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书吧-->小说书库-->冬至胡不归(第三部分)
  他抬头看看天色,时间已经差不多,是该去为“璇玑阵”做准备了。这一去,这一去大约就回不来了吧,自己已经耗尽了所有的法力在这上面,又因为把所有的赌注都压在这个上面,所以退路也没有留给自己。命相上所谓过不了二十五的说法,大约就是应在这个清明。  
  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的了,而且自己也是如此心甘情愿,可是要真的说自己不怕却是假的。连死的时候都这么寂寞,连一个可以让他诉说害怕寂寞感的对象也没有。  
  已经春天了,这个花红柳绿的世界,多看一眼都好。可是如果没有人在身边,即使看着看着,也只是让悲哀越来越明显。  
  多想让你知道,我又多么害怕、多么寂寞、多么不想离开这个世界……  
  “宁采臣,宁采臣!”蓦地,一个清脆活泼的声音冲入了他的耳中。刹那间是欢喜还是惊愕,是不舍还是满足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还好好地生机勃勃着!
第56节:冬至胡不归(56)    
  够了,这样就很足够了。  
  燕赤霞猛吸一口气,推开窗户掠了出去。  
  07  
  好不容易在聂小倩做鬼经验的帮助下找到了替鬼增补阴气、给人削减阳气的方法,冬天过来替小倩跟木头书生订约会。  
  然而,书生却不见了!吃了一惊的不良少女正在疑惑却又在夕阳的余光当中看见西厢有人影掠过。  
  “宁……不对,是燕赤霞!”惊呼出声的时候,就连冬天自己也吓了一跳。明明在早上已经受到了这样的拒绝和侮辱,为什么当“燕赤霞”这三个字吐出口的时候,自己依然心跳得这么快呢?  
  不是,应该已经死心了吗?  
  啐!谁他香蕉个神棍的会死心,要真的那么容易死心的话,自己也不像自己了。想想看当聂小倩说有办法整治狐狸精的时候,是谁开心得像个芭乐似的也就该知道自己是多么厚脸皮的女人了。  
  “没错的,我这样好的女人他不要,那绝对是他的错误,既然我如此善良,自然是应该担负起纠正他错误的重担!”不良少女变身为督导爱情正确观点的女战士,却又在随后陷入沉思。  
  “他刚才应该已经听到我的声音了,那为什么还要离开?啊啊,难道就是因为听见了我的声音所以故意躲开的?”这就太过分了!冬天大为愤愤不平,“就算不想见我也不用这么狼狈地逃吧,何况这里是他的窝,他难道就不回来啦……”  
  心中突地一跳,“道士为了她不惜走火入魔,要以自身修为对抗她的天劫,还在她家门口摆下了‘璇玑’阵助她脱险。”  
  聂小倩的话猛然间蹿上心头,顿时就像一桶冰水径直从头给她浇下来。  
  “不会的吧,不会的吧……”冬天口中念念有词,心中却越来越慌,“为了这么一个狐狸精,你就连命也打算不要了?”怨怒的火烧到心里反而变成一股杀机,“既然这样,那么我就替你看住你的命好了,你不要的话,我要!”  
  她一面想着一面就开始向寺外走去,然而脚步却又顿在兰若寺的门口,“总觉得好像有件事情没有做……啊啊,宁采臣!”  
  连忙踅回来,向着燕赤霞的房间跑,宁采臣果然还在燕赤霞的床上昏迷着。  
  冬天端起桌上的水杯把里面的水径直赏给了书生的脸,“起床啦,起床!”  
  宁采臣“嗯”了一声,悠悠转醒过来,才一睁眼又是惊慌失措,“啊啊,燕兄,年姑娘没有事,真的没……”双目逐渐清朗却看见害他痛晕过去的罪魁祸首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啊,嗨,年、姑娘。”  
  “你,你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你见到燕赤霞了?燕赤霞很担心我?”冬天恨不得从他的脑海里直接把刚才燕赤霞担心自己的那些片断挖出来重播给自己看一遍,“他,他是怎么说的?怎么做的?”  
第57节:冬至胡不归(57)    
  他,燕赤霞原来也是在意她的,是这样吧,这个是事实吧?  
  “他,他……”书生瞠目结舌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一张脸涨得好像要滴出血来,“他,他……”  
  “行了,不用说了!”因为解释已经变成多余的了,她已经明白了。燕赤霞在乎她,很好,这样就对了。  
  冬天转身就要出去,终于还是在要离开的时候想起此行的目的。  
  她掏出一张符纸,三阴火一祭化成灰烬后放入茶水中,“今天你受了很重的伤,赶快把这个喝了。”她的口吻和气势不容宁采臣抗拒,书生只好乖乖把这实在难看的符水一古脑儿喝个精光。却看见她转身叮嘱道,“光喝符水还不够,如果要保命,今夜三更去后院湖心亭找高人相助。”  
  宁采臣被她吓住,“小生,小生已经命不久矣了吗?”  
  冬天看着他,“是啊,你已经没救了!”没办法,蠢得没救了啊!  
  “呜呜,哇——”  
  书生的号哭声中,冬天翻着白眼走出去,临了还关照一声:“别忘了,今夜三更,后院湖心亭!”至于他有没有听进去那当然就不管她的事了。  
  燕赤霞,我来啦,你要等着我——  
  婴宁把视线从儿子的身上挪开,不过半刻却又回到了他的身上。  
  好,好可爱啊,这样的小孩子哪,竟然是她的儿子!她自己的儿子!她,婴宁,一只白狐精的儿子!  
  “格格。”宝宝小手挥了挥,发出一声甜美的轻笑,雪白的小脸上露出一个小小的酒窝。  
  “哦,喏喏喏喏喏。”婴宁的手指轻轻放下去,让他的小手抓着,她觉得她的世界全部的幸福就在这里,就是这一刻。  
  奶娘轻轻走进来,“夫人,燕道长来了,老爷问你要不要见他,那么脱了……”  
  “啊!”婴宁笑着抬起头来,“燕来了吗?好,我这就去。”  
  这一夜的天气特别清朗,算起来明日就是清明了,却也不见什么凄风苦雨。婴宁喜欢这样一抬头就可以看见星辰的夜晚,还有那暗暗浮动着的花香,似乎所有的一切都是在说明着她已经是一个人了,一个可以生儿育女的活生生的人了。  
  一个可以匹配上燕的人了!  
  还有什么可以比这个更加幸福?  
  “燕兄,你,你所说的,难道难道……”转过弯就是书房了,猛地王守义颤抖的声音传入她的耳中,婴宁轻快的脚步不由自主停了下来。  
  “不错,婴宁现在还不是真正的人。要从妖转变为人,除了以前的苦,她还必须经过‘四九’天劫这个关口。”  
  认识燕几乎就有一辈子那么久了,婴宁却从来没有听见过他这样凝重的语气。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到底做错过什么事让老天给她这么多这么多的磨难,直到现在还不能成为一个人?她轻轻扶住一旁的廊柱,心中不祥的预感却越来越重。  
第58节:冬至胡不归(58)    
  “守义兄。”燕赤霞的声音继续传过来,婴宁简直可以看见他深锁眉头的样子,那眉间的褶有几道她都知道。  
  “趁着婴宁尚未到来,我不妨坦白相告。”燕赤霞说,“我的法力已经大不如前,本次施法我虽然尽力而为,只怕到最后还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所以我这里有几个锦囊,里面是以我本命元符写的平安符录,倘若届时我实在支撑不下去,就请你把这几个锦囊一一挂在婴宁、孩子和你自己的身上……”  
  王守义呆住,“那,那,那燕兄你呢?”  
  “我?我怎么会有事呢?”燕赤霞若无其事地哈哈笑起来。  
  说谎!燕在说谎!婴宁冲出去,一掌推开书房房门,“燕,燕在说谎!”  
  房间里的王守义和燕赤霞一起吓了一跳,然后就在那一刻,闪电突如其来让整个天地间为之一亮,就在众生尚蒙昧的时刻,天雷又猛地响了一响,清明到了。  
  清明时节欲断魂……  
  夜色已经很深了,虽然天上的星光也不少,自己手上还提着一只灯笼,但是昏黄黄的一团光芒在这样的黑夜里,反而比不举着灯笼更加让人感觉恐怖。  
  宁采臣一步一个颤抖地往荒废许久的兰若寺后院湖心亭处走去。  
  事情起因于今天白天,当自己一觉从昏睡当中醒过来,书房已经变成了一道废墟。还来不及心疼那些绝版的好书,冬天就出现在他面前,义正严词地告诉他有关他生死存亡的大事——要他晚上三更来后院湖心亭处。  
  在给他灌下了一大碗的符水以后,那个不负责任的半天师就此消失,他甚至来不及问清楚这到底是什么符。不过估计也不是什么好符,因为很快地他就觉得冷了起来。明明已经是春天了,竟然冷得他不得不翻出燕赤霞的棉被来盖,而看不到两页书甚至就此睡过去,秋试一天比一天近了,他却在这个时候看书看得睡过去!  
  醒来已近三更,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他不得不“勇敢”地提起灯笼去湖心亭。  
  好冷啊!  
  宁采臣一边走一边颤抖着,同时也因为颤抖的关系或多或少地忘记了恐惧这回事。他一步高一步低地走过正殿,穿过左侧回廊的月洞门,残破得有些惨不忍睹的后院就在眼前,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后院似乎有点不太一样。  
  薄薄的雾气散开在浓黑的夜色里,不知道哪里来的光线,让这些雾气变得竟然有些蓝莹莹的起来。书生微微打了一个冷战,埋怨着这似乎渗到骨头里去的阴冷,然后就在这个时候,他听见了——一开始是浅浅的,以至于让他以为仅仅只是某条溪流的叮咚;但是后来轻轻地似乎发出了金属的音质,于是他又以为是春夜的风吹动了檐下铁马的?琮;然而那声音却又悠扬起来,便似当年兰若寺未曾破落前的夜鸣禅钟。
第59节:冬至胡不归(59)    
  不,也不是!宁采臣突然停住脚步,这声音绝对不是梵音的无色、无相、庄重、肃穆,而是有些哀怨,刻着缠绵,即使只是听着这声音,似乎便可以看见一个小小楼阁上头,一灯如豆,一个背影也写满了婉约的女子把思念和入俚曲,怨也是念,念也是怨,缠绵绕梁,屡屡不绝。分明就是谁家女儿良人远去未归,心怨伯劳飞燕比翼成空所以在那里自述情怀地理着丝桐……  
  宁采臣静静地听着,不知不觉,手中的灯笼早就熄了火;不知不觉,眼中竟然缓缓流下泪水;不知不觉,那无关风月只是寂寞的琴声猛然间就全部把他的心填满。  
  琴声渐渐低哑,但是那种无奈的哀怨却叫宁采臣突然就完全明白了奏琴者的心痛——  
  宁采臣不由自主往前奔去,脚步临乱心跳如擂呼吸急促,匆忙到连自己都不能相信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是完全符合逻辑的,只是知道,快点,快点!快点才能赴上这等了那么许多年许多世的约定,快点才可以见到这个企盼了那么久的人儿,傻就傻吧,乱就——乱了吧!  
  风卷起湖心亭中不知道何时挂出来的纱幔,一幅幅如烟似雾,偶尔显出端坐在亭中的女子,一身素衣不胜夜寒,满头青丝情思华年。宁采臣一直跑到了桥上才驻步,而后却慌乱地搔搔头,全不知道该怎么好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风又旋过来,一块丝绢从湖心亭中飘了过来,穿过纱幔越过干枯的湖面轻飘飘慢悠悠一直到了宁采臣的面前,“啪叽!”掉落下来。  
  宁采臣还没有反应过来为什么一块丝绢的落地会发出“啪叽”这样的声音,一个斯文、温柔好像刚才琴声般好听的女声幽幽响起:“公子——”  
  “公子?!”宁采臣抬头看天又低头看地,左瞧右望了半晌才明白这个“公子”指的就是自己,顿时脑中一阵轰鸣,管不住两行热泪就泉涌而出。  
  公子,公子耶,他宁采臣终于被一个美女称为公子了。  
  “呃!”亭中的女子等不到他的回应,只好轻轻咳了一声,柔声道:“公子,可否请你为小女子将那方丝帕,那个那个——捡起,那个那个——拿来?”  
  柔柔软软的京白有种做出来的娇柔,不过书生全没有在意。宁采臣一抹热泪,忙道:“没有问题,没有问题!”当然没有问题,就算是刀山火海,那第一个叫他“公子”的女子只要开口,他也去闯了。于是一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方丝绢,只觉得柔软滑腻,不过他这辈子接触的丝绢不多,所以也不明白这究竟是不是。但是无所谓啦,书生幸福地高举着丝绢向着湖心亭走过去。  
  纱幔三重,一层一股芬芳,一重一种旖旎,终于看见那个女子的时候,宁采臣突然就呆住了。眼前的她,真是比颜如玉还要颜如玉的女子啊!  
