话,你就先回去吧?我还有事!”说完,她继续前行,含忧带急的眸光频频四顾,希望能在人来人往的人群中,或偏僻的街头巷角里,寻到她芳心所系的那一抹月白身影。  
  “什么事?不就是找那位身着月白色衣衫的公子吗?”音音嘟哝着。打从红雾散去,小姐身畔少了那位公子后,小姐当即离开,遍龙州府地寻找。她就算是再笨,也猜出了八九分,“那位公子也真是,要走也不打声招呼,害得小姐您如此担心、记挂。”她心中颇为小姐不平。  
  朱唇微抿,恋儿置若罔闻地加快脚步。他在何方啊?他带走了那颗赤红丹珠,那些妖怪会放过他吗?他会不会有事?  
  此去我可能会被血巫族族民当做“点心”吞吃了,这是你我最后一次相见了……  
  每每忆起他这句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话,她的整个思想、灵魂都会揪紧,忧心如焚啊!怎能不牵挂?她着实无法说服自己安心回家,就算是要将龙州府翻过来,她也会做,只要能再见到他,只要他能安然无恙。    
第36节:何妨沉醉(36)    
  “小姐!”音音无奈地一叹,上前几步扯住了小姐的衣袖,“您这样乱找也不是办法啊!而且,说不定那位公子早就回家了。”遇到了那么可怕的事,谁不想赶快回家?也只有她家小姐才会傻到满大街到处寻人。  
  回家?恋儿脚步突停。“音音,你说他可能会回家吗?”她认真地问。  
  “当然。”音音眼珠转转,信口胡掰道:“那位公子与小姐失散后准会回家……小姐您想想看,是人哪有不回家的道理。”  
  啊!她怎么没想到,他平安脱险后,会回那座废院的,她应该马上回去看看。心神电转,恋儿拉着侍女音音的手如飞前冲。  
  “小姐,你要到哪去。”音音急急问。她家小姐该不会疯狂到在这夕阳西下之时,去闯那位公子的家吧?  
  事实证明,她的疑虑全属多余,因为恋儿已经开了口:“回千雪山庄。”  
  “恋儿,太好了,你没事。”柯雨柔抱住外甥女泪落纷纷。今天神祭日上妖怪大闹,吓得她魂不附体。  
  回到山庄后,又听到恋儿带着侍女音音也去拜祭神弓,而且一直未归。忧心之下,她急派家丁去寻找,一个下午的时间,派出的家丁纷纷回报,找遍了整个神祭大典的场地,都不见小姐的芳踪。这个不幸的消息着实把她急坏了。外甥女如遭遇到不测,她就是死了,亦无颜去见九泉之下的亡姐啊!  
  “对不起,姨母,恋儿让你担心了。”恋儿心下歉然。她一心只记得要找梵天,全然忘了姨母会忧心记挂,这是她不好,她太不孝了。  
  拿着一方巾帕拭去泪痕,柯雨柔满目怜爱地挽起外甥女的手。她温柔地道:“平安回庄就好,姨母也就放心了。”  
  “对了。”她拉着恋儿走向书房,“有个人正等着见你呢!恋儿。”  
  什么人?恋儿还未来得及问,但听书房中传出一声朗笑,“是恋儿回来了吗,夫人?”  
  迈入书房门的一瞬,恋儿见到了一个身披青袍的人影。国字形的方脸,虽笑亦含威,一双虎目炯亮有神、顾盼自威。  
  水灵的眸愕然大睁,恋儿呆愣当场,全因这个人,她并不陌生。  
  心神回到祭神弓的那一刻,身披青袍的他步上法台,万民欢呼……在那一声春雷般的大喝声中,他挽起了银弓、金箭,闪烁着寒光的箭尖指向梵天……  
  他是谁?怎会出现在千雪山庄?  
  柯雨柔含笑的声音插入,解答了恋儿的疑惑,“恋儿,这是你的姨父,想是还不曾见过吧!”她深情地凝睇着青袍人,柔声道:“夫君,这就是恋儿了,我们的外甥女儿。”  
  恋儿低眉敛目,微微屈膝一礼,“恋儿拜见姨父。”没想到音音口中那受万人敬仰的除妖英雄,竟然会是她素未谋面的姨父。    
第37节:何妨沉醉(37)    
  他为什么会在祭神大典上,扬弓欲射梵天?梵天又与千雪山庄有着什么样的关系?这些纷纷乱乱的疑问在一瞬间涌入她的心中,扰乱了她的思绪。  
  独孤鸿雁爽朗地大笑。“都是自家人,恋儿,你就不必多礼了。”  
  今岁月圆。  
  清冽如银的光辉拂照着寂静的废院。  
  梵天静静伫立在那扇古旧斑斓的铜门前,目光飘渺幽远,仿佛望入了另一个虚无的时空。阴魅清华的容颜沉静无波。那袭月白的衣衫伴着匹练般的黑长发丝共舞。  
  眼前是他栖身了十八载之所,平生第一次,他站在废院的铜门外,回顾往昔的种种,心中说不上是感慨还是悲伤。  
  曾经,他是多么渴望离开这里,回到千雪山的莽莽林海、广旷荒野之中。可是渴望成真的一刻,他又犹豫了。  
  “梵天,你现在应该马上离开这里,去寻找你的族人,过你梦想中的生活,这才是明智之举。”脑海中一个声音如是说。  
  “梵天,那样你便永远与那朵纯净的白荷无缘了,你舍得吗?”另一个声音又起。  
  “梵天,在神祭日上,你已经与那个人照过面了,再留在千雪山庄实属不明智。他就算是一时想不起,过久了也会记起的,别忘了,你这张脸与十八年前的那个她多么相似。”  
  “梵天,走入了千雪山,你便真的是妖了,你要想清楚,好好地想清楚。”声音苦口婆心劝他。  
  “难道你还妄想为人吗?”声音严厉,如一声响雷般打得他狼狈不堪。  
  也许他真的想做一个人吧!他苦涩地一笑。那张清丽若荷的娇颜浮现在他眼前,明眸含情脉脉地凝望着他,朱唇勾起了一朵不可方物的醉人笑意。  
  恋儿!他心中一暖。  
  上一个月圆之夜,她披着素白的罗衣,走到了他的面前,只是那一瞬间的凝眸,他的心便不受控制地沉沦,想要亲近她的愿望突生。  
  她带来了衣衫给他,她为他取了名。  
  由那一刻开始,他便渴望成为一个人,一个能够接受她那万缕温柔情丝的人,一个能与她相知、相守,共度此生的人。因此,本来应该离开的他又回来了。可是回来又能怎样?站在这里发呆吗?他苦笑摇首。  
  寒风袭过,门上悬的古旧金羽箭撞击铜门,发出一声轻脆的声响。  
  抬首望定那支箭,他的心情极为复杂,也说不上是痛恨还是亲切。探出手去,他欲触摸一下那箭尖上的红褐色斑。金箭蓦地透出一团金芒,阻止了他的念头,收回手来,他莫可奈何地一叹。  
  这金箭封印着佛门至高无上的法咒,全天下才有三支,与那张银色长弓同为隐佛寺的镇寺之宝,同样拥有妖魔莫近的浩然之光。  
  而这支悬在这里,只是为了镇他。  
第38节:何妨沉醉(38)    
  自从他渐渐懂得运用与生俱来的法力后,他着实在这支箭上动了不少脑筋,千方百计地想着将它弄下来,可惜所有的妖族法术在这支看似其貌不扬的锈箭面前一律失效。他甚至不敢接近它。  
  不甘心被困在废院内,他曾试过想翻墙、飞天、甚至是遁地,可惜却无法脱离这座以金箭的法力笼罩的废院。最后他不得不承认这箭是他的克星。  
  现在他可以不用再为金羽箭头痛了,他已经走出了废院,至此,海阔天空任他遨游。无论是他想为人或是为妖,都用不着再跨进这座废院中虐待自己。  
