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节:冬至胡不归(13)
“为什么要救你?”冬天瞪大了眼睛,又重复一次,“为什么啊?”
“是啊,为什么呢?”宁采臣迷惑不解。
“我是坏人耶,我怎么可能救你呢?”冬天挤出这句话,“香蕉你个白痴啊!我行走江湖这么多年杀人无数,我怎么可能救你?”
让他知道她是因为听见了他的哭诉——就是他跟他娘亲约好还要见面的那段煽情戏,所以马上就心软了的话,她大名鼎鼎的年冬天以后怎么在江湖上混啊?
“你一定是意会错了!”冬天哼一声,“我那时是叫你去死啦!”
“你,你怎么可以这样?!”书生大受打击,“亏我还一心一意感激你的救命之恩,想尽办法也要救你……”
“啧啧啧!”冬天举起手指摇了摇,“我跟你不熟,你不要乱说话。救我的人是燕赤霞,跟你宁采臣没有关系。”
“哎,不是,小生没有要来讨恩情!我要说的不是这个!”宁采臣恼起来,“总之世人都要有仁义道德之心,你怎么可以为了一己之私就要别人去死?这是不对的!”
冬天冷冷睨他一眼,“什么叫做不对?我是不懂的。我只晓得我要活下来,不管做什么事情,我都要好好地活下去。这个天下,我若再不好好怜惜自己还有谁会来关心我?嘿,我叫你去死那是给你面子!”
“你……”宁采臣简直无话可说了。
冬天却再接再厉,“算你是个孝子,我教你个乖,人生在世最紧要对自己好,不要以为天下人都是你圣贤书里的君子,也不要以为所有的小人都是自己不屑一顾的,实际上呢,这个天下还是小人做事君子饿死的多!”
“惟,惟女子与小人而难养也!”宁采臣气得刷白了一张脸,正要拂袖而去却又被冬天拉住。
“你这个君子好小气,才说了两句就走人!切!看在我都给你免费施教了的分上,唉,你给我讲讲昨天晚上,那个那个,燕赤霞他是怎么抱着我的?”
书生几乎跳起来,整张脸因为生气尴尬一起来,刷白转眼变成红通通一片,“这样,这样的话你也说得出来,你还是不是女人家……”
燕赤霞实在听不下去,连忙敲敲门走了进来,“两位觉得如何了?”
宁采臣还没有说话,冬天却猛地跳下床来对着燕赤霞就跪下了,口中大呼:“师傅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燕赤霞好在反应灵敏,一闪身躲过去,一面换上永远是笑眯眯的面具,“哎呀年姑娘,请不要随便给别人按上这种可怕的称谓。”
“师傅这种称呼很可怕吗?”冬天拍拍膝盖站起来扭头去看书生,“还是你们这个年代的人特别古怪?”
“那是不同的!”燕赤霞摇摇手指,“别人的师傅我不太清楚,但是做年姑娘你的师傅,哎,总觉得需要那种很愿意被牺牲掉的精神——”
第14节:冬至胡不归(14)
冬天两个眼睛顿时都吊起来,“说这样的话,你是认为你现在不会被我‘牺牲’掉吗?”晃什么手指,人家今天还没有吃早餐,想冒充腊肠勾引人家的食欲吗?
看见不良少女血红着眼睛盯住自己的手指,燕赤霞颇有先见之明地收回去,“不管怎么样,总之,拜我为师可是要交束修的噢!”
“咦?”冬天大奇,“这个束腹我倒是知道,束修是什么东西?”
宁采臣简直受不了这两个人,咬牙切齿地道:“钱!”
燕赤霞和冬天下意识地一起作注解:“是好东西啊!”
然后慢一拍的冬天才反应过来,“我拜师还要交给你钱?”这个道士怎么不去死?她这么聪明灵巧美丽,集都市成功女性的优点于一身的现代女性肯拜他为师,那是他几世修来的福气,他竟然还敢问她要钱?“你没有搞错吧?”
如果是昨天她刚刚来到这个地方就下跪拜师,燕赤霞会毫不犹豫就点头答应。事实上,昨天他如此辛苦步下盘盘计谋骗她几乎砸光了他的全部家当也就是为了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可以用来要挟她。
只可惜昨夜看见她跟僵尸一场恶战以后,所有的计划全部灰飞烟灭。她没有法力,一点也没有!也就是说她根本不可能在他死后代替他斩妖除魔守护天下苍生。
这样一个生气盎然、同这个时空完全不融合的女子,既然自己都已经救了,那么就彻彻底底地放开她吧。
于是点了点头,燕赤霞眨巴眨巴无辜的桃花眼,“那么姑娘有多少银子呢?”
“啊?!”冬天大怒,“谁会带那种东西出门?”
“那么银票也可以!”
“从来就没有见过这种传说中的东西!”
“啊呀,那可就没有办法了。”燕赤霞也很为难,“我收徒弟一向看资质,姑娘的资质如此贫乏,”他的手在半空当中抖了抖,又作势地抚抚掌心,“所以说,太杰出的确是我不对啊!给了你幻想,也是我的罪孽啊——”
“去死吧!”忍无可忍啊!冬天咆哮着跳起来,“你哪只眼睛觉得我的资质贫乏?”怒火上冲,头发竖直,“我这样的美少女愿意拜你为师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你,你……你这么看着我,干吗?”燕赤霞揉了揉眼睛,再揉一下。但是没有错,现在他清清楚楚看见盈盈然的紫气从自称美少女的发端燃起,就好像当年自己刚完成大周天的修炼时那样。那是,那是道家所谓的紫气东来啊!
“你有法力?”惊诧冲口而出,燕赤霞一时间有种被欺骗的感觉,“既然你有法力,为什么昨晚不用来对付僵尸?”
嘁!神经病!冬天恨恨地翻一个白眼,“我要是有法力昨天我就不用你救了!”
第15节:冬至胡不归(15)
燕赤霞心中惊疑不定,脸上却还是笑眯眯的,“你祭一次三阴火出来看看!”
“脱线!”冬天甩甩手,“你要看我就耍给你看啊……哇啊!你小人!”一点三昧真火从燕赤霞的手指上猛然窜起,眨眼间直扑冬天而来。
“冬日寂寂,总要来点火才应节嘛!”燕赤霞很认真地笑着,“火请祝融,急急如律令!”
什么是三阴火?那个道士打算烧死她吗?
“救,救命啊——咦?哇,我的手指头烧起来啦,烧起来啦!”突然看见自己的手指上面猛地似被那个道士手上的火焰吸引得窜起紫色的火焰,冬天整个人都慌了,“救命啊!”
燕赤霞却两眼放光,吸气收招,“果然是三阴火,哈!”
“哈什么哈,救我啊!”冬天惨叫,“你还有没有人性啊?”
“救你容易,你先拜师吧!”燕赤霞抱着双臂悠悠然道。本来以为全没指望了,谁知道鬼使神差,竟然让他发现这个女子原来还是有法力的。非但从此一切计划可以挽救,而且可以留下她,留下她在自己的身边,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心里就是特别快乐。
“拜师?”冬天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刚才我要拜你为师,你死活不肯,现在反而威胁我?你当我是傻子?”
燕赤霞面上闪过一阵尴尬,“废话少说,你拜不拜?”
“不拜!”冬天大怒,手指上的紫焰更见盎然,“不拜不拜不拜!”他香蕉芭乐的三阴火,怎么还不灭?
“三阴火可是用人的元气来点燃的,烧得越久伤身越多……”燕赤霞现在是完全相信了,她今天以前只怕果然是完全没有法力的,否则不会连这样的谎话也相信,因为一听见这句话冬天整张脸都脱色了。
“我不要死!我不要死!”冬天惨叫着,把视线转向一旁早就已经看得呆住的宁采臣,“书生哥哥,救我啊——”
书生哥哥?燕赤霞笑眯眯的脸色一冷,“他救不了你的,只有我才懂怎么救你。你不要求错了人。”
“人?你也算人?”冬天咬紧牙关,“混蛋!”她大吼一声,“我们一起烧好啦!”紫焰猛地腾飞起来,竟然一道道飞出去直往燕赤霞的身上扑。
燕赤霞冷冷一笑,袍袖一拂,“还给你!”
“啊!”被弹回来的紫焰落在冬天露在外面的肌肤上,几乎马上整个人都烧了起来,“烧起来啦,烧起来啦……”
“拜师!”
“不拜!”
“拜师!”
“你去死!”
“拜……”燕赤霞的衣袖被人拉了一下,“干吗?”冷眼睨过去,正准备再拉一次他衣袖的宁采臣几乎被冻结住,“有屁快放!”
“啊啊,啊……小生,小生的意思是,那个……”害怕虽然害怕,但是读书人的耿直他一向保持得很好,“年姑娘脾气倔是倔了一点,但是道长也、也不要把她逼得太紧。古语有云……”
第16节:冬至胡不归(16)
燕赤霞一袍袖拂开这个穷酸的人,“我明白了!”话听前面半句就可以,等到那些古语、圣贤之言说完只怕黄花菜也就凉了。“这丫头吃软不吃硬是吧?”低喃一句,俊雅却又邪美的笑容掠过他的唇角,“那就好办了。”
腾身掠到还在拼命扑打着身上紫焰的少女身边,“我刚才进来的时候,听见你在问书生,昨天我是怎么抱你的,是吧?”
“嗄——”倒吸气,给他听见了?
“想知道吗?”燕赤霞微笑的姿态简直堪称绝色,而他墨色深邃的眼中更是写满了“勾引”。“当时啊,就是这样的!”袍袖一拂不着痕迹地遮住自己的手上的肌肤,双手一拢却立刻成就了冬天的整个天地。
衣袂飘拂当中冬天感觉到自己已经腾身而起,双手下意识地绕上他的脖子,却在手指几乎要擦过他颈侧肌肤的时候被他仰天搂在了怀里。
四目相对,俊雅的面容浮起一抹恳求,“拜吧——”
“好!”当然好,这个时候就算他说太阳是方的,狗屎是香的,她也会说好。
“历代祖师爷在上,天师道龙虎宗门下四十三代弟子燕赤霞,今收灵女年冬天为徒,斩妖除魔,匡扶正义。以天下安危为己任……”
“等等……”才刚刚从迷惑当中清醒过来,怎么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冬天甩甩头,她从一开始决定拜师就没有想过这种什么什么斩妖除魔、匡扶正义的事情,说白了就是想学点道术可以回家。所以千万千万不可以给她压这么多的责任,她承受不起的。
“怎么了?”燕赤霞微笑地看着她,展露的雪白皓齿间却闪过一道冰冷的寒光,“祖师爷面前,不可以乱说话。”
“就是知道祖师爷面前不可以乱说话,所以才要说清楚嘛!”冬天跳起来,“呐,我不可以拜你为师,因为我五岁的时候已经拜过师傅了!”
燕赤霞双眉一蹙,“你拜过师傅?”
“是啊,要不然我怎么知道那么多道术方面的事情?”