第60节:冬至胡不归(60)    
  “小生,小生莫非是死了!”宁采臣颤声道,“若非如此,怎么真的能,真的可以见到这样美丽的女子,莫非,果然是死了啊!”  
  那女子显然没有听见书生的嘟嘟囔囔,浅笑着向他伸出一只皓白柔荑,“公子。”  
  “什,什么?”望着那纤手,宁采臣一时间又呆住。  
  “那个那个——小女子的丝绢啊——”女子慢声细语道,随即就有两朵红云飘上了芙蓉玉面。  
  “啊?啊!”书生恍然大悟,连忙把手绢递上去。谁知道脚下一滑,当场就在那女子的面前跌了一个狗吃屎。  
  宁采臣尴尬得恨不能当场找个洞钻下去,然而一抬头,却赫然发现那个比书里的颜如玉更加颜如玉的女子,她,她,她竟然是双脚离地三寸来高地漂浮着的。  
  一开始他尚以为是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又揉一揉,直到那个慌张起来不由露出本来苏州口音的女声响在自己耳边的时候,他才猛然顿悟了。  
  “哎啊,宁公子,奈阿好啊……奈,呃,你做什么这么瞧我?”  
  “你,你是白天救了我的那个,那个,”宁采臣惨白了脸,“女鬼!”  
  萧瑟瑟一阵春风掠过,春寒料峭,更冷的却是一颗心。聂小倩当场也白了脸,“不是,不是……”她的话音未落蓦然间整座兰若寺却一起颤抖起来,早已干枯的湖心亭周围的湖水泉涌出来,几乎漫到脚脖子了宁采臣才看清楚,那水竟然是鲜红鲜红的犹如人血一样。  
  “怎么,怎么会这样?”看清楚异变的聂小倩来不及解释,身形一转拦在书生的前面,“你快走……”  
  她话未说完,那鲜血般的湖水当中竟然伸出千万只人手向着他们抓过来,天地间顿时鬼哭狼嚎成一团。  
  “啊——”宁采臣惨叫一声,他要晕了他要晕了,但是转念一想又觉不行!他伸手拉住身前的女鬼,“这个世道道不可道,妖孽重生豺狼当道,我们趁早脱身才是善莫大焉。”一面不知所云地说着一面猛然使力拖住她就跑。  
  “吼!”猛地天地间一声大吼,听着就是那么耳熟,分明就是白天自己和年冬天被关在那个书房里时听见的咆哮,“小倩丫头你做得好。”这次却清清楚楚发出了人的声音,“快快让我食用这个书生,我好脱身出来跟你快活。”  
  “不是不是不是的……”聂小倩完全失去了主张,颤抖的樱唇变成了刷刷白的两瓣,翕了又翕,张了又张“你相信我”这句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书生拉着女鬼奔跑的脚步顿了一顿,聂小倩的心顿时也凉了一凉,却看见宁采臣又是一扯她的衣角,“这边走!”  
  他,原来他是在辨路。聂小倩甚至来不及再说什么,透明的泪水就这样流了下来,“你,你为什么这样相信我?”就在连她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的时候!    
第61节:冬至胡不归(61)    
  宁采臣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呼了一声,才结结巴巴笑着回答:“你,你若是要吃小生,小生自然,自然,自然也是没有法子,反正,你救,救过小生,给你吃掉,也比给,那个老妖怪吃,好,好点!呼……我的妈喂,怎么又来啦?”  
  聂小倩整个人都掉在他那个有点结巴有点蠢的话里,等好不容易清醒过来却发现刚才血池里那千千万万的人手已经变成了一只巨大的手正向他们两个抓来。她慌忙一扯宁采臣,带着他斜飞起来,“走!”  
  那只妖手堪堪抓了个空,天地间顿时又是一阵咆哮:“聂小倩!你竟然胆敢背叛我?!”  
  聂小倩苦笑着转头看一眼正“勇敢”要做出微笑表情给她看的书生,心中突然一定,“背叛就背叛了!你这老妖用肉身化做兰若寺骗我惨死这里,又用我的尸骨要挟我不得轮回,帮你害人……我早就恨不得把你锉骨扬灰……啊!”  
  胸口猛地一痛,正带着宁采臣掠飞的小倩连同书生一起跌落尘埃。  
  屁股着地说不痛那当然是假的,但宁采臣顾不得自己身上的痛楚首先扑过去,“你怎么样?怎么样?哪里摔得疼了?”  
  痛苦从胸口蔓延到全身,聂小倩知道这是蟒精在折磨她的尸骨了,但是又如何呢?所有的痛在他来到她面前问一声“你怎么样”了的时候,都变成了过眼的云烟。  
  “我,我叫聂小倩……你,你以后……会不会偶尔……想起这个……名字?”  
  “不会!”宁采臣铁板钉钉地回答她,然后在给她一个安慰的微笑的同时说,“因为我要天天看着你念着你的名字,所以,绝对不是偶尔想起这个名字!”  
  “啊!”聂小倩被震惊得一时间几乎连自己的痛苦也忘记了。  
  “我们去找燕赤霞,找到冬天也好,我们不会死的。”宁采臣抱起她,踉跄着往前奔去。  
  “好凄婉,好缠绵!”蟒精老妖的声音愈发洪亮,“我倒要看看,你们怎么逃出我的手掌心去!”大喝一声,那抓来的妖手猛地又大了一倍不止。  
  宁采臣百忙中还回头看了一看,结果当然是吓了一跳,赶忙用尽自己所有的力气跑。  
  聂小倩早就已经泪流满面,“逃不了的,逃不了了!”蟒精老妖的厉害,她比谁都清楚,只是没有想到终究还是连累了他。  
  “放我下来……”他就可以自己逃了。  
  “嘘,乖乖的,我们一定可以,呼呼,逃,逃出去!”宁采臣一紧双臂,反而把她抱得更加紧,“我们,呼呼,我们,可以,呼呼,逃出去!”谁知脚下一个不稳,被石头绊住,一人一鬼顷刻摔成一团。  
  蟒精老妖的笑声顿时迸发出来,“逃啊,你们逃啊,逃得出去?哇,哈哈哈哈哈哈!”妖手悬在半空当中犹如猫捉老鼠一样故意放纵着他们。  
第62节:冬至胡不归(62)    
  “啊!”身上的痛楚令小倩忍不住又是一声惨叫,“你走吧,不要管我了。你自己去找燕赤霞和冬天,他们,他们都在王家,你帮我跟冬天说,我,我对不起她,我是骗她……”她双手往宁采臣的胸口一推,金光乍现,小倩顿时又是一声惨叫,“那是什么……”  
  “啊啊,竟然,小生竟然把这个宝贝给忘记了!”宁采臣慌忙放开小倩,伸手扯开自己的衣襟,日间冬天扔给他而他也幸未遗失的《奎华宝典》在阴沉的夜里熠熠生辉。  
  “这是……”他正要给小倩兴致勃勃地解释一番,却看见小倩花容惨淡,身形竟然透明起来,“啊啊,你这是怎么了?”  
  “别,别过来!”小倩半呻吟着,“痛!”  
  仿佛为了呼应这声“痛”一样,半空中那妖手蓦然发出一声嘶吼,下一刻便缩小成原来的那般大小。  
  “原来是这样。”宁采臣顿悟过来,绕过小倩痛得翻滚的身体,“小倩你忍一忍,我打跑了妖怪就好了,你忍一忍,再忍一忍!”  
  他猛地抽出《奎华宝典》放在妖手面前,“走开,走开!你给小生我走开……”  
  《奎华宝典》金光大盛,隐隐约约里便可以听见龙虎宗千百年来舍身取道的历代道长加持祝祷的诵经声,一声比一声高亢,一声比一声庄严。  
  悠悠莲香四溢,这黯黑深沉的夜里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开遍了满地的莲花,每一朵的莲心上点着一支红烛。妖气熏染的兰若寺就在此刻竟然变成了人间仙境。  
  蟒精老妖的肉身还是被燕赤霞的法术拘禁着,它本来是想利用聂小倩骗冬天打搅燕赤霞施法救人,即便他们两个不因为醋海生波自相残杀也一定会折损许多法力,同时自己元神出窍吞噬了阳气十足的书生后便能趁机解困。  
  谁知道聂小倩私心一动,竟然险些坏了它的大事。好在百无一用是书生,宁采臣又挂恋聂小倩的安危不愿自己离开,它心中好笑并且认定今夜可以得偿夙愿,谁知道就在最后的关头那迂腐到简直混蛋的家伙竟然掏出了燕赤霞一派的道书。  
  要知道肉身被困,元神本来就弱,那燕赤霞想了诸多方法也不能逼得它元伸出窍,这次若不是自以为万无一失绝对不会做出这么危险的事情。这一次可谓是自作孽不可活,那孱弱的元神怎么可能经得起《奎华宝典》内那么多道长的加持法力,老妖嘶吼一声,元神逃无可逃,眼看就要被消灭殆尽……  
  “宁采臣!”聂小倩本来就被老妖拘禁尸骨,幽魂更是经不起《奎华宝典》的威力,嘶吼一声,便是连她自己也以为自己要魂飞魄散去了。  
  而书生听见聂小倩的惨呼手不禁一松,《奎华宝典》跌落下去。而就这样片刻,满地莲花顿时枯萎,妖手伴着老妖的咆哮一起消弥得无影无踪。    
第63节:冬至胡不归(63)    
  宁采臣连满头的汗水都顾不得擦拭一下,慌忙跑到聂小倩的身边,“小倩小倩,你怎么样?”  
  聂小倩想笑一笑,笑那个书生锉锉的,那么紧张的样子,就像,就像真的喜欢上了她那样。  
  不过这样也好!她看着自己越来越透明的双手,这样也好!就算谎言好啦,她聂小倩至少在魂飞魄散的时候不是孤单单的,还是有人,会记住她的。  
  她为什么那么笑?半透明的脸上那种好像一切都已经满足了的笑容映到自己的心里却变成了冬日的冰霜,宁采臣猛地抓住她的手,“小生,小生总是相信书中才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哎,我在说什么啊!小倩!你听着,我在听见你的琴声的时候,总是觉得很寂寞的心里那一块就给你填满了,我想看见你,摸到你,我想以后的岁月有你可以陪着我……这也是废话!总之,我不要你死,啊啊,又说错了,我,我……反正,我们去找燕赤霞!他一定治得好你。”  
  他慌慌忙忙就要抱起聂小倩,然而自己的手却就这样穿过了那个心目中比颜如玉还要颜如玉的女孩子的身体,“啊啊——”  
  适时,九霄云动,闪电如同金蛇乱舞,霹雳一声接着一声,那是清明到了。  
  清明时节雨纷纷——  
  “守义兄,请你为我压阵!”燕赤霞低喝一声,纵身而起,落在花园里精心布置下的“璇玑”阵内,手中灵旗一翻,顿时整座花园当中烟雾弥漫,再也看不清楚谁是谁,谁在哪里。  
  “上借九天无根水,下邀十八混沌王。遮天所为行正道,蔽地不求昧良心。天意无路济众生,众生黑白亦不明,转开璇玑重觅道,各方神明请放行。急急如律令!”  
  婴宁颤抖着坐在阵中,不喜欢的凄风苦雨从天而降,落在发上淋湿身躯。每一道霹雳,每一次闪电,都是那么穷凶极恶,似乎不把自己打入十八层地狱就绝不罢休那样。  
  痛!雨珠打在身上就像被石子砸中一样;啪!一声声雷鸣就像老天在宣告她的罪恶一样。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呢?她到底算什么呢?她在他的心底到底是什么呢?  
  好想好想所有的时间都停留在那个时候,那个春光明媚,连浮云都写上多情的季节。燕穿着素色的长袍,对,她从来不愿意把那个叫做道袍,但是他穿着就是那么好看哪!一扬手,一抬足,分明就是一幅人都画不不出来的画。山流碧泉,水映红花,清冽的空气好像水晶一样,有时候他还会坐在那泉边的石头上,用竹笛轻轻吹一曲悠扬的音调。  
  她知道,那时候山上除了她这个小白狐还有很多其他的精怪,好像兔精啦,蛇妖啦,还有那只雀仙,大家都那么喜欢他,喜欢这个虽然穿着道袍,但是还是会温温和和对着它们笑的道士。    
第64节:冬至胡不归(64)    
  直到——他送了她那只竹笛。从此他就不再吹啦,听说是因为他师傅不喜欢他跟它们接近,说它们是妖孽,是天意不能承认的罪孽!  
  然后她才明白过来,那个悠扬的曲子,其实,其实是很寂寞的!  
  但她曾经那么情愿把自己一生的时光全部用来换取那个他送给她竹笛的那一刻,她是从那一刻开始才真正想要做人的,做可以匹配上燕的女人啊!  