  凝望着那支摇晃的金羽箭,他心中甚是不甘心。恋儿与那个常走入废院为他送食物的女人,都可以轻易地接触金羽箭,只因她们是人。  
  心中突然生起一种上前取下金羽箭的念头,也许他取下了它,便可以做人,便可以拥有他心中的那朵白荷花。  
  “你忘了今天早上被此箭撞飞的情景了吗?快打消这个念头。”脑海中的声音在提醒他。  
  也许,这一次不会了,这一次他有准备。咬了咬牙,他刻意将身形欺近。  
  金光大盛,仿佛烈焰般灼烙在他身上,苦苦忍住那锥心的痛楚,他艰难地移步。  
  金芒灼目,却又似灼心。  
  如同逆着急流上游,他一点一点地欺前,就在举手欲触及箭身的那一刻,暴长的金光将他打出丈许开外。  
  一时之间,他头晕目眩,气血翻腾,腥甜的液体自口中喷出,在雪地上开出朵朵妖艳欲滴的红花。  
  女子的惊叫声传来,接着他被一双柔荑扶起,身躯依入一个芳馨的怀抱之中。  
  “梵天、梵天……”那温柔而焦急的呼声遥远得仿佛来自另外一个世界。  
  原来他终是无法取下那箭,终是无法成为一个人。他无声苦笑,意识却在斯时逐渐离他远去。朦胧之中,幻散的眸底映入了那张清雅脱俗的关切的容颜,那朵凌雪而绽的白荷。  
  “音音,快开门。”恋儿急切地拍着门。  
  “小姐?”睡意朦胧的声音传来,接着是一阵细碎的奔走声与开门声。  
  音音当门而立,呆怔地看了看天上的那一轮皎月,再看看沐浴在月华中的小姐。“您没有休息吗?”她惑然问。  
  “快随我去救人。”恋儿拉着她没头没脑地一阵急奔。  
  “救人?”身不由己被扯出卧房的音音,还没弄清发生了什么便跟着她家小姐跑。  
  没时间与她废话,恋儿一直将她带到废院前。“快帮我把人抬回房去。”她指了指卧在梅树下那似晕睡的人影。  
  音音揉了揉眼,借着月光看清楚那人的容貌,“这……这不是那位公子吗?”她惊颤着声音,抬手指了指那人影问:“他怎么了?”  
第39节:何妨沉醉(39)    
  “怎么了?当然是受伤了。”一想起方才所见的那一地鲜血,恋儿的心都要揪到一起了。  
  “快,你还不快帮我?”伸手扶起他,恋儿微怒地瞪了那呆站的小侍女一眼。  
  “啊!”如梦方醒,音音急忙帮小姐搀扶着他,“婢子斗胆问一句,小姐,您是打算把他带回您的绣楼吗?”她犹豫地问。  
  恋儿不耐烦地抛给她两个字,“废话。”  
  完了,音音翻了个白眼,险些没晕过去。把一个大男人移入自己的闺房,看来她家小姐八成是被鬼附了身,妖迷了魂了。  
  是真?是幻?  
  恍恍惚惚中,他又变回了它。在天地之间,阳光之下,无拘无束地狂奔。  
  天蓝蓝的,云淡淡的,风轻轻的。  
  草原辽阔无垠,葱绿且柔韧的小草如绿色的海洋般起伏不定。  
  大地在它的足下延绵、伸展……  
  泥土的气息与碧草的清新芬芳,丝丝缕缕地融入它的嗅觉之中。  
  心旷神怡之下,它几乎想就这样无休无止地狂奔下去,直至生命的尽头。  
  直到一个温柔的呼唤浸入它的听觉,如斯悦耳动听,如斯含情醉人。是谁的声音?是谁在声声唤它的名?  
  不,不是在唤它,而是在唤他!  
  它停了下来,痴痴地、默默地伫立。  
  有了名,是不是就可以成为人?它有了名啊,为何它还是它?  
  那温柔的呼唤,声声入耳,隐蕴的情,如同一把利刃正凌迟着它的心灵。  
  怎样无可奈何的悲哀啊。  
  “小姐,你这样,老爷、夫人不会同意的。”  
  “那就不要告诉他们。”  
  “可是,像他这样一个大男人……你的清白。”  
  “我会嫁他。”  
  “老爷、夫人——”  
  “不会同意是吧?我会去求他们,直到他们同意为止。但是现在,你要代我保密,音音。”  
  “为什么?”  
  “为了要救他。”  
  这样的对话浸入他的意识中,但转瞬之间,他的思绪又离他而去……  
  梦中蓝天、白云、草原均不复在。  
  有的只是一朵凝露绽开的白荷,在微微晨曦中舒展着花瓣,吐着清新的芳芬。  
  她,由荷花中走出,素服翩翩,衣袂凌风,绰约有若花中之神。  
  恍惚之间,它又变回为他!  
  “恋儿……”他声声呼着伊人的名,身不由己地拔足向白荷奔去……  
  “我在这里。”一只温暖的柔荑按上了他的手,熟悉的声音侵入他的思绪。  
  然后,他醒了过来。  
  入目仍是那张清灵绝美的花颜,水灵的瞳眸下方,泛起了淡淡的青色,似许久未眠的模样。  
  “你醒了?”她欣悦地一笑,缠绕着他的视线含着让人心颤的情意。  
第40节:何妨沉醉(40)    
  绚烂的阳光映入窗棂,在她背后映出了一圈淡金色的光环,出奇美丽,出奇祥和。一时之间,他忘了言语,只是静静地望着她,享受着那分从未有过的宁馨。  
  “胸口是不是觉得闷?”恋儿盈盈一笑,伸手取过置在几上的一盏散发着药香的茶,“来,喝了它吧?你吐了好多血呢。”险些把她吓死!  
  虽然他知道药物对他这种伤势根本无效,但是他还是依言喝下了这盏药茶。  
  “这是你的房间?”四顾这间优雅、适意的卧室,他轻声问。  
  “是的。”她羞涩地垂眸,双颊晕红如醉,“我和音音两个好不容易才把你抬回来的,你知道吗?你真的好重啊!”她喃喃抱怨。  
  他闻言苦笑,“你看到的我一直是这个样子吗?”忆起了梦中的情节,他问,生怕自己因受伤晕迷不小心变回它。  
  “你不这样子,还能是什么样子?”她眨了眨清澄的眸,反问道:“难道你会突然长出七八个脑袋,变个怪物出来?”  
  他闻言莞尔一笑,“如果我真变成怪物,你会害怕吗?”他望定伊人的黑瞳闪烁着复杂莫测的光华。  
  “不会。”她毫不犹豫地摇头。她的胆子一向很大,经过了昨夜之后,她的胆子更大了。相信这天底下再发生什么匪夷所思的怪事,她都不会害怕的。  
  伸手轻抚着伊人的娇颜,他的眸光转回温柔。他可不可以奢求她接受这样的自己?可不可以奢求一个最完美的梦?  
  低低地一叹,他收回手,起身坐起,目光触及远远放在几上的某物,不由一愣,“它怎么会在这里?”他不解地问。  
  随着他的视线落到几上,恋儿嫣然一笑,“你说的是那箭吗?”她望着他眨了眨眸,状极无辜地道,“我不忍心见你拿得那么辛苦,所以特意又跑了一趟废院,代你将它拿来。”  
  “昨夜的情景你见到了?”他怔怔地问。  
  白了他一眼,恋儿嗔道:“可惜来不及阻止某人做傻事。”直到目睹了那一幕,她才醒悟那箭悬在铜门上的原因。  
  他闻言为之啼笑皆非。凝望着浅笑盈然的佳人,他认真地问:“对于这一切,你心中没有疑问吗?”  
  缓缓地眨了眨清澄的眸,她问:“‘这一切’指的是什么?”  