“但是你昨天以前根本就没有法力!”燕赤霞指出来。
“啊,对啊!”冬天眨眨眼睛,“因为我拜的师傅是一个没有法力的神棍嘛!但是拜总是已经拜过了,不承认的话会天打雷劈的!”拜托拜托,老天不要打个雷下来,因为后来把她那位神棍师傅送进牢里吃免费饭的人就是她自己。
燕赤霞双眼一眯,起个手势算了起来,半晌后他脸色不豫地道:“你竟然没有说谎。”
“那是当然了!”冬天得意洋洋起来,“所以呢,不要说我不配合,只不过是你说的,祖师爷在上,我们不可以乱说话嘛!”不过话说回来,这样的事情这个道士也可以算出来,还真是不简单啊。
第17节:冬至胡不归(17)
燕赤霞看她小人得志的样子,简直哭笑不得,叹了口气苦笑道:“既然如此,你为什么刚才非要拜我为师不可?”
“啊,啊?”不知道说因为觉得他的法力高想学了就可以回到自己的时代去这种话会不会被他打。
燕赤霞看见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心里正在打的主意,不由心中微微一笑,表面上却严谨认真地叹息了一声,“其实,我本来给你起了一卦。卦象上面说你命相奇特,在十八岁上一定会有奇遇。后来我想了想,你之所以会来到这个地方,大约就是这个原因。冬至时节本来就是斗指戊, 斯时因气始至明, 阳气之至, 日行南至……”
冬天两眼发直,“等,等一下,你可不可以说一点我听得懂的人话出来?”
燕赤霞望定了她,“简单来说,就是——冬至是一年中最后的鬼节,自冬节以后,阳气就要足起来,不到来年清明,鬼门关是不会开的。”
冬天听得心里发毛,“鬼,鬼节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还不明白吗?”燕赤霞用一种哀怨的声调说道,“你就是因为鬼门开了,所以才被吸到这个时代来的啊!”
冬天一时间呆住。
燕赤霞再接再厉,“也就是说,不到来年清明,你就算再怎么想,也回不去。而到了清明,若你法力不够,只怕鬼门一开不是你回家了,而是给鬼吃了!”
好,好惨啊!冬天简直就想哀号出来了。
“只可惜,你又不能拜我为师……”燕赤霞遗憾地摇摇头,“那就算了,算了吧!”
“不行!”这次冬天急了,“燕大师,燕天师,燕大侠,燕大哥——”她一手拽住燕赤霞的袍袖,“我有没有说过我对你的仰慕之情犹如滔滔江水,绵绵不绝,又如黄河决堤而一发不可收拾?”
燕赤霞拼命忍住要呕吐的欲望,“够了,够了,谢谢你。这样的话,以后可以不必再说。”
“那你,总也得救救我啊——”冬天恨不得挂在道士的身上,只可惜燕赤霞轻轻闪了闪身,就躲了过去。
“这样啊,也不是不行!”燕赤霞皱着眉头,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我不收你做徒弟,你也不必叫我师傅。但我会传你道术,助你回家,不过相对的,你必须帮我斩妖除魔,仗剑卫道。你看怎么样?”
冬天想想,虽然对斩妖除魔实在没有什么大的兴趣,但对自己的命还是很宝贝的,能够这样倒也不错,不过——
“你不会耍赖,故意教我些不三不四的法术,逼着我做小工吧?”
“我是这样的人吗?”燕赤霞挂上他笑眯眯的面具。
“是啊!”冬天的答复却直接而又犀利。
“好吧,那我起个誓。”燕赤霞面对祖师爷的画像举手起誓,“祖师爷在上,若是年冬天诚心诚意跟着我斩妖除魔,我也必然会将毕生所学一一倾囊相授,若有违背,必遭天遣!”反正他也只剩下了一年不到的命,还有什么天遣,来就来吧。苦涩的笑容掠过燕赤霞正在诅咒发誓的唇边,背对着冬天,以为她不会看不见,但是一抬头他却正好看见宁采臣若有所悟的笑容……
第18节:冬至胡不归(18)
“这个是什么?”呆滞地看着道士递过来的一卷黄纸,冬天犹豫着要不要接过来。因为那卷东西看起来实在太破旧了,而且黄黄褐褐的颜色,总是令人有些不太卫生的联想。
“《奎华宝典》!”
“噌”一声,冬天跳到了三丈开外,颤抖着声音和手指,“你,你自己练了不算,还想害我吗?”
什么意思?燕赤霞半天摸不着头脑,“我什么时候要害你了?”
“我呸!葵花宝典都拿出来了,你这个人妖,你离我远一点!”冬天尖声叫起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安好心,说什么要帮我回家,说什么只要我跟着你斩妖除魔,你就把毕生所学倾囊相授,看吧看吧,今天才第一天你就拿了这种害人的东西来,哈,我知道了,是你自己人妖做得太寂寞,想拖人下水吧!我,我,我……”
“你胡说什么?!”燕赤霞大喝一声,虽然不懂她话里的“人妖”是指什么,不过想来必定不是什么好东西,“这是我道家的修炼秘笈!”
“还说不是,还说不是!”少女的尖叫险些把破旧的屋顶都掀掉,“我知道就是修炼秘笈!”
“你怎么知道?”这次燕赤霞真的不懂了,“怎么可能,这本秘笈是我龙虎宗秘传,决不外传的,你怎么可能知道?”
“我当然知道!”冬天想也不想地回道,“欲练神功,引刀自宫嘛!你这个变态……”
“引刀,自——”燕赤霞额头上的青筋立刻暴了出来,“年、冬、天!”一向以师门为傲的道士终于爆发出理解后的怒吼,“你发什么疯?什么叫、叫做引刀那个什么宫?你不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你试试看!”
想了又想,冬天猛然醒悟过来,“对哦,没有道理你们也认识东方不败才是,啊啊,葵花宝典似乎也不是给女孩子练的。”她转头回去看看燕赤霞,“你那个到底叫什么典?”
“奎华宝典!”燕赤霞怒吼道,“奎木狼星的奎,光华的华,宝贝的宝,典籍的典!”
“早说嘛!”冬天把责任撇清,“不要怪大姐头我没有提醒你,如果你看见一本葵花宝典,就是,就是那个葵花的葵花,宝典的宝典,你千万不要去练!”她慎重地提醒,“会变太监!”
“太,太——”燕赤霞面红耳赤,“你……”
“不用你你我我了!”冬天指着他青筋都跳出来的手上捏着的破烂溜丢的宝典,“这东西对于提升法力有作用吗?”
燕赤霞一口气依然堵在那里,“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你,你为什么要说那种下流的话?”
“下流的话?”冬天呆一呆,“你是指‘自宫’,还是‘葵花宝典’?还是太监?”
“你你你!”燕赤霞指着冬天鼻子的手指差一点就碰了上去。
第19节:冬至胡不归(19)
然而他恼火,冬天更加恼火,这么多年的大姐头做下来,还没有人敢这么指着她的鼻子的,眼见手指近在三寸之间,于是想也不想啊呜一口就咬了上去。
燕赤霞先是感觉到手指尖端所接触到的柔软和湿润,然后是确切地感受到自己是被一个女孩子咬着,最后才是,被咬着的原来是自己的手指啊。“啊——”惨叫声惊天地泣鬼神的爆发出来……
结果他的惨叫声反而救了他,因为被他的声音吓倒的冬天不由自主放开嘴巴,所以道士在扔下了“奎华宝典”以后既以“咻咻咻”的方式窜了出去。
适逢宁采臣从房间里面出来,一时间被眼前跳跃的人影吓住,“刚才,我好像看见什么东西,窜过去!”大白天啊,还是大白天啊,怎么会有鬼咧?
“那是燕赤霞。”冬天心不在焉地从地上捡起破烂宝典,忽然想起一件事情,“嗳,书生,那个钱坑怎么让你住在这个鬼寺里了?”
“钱,坑?”书生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说的是谁,一面笑着一面说,“燕道长让小生帮他写符才答应让我住在这里的。其实这样也好,今天早上去看了看兰若寺的藏经阁,好多小生从前买也买不起的书就放在那里,对小生日后考取功名实在大有裨益!哎,圣人曰:学而时习之……啊!”一卷又黄又臭的经书砸在他的头上,制止了“滔滔江水”的绵绵不绝。
“我一听见圣人什么的,手就不受控制!”肇事者举起手里的鞋子,“你要不要再试试看被鞋子砸的滋味?”
宁采臣哀怨地看着她,“小生,小生——”
“少?嗦!”冬天一把揪住她,“你是不是要出门?我托你办一件事……你不出门?靠!你不出门也要替我办这件事!不答应?不答应我拿鞋子砸你哦……”
03
好多好多的雾,湿湿的,而且有股令人恼火的腥臭味道不断骚扰着自己的鼻子。冬天很想停下来打个喷嚏,但是潜意识里却又似乎了解到自己正处在做梦的状态,一举一动其实不是自己完全可以控制的。
朦朦胧胧,前面似乎出现了一个人,看不清楚面目,隐约头上长了小笼包——呃,如果是身处古代的话那么就应该是梳了一个发髻,身上一件宽宽落落的长袍子,这个人举着一支蜡烛正在一条狭窄至极的路上走着。
然后——“吱嘎”一声,一道木门被推开,浓烈的血腥臭一下子涌出来。
“哟,你又来啦?”一个腻人的柔媚声音响起,乍听见这样的声音,冬天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拿把锯子过去把说话人的舌头给割掉算了,这样雌雄莫辨的变态声音简直是侮辱那些被吐出来的中国文字。
“你这样每年都来看我,呵呵,若不是知道你我都是男人,我还以为你爱上了我。”完全不在乎她的感觉,那个声音在继续,空气中的血腥气因此渗入了油腻的感觉。
第20节:冬至胡不归(20)
咦咦?冬天大为兴奋,BL,BL!她最喜欢这样的情节了,正想再听仔细一点,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眼前的梦境突然整个扭曲起来,好像一个没有底的漩涡一直把她吸了进去——她醒了!
然而睁开眼睛的时候,看不见熟悉的房间和熟悉的场景,反而有一种落入了梦境的迷惘。
我在哪里?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虽然每天每天都是斗志高昂地修炼,简直是用一种鄙视的眼光在看着这个陈旧的时代,但是如果要说实话,她其实很怕啊!
怕自己真的回不去,怕自己终究注定要呆在这个没有弟兄们、没有电、没有瓦斯和熟悉的一切的世界里,更怕其实可以回去的路就在眼前,但是自己怎么都找不到,反而因为耽误了回去的时机而一切成空……
这不仅仅是牵挂的问题。
黑街上的兄弟本来就来自五湖四海,何况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命。这个问题当年她就想通了,她罩得了他们一时罩不了他们一世。但是,就这么突然地消失,叫她怎么面对那些弟兄们?
况且,这条命是她的!如果身为孤儿是老天给她的命,那么她无法掌控的也就应该只有这么一桩。她一路打过来,杀过来,骗过来——她宁可信自己也不会再去相信老天会保佑她,她不要任何人左右她。
所以要回去,一定要回去。这种错误既然不是自己的责任,自己就没有必要承担这样的后果。只是——
掐着手指,冬天瞪着眼前简陋至极的家具,来到这里已经半个月了,半个月的话地球都可以毁灭很多次了。而回去的希望却似乎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小……
冬天从床上翻身起来,不行!无论如何今天一定要问清楚那个该死的神棍,她究竟要修炼到什么程度才可以回去。
而且那个什么鬼宝典,想起来就一肚子气。是啊!她就是识字不多,她就是流氓混大的怎么样,没道理要她认识那些歪歪扭扭的古代字好不好。还说什么毕生所学倾囊相授,连用两个成语了不起啊,让她厚着脸皮去问了宁采臣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说完这句话的人丢下一本烂书就消失了好几天,算什么“倾囊相授”啊!