  风好大,雨太猛,每一个雨点落到身上都是痛苦,但是心底始终回荡着那个寂寞的调子,婴宁的脸上慢慢露出笑容,口中轻轻哼起那熟悉的曲子,燕,燕,燕!  
  什么时节,我把竹笛还给你,你再为我吹一首不寂寞的调子吧?  
  “婴宁,心思不要浮动,好好坐着!”燕赤霞的声音穿透了重重雷声的轰鸣,“记住,你千万千万不可以离开你现在所坐位置的十步以外。”  
  燕,你还记不记得那个曲子?我一直不明白,明明是那么悠扬的曲调,为什么细听了却又那么寂寞呢?你能不能告诉我?  
  “我给你的经文呢?你坐在阵中要心无旁骛,认真诵读!”燕赤霞喝道,“我会帮你脱开这四九天劫,转生为人的。”  
  燕,你的法力已经衰退得即便我也很清楚地可以看见了,你还不知道吗?我转生为人,我为什么要转生为人?转生为人以后,假如你却已经不在了,那么谁来让我交还那只竹笛?谁来把我想要的那一刻还给我?  
  “轰!”天雷阵阵,婴宁哼着心中的调子,轻轻站了起来。  
  燕,我已经不在乎要不要做人了!  
  08  
  “轰!”  
  奶娘抱着被闪电雷鸣惊醒的婴儿,一面哄着一面却自己也忍不住地颤抖起来,“作孽啊,作孽啊!”  
  是的,没错!冬天再一次肯定了自己的想法,这个就是作孽,是错的!她推门而入。  
  “啊啊!”奶娘被吓了一大跳,待看清楚来人才嘘了一口气,“你是年姑娘?”  
  “是,我就是跟着燕赤霞的那个!”冬天眼直直地看着她臂弯里的臭小孩。虽然上次见面他毫不客气地吐了她一身,她也发誓要痛恨他到底,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看见这么狂哭的小孩子,不由自主地,她也怜悯起来。  
  但是,不要怪我啊,我也没有办法的。你娘是狐狸精,老天不让她转生为人,你香蕉个臭小孩也看见了,外面正在天打雷劈!为了天道伦常,为了……他*的,老实告诉你就是为了燕赤霞,我怎么都不会让狐狸精变成人的。  
  “你把小孩给我,燕道长说了要借婴儿的灵气帮他娘脱劫!”冬天睁大眼睛说着,气也不喘一下。  
  “啊啊?”奶娘愣了愣,“但是老爷、夫人没有……”  
  “救人要紧!”冬天劈手从奶娘手里把号哭中的孩子抢过来,“你就他香蕉的给我乖乖待在这里不用动,免得天打雷劈劈死你!”    
第65节:冬至胡不归(65)    
  一面胡言乱语地恐吓,一面转身跑了出去。  
  好多雾!层层叠叠,缕缕团团。冬天抱着小婴儿,辛苦地徘徊在那么多雾的中间。  
  “啪!”一阵霹雳闪电,遥遥地劈在白雾上方,声音是朦朦胧胧地传过来,但整座阵势却毫无疑问地晃了晃。  
  燕赤霞,你在哪里?你不可以出事你知不知道?什么狐狸精、白骨精、老虎精,什么妖魔鬼怪横行霸道这都跟你没有关系,我们不吵了,我只要你好好的,不要为了任何别的人伤了自己!  
  也许是因为哭得累了,小婴儿在冬天的臂弯里慢慢抽噎着。看了看越来越扑朔迷离的阵势,冬天不敢再乱走一步,狠狠在婴儿的屁股上掐了一把。  
  毫无防备的婴儿顿时号啕大哭起来。  
  “是谁在哭?”一步一挪的婴宁猛地停下脚步,那凄凄切切的声音虽然朦胧,听在她的耳边却好像撕心裂肺一样,“宝,宝宝!”  
  “婴宁,天劫将至心魔渐甚,你不要乱走!”坐镇阵中的燕赤霞猛然喝道。他不是不知道冬天来了,即便隔着层层迷雾,冬天身上特有的那股生气勃勃的芬芳就像有自己的意识一样在第一时间便窜入了他的鼻间。  
  她为什么会来?她怎么会来?她怎么会抱着婴宁的儿子来这里?疑问比眼前的迷雾还要浓厚。但是,他不敢动!  
  璇玑阵发,就是天崩地裂也不能擅离阵心,他的法力已经不足,他没有更多的机会替婴宁转劫,只是,这蓦然而至的杀机从何而来?  
  “燕赤霞,我来了!”冬天猛地大叫一声,“你的法力不足,要摆这个‘璇玑’阵根本就是自寻死路。假如你不要你的命,你给我听着,我要!为了你的命,我才不怕天打雷劈……”  
  “冬天!”燕赤霞心头豁然一惊,“你……”  
  冬天打断他,“我知道你喜欢这个狐狸精,但是为了这个狐狸精把自己的命也搭上去,这种事情,这种事情我绝对不允许!”  
  婴宁听着那熟悉的哭声,连脚都软了下来,“年冬天,你把宝宝还给我!”  
  “没错!狐狸精,你的儿子在我的手上,你要保自己的命,你的儿子就会没命,你要你儿子平平安安……”  
  “年冬天!”燕赤霞再怎么样也没有料到冬天会做这样的事,“你,疯啦?竟然用一个小孩子来要挟我!”  
  冬天不理他,眼前的迷雾层层,一层阻隔了一层她的犹豫。迷迷蒙蒙里,好像又回到黑街夜杀的时候……对!她不是好人,她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做好人。因为好人的话,没有办法在黑街活下去,没有办法原谅的第一个人就是自己。所以从五岁开始,她就知道,自己,不要做好人。  
  一咬牙,冬天用那种冷得甚至还有点笑谑的声音柔和地命令:“婴宁,你就自我了断吧。”    
第66节:冬至胡不归(66)    
  “疯了,她真的疯了!”燕赤霞跳起来,急急地叫着婴宁,“婴宁,你不要听她的胡言乱语,你的儿子我一定帮你救回来,你不要做傻事!”  
  “狐狸精,你知道我会不会下辣手!燕赤霞,你更加清楚!”冬天咬牙冷笑道,“我惟一在乎的,是你的命!”  
  “我答应你,把宝宝还给我,还给我!”婴宁战栗着,不应该是这样的,不应该!她本来已经要放弃这个脱劫的机会了,为什么现在还要连累她的孩子?再怎么样,她的孩子,有什么罪孽,虽然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罪孽,但是,“你把宝宝还给我!”  
  “年冬天,你还有没有人性?你没有爹娘吗?你……”燕赤霞深吸一口气,抽痛的额头再一次提醒他法力正在消退。  
  说对了,我没有!我不知道有爹娘是怎么回事,我不知道爹娘为什么会把我这样孤单地扔在孤儿院的门口,我不知道天下的娘是怎么宝贝自己的孩子!冬天抿紧自己的双唇,我就是不知道!  
  “年,年姑娘,你发发慈悲……”婴宁向着她声音发出的地方摸索着,明明是那么小的庭院,然而在层层迷雾下面,却好像隔了千山万水那样,“我答应你,答应你了,你让我再见见宝宝,再见一见……”  
  “就算怎么样的再见,你也要离开他……”冬天才说了半句,猛地后脑被人用木棒狠击了一下,“啊!”她踉跄前扑,手上一松,臂弯里的孩子已经被人抢走。  
  粘腻的液体慢慢流下来,血腥的味道顿时弥漫在整座阵势里面。  
  王守义颤抖着扔掉袭击冬天的木棒,抱着自己的孩子,“我,我以为你是好人!”  
  冬天咬牙忍住昏眩的感觉,从地上弹起来向他扑过去,“我从来没有说过自己是好人!”  
  手无缚鸡之力的王守义怎么可能是黑街从小打到大的冬天的对手,只是抱着儿子的手死命不愿放开,任凭冬天的拳头和脚踢落在自己身上也要护住自己的儿子。“慈悲啊,老天,你发发慈悲啊!”  
  婴宁嗅着那可怕的血腥气味,头脑越来越昏昏沉沉,身体最深处一种叫嚣着要勃发的欲望正在冒出头来,那是自从答应了燕赤霞要做人以来第一次那么深刻地感应到这股力量。  
  妖的力量!  
  “把孩子还给我,给我!”婴宁抬起头,一双灵动的水眸变成了血红的颜色,“还给我!”  
  “婴宁!”燕赤霞捏紧着拳头,指甲紧紧扎入掌心的肉里,“不要,不要,你答应过我,不用那种力量,不要在这个时候……”  
  “轰!”天雷乍响,横扫在天际的闪电把所有的一切尽力摧毁,王家大宅就在那天地的咆哮声中一一瓦解。只是那些奴仆,也有是人的,也有是妖的,他们(它们)的哀号却传不入卷在“璇玑”中的他们的耳中去。    
第67节:冬至胡不归(67)    
  迷雾重重,“璇玑”里的众生终究听见的只是他们自己的声音。  
  冬天:“我没有说过我是好人,我惟一在乎的,是燕赤霞的命,我没错!”  
  燕赤霞:“不要,婴宁,不要在这个时候!你答应过我。”  
  婴宁:“还给我,把孩子还给我!”  
  王守义:“慈悲啊,老天,你发发慈悲啊!”  
  ……  
  一道猩红色的暗光从婴宁的指尖汹涌而出,直上九霄。风云震动顿时引来重重惊雷,只在刹那间就把燕赤霞布下的“璇玑”阵打得坛倒旗落,迷雾离散。  
  燕赤霞惨叫一声,法力反噬,五脏六腑顿时一起受伤。  
  冬天吓了一跳,“燕赤霞!”  
  却同一刻,婴宁发出一声尖叫,娇美的容颜被白色狐毛掩盖,天际作金蛇狂舞的闪电立刻被招了过来。  
  “不——”燕赤霞狂吼一声,不顾自身伤痛,极尽全力地扑倒在渐渐变身的婴宁身上。  
  冬天看得目眦俱裂,尖叫一声,连想一想的退路也不留给自己,跟着他扑过去——  
  已经变成废墟的苍茫大地一阵颤动,奇异而庞大的声响过后,看不见底的壕沟裂了开来。抱着婴儿的王守义慌忙地向他们跑来,但脚下被乱成一地的碎瓦残壁绊倒,臂弯里的孩子脱手而出,就在他伸手要去抱孩子的那一个刹那,又是一条鸿沟乍裂。  
  “燕,燕!”辛苦转头看见这一幕的婴宁尖叫出来,“救我的孩子,去救我的孩子。”  
  燕赤霞搂住她,“不行,你会给雷劈中……冬天,冬天,你去,救救孩子,什么错都是我的,孩子,孩子是无辜的……”  
  “什么错,都是你的?”冬天拼命咬住牙齿,让鼻端的酸涩变成愤怒,“即使,明明错的是我?”  
  “你去,求求你,求求你去救那个孩子!”燕赤霞闭一闭眼睛,“我求求你。”  
  “那么我去求谁?”冬天尖叫起来,“我去求谁来救你?”  
  “冬天!”  
  “燕!”  
  “孩子——”  
  所有的声浪汇集在一起变成可以摧毁生命的凿子,一下又一下凿在冬天早就已经不能承受的良心上,“不要,你们不要逼我……”  
  “轰隆!”天崩地裂的一声巨响,所有人的视野都被颠覆过来,隆起的土地迎合着澎湃的雷声,每个人都在不可抗拒的力量下翻腾在这个滚滚红尘。  
  人生如此,浮生若斯……  
  “啊!”烟飞尘扬里,冬天只看见燕赤霞玄色的道袍猛地一沉,她想也不想立刻死命拽住。然后才看见他手中抓着婴宁的手腕,而他们两个却都已经悬在鸿沟边缘,若非冬天抓住的这一角道袍,两个都已经向无底的深壑落下去。  
  听不见王守义的声音和婴儿的哭喊,冬天连转头也不敢,抢在道袍帛裂之前抓住燕赤霞的腿,“抓住我,燕赤霞,抓住我!”    
第68节:冬至胡不归(68)    
  “放开,燕!放开我!”婴宁全身痛得几乎肌肤寸裂,突然浑身一颤,“这是什么?”她颤抖着用渐渐变成了爪形的手抚过眼角,“为什么,湿了?”  
  燕赤霞摇着头,一个字也不说,努力在冬天的帮助下往上攀爬。但每一次都为峭壁的陡而无从着力,悬在半空的手因为要拼命抓住裂地的缝隙而鲜血涔涔。  
  “这是什么?”婴宁抽噎着,“为什么我的心那么痛的时候,它就出现?”  
  又一次的失败以后,燕赤霞轻嘘一口气,缓缓道:“这就是眼泪!但凡是人,就会有泪!”劲风从刀削般的俊面掠过,蒙在他面上的泥尘里缓缓晕开一团湿润,清朗的声音一如当年的笛声,飘飘悠悠,“你已经,是,人了!”  