  迎上那道温柔如水的眼波,他轻声道:“我为什么会被困在废院中十八载,与千雪山庄又是什么关系,我为什么会怕那支没有生命的箭,我眼眸的颜色变幻,我的能力……这种种你不曾想过,不曾感到好奇吗?”  
  望了他半晌,恋儿黯然一叹:“怎会不想,又怎会不好奇呢?这些疑问几乎天天在我的脑子里转来转去。”她喃喃而语。  
  “那你为什么不曾问?”他的目光炯亮如星光,仿佛要射入她的内心深处。  
第41节:何妨沉醉(41)    
  “因为我怕。”她垂眸叹息。  
  “怕?”他不明白伊人的意思。  
  双手绞弄着衣带,她低低地道:“我怕问了以后,你就会离我而去,怕这一段日子的相识、相知会化为朝露逝去,了无痕迹。”她鼓起勇气抬首,坦白地道,“我爱你。”  
  那个轻轻柔柔的声音逸入他的心田,化作声声春雷在他的心中回响。一种莫名的狂喜与悲哀交织的情绪笼罩了他的灵魂。  
  她爱他!她说她爱他!  
  凝眸望去,但见佳人秋波流转,两颊酡红,那含羞带怯的少女风姿令他心弦震颤。  
  这朵纯净的白荷啊。  
  如果他是一个人,他现在会高兴得疯掉,如果他是一个人,他会毫不犹豫地去执起她的双手。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是人类的诗,多么美丽的意境,多么让人向往渴望。  
  可惜,他非人。她的情爱,他受不起。  
  “不。”他苍白着俊颜,目光中闪烁着丝丝痛苦与挣扎。不能再犹豫下去了,不然他会害了她。就像十八年前的那个“她”一般,她若爱上了他,便注定了要有那样悲惨的结局。他怎可以让她陷进去?  
  狂啸一声,他闪电般地夺门而出,将那千丝万缕、缠绵沉醉的情爱弃下。  
  不让自己有机会后悔,也不曾回首再看她一眼,因为他知道他心中的意念有多么脆弱,多么不堪一击。只要他回顾、停顿一刹那,他心中的爱恋痴狂便足以将她拉入无边黑暗的地狱。  
  这朵白荷,只应在晨阳下盈盈绽放,幽幽散发着醉人的香芬,只应永世地拥抱快乐与无忧,幸福地过今生。  
  那才是最佳的选择。  
  “梵天!”恋儿急急追出门去,斯人却已不见踪影。怔怔着立在阳光下,痴凝着前方,她的心仿佛坠入了无底的深渊。  
  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就这样走了?  
  泪无声地流过清丽无方的容颜,孤零零地拥抱着寂静无声的天地,恋儿仿佛听到了梦破碎的声音。  
  铜门大开。  
  独孤鸿雁铁青着脸直冲入废院中,藏青的长袍间半隐着一张强弓。他身若疾风般在废院中游走了一圈,却始终没有见到应该在废院中的它。  
  “它从什么时候不见的。”他沉声问。  
  柯雨柔面罩深忧,缓缓地道:“今早,我送食物时,才发现它不在了,而且门上悬的金羽箭亦不在了。”顿了一顿,她惭愧地低下头道,“至于它是什么时候走的,我也不清楚。”  
  大喝一声,他扬弓劈出,强劲的力道将丈许开外的青石震得粉碎。怒气未消,他瞪向妻子,“你为什么不看住它?为什么让它跑了?你知道吗?它一走会给龙州府的百姓带来多大的危险?”他只不过月余未归家而已,一回家竟然就发生了这等事,妻子是怎么当的这个家?  
第42节:何妨沉醉(42)    
  “对不起,夫君。”经不住那声声严厉的责问,柯雨柔声音微颤,眼中凝泪。  
  看着妻子盈然欲泣的神态,他心软地一叹,“算了,你是一个柔弱女子,本不懂这些事,为夫不应怪你的。”  
  紧抓着大弓,他急步行向院外。  
  “夫君,你要到哪里去?”扯住丈夫的衣袖,柯雨柔惶恐地问。  
  他略一停足,冷然道:“我去布置人手,务必要在它回返千雪山,与九族群妖会合前除去它,免得再生事端。”  
  “杀?”柯雨柔眼睛惊恐地睁大,她颤声问,“夫君,你真的决定要杀它吗?它可是——”  
  “不要再说了。”眸中厉芒一闪,独孤鸿雁打断了妻子的话,“眼下血巫族大闹祭弓大典,月嗥族又下了千雪山,正值这多事之秋,它又逃了,我若不及时除去它,龙州府必将大难临头。”  
  “没有这么严重吧!”柯雨柔犹豫了片刻,始道,“这十八年来,它一直与平常的动物没什么分别。”她抬首望定丈夫,哀求地道,“夫君,你就让它去吧!它不可能有生事的能力。”  
  “夫人,你有所不知。”凝着天际,独孤鸿雁静默片晌,才缓缓开口,“昨日祭神日上,我见到了一个年约十八的少年,他有着梅儿的容貌,却有着一双流幻着红光的妖异之眸。” 说完,他便举步步出废院,不再停留。  
  柯雨柔闻言顿时惊呆了,“不可能的,这太荒唐了,绝对不可能。”她震惊地摇头,喃喃自语。  
  急急穿过积着枯草与杂雪的小径,柯雨柔推开了废院中的一栋建筑的门。  
  里面是一座观音祠堂,与废院中其他建筑不同的是祠堂内异常清洁、不染微尘。  
  柯雨柔缓缓地跪在观音大士的玉像前,凝望着观音的容颜,她神情忧伤,不安地问:“菩萨,求您告诉我,那是真的吗?”  
  是真的……袅袅余音线绕梁回响。  
  座上的观音,手捧净瓶、柳枝,宝相庄严,以一双慈悲的慧目俯视着苍生。  
  今夜月圆如镜。  
  城郊的一处小山岗,伫立着数十条狼影。  
  声声凄厉的狼嚎划开寂静的夜幕。  
  月华如练,长是人千里。  
  一条放足狂奔的形影,闪电般地向狼嚎的方向奔来,须臾,直上山岗。  
  它停在狼群的对面,忽而仰首望月长嗥,其音悲沧之中又似带着欢喜欣悦。  
  清幽的月光拂照,它那一身如银却又如霜的毛发无拘无束地散于夜风,卓越不凡的风采隐蕴着遗世的孤清。深邃的瞳眸流幻着淡淡妖异魔魅的红光。  
  倏地,数十条狼影长身而起,化为人形。“属下等恭迎少王。”在一片沙哑刺耳的声音中,人影纷纷下拜,跪伏一地。  
  它,傲然独立于山岗之巅,朦胧的月光将它笼罩在神秘如谜的清冷银辉之中,仿佛是乘月归来!  
第43节:何妨沉醉(43)    
  同一方明月。  
  手执着那支生锈的金羽箭,恋儿踏着白雪缓缓走入铜门大开的废院之中。  
  枯木、杂草、乱石、破败的建筑……  
  一切的一切均如往昔,有着说不出道不尽的荒凉、阴森。穿过积雪的枯木,恋儿抬眸。月下一方孤零零的青石伫立。恍惚之间,恋儿又看到了他,他静静地立在石巅,以傲然之姿仰首望月,一袭月牙白的长衫潇洒地舞于风中。  
  月映影,影映月,一切恍若视见。  
  “梵天!”恋儿狂喜地奔了过去,伸手,却只捉住了一团凉沁心脾的空气。  
  幻影消散,一切成空。  
  恋儿痴痴地伫立,泪在不知不觉中滑下如玉的面颊。他在何方?他会不会从此不再回来,不再与她相见了?  