啊啊,她也会用成语了说!欺负书生果然是有成就的啊!就好像那时候欺负大呆一样,哈!不是她说,读书人大约都是有点傻兮兮的……
不知道大呆现在好不好,啊啊,她忘了把藏钱的地方告诉他!怎么办怎么办,他读大学要钱的,她准备好了但是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他啊!
还有还有小三、玫瑰……还有还有街西的大麻张早就盯住她的地盘很久了,她这么一消失,谁来给各弟兄们做主?啊——
“香蕉你个芭乐,菠菜你个冬瓜……我再也受不了啦!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啦——”号叫,或者说是充满了朝气的怒吼声音从左侧厢房传出来,响彻了整座破烂溜丢的兰若寺,预告了又一个美好日子的到来。
第21节:冬至胡不归(21)
“啊,啊,她又在叫了!”与此同时,在兰若寺另一头的西厢房里,有两个男人正在对话。
“是啊,根据惯例,应该还会持续半炷香的时间。不过,你不是已经习惯了吗?这几乎就是每天地例行公事了啊。”
“说的是没错,老实说我很感谢每天早上她的哭声,激励了我读书的斗志,提醒我黎明即起,赶考就在眼前了——不过,每天听见她这样的哭声,或多或少总是有点替她感到悲伤的吧?
“一个女孩子莫名其妙就从自己生活的世界来到了这个地方,啊对了,说起来——真的是莫名其妙,完全找不到理由的吗?”书生看着眼前束着道士髻的男人,笑眯眯地,“燕兄可是一位了不起的法师哪!”
“你到底想说什么?”
“呵呵——说起来我大明朝自洪武十七年,太祖正式敕令朝廷设置阴阳学官以来,除钦天监外另设有司天监一司,而上一任监正大人,据我所知似乎就是姓燕吧?”
“……宁兄、采臣兄!你不是正要准备上京赶考了吗?明年就是四年一届的秋季应试期了,啊,‘之乎者也’可是一门很大的学问啊!”
“啊呀燕兄,原来你对我还是报有着这样的期望的啊,难怪人家要说出门靠朋友,认识你真是小生生命中的一大幸事。哎,既然这样不如我们就此结拜为兄弟如何?”
燕赤霞看着眼前一脸笑意盎然的宁采臣,也跟着笑眯眯地,“脱线——”于是转身出去。
宁采臣站在他的身后,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正好看见他一身的道袍在萧瑟的冬风里尤显淡薄,但是他那完美的男性的身材和几乎可以撑起天地的气势,不是自己这样一个书生可以比拟的。
“燕赤霞,你究竟是怎样的一个男人呢?唉,这可果真是一门很大的学问啊。”
“我究竟要练到什么样的程度才可以回家?”冬天练了一套阵法,自觉如行云流水一样,颇为得意,于是就转向燕赤霞问道。
燕赤霞冷睨了得意洋洋地冬天一眼,皮笑肉不笑的,“就你这样的水准的话,这辈子是没有希望了!”
冬天本来还在微笑的脸顿时僵住,“你又想打架了是吧?”这是个什么破人啊,每一次看见他的时候她的心情都会从很好变成很坏。明明长了一张那么帅的脸却有这么烂的性格,难怪要做道士,是女人都会不嫁他的啦!
“你究竟有没有好好练功?”燕赤霞摇摇头,叹了口气问道。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他没有更充裕的时间浪费在怎么教她入门上面。上次的交手他看得很清楚,这个女孩子的资质极佳,法力也很深厚,只要好好修炼,一天可以抵上普通人一个月修炼的成果。但是为什么,今天看起来她反而退步了呢?
第22节:冬至胡不归(22)
“我以为我上次说得很清楚了,你要回家,首先要借助天门——也就是俗称的鬼门洞开的机会,那么一年间,只有清明节、盂兰节、冬节这三个日子。但你若是法力不够,只怕届时没有回到家,反而被群鬼吞噬了。”燕赤霞看着冬天,“事关你自己的性命,你为什么就一点功都不用呢?”再叹一口气,燕赤霞决定激激她,“若你真的不想活了,可不可以不要死在我的地盘上?就算下了地府,可不可以也不要对阎罗王说你认识我,看你既笨又懒成这样……”
“燕赤霞!你够了没有?!”如他所愿,冬天立刻就跳了起来。好歹她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这么认真地做一件事情,虽然那什么奎华宝典上的字十个有八个都是她不认识的,但是她就是凭着自己的聪明才智,一半猜一半描下来,然后去问宁采臣才苦练下来。
好吧,就算她练得不对,那么都说了要把毕生所学教给她的他来指点一下就是了,为什么还要讽刺,打击一起来?
“我说错了吗?”燕赤霞冷笑道,“八卦游龙阵你没有一步踩对方位,你七天前就可以祭出三阴火,今天反而连这么基础的阵势都全部用错,你当道术真的只是神棍耍着好看的吗?”
“我去你香蕉个芭乐!”冬天咆哮起来,“我怎么知道那天我会祭出三阴火?我怎么知道这个狗屁道术是不是神棍耍着好看的?”一把掏出《奎华宝典》往燕赤霞身上砸过去,“还给你,什么狗屁东西,大姐头我还不屑这种鬼画符咧!”鼻子很奇怪地有点酸,冬季早晨的风真的很冷,连眼睛都痛起来了!
《奎华宝典》一落到燕赤霞的手里,他就觉得不对。那原本陈旧得书页脱落,书线都有些绷断的秘笈如今已经被重新装订过了,翻看起来再不用像以前那样必须要小心翼翼。只是每一页都夹了一叠棉纸,上面歪歪扭扭写满了丑得不能看的字。
“这是什么?”
“你他妈的管我?!”冬天一甩手,扭头就走。
燕赤霞猛地恍然大悟,“你不识字,描下来去问书生,又怕这秘笈外传,所以东描一段西描一段,是不是?”
冬天本来已经又气又窘了,被他这么一说出来,更加火上浇油。一把脱下鞋子就往他身上砸过去,“去死!”
燕赤霞没来由地心情大好,轻轻抓住飞过来的鞋子,“你不识字为什么不跟我说呢?”他走过去把鞋递给她,“我可以教你的!”
他香蕉个芭乐的,又来了!他那个温温柔柔斯斯文文的表情又出来了。冬天觉得自己又开始昏眩起来,“谁,谁要你教?”
“真的不要吗?”微倾下身,眼睛与她的眼睛相对。那么生动活泼,充满着生机的一双眼睛啊!燕赤霞的心微微荡起来,“你真的不要我教?”
第23节:冬至胡不归(23)
“诛,诛邪……退魔……急急……如……律令!”他绝对是一个妖怪,变脸比什么都快,而且只要一做出这个表情她就会晕,所以他绝对是一个妖怪!
“扑哧!”燕赤霞看见她的手势,再也忍不住地笑出来,“除魔法令不是这么使的!”他以袖遮手指导她。
冬天却猛地又后退一步,“我的身上有毒吗?为什么你每一次都那么龟毛得连碰我一下都不行?”
燕赤霞一愕,半晌苦笑道:“你是女孩子,我是出家人,自然,自然有很多不方便。”
出家人?!这个概念一下子打进冬天的脑海里,她就像被电电了一下。对啊,他是出家人!他是跟她隔开了千年的这个时代的出家人!那么,那么心还在怦怦乱跳的自己又算什么?
束发的夹子突然发出一声清脆的“卡拉”声,然后在她咬牙切齿的目光里面坠落下地,分成了两截。
“香蕉你个芭乐,连你也来刺激我!”冬天一脚踩上去,“我踩,我踩,我踩死你个忘恩负义背叛主子的王八蛋——”仿佛感受到主人的怒火,颈后的长发也一下子飞扬起来。
燕赤霞叹了口气,摇摇头弯腰打算替怒火中的少女捡起那看来精巧得不可思议的发夹。所料不及的是冬天突然改变了主意,也正打算把这个多少还称得上是纪念品的发夹捡回来。于是同时弯腰的两个人在额与额几乎就要相触的刹那才猛地惊醒过来自己正在做一件什么事情。
身形的猛然晃动是无法避免的,但是至少避免了跟女子肌肤相触——虽然说那天晚上在救他们的时候因为事急他抱了她,已经不小心地触碰了她的肌肤,那火烧一样的炙痛一直到现在还烙在他的心上,但是能避免还是避免的好啊。
冬天则是因为被他吓了一跳,所以被动地身形往后一摇。
那时候,冬天是坏了发夹散着发,燕赤霞则是因为练功散了发髻披落着发;那时候,是冬季的清晨,也就总有一些大过春夏秋的风在一直吹;那时候,两个人晃动的身形都让自己的长发在风里划出完美的弧度;那时候,两个人的心都不在平日的宁静里沉淀……
就这样,冬天张牙舞爪的长发一下纠缠住燕赤霞的发。
“啊!”
“啊啊!”
一道紫气忽地就从冬天头上冒出来,印染了两张同样茫然失措的脸……
“现在我终于知道你的法力为什么会突然出现了!”燕赤霞僵直着身体,没有话都企图找些话来讲。
稍前他刚刚练完了功,所以虽然是寒冷的冬天,燕赤霞身上的热气依旧不断熏染着靠近身边的人——冬天。但是看着眼前昂藏七尺的躯体,自始至终因为从来没有这么近地靠近过女孩子而全身发抖,明明刚才还是沮丧而且恼火的心情却突然变得好起来。
第24节:冬至胡不归(24)
“不要抖!”冬天呵斥,“你一直这么抖啊抖啊抖啊抖的,我怎么把头发解开啊?”
“啊?噢——”燕赤霞立刻浑身僵硬,呆若木鸡。
“你刚才说你知道什么了?”微微抿着唇,冬天继续跟彼此的头发搏斗,“靠,香蕉你个烂头发!竟然连开叉的都没有,平时你怎么保养的啊?”
忽略掉自己完全听不懂的话,燕赤霞把答案告诉冬天,“道术中有种天生媒介的说法,我从来都不知道原来我就是这样的媒介。也就是说只要通过我,你就可以……啊啊,轻点……”
冬天怒道:“又不是我故意要拉你的头发,都叫你不要动了,你一直退一直退,解头发的难度很高的。”
“这,这样啊!”燕赤霞尴尬地顿住挣扎的企图。
冬天看他的样子,忍不住想笑,“喂,你这么锉,是不是因为从来没有接近过美女啊?哦,呵呵呵呵……”美少女就是美少女,就算跨越了时空一样魅力不减。冬天得意洋洋,却浑然忘了自己发夹断裂,长发飞散,美少女就不必了,兰若寺出女鬼的江湖传言倒是得到了印证。
看着道士一脸瞠目结舌的样子,冬天感觉大好,松手放开解开的长发,“算啦!”她挥挥手把自己的头发往后拨,“我就勉勉强强地接受你的仰慕好啦!”