  做人!  
  婴宁抬头看着燕赤霞越来越苍白的脸色,看着天际张牙舞爪的闪电,看着冬天因为用力咬破嘴唇流下来的血红……做人?  
  如果做人一定会有这种东西,一定会心痛到这样的程度,一定要用那么多的不可弥补作为代价,那么谁要做人?  
  “如果做了人,我就没有办法送你上去了,”婴宁叹息一样地说道,“而且,冬天也支持不住两个‘人’的重量!”她微微一笑,“所以,我才不要做人!”  
  谢谢你,我喜欢你,我爱你,所以这次我下定决心,我不要做人!  
  婴宁念动仿佛镶嵌在她血液中的妖的咒语,浑身一团火焰般的红光萦绕,缓缓托起燕赤霞的身体向壁上安全的地方放下去。  
  闪电就在那一刻劈中满身红光的狐妖,炸得整个世界一片鲜红,婴宁轻轻笑着,坐在那红的中央掏出一只竹笛,“以后吹的话,就不用寂寞啦,因为,是我自己不愿意做人的哪!”  
  “婴宁——”燕赤霞被乍然的变化惊得完全呆住,“婴宁!”挣扎着要爬起来用身体替她挡住一下又一下的雷劈。  
  但这一次冬天死命地压住了他,“你听见了听见了,是她自己不要做人的!”  
  “轰!”  
  天地的主张下来了,它把是非黑白用它的规则细分得一清二楚,是人的,终究是人;是妖的,终究,是妖!  
  “娘子,”好像哭泣一样的声音一直到很久以后才传进冬天几乎完全麻木的脑海里,“娘子,娘子,你在哪里?”  
  她抬起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狂风暴雨转变成了不断不断的细雨。王守义颤颤巍巍地抱着号哭不断的婴儿一身狼藉地蹒跚着。“娘子!”  
  冬天猛然想起什么,连忙低头看着自己一直死命压制住的男人。  
  燕赤霞呆望着自己手里的竹笛,整个人就像全傻那样。  
  冬天坐起来,颤抖着碰了碰他,“燕……”  
  “不要,不要叫我!”燕赤霞猛地大叫一声,然而声音更大的音量却被他自己沙哑的嗓音所掩盖,“不许你叫我!”    
第69节:冬至胡不归(69)    
  冬天像被吓了一跳那样,身躯发着抖瘫倒在地上。  
  “你,你怎么能够,怎么可以……”燕赤霞看着她,眼神与其说是悲伤不如说是绝望,“怎么,怎么会!呃……啊!怎么会!”  
  “你明明听得,听得那么清楚,是她自己不要,不要做人的!”只有用不断吞咽的方式才能压抑住自己流眼泪的渴望,冬天慢慢地陈述,“如果说,她做人的代价,是你的死亡,我,我绝不允许!”  
  燕赤霞颤抖地手高举着,手中的竹笛“啪”一声折断,“就算她死,不!就算我死,我也不用你来管!我不会选择你的,绝对不会!你究竟明不明白?”  
  冬天想让自己不要再颤抖,至少下巴不要抖得那么厉害,以至于让她的讲话和吞咽都变成一种痛苦,“我,没有,错!”  
  她没有错?她还是这样咬定着她没有错!目光坚定,始终如一,不流泪,不忏悔!为什么是她?为什么是冬天?为什么是他所喜欢、所爱的这个叫做冬天的女子摧毁掉他这一生惟一的梦想、最大的渴望?为什么?  
  “看来,我们来晚了。”一个莽撞的声音猛地远远传来。  
  宁采臣背着因为清明鬼门开阴气大盛所以才得以逐渐恢复的聂小倩跑了过来,“燕兄,年姑娘,大家住手啊!”  
  燕赤霞木然地转头去看他们,冬天却眨也不眨地盯着燕赤霞。  
  “大家不要自己打自己,”宁采臣气喘吁吁地叫着,“这是老妖怪的阴谋啊。”  
  “阴谋?”冬天慢慢地扫过他们一眼,“什么阴谋?”  
  宁采臣喘口气,放下背上的女鬼。聂小倩当即跪倒在冬天的面前,“我受老妖指派,骗你前来打搅燕道长施法,损耗他的法力并因,因……自相残杀!”  
  “自相残杀吗?阴谋吗?”冬天点点头,又转回来看着燕赤霞,“是不是都无所谓啦!”因为不管是怎么样的起因都会有这样的一个结果,就好像不管是人还是妖,都会经过这样一个痛的过程。  
  “你可以不喜欢我,但是我喜欢你;你可以不选择我,但是我爱你。”冬天直起身体,“你可以为她转生为人而让自己去死,但是我不会允许我爱的男人在我的面前死去。”  
  “你不明白,你什么都不明白!”燕赤霞绝望地摇着头,“什么都不明白。”  
  “不明白的人是你!”冬天吼道,“我跟婴宁一样,我们只是单方面地,做我们要做的事情。”  
  燕赤霞摇着头,“但是你不明白婴宁在我心目中的意思!”  
  冬天的脸色更加苍白,“我知道你喜欢她,那么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带她走……”  
  “不是,不是,不是!”燕赤霞吼道,“我对她的心一直就像当年送她那只竹笛的时候一样。我希望她可以变成人,变成真正的人给所有的妖看,不是妖一旦成妖就这样一生一世了,只要修身养性,它们可以成为人!那时,那时众生的命运就可以掌握在自己的手上,再不受到天道的限制!她是我的希望,我这一生最大的梦想……但是因为你,我就这样看着,看着我这一生惟一的希望碎成,碎成一片一片……就在,我的面前!你怎么可以,怎么能够……”  
第70节:冬至胡不归(70)    
  “她是,她是你的,希望?!”冬天一个字一个字吐出这些好像瘴气一样的话,“这样为你牺牲的女人,你只当她,是你的希望、你的梦想的工具?”那么处处阻碍他的自己又算什么呢?  
  突如其来的,那些已经过往的梦境忽然闯进脑海——  
  “你想太多了,”举着蜡烛的道士安慰道,“我只是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唉,人生不如意的事情呢,如果只有十之八九就已经很好了,”道士还是一贯的轻柔口吻,“所以,你还是不要想太多的好。其实,如果你愿意好好地修炼,说不定也有得道成仙的一日。”  
  “为了照顾你,所以我特意从另外一个时空找了一个人来,他的法力说不定还在我之上。总之,这次我们是最后一次见面了,明年就轮到他来看你了。”  
  烛火晃晃悠悠映射出说话者的容貌,修长入鬓的剑眉,狭长的双目有着凛然的威仪,而深刻的双眼皮在尾端却斜斜掠起,形成俗称“桃花眼”的凤目,挺直的鼻梁再加上完美唇型边挂着的懒洋洋的笑意,他说得没有错,虽然身为道士,但他的确很帅。  
  他就是燕赤霞!而自己就是那个被招来看守住妖怪的那个——人!  
  “原来,我们都一样!”冬天恍然了悟地苦笑起来,“都是你希望的工具,你从来都是那样,从来都是!”  
  然后她抬起头直视他,“既然是这样,我明白我对你的伤害了!”她的脸上挂起残忍的笑容,“我就在你的面前,把你的梦想和希望撕成碎片,让你一生的心血变成了空气!”她说,“你现在就杀了我吧!”  
  “杀了……”燕赤霞呃一声,用从未有过的那种惊恐看着她,“杀了你?”  
  “是啊,杀了我!杀死我!”冬天叫道,“我不会为我的行为忏悔,我不会流泪!我很高兴害死了她,婴宁——你梦想的工具!”  
  “杀了你?”燕赤霞沙哑的声音就像嗓子在沙地上被磨了很久似的,“我,办不到!”  
  “你为什么办不到?”冬天咬着牙齿,“是因为,你担心我死了就没有人能替你守护这个世界吗?”  
  燕赤霞浑身颤抖一下,既像溺水,又像在溺水的刹那间抓住了半片浮木,“你……知道了?那,也是……一个原因。”  
  “那么我告诉你,除非我死在你的前面,否则你死了,我也绝对不会活着!”冬天嘲笑一样地看着他,“我跟你发誓!”  
  “不!”  
  “你恨我!”冬天说,“恨我害死了你梦想的工具,那么现在我连你随后的希望也砸碎在你的面前,你为什么不杀我?”她抬起头来,“杀死我啊!”  
  “不……我,办不到……我,不能……办不到!”燕赤霞的眼神说不出的奇怪,黯得就像已经熄灭的篝火的灰烬,又像就正在燃烧的死亡的火那样热烈,“我办不到!”    
第71节:冬至胡不归(71)    
  “为什么?”牙齿把尚未结痂的嘴唇的伤口再一次撕裂,“给我原因!”  
  “因为,我……”燕赤霞颤抖着,“我……”  
  “燕赤霞!”一个拳头飞过来,伴着一个咆哮的声音竭尽全力地吼出来,“你把,你究竟把婴宁当做了什么?”打断他们的是怀抱着婴儿的王守义。  
  冬天认识这个老实人那么久,还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在她,或许是在所有人的心目里,王守义就像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没有什么个性,没什么牢骚,任何时候只会求人帮助……  
  但是这一刻,他不再是了。  
  “婴,婴宁喜欢你!”他结结巴巴地对着燕赤霞叫道,脸红得好像要滴下血来一样,“我知道她喜欢你,但我就是单纯地喜欢那样单纯喜欢你的她!”他颤抖着,用没有抱孩子的那只手再一次狠狠地在燕赤霞的脸上打下去。  
  “就因为我单纯地喜欢她,所以我不介意她喜欢你,不介意她是不是狐妖,这样的感情,这样的感情我甚至不要求她会回报我,只想那么一直走下去。”他吼叫着,“对我来讲那么好的婴宁,你究竟把她当做了什么?这样喜欢你的婴宁,你究竟,究竟当她是什么?”王守义双腿软倒跪在地上,满脸分辨不出是眼泪还是雨水的泗横,“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样?”  
  漫天的苦雨,一地的泥泞,王守义软倒下来的时候,湿漉漉的泥就这样溅在冬天的脸上。为什么似乎全世界都在问——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  
  燕赤霞闭着眼睛长叹一声,“是我错了!”他黑色的袍子翻飞在雨里,“我错了……”  
  09  
  “真是难以置信!”聂小倩至今还是不能理解,“那个道士竟然就这么走了!”她放下手里的针线,幽幽看着窗边正在读书的宁采臣,“扔下冬天姐,然后就像完全在这世上消失了一样。”  
  “哎呀,哎呀!”宁采臣慌忙探头往外张望了一下,“小声点,莫要让冬天听见。”一边慌慌张张地把窗户合拢起来。  
  正准备到书生这里来借几支蜡烛的冬天不置可否地耸耸肩又挑了挑眉头,但终于还是走开了去。  
  时序已经进入夏季,微微炙热的夜风很难带走白天的暑气,好在兰若寺的阴气够重才不觉得这必须穿着内外三层衣服过夏日的古代特别难熬,说起来,清明的事情就好像上个世纪的故事一样了。啊啊,在这个年代,世纪这个词还没有被人接受,说了也没有人懂,所以还是要小心地用啊!  
  因为聂小倩突如其来的话语,完全失去了写符的兴致,冬天东逛逛西逛逛地在依然破旧的兰若寺里游荡。  
  为什么还留在这里呢?为什么不离开呢?毕竟这兰若寺第一届主人是妖,目前被关在地下室里,第二届主人也已经走得不知道哪里去了,所以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呢?  