  恍恍然记起那阙词,“……为君沉醉又何妨?只怕酒醒时候断人肠。”真的到了伤心断肠的时分了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没有了他的日子,只一天,便已是如斯漫长难挨。心中怀着他的魂,他的影,系着千万种相思情意。恋儿真不知道该如何去打发今后的春夏秋冬。  
  失魂落魄的,恋儿步出了废院。  
  依墙孤立的那树梅花,已然凋零。夜风拂过,花瓣纷落,空留一缕未散的幽香。  
  锦绣少女不识愁……  
  这是她初到千雪山庄咏梅时,他取笑她的话。正是这轻轻一语,引出了她与他的相识。  
  不识愁呵!恋儿含泪而笑,这短短时日的相逢,便是为了教她这个“愁”字如何写吗?  
  手扶着梅树,恋儿怅然低吟:“萧瑟兰成看老去,为怕多情,不作怜花句。阁泪倚花愁不语,暗香飘尽知何处。重到旧时明月路。袖口香寒,心比秋莲苦。”  
  抬首遥望着天际那一轮明月,恋儿泪眼迷离。月若怜她一片情痴,就让那“惜花人”归来吧。  
  凝望着山岗,他的眼底闪烁着寒凛之光,“放箭!”低叱声中,他的手猛然一挥。  
  顿时,无数道火箭划过夜空,向山岗上的群狼射去。  
  它站在烈烈风中,冷然凝视着接近的火箭,深邃的眸光中没有半分意外惊讶。  
  仰天长嗥,它率领着狼群,避开火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射箭的人群。  
  惨叫声,间杂着凄厉狼嚎由山岗下的疏林扬起,打破了寒夜的寂静。  
  他浓眉一挑,飞快地扬起强弓,手指在腰间的箭囊一抹,一支闪烁着寒光的箭已在手中,熟练地搭箭、拉弓、松弦——  
  如飞的箭影划开空气,直奔一头正在扑咬箭身的狼。  
  正在这时,一抹如银的形影凌空扑起,迎上了那支箭,张口之际,已然将飞箭咬住,飘然及时,它静立在丈许外,一双流幻着妖异红光的瞳眸转也不转地看着他。  
第44节:何妨沉醉(44)    
  “独孤鸿雁!”弃了口中的箭,它突发人声。  
  “是谁放了你。”独孤鸿雁怒声问。悬于废院门上的金箭,其金芒之威震慑天下群妖,他不相信月嗥族有能力助它脱困。  
  心中透过了那一抹清丽若荷的素影,它却隐而不宣,“我自来去自如,何用人助?”  
  扬手之间,另一支箭已扣在弓弦上,箭尖指向它,却凝而不发,“你若立即随我回去,我便饶你不死,不然的话,今夜就叫你与月族同亡。”他寒森森道。  
  凝望了他半晌,它声音带笑,“你有什么本领,让我与月嗥族同亡?”  
  “找死。”独孤鸿雁目光锐利,掌中利箭离弦而出,带着十足的锐利杀气射向静立的它。  
  它矫健地跃起,舒爪一踏,已将利箭按入地中,停也未停,它伏地前扑,与独孤鸿雁斗作一团,朦胧的红雾升起,笼罩着它的身影,也轻易地将独孤鸿雁卷了进去。  
  没想到它也有以妖法起雾之能,独孤鸿雁一震,心中颇有养“妖”为患之悔。  
  红雾迅速漫延及整片疏林,顿时瘫痪了独孤鸿雁所带来之人的箭阵,反之,助长了月嗥族人之威,大占上风之后,群狼渐渐撤出战场。  
  独孤鸿雁大喝一声,念动金刚降魔法咒,一面与它交锋,一面驱散红雾。  
  “没有银弓、金箭,这雾你是驱不散的。”它沉声提醒那个白费力气的人。它起的红雾虽然及不上万年丹珠在祭神日上所起的红雾那么范围广阔,那么威力无边,可是已足够暂时困住敌人让月嗥族族人平安撤离。  
  “是吗?”独孤鸿雁冷笑一声,掌中的强弓击出逼退它的攻势。而后声作金刚怒吼,将魔法力化为声波,震得红雾如同卷云般散去。  
  它没有再攻击,而是站在一旁,悠闲地看他作法。“果然厉害。”它赞了一声,接着道:“只可惜太迟了一点。”  
  什么意思?独孤鸿雁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但听见下属惊呼声传来,“月嗥族的妖狼全都不见了。”  
  哈哈一笑,它身化白影,闪电般地逝于夜风之中。“再见!”幽幽一语遥遥传回。  
  独孤鸿雁闻言气得半死,苦心设下的“除妖大计”就这样告终,他不甘心。“追”。怒叱一声,他当先向它逝去的方向追去,心中下定决心,不能让它回千雪山,不能让九族群妖再有机会立一个妖王。  
  05  
  寒夜风雪潇潇。  
  一缕仿若叹息似的琴音由烛影摇曳的绣楼中飘出。幽幽细细,缠缠绵绵,便如一段荡气回肠、欲痴欲醉的情爱。  
  立于纷纷扬扬的雪中,梵天痴痴地望着映到纱窗上的那一抹纤影。  
  “恋儿。”他低喃着这个让他魂牵梦萦的女子之名,心中生出一阵酸楚。  
第45节:何妨沉醉(45)    
  只要能远远地瞧她一眼便好,他不停地说服自己该走了,可是足下仿佛生了根似的,半步也移动不得。  
  本该与族人一道回千雪山的,可是他却舍不下她,舍不下这段如火般炽烈的情。明知道千雪山庄已经回不得了,但他还是压不下心中想见她的渴望,冒险又回来了。  
  她说她爱他啊!每一思及她那含情带怯,却又鼓起勇气坦白心意的神态,他便热血沸腾,全然忘却所有一切。  
  那日,他本已下定决心将一切告诉她,从二十年前的往昔到他。可是当她用那么坦诚无伪的语气说爱他之时,他什么也说不出来,甚至无法再面对那双清澄如水的瞳眸。  
  他是妖,纵然拥有人之身、人之貌、人之名,亦改变不了这个事实。而她却是人。谁来告诉他,妖与人要怎样才可以在一起?怎样才能成就一段永世的情缘?如果有一线机会的话,他愿意牺牲一切去换取。  
  仰头任纷纷扬扬的细雪撒在他的面庞上,丝丝凉意透澈心脾。  
  绣楼上琴音未绝,轻歌突起:“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天涯海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痴痴凝望着伊人之影,他胸中充塞了无限激动的情意。“相思无尽”,这是恋儿念他的愁怨哀思吗?  
  他如果不顾一切地冲上绣楼带着她远走天涯,恩爱缱绻一生,这会是对他与她最好的结局吗?  
  举步之间,一道仿若惊雷般的声音打入他脑海之中,“你忘了十八年前,那惨痛悲绝的一幕了吗?你要把这样的命运带给她吗?”  
  怅然停止身形,他痛楚地闭起眼眸。  
  那幽暗的洞穴,闪耀的箭光,混乱交织的画面又一次在他思绪中闪现。  
  “不要!”女子凄绝地哀呼。  
  翻飞的衣裳,震颤的箭尾,飞扬的鲜血……  
  “不要!”它撕心裂肺狂吼,赤红的双眸汩汩流下的泪殷红似血。  
  夺目的红芒随着不顾一切前冲的身形闪起。它伸手紧紧地抱住那似羽般坠落的美丽身躯……“还我梅儿!”一声无限悲怆的呐喊扬起。  
  瞬间环绕周身的红芒化作一团炽烈燃烧的火焰,将它与她的身影吞噬——了无痕迹!  