不能怪她,燕赤霞揪着自己终于得到解放的头发,毕竟这个女孩子识字不多,所以即便说出这样恶心的话来,也不能怪她。
“你刚才说什么媒介,那是什么东西?”
燕赤霞张了张嘴,却又突然闭上。冬天的法力来自于他,而且通过他,她可以源源不断地吸取天地间的灵气转化为自己的法力——不过这件事还是自己知道就可以了,万一她知道了从此天天黏住自己吸取灵气倒也麻烦。
“我的法力怎么了?哪!我警告你,你要是再说我偷懒不用功什么什么冬瓜皮的烂话,我扁到你变成人皮哦。”冬天瞪着他,“到底怎么样?”
燕赤霞点点头,“很好!”他说,“你很有潜力!真的!”他开始向后退,“明天开始,我教你捉妖!”“捉妖?”冬天愣一愣,“那你什么时候开始教我可以回去的法子?”
道士滞一滞,半晌道:“其实,你看这两者是相通的,那个,可以提高,你的法力……那个开天门穿越时空的法术,没有强大的法力是办不到的!”他一面说一面又不由自主地挂上了那个笑眯眯的面具,“我怎么会骗你呢?”
冬天半眯着眼,“但是为什么,我一看见你这张脸,我就觉得你在骗我咧?”
“你看错了!”燕赤霞连忙说,“一定你看错了!”
又在做梦了,冬天对于自己的做梦能力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不过大约是因为最近一直呆在古代吧,所以梦里出现的人物普遍都会在头上多一个或者两个小笼包。
第25节:冬至胡不归(25)
还是那股令人恼火的腥臭味道,依旧仍是那个拿着蜡烛、穿着宽宽袍子的男人,一样烛火明灭,归根结底,她依然没有看清楚那个人的脸。
被绑住的那个家伙就要说到什么什么“以为你会爱上我”之流,弄的酷爱BL的她心痒痒的好难受,然后就该要醒了!真是香蕉他个混账梦!
但是等等,梦也会有延续的吗?这一次故事竟然有了进展——
“你想太多了,”举着蜡烛的那个小笼包显然在安慰被绑着的那个家伙,“我只是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哦,呵呵呵呵呵呵!”可惜对方不领情,猛然发出恐怖之极的大笑,即便是自己也笑得很疯狂的冬天都忍不住想塞住耳朵。
足足过了半炷香的时间,冬天重又听见人类可以接受的声音:“你只有二十五年的命,等你一死,这世上还有谁制得住我?嘿嘿,你莫要忘了,即便是你,也需用所有的法力才能封印我,更不用说杀死我了——呵呵,既然你今年已经二十有四,我又有什么不好过呢?”
封印?哈!最近收妖捉鬼的书看多了,连梦里都会发生这种情节了。
“唉,人生不如意的事情呢,如果只有十之八九就已经很好了,”小笼包倒还是一贯的轻柔口吻,“所以,你还是不要想太多好。其实,如果你愿意好好地修炼,说不定也有得道成仙的一日……”
“少?嗦!”柔媚的声音突然变得凶狠,“我修炼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幻成人形还来不及享受红尘的快乐,你就要我再去修炼,我呸,门都没有!你等着吧,等你死了,我一定要让这个世间变成阿鼻地狱,修罗煞场,那时你的鬼魂可不要忘记,这都是你的功劳。”
有个性哦!冬天看得津津有味,然后呢?然后呢?
梦境猛地一阵扭曲起来,就如往常一样出现一个漩涡把她吸了进去——他香蕉个僵尸的,她又醒了!
“啊——”
兰若寺的一天于是又开始了……
“昨日我教你的六十四卦次序歌背出来了吗?”燕赤霞站在风里,有意无意拦在了冬天的上风口,为她挡住了冬季呼啸而来的寒风。
一股松香的味道悠悠地窜进了少女的鼻腔当中,哎!明明是个大男人,那么香干吗啊?
“怎么了?还没有背出来吗?”燕赤霞看着神情有点恍惚的冬天,眉头微微蹙起,却奇异地依旧口气温和,“还是记不住那些字吗?”道家的入门功夫本来就单调枯燥至极,更何况冬天识字不多,非要她囫囵吞枣地一口气咽下去的确有些为难。可是,他的时间也不多了啊。
“啊,背了!”冬天一下子清醒过来,急急忙忙答道,“不过还不太熟。”
“那么,背一遍怎么样?”燕赤霞轻笑着问道。
第26节:冬至胡不归(26)
“背一遍?”冬天吞一口唾沫,“我昨天真的背了!”她挣扎着,“可不可以不要现在背?”靠,长这么大还要被人逼着读书,这滋味果然不太好受。
“六十四卦是道术的基本入门,假如连这个都不熟悉的话,我怎么教你法术呢?”燕赤霞摇摇头,“何况,就算你背不出来,我也不会笑你——”
“哪!说出真心话了吧!”冬天顿时跳起来,“你果然是打算偷偷地笑我!”
这个判断是怎么成立的?燕赤霞简直莫名其妙。“我没有要笑你的意思!”
“你说谎!”冬天又后退一步,“因为如果是你背书背不出来,我一定会笑你的,所以你也一定会笑我!”
现在他终于明白什么叫做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但是,他们的话题好像也逐渐有点不对方向的趋势。
燕赤霞咳了一声,“那么你现在怎么办呢?”他叹息道,“你连最基本的六十四卦方位都记不熟,我怎么教你稍微难一点的道术呢?更不用说像开天门送你回家这种……”
“好啦好啦,我背啦!”冬天受不了地翻翻白眼。这个道士的性格还真是复杂,一会儿严肃,一会儿温柔,一会儿嬉皮笑脸,一会儿又?嗦得像个老太婆。
“乾、坤……屯,那个蒙,需……讼……师……”
一段小小的六十四卦次序歌,冬天足足背了半个多小时。越到后来越自觉丢脸,头也就越来越低,一直到视线垂直于脚尖,该背的到底也算是背出来了。
“……”
没有声音,冬天忐忑不安地倾听着气流的变动,可是没有任何声音。难道燕赤霞被她这个笨蛋给气死了?想也是吧,一百来字的小短文可以背成这样,是人都会丢脸的啦,更何况是燕赤霞这种向来对什么东西要求都特别高的家伙。
但是,不识字也不是她的错,是吧?更何况这些东西莫名其妙得可以,完全是一堆天字天书,死记硬背也就只能到这个程度了。
不过不管怎么说,自己大约的确没有学道术的天赋吧,就连最基础的东西也搞不明白。
“你打算要我教你的头顶练法术吗?”蓦地,一个温和的声音在她头上响起。
冬天错愕地抬起头来,看见的正是燕赤霞微笑的,甚而可以说是带了一点宠溺的笑容。
“教,教,教——”冬天舌头打着结,一时有些搞不清楚状况。
“哎,虽然你背的那六十四卦次序歌,实在是我听过的里面最生涩、差劲的,不过你到底是背出来了不是吗?”燕赤霞微笑着,“所以我教你道术啊!”
又来了,又来了,这种温柔的微笑!冬天觉得晕晕的,一个失神,脚就在布满了星星点点般漂亮光芒的薄冰路面上滑了一下,几乎还来不及控制自己,屁股已经贴在了冰冷的地面上。冷意顿时蹿上四肢百骸,那感觉其实跟火烧的感觉差不多,冬天就是在这样的刺骨灼烧中弹跳起来的。
第27节:冬至胡不归(27)
“哇啊!”又丢脸了。她真想找个地洞钻进去,每次只要燕赤霞露出这样的笑脸,她就没有办法克制自己做蠢事的欲望,难道自己真的是一个笨蛋?
“噗——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完全不了解自怨自艾中的女性有多么可怕,刚才还温柔斯文的燕赤霞立刻就转变了形象,捧腹大笑起来。
“你竟然胆敢笑我?我耶,大姐头我耶!啊,啊,啊——啊啊?!”暴龙的吼声从她的口中,不,应该是整个躯体里爆发出来,紧接着一个拳头就好像以往每一次不良少女发火时都会登场的那样猛然向燕赤霞的脸上挥过去。
但是不同以往,这一次燕赤霞不避不逃只是猛然收住了笑声,一脸温柔,或许还有些做作的哀怨,“你,你真的要打?”
是啊,真的要打这么一张温柔的脸?被那双桃花眼一扫,冬天立刻又忘记了自己的屈辱,明明已经挥出去的拳头竟然就这样停在半空当中,恍恍惚惚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
“噗——啊哈哈哈哈哈哈!”恶质的道士再也忍不住地笑场了。
回过神来的冬天气得满面通红,索性双眼一闭对准燕赤霞撞过去,于是惊呼声里跌倒过的冬天再一次跌倒,而笑得很嚣张的燕赤霞也一屁股坐在了冰天雪地里。
“嘿,哈哈,噗,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风水轮流转,这次不良少女笑得风生水起,只是她并不知道她的笑容,就在那一霎,竟然让燕赤霞已经修炼得如同古井死水的心猛然间地颤了一颤,闪烁得就好像那映着路上霜冻的薄冰,晶莹剔透……
“冬天!”这是燕赤霞第一次正正式式地叫她的名字。不同刚才作弄那样的做作,轻柔的口吻当中不祥地隐藏着一些乞求的颤抖,“如果,如果有一天,你要恨我,可不可以也想想,现在——我们曾这样笑得开心过?”
因为那个时候也许我已经不在了,因为那个时候你已经注定要呆在这个年代了,那么承袭了我的寂寞和悲伤的你,可不可以偶尔也不要恨我?
闻言冬天诧异地望向他,然而在看见那张俊美的脸的时候,“轰!”香蕉他个芭乐,她好像恋爱了——
“据《唐书》载:元正岁之始;冬至,阳之复,二节并重。也就是说一年从春节开始,及至冬节便是结束,这两个节日其实是并重的。那么从我们道家来看呢,春节就是阳气尽溢,冬节就是阴气俱足的日子。所以若要提升自己的法力,这阴阳两日是最最重要的。”
“原来节气跟道术的关系这么密切!”冬天装出恍然大悟一样,从燕赤霞授课的朗朗清音当中醒过来,“唉,有没有人说你的声音很好听?”
燕赤霞微微怔了怔,最近一段日子以来,这个丫头不知道哪里不对,动不动就说这种让即使身为清心寡欲的道士的他也要胡思乱想的话来。
第28节:冬至胡不归(28)
“我是说真的!”冬天看着他。她以为自己对他已经表现得够明显了,那天当她猛然意识到自己对他的心意,从来就不懂含蓄的她就决定主动出击了,“我喜欢你!”
燕赤霞摇摇头,当做没有听见,“我再跟你解释一下,所谓——”
“那么你呢?”冬天打断他的说话,“你怎么样?”
燕赤霞低下头去,半晌才苦笑着耸耸肩,“谢谢。”
“谢谢?”冬天几乎暴跳起来,“就这样?”
“那你还想怎么样?”燕赤霞隐隐听见自己心里的龟裂,“你不是下定了决心要回你的时代去吗?”
“是啊!”冬天振振有词,“那又怎么样?”