第72节:冬至胡不归(72)    
  冬天靠在廊柱上,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自己好像最近以来特别喜欢问为什么。啊,这必然和木头书生做了邻居大有关系。  
  这段日子以来,书生教她识字自学《奎华宝典》,小倩陪着她练习法术,他们有志一同地不在她的面前提起燕赤霞的名字,却又陪着她住在这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出事的鬼寺当中。日子慢慢地悠然地淌过去,明明秋试的日期越来越近,宁采臣却连提都不提及,聂小倩则似乎连自己的尸骨还在老妖的手里这种大事都忘记了。  
  他们都当她是脆弱得不可一击的玻璃娃娃,却忘记了她再怎么说也曾经是黑街大姐头的事实。虽然他们也未必懂得什么叫做黑街大姐头。  
  再说,他们不知道她只要知道燕赤霞还活着就很足够了。说什么“你杀死我吧,杀了我”这样话,后来冷静下来想一想其实自己也很后怕,万一那个神棍真的走火入魔把她杀了……呃,总之那不是很愉快的回忆。  
  再怎么样地活着都比死了要好很多,在这方面她就常常怀疑宁采臣和聂小倩的“婚姻”生活。当然,她也不会鸡婆到三更半夜去趴在他们房间的窗户上偷看——虽然她是有点这样的想法,但是这种事情是打死也不可以承认的。  
  活着多好,可以看见青的草,红的花,还有蓝的天上白的云飘,还有一种可以慢慢等待的牵挂。是的,这就是她不离开的原因。只要老妖在兰若寺里一天,那个家伙不管怎么样,也始终会回来一次的吧?梦里的情形虽然一再告诉她,他活不过二十五岁这个关口,但是在那以前,他会回来一次吧。那么,就有再见一次的机会了。  
  如果那个机会放在她的面前,她发誓要清清楚楚告诉燕赤霞:我想通了,我不会为你死的,你放心,但是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请给我一夜情作为我们认识的纪念。等我回到现代,我也可以很得意自己摆脱了处女的身份,基本符合浪漫爱情小说的标准,然后快快乐乐地活下去。  
  对,就这样说。这样才像是她年冬天嘛!她是绝对不会学那个混蛋不爱惜自己的生命的,就是这样,所以,要等着再见一次他的面,把这些话告诉他。  
  结果这样一等就是几个月,待到发现夏季过去,盂兰节就要来了的时候,赫然已经到了落叶潇潇的秋天……  
  “采臣,你来试试看这件袍子,会不会觉得大了一些?”聂小倩抖开一袭天青色的长袍,微笑着说,“我故意做得大了一些,以后你高中了,官场应酬一多,人自然会富态起来。”  
  宁采臣笑起来,“你最近怎么了?给我做这么多的衣物,我哪里穿得了?”  
  聂小倩轻轻一笑,“衣不如新嘛!”  
  书生哈哈笑道:“有你在我的身边,我愁什么没有新衣服穿?”他伸手挽住小倩,叹了口气,“不过让你做官太太的指望恐怕要落空了。嗯,我想要学些道术医术,救妖救鬼救人!”他轻点一下小倩的俏鼻,“我要学燕赤霞,他既然可以令婴宁转妖为人,我也一定可以让你重生。”    
第73节:冬至胡不归(73)    
  “不害臊的,拿自己跟人家燕道长比。”小倩笑起来,“人家是龙虎山张天师门下几代惟一嫡传,道术法力更是不可言喻的高,你算什么啊?相信你令我重生还不如相信你可以找到燕道长回来。”“呃!”宁采臣大窘,“小生,小生就如此不能令贤妻信任吗?”  
  “贤妻?”小倩“格格”笑了一声,而后叹了一口气幽幽道,“无论以后如何,你都不要忘了今天说的话啊!”看见宁采臣微愕的神情连忙又转了话题,“我是说真的,你去找燕道长回来好不好?”  
  宁采臣想了一想,“也是该找他回来啦,否则谁来救我的亲亲娘子,哎,年天师总是不行的啦。”小倩想起冬天每次念咒的辛苦,也不由笑起来,“冬天姐已经很努力了啊。”  
  “再怎么样努力,哪!是你自己说的,人家燕道长那是龙虎山张天师门下几代惟一嫡传……”他揶揄道,“道术法力更是不可言喻的高啊。”  
  小倩不理会他的揶揄,问道:“你打算到哪里去找他呢?”  
  “他既然不肯回来这里,那么能去的地方只有龙虎山了。”宁采臣叹口气,“我希望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想通了,否则我就要为我的娘子犯相思病了啊!”  
  “相公,”小倩望着他,媚眼如丝,“讨厌!”  
  “到底什么叫做‘四围……胡什么不鬼’?”冬天疑惑的眼光从送别的路上转回躲在伞下阴影里的女鬼,“我没有在《奎华宝典》上看见过啊。”  
  聂小倩没好气地瞟她一眼,“拜托你也偶尔读一点书好不好?那是‘式薇式薇,胡不归’!意思是说,已经到了采摘薇草的季节了啊,你怎么还不归来呢?”  
  冬天蛮有学问地“嗯”了一声,“那么跟你送他去赶考有什么关系?”  
  “咦?”聂小倩微微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我是送他去赶考的?连他自己也以为他是去找燕赤霞的哪!”  
  “你把那张驱魂符放进他包袱的时候,我看见啦!你的动作不够专业,如果以后有机会我好好教你两手。”  
  “年冬天!”聂小倩怒道,“你偷看我们!”  
  “行啦!”冬天抓根稻草放在嘴里嚼,“你又不是第一次知道!”她毫不介意地说,“倒是你,把你那个书生相公骗走,接下来你打算怎么样?”  
  聂小倩沉默了一下,抬起头来道:“不管能不能够重生,我也一定要夺回我的尸骨,绝不能让那老妖趁着盂兰节鬼门洞开的时机再操纵我。”  
  “好勇气!”冬天倒吸一口气,脚下往后退着,“我在精神上支持你。”  
  聂小倩右手一挥,水袖飞出,“喂,是不是好姐妹咩?是的话怎么可以不顾道义就这样抛下我不管?”  
  “我也拜托你!”冬天被水袖缠住手臂,慌得跳起来,“那个老妖是上了千年的精怪耶,姐妹我何德何能担当如此重任啊?”    
第74节:冬至胡不归(74)    
  “你资质极佳啊!否则燕赤霞也不会找你来代替他……”  
  “那是我运气的关系,跟资质没关系。”冬天急着揭开纠缠在身上的水袖,结果却是越缠越紧。“唉,是你说的,出来混江湖,最重要的是一个‘义’字!”  
  “你听错了,是‘溜’字!”冬天急叫。  
  “总之你要帮我!”聂小倩也叫起来,“我不会忘记你的,一定送你一件比你想象还要重的礼物给你。”  
  “从小到大我就没有稀罕过这种东西。”  
  “冬天姐——”聂小倩最近一段日子以来早就已经摸透了冬天的脾气,双眸一阵猛眨,再抬眼的时候已经泪盈于睫。  
  “你,你别又用这招!”冬天怒道,“我,不会心软,打死也不会,心软……”  
  冬天哀怨地走在地道里,连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最终自己还是走到了这样一个境地。虽然已经在鼻孔里塞了两团棉花,但那股浓郁得似乎连空气都已经变成了鲜血的味道还是一径往她的上呼吸道里钻。  
  “年冬天!你真是白痴啊!”叹息着,她推开了沉重的木门。  
  “谁?”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发出低沉的咆哮,“滚出去。”  
  冬天叹口气,硬着头皮笑着招呼:“这位老大,你好啊!我是新来的年冬天。不好意思,初次见面,哎,可惜连名片也没有一张。”  
  好,好恶心!小小的囚禁室里全然不见她以为的铁链绞架,蜡烛和皮鞭都没有,却有一只巨大的石桶,石桶的顶上摇摇晃晃半露出一个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的人头。  
  “啧啧,待遇真是不太好啊!”她叹息着,跳起来企图跟那人头平视。  
  “滚出去!”老妖咆哮道。  
  “你还生气?”冬天噘着嘴,“香蕉你个老妖怪的,你当我愿意来看你啊?要不是今天是盂兰节,我担心你又来玩什么‘元神出窍’的把戏,所以必须来看看你的符贴得牢不牢……你当我愿意来看你啊?”  
  “滚!”随着它的吼声,整个石桶,不,整间牢房都颤抖起来。  
  冬天拍掉落在头发上的泥石灰尘,声音也尖利起来,“你襥个鸟啊!都被关成这样了,你还嚣张?大姐头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你这种混蛋!”指尖三阴火直射而出,在黯黑的空间里画出两道光华,俱插在老妖的两个耳垂上,顿时淌下两缕发着绿光的血。  
  “吼——”老妖勃然大怒,即便是燕赤霞也不敢随便对它动用私刑,而这个黄毛丫头却胆大包天到这种程度!心中震怒,整座牢房抖得也就更加激烈。  
  冷不防那个黄毛丫头却趁此机会跳了起来,“中!”一张黄色符纸径自贴在了老妖的百会穴上。一股凌厉澎湃的力量从天顶百汇直刺进来,痛得老妖嘶吼连连,“你,做了什么?”  
第75节:冬至胡不归(75)    
  冬天搔搔耳朵,“啊啊,真是没有办法。你知道我初来乍到,法力也不够,所以我就直接从《奎华宝典》上面把这张镇魔符样本给撕了下来给你用,对你也算不错啦!”  
  老妖气得七窍生烟,“年冬天!”  
  冬天眯眯笑着,“不用那么客气还要招呼我,我走了,你慢慢享用吧!”于是一蹦一跳出场。  
  许是关门的力气实在大了一点,又许是那张“符纸”毕竟不是真的符录只是书上的教学参考,总之,就在冬天逍逍遥遥、快快乐乐地出门后不久,那张给老妖带来莫大耻辱和痛苦的黄纸悠然地飘落了下来,顺便还扯下了原来燕赤霞对它下的禁制。  
  “嘿,年冬天——”老妖的吼声阴沉,颇有种不怀好意的意思……  
  “怎么样怎么样?”聂小倩看见冬天出来就急急上前追问。  
  冬天酷酷地摆了一个“OK”的手势,得到的却是女鬼目瞪口呆外加不耐烦的白眼。她只好摸摸鼻子,“到了这个鬼年代以来,损失最大的就是没有人理解我的幽默啊!”然后抢在女鬼面色变青之前叫道,“搞定了啦!我们可以安心过盂兰节了!”说着便给小倩施了一个眼色。  
  小倩这才高高兴兴地点了点头。  
  是夜。  
  “哪!冬天姐,这个是我给采臣做的四季服饰,若,若八月殿试后他衣锦荣归,若,还记得有我,若,还来这兰若寺……”  
  “这种事情不要叫我,我除了对破坏比较有兴趣,替人转交传情是绝对不做的。”冬天抓一把花生慢慢吃,“老实说,我觉得你们古代的女生很奇怪耶。”  
  “咦?”小倩拿着衣服的手顿在半空当中。  
  “就好像你,好像……婴宁,你们从来只想过要为了自己喜欢的人做这个做那个,把他说的话当圣旨一样听,为了他可以连自己所有一切都放弃掉,命也好,自尊也好……你们究竟把自己当做他们的什么人呢?”  
  小倩诧异地眨了眨眼睛,“妻子啊!他既然是我的丈夫就是我的天啦!再说,你不觉得吗,为自己喜欢的人做牺牲,听他的话,那是多么快乐的事?”  
  冬天的花生差点噎在喉咙里,咳了半天才道:“但是,但是天这种东西,平时也许不觉得怎么样,其实却是一直在你的头上的啊!呃——你明不明白我的意思?就是说,就是说如果你想在天上飞的话,他还是在你的头上,不可能跟你一起飞,那么你多孤单啊?”  
  小倩想了想,然后又想了想,“我还是不明白。”她老实交待。  
  冬天叹口气,“算了!”真是说不通的古代人,“反正不管怎么说,我啊,一定要他跟我是在一根线上飞的,我不要他做我的天,我也不是他的天,我们只是一起飞,这样就很好了!”
第76节:冬至胡不归(76)    
  “也许……”小倩看着冬天意气风发的脸,期期艾艾地讲,“也许你那时候听一听燕道长的话,他也就不会走了。”  
  冬天的脸顿时垮下来,“谁,稀罕他啊!”  
  小倩翻翻白眼,说谎也捡点让人相信的来说嘛!  
  正要说句什么揶揄冬天,突然间兰若寺整个震动起来。  
  “他*的,果然来了。”冬天低喝一声,把手里的花生一洒,“走!”  
  “走?”半空中一声巨吼,“你们能走到哪里去?”  
  冬天脚尖轻轻掠过枝头树梢,借力跃起。她转身双掌连拍,一朵朵刻着道家法咒的金光莲花一起向凭空出现的一团黑云涌过去,“走到哪里去都不关你的事,香蕉你个变态妖!”  
  聂小倩却白衣飘飘,黑夜里就像一支银色的箭矢默然无声地掠飞出去。  
  老妖心恨冬天对它的侮辱,何况认定了聂小倩不过是一个还被他捏在手里的女鬼,因此只是紧追着冬天不放。  
  冬天展开御风术,脚下迅捷得如同飞似的,飞腾的身躯便真如飞翔在天际一样。“变态妖,就关了这么几年,你连走路都不会啦!哦,呵呵呵呵呵呵,想也是!你现在不过是只桶子罢了,怎么期待你能跑能跳呢?”  
  老妖怒气反笑,“小丫头,你口气倒不小……”  
  冬天佯装出忧愁的表情,“啧啧,我这样太杰出的人,就连自信也被人嫉妒啊!”左脚在右脚上一跺,身形顿时又拔起三丈多高,手指翻转间,“天雷地火,急急如律令!”两道天雷被吸引过来,险险地与那化身黑云的老妖元神擦身而过。  
  老妖嘿然一哂,“小丫头,就半年功夫你可以练到如此境界也算为难你了。”身形乍变,顿时从一团黑云化成了千千万万的黑矢射了过来。  
  冬天大吃一惊,防不胜防,手臂和大腿上顿时被射穿了两个窟窿,鲜血迸射。  
  老妖化身万千又重新并拢一处,哈哈笑道:“即便燕赤霞都不敢在我面前托大,你这丫头倒有种得很。”  
  冬天痛得脸色惨白,咬紧牙关也不让自己在口头上败北,“燕赤霞那种货色都把你关得四肢不全了,遇到大姐我,你还不死?”  