  金羽箭由火中坠落,箭尖闪烁着斑斑点点的血红,妖艳得惊心动魄。  
  缓缓地张开眼眸,梵天透过纷飞的大雪,仿佛还能看到那一片凝重的火红。泪无声无息地滑落,他知道那些影像都是真实的,十八年前的真实。而他直到今天,才忆起了最终的结局。  
  他的父母双亲。  
  多想骗一骗自己,那一切只是一场噩梦,多想骗一骗自己,人与妖相恋是可以得到幸福,那么他便可以不顾一切地冲上楼去,牵起伊人的手,倾尽心中的情去爱她。  
第46节:何妨沉醉(46)    
  涩涩地一笑,他的身影缓缓飘起,直升至烛火掩映的小楼。  
  只要再看一眼那张朝思暮想的娇颜,在心底印下一分最美的回忆,他便可返回千雪山,带着对她无望的浓情痴爱度此一生。  
  纤手一划,琴音杳杳而绝。  
  幽幽一叹,恋儿抬起了凄迷的美目,清绝的玉容刻划着三分憔悴,七分情伤。  
  “小姐,夜了,您还是歇息吧。”音音低声劝着。  
  “好吧!”恋儿点头。  
  “婢子代您将瑶琴收好。”音音如释重负地抢着上前,快手快脚地收拾。好难得小姐点头,不再坚持弹一夜的琴,她若不将琴收起,难保小姐又会改变主意。  
  恋儿缓缓起身,正欲走向床榻。  
  斯时,一阵怪异的风突然吹开了纱窗,片片飞雪间杂着寒气涌入室中,灯烛顿熄,恋儿眼前为之一暗。  
  一只微凉的大手轻若羽毛般的拂过她的面颊,“保重,恋儿。”若有若无的语声传入耳畔,伴着一声无奈的低叹,一切都不复在。  
  纱窗自动闭合。  
  “小姐。”音音惊慌的声音扬起,她摸索着重新点亮灯烛。盈盈的烛光,光耀一室。  
  恋儿怔忡地站在那里,纤手抚摸着面颊,是他吗?是他吗?又或是因她太过思念而产出的幻影错觉?  
  “这阵风来得真奇怪。”音音害怕地缩了缩头,自言自语地嘀咕。  
  没有听到侍女说些什么,恋儿心神尤停留在方才那似真似幻的一刻。那低低的叹息与那一声“保重”,困绕着她的思绪。  
  等等,他说叫她保重,那是什么意思?恋儿后知后觉地跳了起来,闪电般的夺门而出,闯入那大雪纷飞的世界之中。  
  寒夜寂寥,风声潇潇。  
  放眼望去,天地之间一片苍茫,庭心的雪地上隐约可窥见几个即将被白雪掩落的足迹。真的不是幻觉,恋儿唇边漾起一朵朵浅淡淡的笑意。  
  几日以来,低入谷底的心情倏地高扬。咬了咬朱唇,她垂下头细细思索他可能会出现的地方。叫她保重的深一层意思,代表他打算就这样离开她。所以她一定要找到他。  
  心中隐隐有一种预感,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了,如果她抓不住,那么便会终生抱憾。  
  观音祠。  
  梵天默默地凝视着那手捧柳枝净瓶,衣袂翩然,静立于莲花佛台上的观音菩萨。半晌,他跪下拜了几拜。而后,毫不犹豫地走出祠堂,踏入风雨之中。  
  斯时,一个悠悠女声响起:“你果然在这里。”  
  寻声望去,梵天顿时心中狂震。  
  但见恋儿身着素白的长披风,静立在皑皑白雪之中。清丽无方的玉容隐含着幽怨,一双水灵的眸眨也不眨地凝望着他。  
  “恋儿——”梵天贪恋地看着那张绝美的娇颜,心中百感交集,一时无言。
第47节:何妨沉醉(47)    
  缓缓地走到他身前,恋儿抬首看着他俊魅的脸庞,“梵天啊!梵天!”她低低地叹息,“那日我说我爱你,可是你却活像被鬼吓到一般,头也不回地夺门而去。”她美目涌泪,却强忍着不让泪水流下来,“告诉我,你那样算是什么意思?”  
  原来伊人是来向他大兴问罪之师的,梵天不由心中黯然。“没有什么意思。”他目光柔和地望着伊人,怜惜地道,“恋儿,你还是回去吧,天寒雪冷,当心会生病。”如果早知道会被她发觉,那么他定然不会踏入绣楼中的。  
  “我就是生病了,也用不着你关心。”恋儿玉容冰冷,毫不放松地道,“我今天一定要知道,不然的话,我是决不会离开这里半步。”  
  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梵天低叹:“那好吧!我走。”说完,他腾身而起,直扑向废院之外。是私心吧!他只想让她记着他的人之形貌,就让秘密永远是秘密好了。  
  唇畔漾着一丝凉凉的笑,恋儿悠然交握着双手,等着看即将上演的精彩好戏。  
  即将飘身越过高墙之际,梵天仿佛像是撞上了一张无形的网,被硬生生地弹了回来,狼狈地跌入雪中。一触地面,他跳了起来。回首望着盈盈浅笑的伊人,他顿时明白了原因。  
  “恋儿,你又把金羽箭挂在铜门上了?”  
  “没错。”恋儿大大方方地承认。早知道他会抛下她独自离开,所以她一入废院便挂好了那支箭,叫他想走也走不了。  
  “你——”梵天怔了半晌,一时之间为之啼笑皆非,“你用这种办法留我,恋儿?”  
  恋儿径直地扑入他的怀中,环住他的腰,歉然道:“对不起,我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俏脸埋入他的胸膛,她闷闷地道,“我知道你这一走便再也不会回来了,我只有这一次机会。”她抬首,含情脉脉地看着他的眼睛,柔然地低诉,“我爱你,你不可以这样残忍地对待我。”  
  那样温柔缠绵的眼神,那样哀怨欲绝的话语,瓦解了梵天心中所有的坚持。伸臂拥着依偎在他怀中的伊人,难抑激动地将头埋入她馨香的鬓发之间,他喑哑着声音道:“恋儿啊!恋儿,我该拿你怎么办?”这样的她叫他如何能割舍得下?如何能忍心离开?  
  她的感情像一团炽火似的,热烈地毫无顾忌地燃烧着他的心灵,挑起了深埋在他心底的所有痴狂的情绪,理智告诉他应该逃开,可是他却只想这样紧紧地抱着她,沉醉在她款款深情之中不愿醒来。  
  “就知道你心中是喜欢我的。”恋儿眼中含泪,唇边却漾起了一抹柔得醉人的欣悦笑意,“我告诉你该怎么办。”纤手置放在他胸前,她凝望着那张俊魅的面庞,目光中包含着太多、太多令人心弦为之颤抖的炙热情意,“带我一起走,不要让我在无望的思念与悔憾中度过今后的岁月,我会受不了的。”    
第48节:何妨沉醉(48)    
  震动地看着她,梵天心中掀起了翻江倒海般起伏波荡的情感。没有一刻比现在更深刻、更直接地感受到伊人对他的深情挚爱。  
  伸手抚摸着恋儿那如同凝脂白玉般粉嫩的面颊,他目光隐含着无限的深情与无奈。“不可以。”他艰难地开口。只这短短的三个字,却耗尽了他所有的心力,他不能误了她啊。  
  “不可以?”恋儿惨白着娇容,踉跄着退后几步,只觉一颗心仿佛被利刃割划过一般,伤痕累累。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你竟然说不可以。”她哀绝地低喃。她抛却了女儿家的羞涩与矜持,抛却了世俗的礼法,将满腔的爱慕情意捧到他的面前,他竟然如此回答她。  
  无力地跌倒在寒雪之中,她哭得伤心欲绝,柔肠寸断。一种前所未有的悲凉与绝望紧紧攫住她的心,让她茫茫然无所从。  
  眸光幽黯欲绝地望着伊人哭倒在雪中的倩影,梵天心中泛起了无边的痛楚与凄伤。僵直地站在那里,他一动不动,任那声声悲切的饮泣撕扯着他的灵魂。  
  平生第一次他痛恨起他的身份,痛恨他扮演的残忍角色。这个他本该投注全部感情去关爱、守护的伊人,他竟让她如斯悲伤。  
  她爱上了他,可叹他却无法接受她的痴情,人生的悲哀莫过于此。  
  抹去了颊边的泪痕,恋儿站起身来,恍惚地看着风雪中伫立的那一抹无情的身影。“为什么?”她凄绝地问。  
  拢在袖中的手攥成拳,指甲深陷入肉中,他咬了咬牙,硬起心肠道:“因为我不曾爱过你。”  
  “原来一切都是我自作多情。”她凄凉地笑了。一时之间,伤心欲绝。  
  梵天满目痛楚地望着她,一颗心也仿佛随着她那哀绝的神情而碎为万断。  
  早知道会如此,在那一个明月之夜,他根本不会以人之身、人之貌见她,更不会让她有机会爱上他,这一切都是他的错误。  
  缓缓地走近他,恋儿仰起苍白似雪的娇容。“我有哪一点不好,让你不为我动心?”她飘忽地问,“是我不够美丽,还是我不够温柔?”  