那么我又算什么?燕赤霞很想这么问,但心里面颤颤的,这句话终于没有问出口,只好说:“我是出家人,是道士。”
“对啊!”冬天还是那副样子,“那又怎么样?”
“……算了!”燕赤霞终于意识到跟她讨论这种问题是根本不会有结果的。
“为什么算了?”冬天睁大着眼睛,“我是问你喜不喜欢我,跟那些事情又有什么关系?”
燕赤霞突然感觉一阵无力,“话不是这么说的……”他扭过头去。
冬天下意识地伸手,企图捧着他的脸转过来,“说话的时候要对着……”燕赤霞猛地一避,她伸出的手于是只好僵硬地顿在半空当中,“对方!”
一时间,气氛只剩下了尴尬。
半晌后,冬天忽而笑了一下,“好了,我知道了!”她说,“其实你并不喜欢我吧。也是啊,我这样大字也不认识几个,又凶又倔,很多时候都不像个女孩子……你说对了,冬至是阴气俱足的日子,所以冬至生下来的冬天,我啊!又阴又邪,不要说你了,如果换做我是你,我也不会喜欢哪!”
不是不是不是!燕赤霞很想这样大声地告诉她,不是这样。但是到了嘴边的话,却变成了,“其实冬至的含义也不是全都如此,古人说:冬至阳生,万物苏醒,这就是说虽然还处于寒冷季节,人们却已闻到了春的气息。另外,每当这个时节出门在外的人都要回家过冬节,表示年终有所归宿……”就好像我,也是在冬至这一天生的啊!
“你究竟有没有搞清楚我们在讨论什么问题啊?”冬天摇着头问他。
“……就是说,一年到头了……”燕赤霞喃喃着道。
冬天低下头猛吸一口气,下一刻抬起头来又是阳光灿烂一样的笑容,“算了,我已经知道你的意思了。”她微笑着说,“我以后不会再说这样的话了。”
顿了一顿,她又说,“你还真是傻瓜!我不过是说说而已,你那么紧张做什么?真是傻瓜!”
——没有错,他的确是傻瓜,傻得有时候就算自己,也忍不住想唾弃!
第29节:冬至胡不归(29)
来到这个年代的第二个月的第三日,冬天姑娘正处于埋头苦读当中。
“‘焦’者,‘示’也……正字通云:凡僧道设坛祈祷‘日’‘焦’……‘焦’者,一‘想’灾、清福、‘酒’心愿,务宜心丹苦志,以希感通……道藏洞神部云:诸世人以‘康’运未利,星缠凌逼,恐生‘包’难,遂有祈祷逆星之科,盖‘示’‘焦’逆凶恶星辰,祈恩、请福耳……"
“……”正走过来的宁采臣很难不对燕赤霞生出崇拜的心情,“年,年姑娘,你,还是不要读了!”短短一篇小文章就可以读错那么多字,也亏得燕赤霞愿意教她。
“耶!”冬天看见书生,昏昏欲睡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哈哈,书生你来得正好。我正读得连鸟蛋都要孵出来了,快点过来快点过来让我欺负一顿。”
宁采臣当时就哀号出来了,“年姑娘,年姑娘……”
冬天吓得一把掐住他,“作死啊!非要把道士叫过来训人吗?”谁知道手劲才稍微大了一点点,那个书生已经开始翻白眼了,慌得她连忙又放下手来,“你还是不是男人啊,真是!”
宁采臣喘了半天气,越想越觉得这个女人恐怖,决定一把来事交待清楚就闪人,因此也顾不得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了,把手中拿了半天的东西往冬天手里一塞道:“这里是你那条金链子的当票,小生为姑娘你当了一年的期限,唉,说起来这条链子他们还死活不肯收,到底是一个上年纪的掌柜识货,再加上小生我口齿伶俐,喏,一共当了二两三钱银子……啊!”
冬天的脸猛地扩大在他面前,书生吓了一跳才发现自己正被某个暴力女抓住了衣领,“你说,当,了,多少?”那声音才是更加恐怖的根源!
“二,二两,三,三钱啊!”好可怕的脸!
“你敢耍我?”冬天整个人都毛了,“虽然我不看书,可我小妹玫瑰却是言情小说的最佳拥护者,她告诉我人家书上都说女主角穿越了时空,随便一条金链子都可以当上几万两黄金,你香蕉他个芭乐的,你现在告诉我,你贪了我多少?”
刚刚还吓得魂不附体的宁采臣顿时勃然大怒起来,“年,年,年姑娘,此,此话差,差矣!”心急加上恼怒,宁采臣的伶俐口齿全部变成结巴,“小,小生,我,我,岂是,岂是如此卑,卑鄙小,小人?”
冬天冷冷睨他一眼,“是吗?”
宁采臣气呼呼地摊开双手,“小生,小生我只是贪了两钱而已!”
“靠!我就知道!”拳头终于落在了书生的身上。
“救命哟!出人命啊——”宁采臣慌得大叫起来,顾忌着冬天是女孩子又不敢反抗得太过激烈。好在冬天也不是真的要打死他,两人打着闹着,不片晌就一起笑了起来。
第30节:冬至胡不归(30)
谁知道燕赤霞眉头紧锁,急匆匆地正从外面进来,冬天背对着门一个不查就往他身上撞去。燕赤霞下意识地以袖裹掌就是一推,冬天猝不及防结果反而一头就扎在了宁采臣的怀里。
“哎哟!”发出惨叫的却反而是宁采臣。
“你叫什么?”撞痛了背脊又撞疼了头的冬天大怒,“我这样的美女一头扎在你的怀里不是你的福气吗?”
燕赤霞看清楚原来是这两个人,突然间全没有来由地忘光了刚才还在焦急得不得了的事情,“你们在做什么?”阴沉的话音爆出口,就是神经麻木如宁采臣也知道他动怒了。
冬天小心翼翼地看他一眼,心中却忍不住骂自己没种。想当年在黑街上混的时候,几十个人围住她还不是照样声色不动?如今怎么给个喜欢装笑面虎的道士一瞪眼反而就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呢?
“宁先生想必是把符纸都写好了吧?”燕赤霞冷冷扫过宁采臣,“只是我倒是不知道宁先生的颜如玉原来不是在书里而是在光天化日之下的……”
宁采臣揉揉鼻子,“小生,小生……我去读书!”一面说一面脚下使劲,眨眼跑得踪迹皆无。
冬天吐吐舌头连忙跟着转身走,“我,我也去读书!”
“站着!”燕赤霞猛然一声大喝,吓得冬天双腿都抖了两抖,“身为女儿家,竟然跟一个男人嬉闹,甚至投怀送抱,你还有没有廉耻?”
冬天的脸色一点点冷下来,“廉耻是什么东西,我读的书少可不知道。不过话说回来,我不跟书生投怀送抱,难道要我对着你投啊送啊?你不是出家人吗?你不是不方便吗?”她冷哼一声,“要你狗拿耗子。”
燕赤霞气得脸色发青,“你——”
“我怎么样了?”冬天对着他,流里流气地抖抖脚,“我就是这样的啦,你生气吧?”
燕赤霞一甩袍袖,“不可救药!”
这句话一下子刺到冬天的心里,“我从来就没有要人来救过,救什么救?怎么救?靠!”
从小就被扔在孤儿院门口,因为那是一个冬天所以不负责任的院工就随便起了这么一个名,而后又被领养的家庭抛弃,那还是一个冬天。五岁被走江湖的神棍带在身边,若不是她自己机灵,只怕已经被那个神棍用药变成畸形。而把那个恶棍送进牢里的时候,还是一个冬天。
从此她知道自己跟冬天有仇,可是每一年都会有避免不了的冬天,那些个冷到让人的脊髓都冻结起来的冬天,谁来救过她?
不可救药?什么叫做不可救药?
她的所有,她的命,都是自己捡回来的,没有谁比她自己更加重要。所以,她听不得任何人对她说的——不可救药。
“收回你刚才说的话!”冬天冷睨着他,“谁都没有资格跟我说这句话!”
第31节:冬至胡不归(31)
燕赤霞俊眉一轩,正要反讽,然而眼角扫到西边的天色顿时脸色大变。匆匆忙忙抛下一句:“懒得理你!”就这么跟她擦身而过,直扑自己的禅房,不到片刻又像一阵风似的急匆匆跑了出去。
“你他香蕉的给我回来!”吵架才吵了一半耶,这么溜走算什么啊?冬天一面大怒,一面想也不想地就跟了上去,“回来!”
04
不是不知道身后她在追赶着,但是,燕赤霞抬头看一眼越来越古怪的天色,实在不能停下脚步,只怕这么一停,过去的所有努力也就随之而去了。
无论如何,婴宁,你要挺住啊!
霹雳贯穿了苍穹,利剑一半劈开昏昏沉沉的宇宙。刚才多少还算是阳光灿烂的天气一转眼已经变得好像地狱被打开的黑暗了。
“搞,搞什么鬼啊!”冬天一边跑一边忍不住嘀咕。她对古代的天气不太熟,但是在自己的那个年代,从来没有听说过什么冬季以后还有打雷闪电的。不过不管怎么样,这么诡异的事情一定跟前面那个跑得几乎就要飞起来的道士脱不开关系。
嘿!想摆脱她?不要做梦了,她黑街大姐头可不是假的。当年还没有做上大姐头位置的时候,隔三差五少不得也会因为积怨旧仇给人拿着刀子在后面追杀。这一身跑路的功夫就是那时候练下的,老实说,她一直认为这个功夫比什么道术都顶用多了。
“轰”的一声,巨雷轰鸣,直直砸在冬天身侧不过两米处。
“哇靠!要砸你也看着点啊!前面那个拼命跑的家伙才是目标,不要乱劈哪!”被吓着半死的冬天抱怨连连,脚下却没有半刻停过。
一直跑了有半个多小时,冬天以为自己大约差不多可以直接到阎王殿去报道的时候,极目远眺处猛地出现了一幢大宅子。
捂着肚子弯下腰,冬天竭尽全力才制止住自己抖个不停的双腿。喘息了半天,才蹒跚着向那座大宅子走过去。如果她没有看错的话,刚才道士就是在这大宅子门口失踪的。
不过说起来也真是奇怪啊,为什么有这样规模的大宅子不建在城市里,反而往这四面环山的地方建?若说是别墅的话,这周围的景色也实在不怎么样啊。
难道古代人的审美观有问题?啊,多半是了,否则她这样的大美女在两个男生面前晃来晃去都有十天了,那两个家伙依然老不着调。
哎,莫名其妙来到这个时代,真是委屈自己啊。
才走到那大宅子的门口,还在寻思着怎么混骗进去,大门一开却已经有人出来招呼她了:“请问,是年姑娘吗?”
“是……吧?”她跟这个人认识吗?应该不会啊。
“啊,燕道长等您好一会儿了。”来人匆匆忙忙把她往大门内请,“请,请请请!”