  老妖哼了一声,“大言不惭!我看你怎么要我死!”  
  “盐放多了,当然谁也不馋!”冬天胡言乱语道,下一刻猛然一跺脚,“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哦!难怪敢说大话,”老妖也吃了一惊,“原来把诛仙阵都练好了。”当下不敢怠慢,黑云化成一堵厚墙,堪堪抵挡住冬天咒中衍生出来的一千支剑。  
  “喂,老妖,不要这么消极抵抗啊!”冬天忍着痛,手臂挥舞,那一千支剑顿时又变成了一条威风凛凛的巨龙。    
第77节:冬至胡不归(77)    
  “有意思,有意思!”老妖看得忍不住开心起来,“你可比燕赤霞那个鱼木脑袋会想得多啦,好玩,好玩!”  
  “那就慢慢玩!”冬天吸一口气,到底吃不消手上脚上的痛楚,慌忙给自己止血上药。  
  “轰!”剑龙在黑云的攻击下重新散开成千剑落下。  
  “他香蕉个笨蛋龙!”冬天咬着放止血药粉的瓶子,慌慌忙忙指挥飞回来的剑又变成一只猫。呃,理论上是一只吊睛白额大虎,但因为她见老虎的机会不多,又不像龙可以随便变,所以在老妖看上去的时候,那分明就是一只大猫。  
  “噗!”黑云团发出变态的笑声,“猫,猫啊!”  
  冬天恼羞成怒,“是老虎,老虎!”心中不免狠狠地埋怨着聂小倩怎么还没有搞定。  
  “你在想那个女鬼为什么还没有把自己的尸骨偷出来吗?”黑云中间突然传出老妖得意洋洋的说话声,被说中心事的冬天差点吓得掉下地去。  
  “就你们这点小小的阴谋难道会逃出本大仙的法眼去吗?嘿嘿,那女鬼只怕早就被我分身所设的法术打得魂飞魄散了!”  
  “放屁!”冬天跳起来,眨了眨眼才突然反应过来刚才那个“屁”不是自己放的。  
  但见纸张纷飞,就像在这秋天的深夜突然下起雪来,一袭儒衫的宁采臣背着自己的背篓大踏步地走了进来。  
  “哟,书生!你终于学会放屁啦?”冬天心中高兴至极,“你怎么回来啦?”  
  “这个待会儿再说,小倩呢?”  
  “去偷自己的尸骨啦!”冬天兴致勃勃地指点他,“就在地下室里!”  
  “那你还不去救她?”宁采臣大吼起来,全忘了自己书生的本色和风度,额际的青筋一根接着一根跳出来,“救她啊!”  
  “那这边怎么办?”冬天被他难得的咆哮状吓住,“你来对付它吗?”  
  “我抄了一千本道德经……”宁采臣的话猛然噎在喉中,双目发直地望住前方。  
  冬天被他的表情吓住,下意识转头看去,那破损的兰若寺得月洞门里,颤颤巍巍的聂小倩正捧着一个骨灰坛站在那里。止不住的豆大泪水一颗颗从她苍白的颊上滚落下来,染湿尘埃。“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回来?”  
  “因为,你说……”宁采臣一步一顿地走上去,“衣不如新,所以我才在那个已经忘记了一切的早上突然明白,人,不如故!”  
  聂小倩举起衣袖想擦拭脸上的泪,但抬起手却让所有人吓了一跳,原来在冬天的法力护持下渐渐像个人了的女鬼再一次被打回原形——她整个身体都变成了透明的。  
  “怎么会这样?”宁采臣惊叫道,“小倩!”  
  “我本来就是这样的啊!”小倩瘫坐在地上,“所以我才不要你回来,看见我这个丑样子!”她轻轻搂紧怀里的骨灰坛,猛地大吼,“你为什么还要回来呢?”
第78节:冬至胡不归(78)    
  宁采臣一愕,“为什么?”他冲过去,企图一把抱住聂小倩,但伸出去的手却在彼此接触的那一刻,穿透过去。泪水就这样滂沱而下,“为什么,你竟然还要问我为什么?因为你在这里啊,因为你是小倩啊,因为在我走的那天早上说‘式薇式薇,胡不归’的人,是你啊!”宁采臣连掩饰也不,嚎啕着,哽咽着,抽泣着,“你想让我再也见不到你一面吗?”他的手指拼命拼命地在原来应该是小倩身躯的地方摸索着,“你以为,忘记的话,我就会快乐吗?再也见不到你的话,我就会成功吗?”  
  没有你,我有了功名利禄富贵荣华又如何啊?!  
  冬天呆呆看着这两个竭力想碰到对方,却被阴阳隔开的男女,鼻子习惯性的酸痛又出来了。这个呆怔甚至一直持续到有一大颗水落下来,她一摸才发现满手都黑了的状况发生。  
  抬起头来,冬天觉得自己有晕倒的倾向,黑漆漆一团的乌云就在她的上方,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却又一大颗一大颗的水滴落下来。  
  “你,你,你也节制一点啊……”忍无可忍的冬天咆哮起来,“要哭的话也不要在我的头上!”  
  “但是他们——”老妖抽抽噎噎的,“看起来很可怜啊!”  
  这种状况是谁造成的啊?!冬天几乎暴走。  
  “我要帮她!”老妖说,一道闪光忽悠悠劈过去,聂小倩只觉得自己身上一热,下一刻宁采臣温暖的手已经可以清楚感觉到她握在了自己的手里。  
  冬天叹口气,对这老妖的元神说:“我们走吧,让他们多说会儿话。”  
  老妖犹豫了一下,“好,好吧。”  
  “你能不能帮小倩重生?”穿过正殿的废墟,冬天在一块断壁上坐下,轻轻揉了揉受伤的腿。千年的蟒精老妖啊,刚才竟然在她的面前痛哭!真是不知道谁受的刺激比较大。  
  “重生?”老妖愣了愣,思索了好半天,“不行!实际上,实际上女鬼的元神也已经被我伤了,如果不在今夜这个鬼节转世投胎,就要沦落畜生道了。”  
  冬天恨不能跳起来,“早知道这样你还要伤她?”  
  老妖也很无辜,“我以前从来都不知道他们那么可怜啊。”  
  “那你为什么要吃人呢?”冬天吼道,“你要是不害死小倩岂不是就不会发生这样可怜事?”  
  “所以说你们人很笨!”老妖嘿了一声,冷笑道,“那么脆弱的人本来就是随时会死的啦,何况如果不是她死了后变成鬼,又怎么会遇到那个呆呆的书生呢?”  
  冬天一愕,顿时语塞,过了半天才好不容易挤出一句,“他香蕉你个变态妖的,你还不算太可恨嘛,那你为什么要跟燕赤霞为敌?!”  
  “我讨厌人!”老妖气呼呼地说,“我要把人全部杀光,然后我就可以成为这世上最靠近神仙的生命了。”  
第79节:冬至胡不归(79)    
  “那你还为书生和女鬼的事情哭?”冬天睁大了眼睛,“神仙有什么好的,一定要去做?即使做不了也要模仿?”  
  “燕赤霞还不是一样?他若不是为了想像神仙一样,何必害死狐狸精?”老妖火气大上来,“他跟我论道说了三天三夜,说不过我就开打,他香蕉皮的比老子还不要脸。”  
  一听见粗话,即便老妖纯粹胡说,冬天也已经心有戚戚焉了,何况越听越觉得老妖的话只怕也未必没有道理。不过当然了,目前这个不是重点。  
  “我们,怎么帮女鬼?”  
  “转世投胎这种事情,不是你们道士的看家本领吗?”  
  “所以说你们妖很笨!”好不容易扳回一城,冬天大乐,“你想想看,要让小倩转世投胎当然不是难事,但怎么跟他们说呢?”  
  “……”  
  “不用说了。”聂小倩的声音传过来,她拉着宁采臣的手,平静而且安详地站在那里,“我去转世!”  
  “小倩!”宁采臣发出一声抽噎的泣声。  
  “我们不是说好了吗?”聂小倩温柔地看着他,“不可以反悔了。”  
  “但是——”冬天忍不住想说,你们就会再也见不到了啊!  
  好像完全明白了她的意思一样,小倩打断了她的话,“谢谢你,冬天,谢谢你!”她看着她,“很高兴可以在我这一世里认识你……啊,你还记不记得?我答应过你,如果你帮我找回自己的尸骨,我一定送一件比你想象还重的礼物给你?”  
  “小倩!”冬天叹气道,“你不要搞不清楚状况……”  
  “好啦,好啦!”小倩温柔地安慰道,“来,拉住我的手,来啊!”  
  翻着白眼,冬天无可奈何地拉住她的手,“我是……”  
  天昏地转,整个世界就像突然变成了一个漩涡似的,冬天完全没有选择地被卷了进去。  
  10  
  这算怎么一回事?  
  冬天呆滞地看着眼前熟悉到甚至可以说有些心痛的场景,她在干什么?  
  “娘子,”好像哭泣一样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拍击着她的耳膜,“娘子,娘子,你在哪里?”那是被突变惊得几乎就要疯掉的王守义。  
  而那个时候,自己应该正压制着燕赤霞啊,而不是,不是像眼前这样被“自己”压制着。  
  自己?冬天觉得自己也疯了。  
  她看见自己,看见自己正压制着自己,然后头慢慢地低下来,巴掌大的脸上除了泥泞就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恐慌。  
  而这个时候的“她”,穿着玄色的道袍,卧倒在汪洋似的泥泞里,手里,竹笛清脆欲滴。  
  她竟然变成了燕赤霞。  
  这算他香蕉个烂泥的什么事?  
  冬天看见那一个“冬天”坐起来,颤抖着碰了碰自己,“燕……”    
第80节:冬至胡不归(80)    
  “不要,不要叫我!”她惊异地发现自己嘴巴张开猛地大吼了一声,“不许你叫我!”  
  “那个冬天”像被吓了一跳似的,身躯发着抖瘫倒在地上。  
  “你,你怎么能够,怎么可以……”这种排山倒海一样的绝望是什么?为什么张翕着嘴唇,正在说着话的自己会有这样沉重的恐惧?“怎么,怎么会!呃……啊!怎么会!”  
  “你明明听得,听得那么清楚,是她自己不要,不要做人的!”“那个冬天”说着,每说一个字,喉咙就艰涩地蠕动一下,“如果说,她做人的代价,是你的死亡,我,我绝不允许!”  
  “啪”一声轻响,自己手里的竹笛被折断了,她觉得“自己”就快要倒下去,“就算她死,不!就算我死,我也不用你来管!我不会选择你的,绝对不会!你究竟明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那么多难以解释的痛苦、恐惧、绝望和毁天灭地一样的虚脱一起涌现在现在的这个身躯里,如果,如果这个身躯真的是冬天的话,她想即便自己曾经发过誓不再流眼泪,那些涌动的痛苦也会化成透明的水珠从眼角满溢出来。  
  她看见“那个冬天”颤抖着,“我,没有,错!”  
  又是一种熟悉的热切甚至炙热的感情流窜过自己的胸口,冬天还来不及分辨清楚那种感情是什么,“看来,我们来晚了。”一个莽撞的声音猛地远远传来。  
  宁采臣和聂小倩来了。  
  燕赤霞木然地转头去看他们,冬天却眨也不眨地盯着燕赤霞。  
  “大家不要自己打自己,”宁采臣气喘吁吁地叫着,“这是老妖怪的阴谋啊。”  
  “阴谋?”冬天慢慢地扫过他们一眼,“什么阴谋?”  
  后面的事情就像电影的回放,只不过,角色的变换有种令人窒息的感受。  
  “自相残杀吗?”“那个冬天”点点头,又转回来看着自己,说道,“是不是都无所谓啦……你可以不喜欢我,但是我喜欢你;你可以不选择我,但是我爱你。”她直起身体,“你可以为她转生为人而让自己去死,但是我不会允许我爱的男人在我的面前死去。”  
  那种熟悉的刺痛夹杂着炙热又一次窜上来,心口和四肢都被熨得疼痛不堪。“你不明白,你什么都不明白!”绝望地摇着头,自己又开始说话,“什么都不明白。”  
  “不明白的人是你!”“那个冬天”吼道,“我跟婴宁一样,我们只是单方面地做我们要做的事情。”  
  她觉得自己在摇着头,“但是你不明白婴宁在我心目中的意思!”  