  “不,不关你的事。”探手轻抚着那张清丽若梦的绝美容颜,他蓦然道,“你是这天底下最完美,最值得人去深爱倾情的女子。”  
  “那你呢?”她眸底闪过一簇希望之火,“你为什么不动心?”她小心翼翼地问。  
  收起手来,他转身凝望着朦朦胧胧的雪中天地,不去看那张凝泪的祈盼容颜。  
  “因为我的心太荒凉了。”他的声音飘忽而幽渺,“恋儿,你知道吗?这十八年来,我日日夜夜对着这座荒院,久而久之,我的心为之同化,便如这雪中的废院一般苍白、凄凉,没有半点色彩。我已无法如常人一样用心去体会一分感情的内涵,又如何能动心、动情?”  
第49节:何妨沉醉(49)    
  他这番话大多是事实,至少没有遇到这个惟一能带给他心灵绿意的女孩以前是如此。隐瞒的是他对伊人痴狂沉醉的深切情意,这将是永远埋藏在他心底的秘密。  
  “你的心是荒院吗?”恋儿若有所思。  
  “是的。”他低沉地回答。  
  “那么你回过头来。”恋儿咬了咬朱唇,心中下了一个破釜沉舟的决定。  
  她的声音中蕴涵的奇异情感让梵天身不由己地回转身躯。  
  恋儿亭亭立于纷飞的大雪之中,清丽的玉容绽开了一朵柔得醉人的绝美笑意,款款含情的美眸依依缠绕在他身上,眼波流转之间酝酿着勾魂夺魄的温柔媚惑。  
  那样的神态,那样的眼神,如同魔咒般锁住了他全部心神。痴醉地望着她,梵天再也无法移开视线。  
  纤手徐徐上移,恋儿解开了系着披风的衣带,任素白的长披风如羽毛般轻轻坠落。裹住她纤美修长的娇躯的单薄绣服长裙迎风飘飞。踏着白雪,她缓缓走到他面前。  
  夜色迷惑。她轻灵若云般地飘近,衣袂翩然柔发如丝,在纷纷扬扬的雪花中,显得出奇的美秀灵艳,出奇的潇洒飘逸。  
  “你——”梵天再也找不回自己的声音。  
  “我要做你心中的颜色。”恋儿低低的却又无比坚决地道。双颊浮上了一抹醉人的红晕,她羞怯地投入他的怀中,纤手环住他的脖颈,拉低他的头,迷乱而又生涩地吻上了他的唇。“我要你为我动心。”她微颤的话语自交缠的唇瓣间逸出,寄于凄凄夜风中。  
  愕然的眼眸渐渐燃起赤灼的烈焰,梵天心中苦苦压抑的感情在伊人一个微凉而甜馨的缠绵细吻中完全失控。张臂揽住那柔软如绵,却又温暖幽香的身躯,他狂热地深吻着那美如花的唇瓣,摄取她檀口中的醉人的芬芳气息。  
  寒夜、风雪仿佛是另外一个世界,环绕着他与她的是狂涌的情潮,深切的缱绻。欲望的火焰在激烈的纠缠深吻中燃烧。喘息着将焚灼的吻,点点烙在她那光洁如玉的颈间,梵天目光渐渐迷乱。这个他倾心爱恋的女孩子,这分不敢奢求、却又无法放弃的情感啊!所有痴狂激烈的情愫汇成山洪般在这一瞬间爆放,冲散了他所有的理智,让他沉陷入欲望的深渊中,无法自拔。  
  炽热的体温自那颀长的身躯中传递过来,煨暖了她的身心。一种全然陌生的感觉自他的炙热的唇拂过之处漫延至全身,恋儿不受控制地震颤着娇躯,细碎的喘息、低吟声自朱唇中逸出。  
  纤手划过他俊魅阴柔的脸庞,她温柔地凝睇着那双泛起了淡红氤氲的惑人瞳眸。“你为我心动吗,梵天?你爱我吗?”她迷醉地喃喃问。知道她如此做法是卑鄙了一点,不择手段了点,可是她不甘心啊!不甘心她付出的千种缠绵的情意成空,不甘心她芳心所系的人就这样走出她的生命。  
第50节:何妨沉醉(50)    
  “是的。”捉住那只纤手,将它按在脸颊上,梵天难抑心中的爱慕痴恋,脱口而出,“我爱你,恋儿。”在那双痴痴缠缠,让他心醉的眼眸下,在那张含情带怯的娇颜前,他再也守不住心中的秘密。一颗珍珠般的泪由她眼角中浸出,恋儿心中又是酸楚,又是欣慰。将俏脸贴在他的面颊上,她柔柔地低叹:“纵然你只是一时迷惑而说出了这句话,不能当真,可是我已经很满足了。”她只求能够让他爱她,不敢奢求太多。  
  “让我随你离开吧,无论是天涯海角我都会伴着你一起去闯。”她羞赧而坚定地开口。  
  迷离的神志蓦然惊醒,她的话如一盆冷水当头淋下般地浇熄了他火热的欲望。目光中流逸出一丝深入骨髓的悲哀,他冷静地问:“你的姨母,你的家——恋儿,你都不要了吗?”  
  丝毫没有察觉到他顿熄的热情,恋儿眷恋着他身躯的温暖,义无反顾地道:“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舍去。”  
  她的话意外地让他全身冰冷,这寂夜飞雪的所有的寒意仿佛全部凝聚在他的心中。  
  这样痴狂无悔的神情、语气,他丝毫不陌生。十八年前,从他的父亲、母亲身上他是见过、听过的。正是那样的痴情导致了最终的毁灭,他怎能忘记?  