第32节:冬至胡不归(32)
说笑吧?她眼睁睁看着燕赤霞跑过来的,最多快她不过五分钟,什么叫做好一会儿?冬天微微挑挑眉毛,不动声色地跟着那个穿着实在是很难看的衣服的男人走进大宅子。
咦?一眼扫过去,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不对,但一时间却也说不上来。冬天摇摇头,决定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在即将要见面的燕赤霞身上。
嘿,先前她就想他怎么转性了,竟然放任她紧紧追在身后,原来是设个圈套让她自己上钩。卑鄙小人!见了面第一件事情就送他两个拳头,对,这是他欠她的。
穿庭过院,原来这个大宅子还出人意料地大,冬天心中想着。然而才一脚跨入后院,她立刻就明白不对的地方在哪里了。
疾雷电鸣下,就是这个看起来寻常的后院,迎接她的竟然是——满天粉色的雾气就如同二月的樱花细雨一样笼罩在整个后院里!
“妖气!”年大天师终于开张大吉,“妖气啊!”冬天指着那满庭芳华,“看见没有,这个就是妖气冲天的症状啊!”
然而那个领路的仆人表情却有些呆滞,“啊——”
冬天当他吓傻了,连忙好心道:“我知道这样的场面不是你这种寻常百姓可以接受的,你躲一边吧,看我……”
“啊啊,可是燕道长没有跟你说吗?”那个仆人打断了冬天难得的天师秀,“这个宅子里大部分都是狐仙啊!”他说着,甚至还露出了“可爱”的狐狸耳朵作注解,“比如说我。”
“……”
“年冬天,你还愣在那里做什么?”燕赤霞的一声暴喝把不良少女从痴呆状态下面解救出来,“还不赶快过来帮手?”
“噢!”冬天连忙跑了上去,“这到底……”
“你不用管那么多,先帮我设坛立香!”燕赤霞满面通红,紧紧捏着手中的金钱剑,头发披散,连道袍都被撕裂了好几处。
“明明好像做了什么最见不得人的坏事……”冬天暗暗嘀咕道,手中却尽快地在家仆搬来的长桌上铺好八卦幅布,立好香炉贡品,手指一弹,等等——
“老大,我只会请三阴火,祭天的话不是要你的三昧阳火的吗?”书上好像是这么说的吧?
“我就是要借你的三阴火,请各路神仙避开。”燕赤霞不耐烦地道,说着话的同时不由又转头往后面紧闭的厢房门望了一眼。
“啊——”猛然一声凄厉的惨叫从那里面传了出来,吓得冬天已经在指头上燃起的三阴火袅袅变成了一股白烟。
“出什么事了?”那个叫声太可怕。
“你不要分心!快!”燕赤霞额际浮出一片薄汗,手中金钱剑飞舞,脚下倒踩七星,在虚空中设下冬天看也看不明白的阵势。
“啊——啊——嗷——”然而房里的惨叫声却愈见凄厉。一个相貌普通但看起来就颇有福泽的男子在厢房门口转着圈,“娘子,娘子,你要撑住啊!”
第33节:冬至胡不归(33)
这种场景好像很容易看懂,耶!电视上每次都是用这个镜头说明是在生小孩的嘛,燕道士那么神经兮兮地设坛做法干吗?
“把那卷红绫给我!”燕赤霞大喝一声,对着冬天耳提面命,“等一下我踏一步九宫位,你就给我撒一把纸钱!”
“喂你很缺德耶,人家在生小孩你却要撒纸钱,是诅咒人家小朋友吗?”这样的事情他也做得出来,哈!自己真是看错他了。
“我没时间跟你废话!”燕赤霞大怒,“你到底帮不……不好!”
一阵粉色的狂风呼啸着从那小小的厢房当中席卷出来,轰得厢房门板顿时变成一片木屑。冬天一个转头看过去,当时差点就这么一口气憋在气管里直接去阎王殿报到。
那厢房当中赫然是一头巨大的白狐,正在产子!
狂风猛地飙飒起来,庭院中的家仆纷纷倒地,一时天地间只剩下雷电轰鸣、狂风肆虐。
白狐产子啊!难怪天地变色,那是妖孽啊!
“啊……”凄厉的惨叫从那头巨大的白狐口中发出来,“燕,燕……我不行了!”
“胡说胡说胡说!”燕赤霞在狂风当中脚步踉跄,然而每一步依然一丝不苟地跨出去,“你可以的,你答应过我的。”
他蹙着眉,脸上的表情看在冬天的眼睛里却突然奇怪地熟悉起来。那是,那是大呆看着玫瑰的神情——
很久以前就知道,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人会对另外一些人有跟别人不一样的感情。大呆和玫瑰虽然一直给她笑了又笑,但是心里也总有点羡慕,希望自己也可以是被别人觉得有不一样感情的那一些人。而来到这里后,心底里不知道为什么,有时候就会乱想,想那个神情,如果可以的话,有一天也会出现在这个俊美的道士身上。
只可惜,当她刚刚开始向往的时候,那个道士却如此这样清楚地拒绝了她。她从小到大都是这么一个人照顾自己也过来了,所以,就算被拒绝,也没有什么的。但是心里却还是存着希望,也许事情还没有到让人绝望的地步,他终于有一天也会露出那种表情——
是的,现在她看见那个道士的这种表情了,只不过,那个另外的一个人,却终于还是不是她?
风好大,但是为什么大到连自己的心也奇怪地痛起来?
“守义,守义——”那白狐呻吟着,“我对不起你们王家……”
“不是,不是,不是的!”唤做王守义的男子挣扎着一样在狂风当中蹒跚,“娘子,你是最好最好的娘子,若不是为了我,你根本,根本就不必受这样的苦。”他大声呼喊着,“燕道长,你救救我娘子啊,救救她啊!”
“刷!”霹雳猛地砸下来,正正砸在香案供桌之上,供桌一分为二顷刻倒地。
第34节:冬至胡不归(34)
“冬天!撒钱!”燕赤霞一咬牙,抖开手中的红绫,转眼间一幅十丈红软密密围住白狐,“撒钱啊!”脚步却是一阵踉跄。
冬天木然地抖开包袱,一把把纸钱按九宫八卦的方位撒出去。
“嗷——啊——”惨绝人寰的凄吼依然一声声不断地从那红软锦绫的后面传出来。
“啪!”狂风呼啸里猛然传来一声清脆声响,冬天心里一跳,抬头看过去恰好是燕赤霞手中金钱剑散落成枚枚金钱四下摔落,而道士本人则从眼耳口鼻间迸射出鲜血,萎顿倒地。
“燕赤霞!”冬天心慌得手中纸钱全撒,颤抖着跑上去要扶他起来。
然而燕赤霞晃晃悠悠却又重新自己站了起来,“我,我的法力不足,冬天,你,你来握住我的手……”
握住他的手?冬天焦急的心头猛地一冷,已经伸出去的手轻薄无力,好像飘摇在风里那样从他摊开的手心滑过。他的手,寒冷似冰。
“你想借我的法力?!”冬天迷迷惘惘,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知道,“但是我为什么要为一头妖孽浪费我的法力?”
对啊,就是这样。心里头酸酸涩涩的感觉不用理会,但至少自己没有错!冬天睁大眼睛瞪着燕赤霞。
“啪!”一道霹雳猛然坠落,就在两个人之间划开了一个裂口,狂风猛烈到恨不得把所有的东西都卷起来抛到空中再摔下去。
他望着她,而她则努力不把自己的视线从他的眼睛里移开,她要告诉他,她这么做才是对的,她没有错!
低不可闻地叹息一声,燕赤霞拔身而起,一个起落进入了围住白狐的红绫之中。
竟然,竟然又逃了!
“燕赤霞!你这算什么?”冬天几乎目瞪口呆地咆哮着,几乎不能相信。这个臭道士竟然为了那头狐狸精说也不说一声就从她的面前再一次消失,好像她是一个如此不可理喻的小孩一样!
风雷狂呼,不知何时起,便是满天疾雨根根似针,条条如箭——只不过片刻,冬天已经浑身湿透。
“姑,姑娘!年姑娘!”
脚下什么东西在拉她的裤脚?冬天咬牙切齿地低头去看,却原来是刚才还在门口转圈的王守义,此刻正匍匐在地上叫她。
“香蕉你个狐狸精,你放手!”
“年姑娘你误会——啊哟!”狂风旋起来,一直把他吹出三丈开外,然而人一落地他又马上爬了回来,湿透的衣袖裹住手臂,“我,我不是狐狸精。”
冬天很想踹他一脚,并狠狠告诉他:就算他是老虎精也跟她没有关系。然而一张口结果就吞进了满口暴雨风沙,结果满心满肺都结了冰一样涩痛冰冷。
“年姑娘,无论如何……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家娘子……”王守义死命拽住她的裤脚,这一次摆明就算风再大他也不放手的决心,“救救她!救救她!”
第35节:冬至胡不归(35)
没有别的言语,整个天整个地,所有的风雨雷电都遮不住这样一句简单到可笑的话。
救救她——那么谁来救我?
“天地不容,你知不知道?她是妖孽,你知不知道?各法有各命,你知不知道……”冬天恍恍惚惚的,连自己也不相信地说出这样的大道理。
“但是,燕道长也进去了啊!”
一矢中的!痛得冬天真想咬人!
“燕道长一直一直都会救娘子的啊,从来都会救的……”王守义还在那里说,“总是救的。”
冬天跳起来,手抚红锦,“我救!”
只是这红锦绵绵密密看不见入口也没有头,冬天跳得再高也进不去里面的世界。
“让我进去!”嘶吼,“让我进去!”暴跳,“让我进去——”冬天惨白着脸,心明明跳得好像擂鼓却总感觉越来越来冷,越来越冷。
一道浅色的白光猛地从她的眼前掠过,冬天想也不想一头扎了进去……
“啊,啊……好疼!好疼!”婴宁翻转着自己的身体,“燕,我很疼啊……太疼了……燕!”
“婴宁,马上,马上就好了,你,你再用力,再一下!”
“燕……我不要生了,我不要生了……他不是你的小孩……我不要……”
“胡说胡说!”燕赤霞颤抖着,一手举起自己的道袍为恢复成人形的婴宁遮住满天风雨,一手按在婴宁冷汗涔涔的额头,“我把法力渡给你,你很快就会生出一个宝宝,一个完全是人的宝……宝……”
“我不要做人了!”婴宁哀号,“你总是骗我,你说做人好,做人很快乐……啊……呀!你骗人!我做人一点也不快乐!”
“怎么会?你看,你看守义对你多好?他从来不在乎你是不是狐妖,他……”
“但是,他不是你!”婴宁狂吼出来,“他不是你!”撕裂一样的痛楚,不,不是生产的关系,而是因为心里面的一块把整个身体都绞成了碎片,“你以为你把我丢给王家就是给我快乐了吗?我所有……所有的快乐……只有当年在山上你送我那只竹笛的片刻……”
“婴宁,你不要多说话,用力……”
“啪!”一个耳光扇在燕赤霞的脸上,“我很疼啊!真的很……疼……我快要死了!”婴宁一双腿拼命地张着,血流成河。
“不会,你不会死!”燕赤霞心乱如麻,却又不敢不装出镇定的样子,“你想想,你还要带着这个孩子回山上给你姥姥看,告诉她们狐妖可以变成人的,你成功了。”
“我才不管她们,她们是人也好是妖也好,她们都有自己的命!啊……”婴宁挣扎着抬起头来,“我只要……知道……你,你究竟为什么要把我嫁给王守义?你告诉我,”她揪住他的衣领,“对你来讲,我究竟是……什么……啊!”