  “那个冬天”的脸色更加苍白,“我知道你喜欢她,那么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带她走……”  
  “不是,不是,不是!”急切的焦灼,被那热流烫得几乎已经变成了灰烬,“他”不由自主吼道,“我对她的心一直就像当年送她那只竹笛的时候一样。我希望她可以变成人,变成真正的人给所有的妖看,不是妖一旦成妖就这样一生一世了,只要修身养性,它们可以成为人!那时,那时众生的命运就可以掌握在自己的手上,再不受到天道的限制!她是我的希望,我这一生最大的梦想……但是因为你,我就这样看着,看着我这一生惟一的希望碎成,碎成一片一片……就在,我的面前!你怎么可以,怎么能够……”    
第81节:冬至胡不归(81)    
  “她是,她是你的希望!”“那个冬天”一个字一个字吐出话语,“这样为你牺牲的女人,你只当她,是你的希望、你的梦想的工具?”她看见“那个冬天”身躯猛地一震,想起来了,那个时候,那个时候,她正是恍然大悟自己究竟是他的什么人的时候。但为什么角色变换了,那种恐惧和绝望还是一模一样?  
  “原来,我们都一样!”“那个冬天”苦笑起来,“都是你希望的工具,你从来都是那样,从来都是!”“他”看见她抬起头直视自己,“既然是这样,我明白我对你的伤害了!……我就在你的面前,把你的梦想和希望撕成碎片,让你一生的心血变成了空气!”她说,“你现在就杀了我吧!”  
  “杀了……”眼前顿时一片模糊,冬天不知道究竟是自己脆弱还是自己眼前正在扮演的这个角色脆弱,但是窒息却那么清楚地要表现出来,“杀了你?”  
  “是啊,杀了我!杀死我!”“那个冬天”叫道,“我不会为我的行为忏悔,我不会流泪!我很高兴害死了她,婴宁!你所梦想的工具!”  
  “杀了你?”笨蛋!笨蛋——但是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绝望和恐惧的想法,她听见“他”的呻吟,“我,办不到!”  
  “你为什么办不到?”“那个冬天”嘶吼着,“是因为,你担心我死了就没有人能替你守护这个世界吗?”  
  浑身猛然颤抖一下,她觉得自己似乎就在那一刻被完完全全地抛入了无底的深壑当中,即使是心,也好像撕裂成了一条条一片片。不要,不要再说了!  
  她曾经以为自己在那个时候是世界上最惨的人了,但是现在的痛苦和那个时候比起来,那种层层叠叠,纠结起来的绝望和痛苦,恐惧和撕心裂肺,甚至远远超过了五岁时那个本来以为再也不会想起来的噩梦,周身骨骼都被错开来,痛和被背叛的感受一再重复。对不可以杀死的人啊,对自己也以为可以一直守候下去的人啊,动了这种“让他(她)去死了吧”的念头,究竟,究竟这种痛苦源头在哪里?!  
  王守义曾经的呼唤那么清楚地反应出来:慈悲啊,老天,你发发慈悲吧!……发发,慈悲……  
  “杀死我!”“那个冬天”说着抬起头来,“杀死我啊!”  
  “不……我,办不到……我,不能……办不到!”是真的办不到啊,为什么那个笨蛋还要逼着痛得完全不能自已地自己做这样的事情?“我办不到!”  
  “为什么?”“那个冬天”颤抖着嘴唇,鲜红的液体缓缓流下来,“给我原因!”  
  “因为,我……”是谁把这颗心放到了冰山上去冰封,然后又拿到十八层的地狱里去煎熬?“我……”  
  “燕赤霞!”一个拳头飞过来,未竟的话语被王守义的怒火打断,整个世界于是只剩下王守义绝望愤怒的脸……    
第82节:冬至胡不归(82)    
  “杀死我……杀死我啊!”  
  “不……我,办不到……我,不能……办不到!”  
  “为什么?……给我原因!”  
  “因为,我……我……”  
  “因为,我,爱你啊!”冬天猛然从梦中惊醒,发誓再也不流的眼泪一直一直滑落下来,怎么也止不住。  
  我,爱你啊!  
  那句未成的话,竟然用这样的方式从自己的口中说出来,再没有人可以比这一刻的冬天更加清楚燕赤霞的心情,这一切,这混乱、迷惑、痛苦不堪的一切,原来就是为了要成就这样一句话?  
  我,爱你啊!  
  ……  
  脑后的枕头很快就湿透了,冬天也想可以了,就这样吧,不要再哭了。可是从五岁开始一直囤积到今天,即便是她自己也不知道原来一个人的眼泪可以流成这样。  
  她甚至发不出声音来,只是无边无际的泪水在不断地流下去。  
  晨曦乍现,冬天迷迷糊糊地再一次醒过来,已经湿透的枕头没有干的迹象,那是因为就算是在哭累了睡过去的时候,眼泪还是在不断地流着。  
  她坐起来,透过上面那层已经破损了少许的窗纸望出去,天空碧澄如洗。阳光射过来,金灿灿得好像可以把生命都补偿圆满。  
  冬天想看一看阳光,稍一抬头,光线刺入眼中,泪水立刻从肿胀的眼皮下满溢出来。  
  “年姑……不,冬天!”书生的声音隔着窗子在外面响起来,“你醒了吗?”  
  冬天呼出一口气,“是的,”她说,“我醒了。”  
  “那就好。”书生的声音很奇怪地不似从前的高亢爽朗,微微低沉一些,却不知道为什么冬天突然有种自己看着的弟弟已经长大了的感觉。  
  “小倩——”冬天才想问一声,出口的话却猛地噎在喉咙里。  
  “她已经走了。”书生却仿佛可以明白她的意思,平静地回答道,“她转世投胎去了,佘老伯答应了帮她找一户好人家……”  
  “佘老伯?”有这个人吗?她微微愣住。  
  “就是,就是昨晚……”一时间,宁采臣也不知道怎么解释比较好。  
  “啊啊,‘蛇’老伯!”冬天突然醒悟过来,“就是那个老不着调的老妖啊。”  
  宁采臣听见熟悉的调侃一样的声音,心情也跟着轻松起来,“就是他。”他说着,慢慢恢复的心情似乎让昨日以前那个快乐的书生又回来了。  
  “他说了,他会帮小倩找一户祖上有余荫的人家,虽然未必非常富贵却一定会很温馨,还说帮我们跟地府的官差打了招呼,小倩日后不一定会忘记我。”他说着,那声音都令人幸福起来,“所以,我们以后还可以在一起。”  
  “啊啊,这样啊,”冬天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说好,“我,还没有好好谢她。”    
第83节:冬至胡不归(83)    
  “谢不谢都不要紧,是了,我也要走了!”顿了一下,书生兴奋的情绪慢慢又沉淀下来,“小倩替我打理好了所有赶考的事情,我这就要去了——我是特地来跟你告辞的。”  
  “你也要,走啦?”冬天趴到窗户上,离别的愁绪升腾在胸口。  
  “因为,小倩一定会过得很好啊,”宁采臣信誓旦旦地讲,“所以,我也要开始努力啦!我今年一十八岁,拼搏十六年的话也不过是而立之年,那时候小倩一十六岁,我们便可以重新聚在一起。”他顿一顿,“其实,我也答应了娘亲要好好赶考出仕的,做官的话,应该就可以让家人过得幸福些了。”这样子也行?冬天微微有种荒谬感。十六年,又不是一年六个月,除了电视上一个叫做杨过的男人,她还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等待也会有结果的感情。说起来,那个家伙还是因为残废了所以没有人要的缘故——  
  但是这些话似乎也不必说出来了,冬天听着书生朝气勃勃的声音,突然觉得这样也很好,不管将来怎么样,至少谁都得到幸福了!  
  “那么,就这样走啦?”冬天想推开窗户,但是手停在窗栏上顿住,然后竭力用快乐的声音说,“至少也要让我说声祝你高中吧?”  
  宁采臣朗声笑起来,一面笑着一面就这样走出去,“那就承你惠言了!”  
  兰若寺里那棵种了很多年的老榆树慢慢飘落黄叶下来,隔着一扇窗两个人都没有说“再见”,因为谁都知道,这一次的分别,永没有再见的机会。  
  也没有说什么“保重”。因为有了生命的目标,其实不用别人提醒,也一定会这样好好生活下去,真的是金颜色的秋天了啊!  
  葛衣老者走进来的时候,冬天正用一把大得有点过分的扫帚扫着满地的落叶。“刷刷”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兰若寺里多少显得有点孤单。  
  “哟喝!”老者笑起来,“今天怎么这么勤快?”  
  冬天没好气地白他一眼,“有力气元神出窍扮鬼扮马,就不能想个法子让这棵老树不要再掉叶子啊?”  
  葛衣老者叹了口气,所以说嘛!所以说人这种东西就是最没有良心和最笨的生物。明明是怕她一个人待着多虑而难过,所以给她找点事情做,又怕她一个人做事寂寞,所以现身出来跟她聊聊,谁知道却被她嫌。  
  “丫头,你非常没有良心哪!”  
  “良心这种东西是表面上做出来给人看的,”冬天不耐烦地说,“这里除了我还有人吗?为什么还要做样子?”  
  “我不是人啊?”葛衣老者大怒,“我哪里不像人了?”  
  “请搞清楚自己的立场!”冬天提醒他,“你是千年蟒精——人类的公敌!”  
  这丫头!  
  “那你还留在这里不走?”老妖气起来,张嘴呼一下,满树黄黄的叶子又掉落下来一半。  
第84节:冬至胡不归(84)    
  “我是在监管你耶!”冬天说得理直气壮,“万一你又兽性大发胡乱吃人怎么办?”  
  那岂不是第一个就先把你给吃了?老妖摇摇头,“想在这里等情郎就直说,虽然我觉得那个燕赤霞实在没有什么好。”  
  冬天也不恼,“老实说,我也实在想不出他有什么好。”她轻轻笑起来,放下手里的扫帚,跑到台阶上坐下,“唉,老妖怪,你说,他会不会回来?”  
  老妖走到她的对面坐下,“这就很难说了,如果他已经死了……”话语终结在冬天举起手射出两朵三阴火的时候。  
  “他会回来的!”冬天说,“因为我知道了他爱我,但是我还没有亲口听他说出来。”她捋捋更长了的发,曾经,它们与他的发如此相缠,“所以他一定会回来!”  
  这样的信心会不会太不可靠了一点?老妖想是这么想,却终于没有说出来。  
  一日。  
  “还在等啊?”  
  两日。  
  “要不要考虑换一下,其实老头子我也不错。”  
  三日。  
  “那个道士也不知道是不是还活……呃,忘记了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半旬。  
  “有时候女孩子也不要太固执嘛!”  
  一个月。  
  “丫头,别总是看着门外,来来来,跟老头子我喝喝酒,下下棋也好。”  
  两个月。  
  “喂,你日复一日就这样看着,不会觉得累吗?”  
  三个月。  
  “所以说你们人啊!什么情情爱爱的,难怪脱不了轮回。”  
  冬季的味道慢慢深了。  
  “不如你跟着我修炼吧?怎么说我也有千年的道行,跟我修炼的话,很容易就得道成仙了哪!”“……”  
  “怎么样,动心了吧?成仙哪!那……”  
  “什么时候冬至?”  
  “嗄?”  
  “你知道冬至的意思吧?”  
  “啊?”  
  “冬至时节斗指戊, 斯时因气始至明, 阳气之至, 日行南至……元正岁之始;冬至,阳之复,二节并重……冬至阳生,万物苏醒……”  
  “难道我被关了几年,这天下的逻辑就有了这么大的改变了吗?”老妖大惑,抓着头发拨 了又拨。  
  “所以说,冬至就是说一年到头啦,每当这个时节出门在外的人都要回家过冬节,表示年终有所归——这是什么香蕉狗屁话!”刚才还在幽幽说着好像很有内涵的话的少女猛地跳起来,把千年老妖都吓了一跳,“归个屁啊!什么最重要的时节,什么一定要团圆,人都不出现的到底算什么啊?”  
  “你到底是想表示自己很有内涵呢还是想发火?”  
  冬天面色铁青,“我本来就很有内涵,还需要表示吗?”她吼着,“我是要发火!”噔噔噔狠狠跺了地面几脚,“我讨厌冬天,最讨厌讨厌讨厌!”    
第85节:冬至胡不归(85)    
  勃然大怒地吼着,少女转身跑了进去,隐隐约约有璀璨得好像钻石的光点从她脸上落下来,在结了霜的干冷的地上慢慢融化。  
  一直到看不见她的身影了,老妖又抓了抓一头乱草一样的头发,“你们人啊,真的是很无聊唉。如果喜欢呢,就出来说一声,不要躲在一边偷看,一副想走又放不下心的样子。要是不喜欢的话呢,也出来说一声,何苦要好好的女孩子为一个臭道士耽误芳华。”  
  断垣残壁的一角,一道颀长的身影慢慢踱了出来,脸庞消瘦了许多,但不改的是修长入鬓的剑眉、狭长的凤目、挺直的鼻梁和几乎完美的唇型。  
  燕赤霞轻轻咳了几声,在暖煦的阳光里席地坐下来,“终究被你发现了。”  
  老妖瞅他一眼,“你的法力散得如此快,莫说我了,只怕丫头也早就发现了。”  
  燕赤霞抬起头,微微苦笑道:“是吗?”阳光金灿灿洒下来,即便是破损的一座寺院,看起来倒也别有一种苍凉的美丽。  
  “可不可以请你帮个忙?”  