  恍惚之间,他仿佛回到了那黑暗的洞穴,看到了那一片仿佛能焚烧万物的赤红火焰。  
  “不。”他悲痛地狂吼出声。  
  “梵天,你怎么了。”一双温柔的手即时拉回了他的神志。  
  凝眸,他看到了那让他心系情牵的女子的容颜,微敛的黛眉凝结着对他无尽关怀的情意。无边的悲哀侵袭占据了他的心灵。他突然用力拥抱着伊人的娇躯,仿佛是要将她嵌入他的身体灵魂之中。而后他轻轻推开她,放手,任满腔情意随风。宁愿舍弃她的情,她的爱,只求她不要因他而陷入那样悲惨的命运之中。  
  “对不起,恋儿你忘了我吧!”代她捡起素白的披风披在那纤柔的娇躯上,他痛楚地闭起眼睛嗄哑着声音道,“就当这月余的相识,只是一场梦好了。”  
  梦?这样痴狂激烈地爱过了,又怎能当做是一场梦?他说得如此轻松,可是要她做到,却有多难!泪无声无息地滑下她的容颜,可是她唇边却逸出了一连串的狂笑。  
  “恋儿!”心碎地看着如此的她,梵天声音颤抖着,短急的呼声已泄露了心中的无尽关切。  
  “什么都不要说了。”恋儿凄厉地道,纤手不知何时,从身上取出那把匕首,在身前划出一道寒光,阻止了他的接近。  
  触及她那狂乱哀绝的眼神,梵天心中既痛又惊,“恋儿,你要做什么?快把匕首放下来。”他急切地欺上前去,欲抢下那只匕首。  
第51节:何妨沉醉(51)    
  恋儿纤手一扬,匕首的锋尖直指向他的胸口,“不要过来。”她厉叱一声。  
  夜风吹起了她散落的发丝,飞扬的雪花中,隐现的绝世娇容凄美而迷离。痴痴地凝睇着那抹让她爱恋至深的颀长身影,恋儿唇边勾起了一丝心碎的微笑。  
  这是他第三次将她自怀中推开了,一时之间,恋儿只觉得心灰意冷,万念成空。  
  “是我自作多情、自取其辱。”她哀绝地喃喃而语。她抛却了女孩的羞怯,抛却了自尊,将自己逼到了无可回旋的狼狈之境,可是却依然得不到他的心,这下她该彻底死心、绝望了。  
  恍惚之间,她忆起了明月夜下那一次初见,他卓然立于青石之巅,仰首望月。  
  那一幅惟美的景象,勾动了她的心弦,将她带入一个无限瑰丽的绮梦之中。  
  “为君沉醉又何妨?”瑶琴前,她将柔柔的情意寄于声声琴鸣。  
  放纵自己沉醉在其中,毫无保留地付出了她心中的痴爱,只为同他牵手,成就永世相随的情缘。  
  可是她的情为何如斯短暂呢?蓦然想起了一首诗:“花非花,雾非雾,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这是指情吗?泪潸然而落,恋儿唇边却泛起一朵飘忽幽渺的动人浅笑。    
  匕首闪电般划回,一缕青丝斩落,散于凄凄风雪之中。“梦啊!我今生再也不做梦了。”她怅然呢喃。心中的浓情痴爱随着发丝飞扬。凝眸将那抹月白色的身影收入心中,恋儿走到废院门前,将金羽箭取下。  
  “你可以走了,此后情断爱绝,彼此就做陌路之人好了。”她哀哀地一叹。素白色的纤影缓缓融入夜色,湮没在纷纷飞雪深处。  
  伸手握住了那一缕青丝,仿佛是握住了一段逝去的情。梵天静静地立着,痴痴凝望着远去的伊人。一时之间,仿佛心也随她而去,留下的只是一躯冰冷的空壳。  
  狂风乍起,漫天盖地的雪模糊了他的身影。天地之间,一片无色的苍茫。  
  灼目的银芒金光蓦地划开夜色。  
  透过雪帘,他看到了那抹默默伫立的藏青色人影——独孤鸿雁。  
  银色弓、金色箭在他掌中流幻出慑人心魂的凌厉杀气。  
  望了他半晌,梵天突然轻轻地笑了。在这性命攸关的时刻,他心里却是一片安宁平静。  
  “月嗥族的妖人呢?”独孤鸿雁蓦然问。  
  “回千雪山了。”他坦白回答。自从那日从独孤鸿雁手中逃脱之后,他便要族人回去,以免它们陪他涉险。  
  “那么你呢?你为什么没有随它们一道回去?”独孤鸿雁疑惑地问。  
  “这好像与你无关吧,灭妖英雄。”梵天挑了挑眉,语气中带着淡淡的嘲讽。  
  眼中厉芒一闪,独孤鸿雁沉声道:“佛门护法神弓在此,你这次休想活着走出千雪山庄。”    
第52节:何妨沉醉(52)    
  “哦?”他似笑非笑地牵了牵嘴角,“这次的你与上次一样自信。”他刻意提醒他上一次的失败,存心惹怒独孤鸿雁。  
  出乎意料之外,独孤鸿雁并没有动气。望着梵天那张仿佛绝世红颜之貌的俊魅容颜,他的神情似有所思,“这副人之形貌是你天生生就的,还是你用妖法变幻出来愚人的?”他突如其来地问。  
  梵天微微怔忡,没想到独孤鸿雁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一时之间,他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是妖啊?为什么要与他废话?独孤鸿雁皱了皱眉,将心中的杂念排除。徐徐扬弓,闪烁着金光的箭锋指向他。  
  可是眼前少年那与他记忆中女子相似的俊美容颜,却让他迟迟无法拉动弓弦。  
  恍惚之中,眼前的废院似乎幻化成一片梅影缤纷。那仿若梅花仙子般清灵绝美的少女,轻盈地穿梭在梅林之中,清越如银铃般的笑声醉了朵朵梅魂。  
  “梅儿。”独孤鸿雁失声而呼。  
  “她已经死了,是被你一箭射死的。”眉宇间逸过一丝悒郁,梵天冷然道。  
  心中一痛,独孤鸿雁怒喝:“闭嘴,她是被你们这些妖怪害死的。”  
  定定地看着他,梵天心中有恨亦有怜悯,他的悲哀就在于他永远不肯面对已定的现实,十八年前是如此,十八年后还是如此。  
  “我要杀尽天下的妖怪为梅儿报仇。”目光中闪烁着浓烈的杀机,独孤鸿雁狂喝着张开银弓,箭簇闪烁起一片夺目的金光。  
  望着那无数次出现在他的噩梦中的银弓、金箭,梵天幽幽渺渺地笑了。  
  弓弦狂震,金羽箭在一瞬间电射而出,幻化为一道流星般的金影。  
  记忆最初的那一幕仿佛与现实融合。  
  心中没有半点想躲闪的欲望,梵天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任耀目的金光银芒将他席卷在其中。就这样死了,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看不到如飞的箭光,他眼底心中只有恋儿的笑、恋儿的哭与恋儿那坦率热烈的情意。他的心早已随她去了,留下这具躯壳又有何用?他不要了。  
  “梵天!”恋儿的惊叫传来。  
  凝眸,他看到她清灵如云般地飘至,挡在了他的身前。  
  耀目的金芒没入她的背,她如同一片飞羽般坠落,绝世的娇容苍白如雪,清澄若水的眸中洋溢着如海般深刻的情意。  
  无尽的惊恐浮上心头,一瞬间梵天只觉得全身冰凉,仿佛陷入了千年冰封的天地。  
  她代他挡下了那支箭,他张口欲喊却喊不出来,他欲奔过去却抬不了足。  
  心中最怕的一幕在他眼前成了现实。那朵他心中的白荷,他还是将厄运带给了她。  
  母亲的面容与她的面容不停地在他眼前交织变幻。同样的痴狂无悔,同样的凄楚哀绝——同样撕碎了他的心。    
第53节:何妨沉醉(53)    
  不!如雷鸣的呐喊在他的心中爆开,一瞬间他只觉得天旋地转。  
  箭羽在风中狂颤,红艳艳的血如串串珍珠般飞扬……  
  是十八年前的噩梦,还是今天的真实?他再也无法分得清了。  
  整个黑暗中的世界在他面前崩溃……  
  他眼底只有一片凄冷的、凝重的红光——是血,是泪,还是火?  
  06  
  江水清且潋滟。薄薄的水雾迷漫,飘飘渺渺似纱像缦,有了一分出尘的空灵仙韵。  
  两岸杨柳依依柔柔的枝条在习习江风中自在写意地摇曳舒卷。  
  晨曦之中,隐见依江的小小宅院。  
  绿瓦、红砖、青阶,两行修竹,一叶芭蕉,伴着绕墙的青藤……  
  江南,这是她魂牵梦系的江南啊!  
  回家了吗?真的回家了吗?  
  她舍下了绣鞋,赤着足,奔进庭院,踏上了青青的石阶,穿过了稀疏翠竹林。  
  “爹、娘……”她扬声喊着。  
  门开了,两道身影当门而立,一男一女,殷殷切切的目光含蕴着亲情。  
  她又哭又笑地投入他与她的怀中,“爹,娘,女儿好想你们啊!”  