第36节:冬至胡不归(36)
燕赤霞颤抖着手,“我,我的心,一如当年,当年送你那只竹笛的时候……”
骗人!他在骗人!婴宁知道他在骗人。
那时候他在前山修道,她在后山修炼,一个为了成仙,一个为了做人。相遇的时候,他不过是一个少年,她却已经修了千年,她几乎是看着他长大的。本来一直相安无事,直到有一天,他送给她一只竹笛,从此什么都改变了。
是他逼着她变的……
“要做人并不是只有拼命害人这个方式。”他说,“从来狐妖都以吸人精气为修炼的方式,但是你可以试试看另外一种。”那个时候,他望着她,双眸澄清得好像一汪清泉,“也许有点辛苦,但是可以做人,那也是很快乐的。”
“什么办法?”她全身心地相信着他。
“嫁人!”他微笑着,笑眯眯笑眯眯的脸庞奇异地带着银灰色的寂寞。
“嫁……给谁?”心跳得好快,那一霎那几乎就是永恒的快乐,比“真的”做了人还要快乐。
“我会给你选一户好人家,只要你积修善德,答应我从此不再使用妖力,我会从旁相助,你也就不会沦落妖道,变成一个真正的人,可以生儿育女,可以快快乐乐……”
……
“那个时候你为什么不要我?”揪这湿透的衣衫,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终于要死了,但是这个问题无论如何也要问清楚,“为什么……不是……你娶我?啊……呀……”
“我是……守义对你不好吗……”燕赤霞攥紧拳头,“他对你那么好,从来不在乎你是狐妖,不顾世俗偏见还为你在这里建宅安家,你为他延续香火,从此自己脱离畜生道,不好吗?”
不好不好不好!婴宁望着他,他不明白,他真的不明白。没有他,就算真的做了人,还不如是妖来得快乐。
“啊,呀……”剧痛又一次袭来,婴宁迷迷糊糊,是的,他不明白,其实她也不明白。
“生了,生了!”一个清脆的声音猛地加入进来,只是婴宁痛得昏昏沉沉,没有力气理会。
燕赤霞却大喜,“冬天,你来得正好,赶快过来帮手。”
冬天跑过去,一手按住婴宁跳动的肚子,本能地轻轻挤压。
这个狐狸精果然好漂亮,即便生产的时候一身的血污,但是还是真的好漂亮,冬天简直叹为观止。然后下一刻猛地尖叫起来,“啊——”
她,她,她双腿中间那个小小的细细的胳膊是什么?啊啊啊,好可怕,是人耶!小人儿耶!
但是等等,为什么这个狐狸精身上又开始长毛了呢?
“她,她,她又要变身了!”冬天颤抖着叫道,“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燕赤霞闭闭眼睛,憔悴至极,“我的法力不够……”
第37节:冬至胡不归(37)
冬天连忙道:“我给……”颤抖的话音未落竟看见了他按着婴宁额头的手。
我的身上有毒吗?为什么你每一次都那么龟毛得连碰我一下都不行?
你是女孩子,我是出家人,自然有很多不方便——
她是女孩子,他是出家人所以碰一下就不方便,现在这个狐狸精在生小孩,他这个出家人倒是方便得很了?这算什么逻辑?
“不要发呆了,你来按住她的额头!”燕赤霞空出手来擦一把脸上的雨水,“快点!”
“……噢……”
“哇……”哭声传自王守义怀中抱着的襁褓里,那个小婴儿一双妙目活脱似像那个叫做婴宁的狐狸精。
风光霁月,两个时辰以前那场翻天覆地的狂风暴雨就好像大家都在做梦一样。
一片喜庆道贺声里,冬天呆呆地坐在一边。
接生耶,她,堂堂的黑街大姐大,为一只狐狸精接生!
那血淋淋、热乎乎、黏嗒嗒、稠蔫蔫的感觉一直到现在还残留在她的手上,更不要说那个刚刚生下来的小人儿对着她的第一眼就是为了吐出堵塞住咽喉鼻腔的那团粘液。就为了那口“噗”,冬天决定痛恨小孩子到底,管他多漂亮多美丽……
“啊呀,年姑娘!”猛地一个声音插入她慌乱的思绪当中,“谢谢你谢谢你!”
转头看去,是那个王守义。
“若不是年姑娘你和燕道长,我,我不要说是喜得麟儿,就是娘子也保不住了。多谢,多谢!”王守义一边说一边眼泪就扑哧扑哧往外掉,落到婴儿脸上的时候自然又引来一阵喧嚣的啼哭。
真的要谢的话,可不可以不要再提这件事情?冬天很想这么跟他说。可是挤了半天,就是没有办法对这样的老实人说这种话。
“啊,对了,燕赤霞呢?”
“燕道长正在后院为我王家设坛酬天……啊啊,年姑娘,我还没有谢你……”
冬天赶紧加快步伐往后院跑,等他谢完她差不多也要因为没脸见人而自杀谢罪了。
“燕赤霞!”要是让她看见他又跟那个狐狸精在一起,他就死定了,“燕赤霞!”
“你好好休息一下,”燕赤霞搭完脉,轻轻放下婴宁的手腕,“生产耗费了你太多的元气,你好好休息。”他温柔地轻声道。
婴宁闭着眼睛,没有做声。燕赤霞以为她睡着了,轻轻起身正要往外走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衣袖被她紧紧拽在了手里。
“婴宁?”
“燕——我的孩子,究竟是人还是妖呢?”闭着眼睛,婴宁涩然地问道,“现在的我,究竟是人还是妖呢?”
“当然,当然是人啦。”燕赤霞为她盖好被子掖好被角,“妖是不会生儿育女的,你看你的宝宝,多漂亮的孩子……”
第38节:冬至胡不归(38)
“但是如果有一天别人告诉他,你的娘曾经是妖怎么办?”
燕赤霞一愣,半晌道:“你不要想太多,好好休息,好不好?我叫守义进来看看你。”
“燕!”婴宁猛地睁开眼睛,“刚才我说的话是真的。”
燕赤霞沉默着。
“我说的,喜欢你、想嫁给你、想给你生一个小孩子,都是真的。”婴宁那双秋水一样的瞳眸泛起一阵阵涟漪,“你……”
“砰!”房门一下子被人推开来,与其说是道贺不如说是讨债一样的声音闯入房间。
“恭喜恭喜,恭喜你脱离畜生道从此不做狐狸精,恭喜你生的宝宝漂亮得跟个人似的,一点也不像狐狸!”冬天气势汹汹地跑进来,一把拽起燕赤霞,“神棍,人家王先生外面有请。”
婴宁和燕赤霞同时一愕,王家有请过教书的先生吗?
“哪位王先生?”燕赤霞不确定地问道,“是守义吗?”
冬天不耐烦地推着他出去,“这种问题要自己去寻找答案,不要每一次都依赖人家。”紧接着便又“砰”地把门关上从内里锁住。
燕赤霞苦笑着揉揉鼻子,这个“人家”还真是不让人依赖得彻底啊。不过无论如何,在这个时候被她打断,心里还是松了一口气。
他这里松了一口气,房间里的两个女人却同时斗起气来。
黑街上每天都有谈判的事情发生,冬天有时候更是上下午赶场一样通街地跑。但是谈判得多了,或多或少也摸到了一些诀窍,比如说怎么吓人啊,怎么偷袭啊,怎么从不可能变成现实啊……总之,但凡谈判,一定要先利后冰(就是先给好处让对方尝尝甜头,然后趁着对方眉开眼笑的时候一冰棍子砸下去,不死也去掉半条命了这样)。
所以在对上狐狸精那双眼睛的时候,冬天笑容满面。
“那个,狐狸姐姐!”笑眯眯笑眯眯,“你的宝宝好漂亮哦,一双眼睛跟你一模一样,真是可爱到毙了!”嘁!那个臭小孩一见面就吐我口水,我恨定他了。
婴宁望着她,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在山上修炼,才一下山就听从燕赤霞的安排嫁给了王守义,可以说是半点人情世故也不懂。只是看着这个笑眯眯的女孩子,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她好像比自己更加像狐狸。
“狐狸姐姐贵姓啊?”傻愣愣地看什么看,没有见过美女吗?我都这么放低身架了,你还想怎么样?
“胡……”婴宁低低地回道。
“好姓啊好姓啊!”冬天动脑都省了,张口就赞,“你看胡椒就姓胡,胡萝卜就姓胡,胡说八道也姓……呃……总之这是非常好的姓。”
“……是这样啊?”
“当然是啊,看姐姐你长得这么漂亮,就是因为姓得好啊。”冬天眼睛一转,“而且姐姐日子过得那么好,也是因为姓得好啊。”
第39节:冬至胡不归(39)
“……是这样啊?”
嘁!胆敢不相信我。“你看你有大房子住,有人服侍,老公又对你那么好……喂喂,你怎么可以闭起眼睛?”冬天简直要发火了,“我还在说话耶!”
不可以的吗?婴宁睁开一双明眸,“我倦了,”她说,“要睡觉!”
“但是我话还没有说完耶!”冬天气得跳脚,自从来到了这个诡异的年代,什么事情都不顺心,都没有人买她黑街大姐大的面子,真正气煞人了。
婴宁揉揉困倦的双眼,“哦。”她说,“你说吧。”一双妙目硬是撑着听她不知所云的话。
冬天顿时罪恶起来,但是有些话还是要说的,“离燕赤霞远点!”
婴宁打个哈欠,“嗯,然后呢?”
“然后?”冬天抱起双臂,现在她是明白了,这个狐狸精从心底最深处开始都在不屑她,“你最好搞清楚,”她说,“我是天师耶!”
“所以我最不喜欢天师啊!”婴宁叹口气,“我族里好多姐妹都是被天师收了去的。”
冬天大喜,“燕赤霞也是天师——”所以你也不应该喜欢!从逻辑上来讲是这样的吧?
“但是我喜欢燕啊!”婴宁看着她,“就算他不是天师我也喜欢他啊!”
总觉得这句话哪里不对,冬天想了半天反应过来,“话不是这么说的,你应该说,就算他是天师你也喜欢他……”
“既然你知道为什么还要问我?”
“……”他个香蕉狐狸精的,她上当了!
05
白狐产子的事情告一段落以后,日子好像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匆匆忙忙地过了年,天气也渐渐转暖起来。雨水、惊蛰、春分,时节就像装了轮子似的越转越快。冬天一面跟着燕赤霞收妖伏魔,一面努力修炼自己的法术,计算着绵绵春雨里就要来的离别的日子。
“你要回家,首先要借助天门——也就是俗称的鬼门洞开的机会,那么一年间,只有清明节、盂兰节、冬节这三个日子。但你若是法力不够,只怕届时没有回到家,反而被群鬼吞噬了。”
燕赤霞的话一直在耳边响着,冬天也从来都不知道自己可以记住一个人的声音这么久还像就响在耳边那样。
渐渐地,却好像总觉得心有挂碍地开心不起来。是不舍吗?别傻了,自己难道会对这种没有抽水马桶、没有电灯、没有香烟的世界不舍?