  “哟喝!”老妖蹲在倒了半边的墙壁上,懒洋洋地说,“老妖是以杀天下人为己任,帮忙这种高难度的事情,还是算啦。”  
  “咳,咳!”燕赤霞右手握着拳头放到嘴边,却怎么也止不住咳嗽,苍白的脸上泛起一股不正常的红晕。  
  老妖瞄了他一眼,又瞄了他一眼,后来还是忍不住道:“你这杂毛好不丢人,还说什么除妖天师,一点小病就把你折磨成这样。”伸出手去在他中府穴上按了按。  
  燕赤霞只觉得一股热气直上胸臆,肺部的闷痛顿时好了许多,“多谢!”然后便笑了出来,“好一个以杀天下人为己任的千年老妖啊!”  
  老妖想了想,本来要争辩的,后来却连自己也觉得颇有些无聊,和着燕赤霞的笑声一起笑出来,“你这杂毛真真可厌至极。”  
  燕赤霞连忙一整衣冠,“多谢!”  
  老妖翻翻白眼,“算啦算啦——倒是丫头的事情,你决定了没有?”  
  燕赤霞的面色更加苍白,平静地苦笑一声,“所以才请你帮忙。”他看着老妖,“你知道我行年有命,冬至一到我便满二十五岁啦,你若是我,你又该怎么办呢?”  
  老妖想也不想,“借命啊。”  
  燕赤霞摇摇头,“借了总要还的,拿什么还?何况终究逃不过天劫的,何苦去害别人?”  
  老妖叹口气,“天劫就天劫好了,你又不是没做过犯天条违背天道的事情,不用装得那么乖!”  
  轻笑一声,燕赤霞还是缓缓道:“终究是不行的……”  
  “香蕉你个老杂毛,”自己说了这么半天,竟然还是这么固执,老妖吼起来,“老实说,我烦你不是一天了,你就不能为你自己活个人样出来吗?”    
第86节:冬至胡不归(86)    
  燕赤霞看看自己,又看了看老妖,最后还是觉得自己比较像人。  
  他的眼神让老妖勃然大怒,“你要当自己是神仙,那是你自己的事情,何苦拖累别人?狐狸精是这样,我是这样,然后是丫头……你究竟有没有想过你那么辛苦到底算什么啊?”  
  燕赤霞一愣,“我以为别人不懂我,但至少你应该是最明白我为什么要这么做的啊。你不是也要杀尽天下人,然后让妖魔横行做这天下的主人吗?我只是希望我们人也好,妖也好,别让天道限制了我们自己的路,把自己的命握在自己的手里罢了!”  
  “好大口气啊!”老妖冷笑一声,“把自己的命握在自己的手里,第一条应该是自己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好像老子当年,想吃人就吃人,想救人便救人,何等快活自在,若不能如此,我们妖精修炼那么辛苦所为何来?”  
  顿了顿,老妖叹口气,“我们妖精若不是为了更加自由快活或者心有所系,何苦修炼成人?要都是为了变成你这样镇日兢兢业业,一心想着复杂的事情,那还不如一天到晚在山林里逍遥啦,真是何苦来哉。  
  “狐狸精是因为喜欢你,老子却是因为天生喜欢自由自在……嘿嘿,吃个把鸟人算什么,天遣?来就来呗,谁要你来多管闲事?没了你还不是一样万里江山十丈红软,你当你一幅红锦就遮得住苍生了吗?我呸!你连他们要的是什么都不知道,还当自己神仙呢。”  
  燕赤霞额上冷汗涔涔,想说什么偏又吐不出话语来,只能眼睁睁看着老妖。  
  “老子我看不起人,但是,做人的话可以自在逍遥许多。所以才积累修行,就算可以位列仙班也不去,宁可在这里吃饱了人睡,睡饱了再吃人,哈!偏偏跳出你这么个混球,你真当你自己替天行道吗?天道是什么你到底懂不懂?道行不深野心倒不小的笨蛋!”  
  老妖站起来伸个懒腰,“偶尔也想想狐狸精死的时候说的那句话!”身形一转,继而消失无迹。“婴宁死的时候,说的话?”燕赤霞茫然地看着老妖消失的方向,“她说……”  
  她微笑着,似乎全心全意地就是为了这一刻的灿烂,“所以,我才不要做人!”她说,她不要做人!  
  当年为了他,她要做人,这次还是为了他,她不要做人。  
  所以其实做不做人都是那么简单,关键只是——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尾 声  
  冬至。  
  “啊啊,一年容易又冬至啊!”老妖咋咋呼呼的,偷眼看着频频望向窗外的少女,“冬至喽,冬至喽!”  
  “香蕉你个变态妖的你给我闭嘴!”冬天恼怒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走了两遍又趴到窗口去看外面。  
  夕阳西下,荒野陋室都被镶上了金色的边框,鸟雀夜归,绕枝三匝。苍茫的景象却像生出了吸力一样把冬天整个人吸在了时时刮着凛冽寒风的窗口。    
第87节:冬至胡不归(87)    
  “丫头,不用看啦!过来陪我老人家喝酒!”老妖施个法术,立刻就变出了一桌热气腾腾的酒菜,“来来来,冬至嘛!就该一家人团聚的不是?这酒菜可是我从皇宫大内用五鬼搬运法搬来的,好东西啊,来来来!”  
  一家人团聚?一听见这句话,冬天就觉得自己胸口有团火在烧,明明是一条蛇却山珍海味地过来跟她团聚,而那个应该过来跟她团聚的“人”却不知道死到哪里去了,这到底算什么世界啊?  
  “快来吃啊,吃完了呢,我就帮你开个天门送你回家。”老妖优哉游哉地说。  
  “啊,嗄?”冬天反而吃了一惊,“什么?”  
  “送你回家啊!”老妖夹起一块五香蛇皮,“嗯,要得!炮制得鲜香芬芳,入口即化,佳肴啊佳肴。”“少?嗦!”冬天恨不得打掉他脸上的饿鬼神态,“哪个说要回家了?”  
  “不是吗?”老妖诧异,“那个杂毛命中注定过不了今晚,现在又不出现,你等了也白等啊,不如早点回家……”  
  听了这话,冬天的心越发焦灼,“胡说胡说胡说!”怎么可能?“他还没有回来我的身边跟我说喜欢我、爱我,所以怎么可能……我不相信。”  
  “你自己学道术的,怎么能不相信这个?”老妖抹抹嘴,“行年有命嘛!”看着冬天震惊的表情,老妖更加想逗她,“而且女孩子家的,动不动就说喜欢啊爱啊,也不羞吗?”  
  “我喜欢他,我爱他!”冬天冷冷地说,“我又不怕别人知道,为什么不能说?”  
  “好!”老妖拍拍手,“我就是欣赏你这点,那么你就继续等,我继续吃。啊,这个蛇皮啊,真是好味!”  
  随着桌上酒菜的逐渐消失,天色慢慢浓黑起来。  
  为什么还不来?为什么不来看看我?真的,真的就像老妖说的,你就是死了也不要再见我吗?但是你明明是爱着我的啊,难道,你还在怨恨婴宁的事吗?  
  难道,你爱我有多少,恨我也就有多少吗?  
  冬天呆呆看着冬至的夜在漫漫流逝……  
  “好啦!”老妖推桌而起,“我这就送你走吧。”  
  冬天跳起来,颤抖着声音,“去哪里?”  
  “回家啊!”老妖得意洋洋,“你放心,我的功力已经日渐恢复,不要说是开天门,就是关鬼门都行啊,所以你绝对安全无虞。”  
  冬天惊跳着,“谁说要回去了,啊啊,我还要练功,啊啊,我还没有在这个时代好好玩过,啊啊,小倩的坟我总要去扫扫,啊啊,宁采臣考试成绩我还不知道……”  
  “但若你不趁今夜离开,只怕日后都走不了呢!”老妖说得沉重,“因为你是被燕赤霞以道术吸引了来的,如果他还活着,你自然不用担心。可是他既然注定活不过今夜,这道术的牵系一断,就算是我想帮你也办不到,那你就再也离不开这里了。”    
第88节:冬至胡不归(88)    
  “离不开……这里吗?”冬天颤抖着。  
  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不来见我?为什么在我知道你爱我以后,你却这样放手?  
  “好了,不必多说。”老妖看着眸子逐渐泛起水光的少女,自从上次盂兰节开了闸以来,这个本来倔强得连哭都不死也不肯的丫头,常常就有这种黄河泛滥的趋势。唉,亏他一开始还挺欣赏她的。  
  “总之为了你好,我一定要送你走的。”老妖说,“既然我们相识一场,也算有点交情,我当然不能看着你浪费你的青春。”  
  “不是,不是!”冬天吼道,“我已经决定了,我不怕,我……”  
  “不行!”老妖一声断喝,“时间差不多了,我不能再纵容你!”一拍胸腹顿时一道光华从他口中射出来,“鬼神给我开路,天地给我放行,神魔叱令,开!”  
  “不要!”冬天只觉得身边顿时狂风大作,满耳呼啸,“不要,我要等,等他来……”  
  老妖张口说着什么,但风声太大了,她什么都听不见,看他的口形却似乎是:“他不会来啦!”  
  风声几乎涨破了耳膜,冬天觉得自己的法力越来越顶不住,连忙死命拽住窗棂,“他会来的,会来的,一定会来的!”吼的,叫的,连带面上流下的泪水,冬天突然明白了当初聂小倩的话:为自己喜欢的人作一些牺牲,多幸福啊。  
  “燕赤霞,燕,赤,霞!”  
  房门乍开,就好像做梦一样,心中脑中心心切切惦记的那个人就出现在那里。素色的道袍,丰神俊朗的容颜,一切就像一年前那样,除了多出一份感情,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  
  “你磨蹭什么啊?”老妖不满地吼道,“怎么现在才来?”  
  “要跨过去的,不只是时空啊!”燕赤霞看着死命抓住窗棂的那个女子,刚才的话一句不漏地他全听见在耳朵里。是那些那么简单的呼喊驱走了他最后一丝顾虑,虽然没什么了不起,但是幸福这种东西,毕竟还是要自己伸手去抓的。  
  “什么乱七八糟的,”老妖斥道,“我送了你五十年的命,可不是让你来磨蹭的,还不去。”  
  燕赤霞感激地看他一眼,“谢谢你!”  
  “好——这丫头在做什么?”老妖瞥见半个身体悬在空中,就要被天门吸进去的冬天竟然不顾自己的安危,开始拼命做一些奇怪而好笑的动作,不由呆滞了一下。  
  燕赤霞连忙转头看去,“呃,是啊,这是在干吗?”  
  冬天一只手紧紧嵌在窗棂上,另一只手却在空中抓一把塞一把,再抓一把,又塞一把。  
  “好像是要拿什么东西。”老妖发表意见。  
  “不是,应该是揪住什么要打一顿!”燕赤霞微微紧张起来,“难道我们今天的合谋给她发现了?”  
  “应该不会啊!”老妖想想,“其实我觉得她好像在拔萝卜,然后把萝卜扔进怀里。”  
  “拔的话应该要用双手吧?”燕赤霞模仿了一下那个动作,恍然,“是在采什么东西。”  
  “采?”老妖越想越紧张,“难道这个时候她才发现原来她爱的是宁采臣?”  
  燕赤霞勃然大怒,“你胡说什么?”然后眼角扫到她眼角泛出来的钻石一样璀璨晶莹的一些光点,猛地心中一紧,“那是——”突如其来强烈到不可抗拒的感情充斥了全身。  
  “那是,”他说得就像在呻吟一样,“式薇、式薇,胡不归啊……”  
  老妖看看他,再看看那个泛着泪光的女孩子,提起一脚踹在燕赤霞的屁股上,“那你还不归?”  
  “啊!”燕赤霞猝不及防,整个人飞向天门之内。  
  “嘿嘿,这是报复你关了我这几年!”老妖得意洋洋,“你们不用太感谢我的!”突然又想起一件事,“喂喂,你还没有把我的肉身放出来啊!”  
  “放心!”燕赤霞用唇语告诉他,“我用《奎华宝典》把它封印了,你只要不再杀生,多修炼个千八百年,你一定能脱身的!好好修炼吧,我对你的期望很深。”  
  老妖气极,“回来,你给我回来!”  
  燕赤霞向着冬天飞去,回去吗?他正在回去啊,回一个冬至必须要待的地方——回家。  
  回家啦——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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