  回家了,她真的回家了……  
  “恋儿,恋儿……”是谁在呼唤她?一声又一声,这么的凄惶,这么的悲切。  
  心中闷闷的,她掩起耳朵,躲入父母双亲的怀抱中。她不要听,所有会让她难过的声音,她都不要听!  
  “恋儿……”细微的声音固执地透过她的双手,钻入她的心灵,唤起了灵魂深处的悲伤。那一段碎心的情事呀!相逢、动情、痴恋、伤心、绝望……  
  一幕幕的情景自她脑海中逸过,揪心的痛由心口蔓延,缩在温情的怀抱中,她的泪却在不知不觉中滑落。  
  恍惚之间又回到了那个漆黑、冰冷的夜晚,她流着泪奔出,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身上,仿佛有千斤重。  
  “……忘了我吧……就当这月余的相识是一场梦……”无情的话语在她耳边回荡。  
  柔肠寸断,她凄楚地一笑,只觉得这天地间的万物均没了颜色。  
  “忘了吧!忘了吧!”一个声音如斯告诉她。  
  忘了?她也很想忘了!可是那张俊逸的面庞,那道颀长的身影却如同魔咒一般在她脑海中拂之不去。  
  怎样才能抛去那分刺骨锥心的伤与痛,让她的心回到当初?她宁愿错过那明月夜下的瑰丽邂逅,宁愿回归昔日不识情爱的无忧。可是放不下啊!望着苍茫的雪色,她含着泪笑了。传说,踏入黄泉路上的人,都有机会饮下一碗“孟婆汤”,从此遗忘前尘旧梦,重新开始。而她呢?上天可会给她这个机会?  
  斯时,一抹藏青色的身影自屋檐上飞掠而过,银弓金箭的光芒在黑暗中闪烁。    
第54节:何妨沉醉(54)    
  是姨父——那个灭妖英雄!  
  一道闪电打入她的思绪,让深陷在悲伤中的她蓦然一醒。  
  脑海中飞快地闪过祭神日上,姨父用银弓金箭指着梵天的那一幕。  
  瞧他方才去的方向,分明是废院。如果梵天还在那里……  
  打了一个寒颤,她不敢再想下去。一种惶恐不安的感觉涌上心头。  
  咬了咬朱唇,她身不由己地转身,依着旧路,向回飞掠。  
  放不下啊!她终是放不下的。  
  寒夜、凄风,飞雪。  
  月白色的身影半隐在朦胧的废院中。  
  蓦地,弓弦的轻响传入她的耳中,然后,她便看到了一支如流星般划开黑夜的金箭。  
  想也不想地,她飞扑上前,挡下了那只箭。如冰的箭锋没入背部,带来的是剧烈的痛楚,身影摇晃了几下,她倒向白茫茫的雪地。  
  映入眸底的是他无限震惊的容颜……  
  他爱不爱她都没有关系,只要他活着便好。这一刻,她才知道她的情有多深。  
  孟婆汤!但愿黄泉路上真的有那种汤,可以让她放下这段锥心刻骨的情爱……  
  她已死了吗?  
  茫茫然回神,眼前是幽雅的江南小院,微温的江风柔柔拂面,耳畔传来亲情的叹息,“孩子,我们想念你……一切的悲伤都已成为过去,我们会永远陪着你,一家人再也不分开……”  
  “嗯!”她绽开了一朵甜甜的笑,心中洋溢起与亲人团聚的快乐,冲淡了那分情伤。  
  柔顺地依在父母的膝前,她缓缓地闭起心灵,将那呼唤她的声音隔开……  
  她卧在床榻上,一动不动,安静得像一尊白玉娃娃,美丽却没有生气。柔细的睫毛下垂,掩住了原本熠熠生辉的明亮瞳眸,清丽若荷般的娇颜,雪似的苍白,雪似的无尘。  
  他坐在床榻前,紧紧握着她那微凉如玉的纤细柔荑,感觉着那微弱的脉搏跳动。  
  她还活着,却像是陷入了永恒的睡眠之中。  
  压下心中那足以逼人发狂的恐惧,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耳畔唤着她的名,将心中那些隐藏的,不及诉说的浓情痴爱尽数倾诉。只盼她能够听到,能够醒来。  
  日升日落,人来人往。一切、一切都与他无关。她一动不动,他亦一动不动。  
  箭放置在几上,犹沾着殷红的血。  
  瞪着它,独孤鸿雁心中的震憾久久不退。  
  先是十八年前的梅儿,后是今日的恋儿。她们都痴了,还是傻了?  
  他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望向守在床榻前的那一抹月白色身影,他下意识地握紧一直未曾放下的银弓。  
  他是妖!可是偏偏生得那般酷似当年的梅儿。这是命运所开的最讽刺的一个玩笑。  
  叹息一声,手中的弓终是放下了。
第55节:何妨沉醉(55)    
  “夫君,恋儿为什么还没醒过来?她会不会有危险?”柯雨柔一边抹了泪,一边担忧地问。  
  抿着嘴,他铁青着一张毫无表情的脸庞,大步离开,什么都没有说。  
  幽幽叹息一声,柯雨柔走入那间有着恋儿与他的卧房,心中犹豫了半晌,终鼓起勇气接近那一抹月白的身影。  
  “你……你还好吧!”她怯怯地开口。  
  虽然她知道眼前的俊美少年便是它幻化而成的,但是她心中还是觉得这件事太过匪夷所思,让她无法接受。  
  他缓缓移眸,眼神空洞飘忽,俊逸阴魅的容颜带着迷茫,像极了一个迷路的孩子。  
  看在眼里,柯雨柔心中一痛,惧意蓦地消减了几分,即使他是妖,亦是她照看了十八载的孩子。“你还记得我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记得她吗?眼眸眨了几次,这才把焦距对准那满面忧容的中年妇人。恍然想起,她是在这十八年来频繁出入废院的那个女人。  
  唇畔勾起了一抹嘲讽的笑,他蓦然问:“你站得这么近,不怕我咬你了吗?”记忆之中,她每次见到它都怕得要死。他一向厌恶她眼神中流露出来的那种恐惧,仿佛在时时刻刻无声地“提醒”他,他是异类,是与她们不同的妖怪。  
  因此,他与她虽时常见面,可是他除了知道她是独孤鸿雁之妻以外,其他的对他来说都是陌生的。  
  这世上的人类,他想亲近了解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恋儿,他愿与之生死于共的挚爱!  
  目光温柔地端详了他半刻,柯雨柔轻轻地道:“这十八年来,你不曾咬过我,现在更不可能了。”她低声感叹,“也许一切都是我们多虑了。”他是妖,并不代表他一定会害人。而他们却将他困禁在废院中一十八载,只因那莫须有的害怕、恐慌。“对不起,”她歉意道,“我代夫君及千雪山庄的人向你道歉。”  
  “道歉?”梵天轻轻笑了,“为什么道歉?是为害死我父母,追杀我的族人,还是为将我关了十八年?”他声声追问,神情中带着无限的悲愤。  
  柯雨柔一时无言。  
  看了她半晌,梵天感喟道:“‘对不起’这三个字真的很神奇,天大的事,只要将它们送出嘴,便可以化做烟云散。”他蓦然一笑,语带讽刺地道,“人类真的很聪明,创出了这么好用的词语,不亏为万物之灵啊!”  
  眸中涌泪,柯雨柔还想开口说些什么。  
  梵天抢前阻止,“什么都不必说了。”他转眸望向床上那仿佛亘古以来便一直沉睡着的少女,怆然道,“所有的一切,包括我的生死,都已变得不重要了,我只希望她能醒来……”语调渐次低回。再次凝望着伊人,他一动不动。  
  幽幽一叹,柯雨柔黯然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