冬天冷嗤着,脑海里却浮现出那个人的脸——假如他挽留她的话,她该怎么办呢?但是随即又自己嘲笑起自己来,这样的事情,这个男人只怕是从来也不会做的吧。
但是,万一呢?冬天觉得自己的心有些惶惶然的,不知道是害怕还是欢喜,又觉得如果真的不给他最后的这样一个机会是对不起他的。于是她就想去问,然后就发现如同她越来越焦躁不安,那个应该可以给她所有答案的人也越来越忙了。
第40节:冬至胡不归(40)
忙得似乎更大的程度上,有种在躲着她的味道。
“神棍!”突然间从廊柱后面跳出来的人影狠狠吓了燕赤霞一跳,而后便是一股日渐熟悉的清香气息涌了过来。
在眼看着就要被她抓住自己以前,燕赤霞不着痕迹地稍稍避开,“年姑娘。”心中却不由自主暗叫倒霉,“今天那么早啊。”
“哎哟,大家这么熟了,不用姑娘来先生去了吧!”冬天笑眯眯的,看样子似乎心情非常好,“要出门?”
燕赤霞看着这张笑颜如花的俏脸,却不知道为什么有种比腊月寒冬洗冷水澡更加深的寒意。
“是,是啊!东村有户人家请我去设坛作醮、消灾祈福。”
冬天眼珠子一转,“最近,道士的生意很好是吧?”
来了来了,正题要来了。燕赤霞心中暗暗揣测着,口中呵呵笑着应道:“贪财贪财!”
“贪财倒无所谓,不过有没有必要,”冬天双眼瞪起来,“躲着我呢?”
“躲,躲着你?”燕赤霞干笑两声,“我怎么会做这样的事情?”
“那么为什么每天都看不见你的人影?”冬天几乎把机会放在了他的面前,“再过几天就是清明了。”她说,“你曾经说过,如果我要回去,必须借助清明、鬼节、冬至这样三天,那么我想,就这个清明吧。我想回去了。”她直视的眼神连自己都感觉都些渴望的样子,“你,有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终于还是来了!燕赤霞真是悔不当初,这种事情他知道就好了,为什么还要多说一句让自己麻烦呢?
心念一动,叹了口气,“其实我早就想对你说了,以你的法力对付小鬼小魔应该已经没有问题,但是,开天门这种超高难度的道术,你只怕还应付不来。”
冬天忍不住就有点喜滋滋,却又故意道:“你答应过要帮我啊。”
“我,我答应过?”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情,但是承认是不可以的。燕赤霞连忙摇头,“我,我的法力,不够,还不够的。”
冬天终于笑出来,“讨厌,不想人家走,你就说嘛!何必这么吞吞吐吐,找那么多理由,我又不怪你留我!哦,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她一边笑一边走回去,“记得今天要回来吃饭!”说着却又突然一个转身,在燕赤霞还没来得及搞清楚是怎么回事之前扑在他的身上想要偷个吻,幸亏燕赤霞反应及时,躲过了嘴唇面颊,却终于还是被她在脖子上咬了一口。
“你发什么疯?”燕赤霞的脖子一痛,更清楚感觉自己体内的法力一泄一收,忍不住生气的同时却又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快乐。
赚到了,赚到了!冬天一面跳着,一面大笑,“哦,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逃转回去的身影幸福得摇摇摆摆的,就这么一蹦一跳地走了。
第41节:冬至胡不归(41)
看着她的背影,燕赤霞晕晕的,虽然也并非没有冬天所以为的那个挽留的意思,但是,总觉得还是什么地方出了个错。他抓抓头,最后决定放弃。婴宁自产子以来,身体总不见好。他给她起了一卦,卦象显示她的四九天劫就应在清明这天,但有惊无险需贵人相助,从此才能真正脱离畜道转生为人。
所以这几天固然有些要躲冬天的意思,但也很大程度上是他自己真的很忙。
清明两天前的晚上。
依旧还是那个场景,冬天觉得自己每次做梦以前应该先去买一包蜜饯什么的,就算是瓜子也好,毕竟同样的戏码看上几天都会觉得没有什么新意,所以再多的血腥味或者临场感也驱散不掉那种味同嚼蜡的无聊。
“究竟要上演到什么时候啊——”冬天刚刚准备发出看戏人的不平之鸣,那个已经让她很多天都没有什么兴趣了的戏却突然有了进展。
“那就没有办法了。”戏里梳着小笼包头的男人在那个被绑住的妖怪身前轻轻叹了一口气,“也许你没有注意到,我的鼻子很挺而我的嘴巴的轮廓呢,很深!从相法上来说我这样外貌的人一定是非常非常固执的,所以一旦我决定的事情不管是我活着还是死了,我也一定会贯彻到底。”
哈,这个人的皮厚程度跟燕赤霞倒是可以比,冬天忍不住笑起来。然后听见他顿了一顿后说:“为了照顾你,所以我特意从另外一个时空找了一个人来,他的法力说不定还在我之上——总之,这次我们是最后一次见面了,明年就轮到他来看你了。”
隐隐地,冬天突然心里猛地揪了一下,有点痛又好像有点痒,甚至很有点不想听下去的感觉。
只可惜,这诡异的梦却完全不受她的控制,于是梦境只好继续向下——
“吼——”被囚禁的妖怪发出愤怒的低咆,而说完话的道士则优哉游哉地走了出去,“好好修炼吧,我对你的期望很深。啊,对了,虽然你从来没有仔细地看过我,但是我还是想让你知道,其实,我,长得很帅!”
烛火晃晃悠悠映射出说话者的容貌,修长入鬓的剑眉,狭长的双目有着凛然的威仪,而深刻的双眼皮在尾端却斜斜掠起,形成俗语“桃花眼”的凤目,挺直的鼻梁再加上完美唇型边挂着的懒洋洋的笑意,他说得没有错,虽然身为道士,但他的确很帅。
“燕赤霞!”冬天尖叫着从梦中惊醒,一身冷汗,心跳得就像擂鼓一样。梦里那个男人,那个梳着小笼包头的男人,赫然就是燕赤霞!
“不会的,不会的!”不良少女擦擦额头的汗水,“噩梦,噩梦而已。”她安慰自己,“那神棍不过就是一个神棍而已,哪里会有这么大的法力,不会的,一定不会的。”
第42节:冬至胡不归(42)
然而心下似乎又隐隐觉得并非如此,只不过自己却再也没有追究下去的兴趣。
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
与此同时,燕赤霞也处在梦境当中。
燕赤霞看见自己走进一条长长的隧道,沿途是一副副活灵活现的画面,伴随着时而回荡于脑海的声音,那些画面如此清晰如此熟悉,以至于每一眼看过去的时候,都是一种说不出的怀恋和悲伤。
哪,那个就是师傅了,从拜师的时候看过去就已经是一个老头子,岁月和皱纹同时递增,一开始自己还曾经以为这样的一个老头子也许生出来就是一个老头子,没有和自己一样经历过少年时代、青春时代。
学法术是如此艰苦的一件事情,就算从现在看来那些刻苦修行的日子依然是辛苦近乎残忍,不过有师兄弟在一起的话,还是有很多很多快乐的事情值得记忆。他微笑着看着那些画面,有很多事情现在看来真是蠢到不可思议,只是在那个时候,却没有人会怀疑这样做的正确性。学艺,不!那个时候最重要的是跟着师傅学做人。
“这世上有很多可能性,却没有绝对的正义,假如总是以为自己是对的,那么你就肯定错了……”如果可以,真想把自己多余的生命再换回师傅说这句话的时光,但是只怕自己也没有什么可以交换的筹码了吧。
不知道为什么,山上的同门师兄弟也就越来越少——对了,大师兄走的时候,还以为他只是出山为自己买一串糖葫芦,结果等自己看见那串糖葫芦,也看见了大师兄被妖兽啃噬得没了半边身子的尸体;二师兄于是也下山了,不过那日也看见师傅叹息的眼神,听其他师兄讲,二师兄是破门下山,再也不做道士这行了……
师兄弟慢慢在自己的生活里消失,有些走了,有些死了,还有一些听说是学了别派的禁术结果走火入魔了。于是在那个冬季到来的日子,山上只剩下了师傅和他两个人。
“没有什么可以送给你,”师傅说,“不过既然你也要下山了,我就给你起一卦吧。”
“我可不可以嫌弃你寒酸?”在看见师傅一副“你不怕命长就试试看”的眼神当中,刚刚具备法师资格的小道士连忙收回刚才的发言,“开玩笑的,开玩笑而已……”
看着师傅熟悉的手法,急速而有条不紊的施咒,心很慌,最后一次了,这是最后一次看师傅施法了!燕赤霞几乎看得见自己在那个时候的痛。
“起——”长吟声嗄然而止,猛然天地间只剩下片片符纸好像秋天最后的落叶那样缓缓飘落下来,令人难以接受的答案昭然若揭。
“果然,还是这样的结局……”轻叹一声,少年燕赤霞耸了耸肩,却引来了老道士的蹙眉。
第43节:冬至胡不归(43)
“我知道你早就通了大周天,没想到你竟然连可以自算命盘的小周天也通了……”
“不好意思,昨晚刚刚通的,才算了一卦,结果……就这样了!”少年燕赤霞叹息道,“我看不见二十五岁之后的自己,嘿,我还以为自己终究道行不够算错了,原来,果然还是行年有命啊。”
“虽然,行年有命的说法没错,但是,也不尽然——打算借命吗?”老道士望着爱徒,眼神有些高深莫测。
“算了吧,既然是行年有命,借了拿什么还?终究逃不过天劫的,何苦去害别人。”
老道士沉吟了半晌,喟叹一声,“你出师了——”
……
梦在这个时候悠悠转醒,燕赤霞一时间还不能醒悟过来到底现在的自己在梦里还是梦里的自己在现在。
“我没有错!”很想大声对着一片漆黑这样说,“我是为了这个世间的安乐,才不得不从另外一个时空把冬天叫过来的,我不是为我自己,我是为了世人才这么做的!”
“是吗?”良心的苛责回荡在自己的胸臆间,“那你每次看见她的时候就心跳得那么急——啊,对不起,这是一个循序的过程,应该说是越来越急,这个又是为什么呢?”
“如果,如果心不跳那我就死了!这需要什么解释?”
“哟,说得那么自在,有没有动凡心,你自己应该最清楚明白。想想看那天她对着你告白,那个时候,你的天下,你的世人,都在哪里?”
“那天我拒绝她……”
“但是心很痛!”
“对啊——啊,不是,那是我法力日渐衰退,恐怕命不久矣的症状。”
“还有前几天她偷亲了你一口,你那么快乐又是为什么?”
“我,我是感觉出她的法力有了大幅度的提升所以才高兴。”
“嘿!”良心说,“人若是想欺骗自己,果然有各种荒诞的理由啊——”
“闭嘴,闭嘴,闭嘴!”燕赤霞暴怒地跳起来,为什么会有“良心”这种东西呢?老天捉弄得他还不够吗?真是香蕉他个芭乐的,为什么不可以让他在已经不到一年的时光里过得开心一点、自在一点呢?菠菜他个冬瓜!啊?!
——呃,另外可不可以不要使用那个女人的口头禅啊?香蕉他个芭乐!
被噩梦骚扰,后半夜几乎都没有好好睡着。冬天憋了一肚子的气,虽然下意识地不想追究下去了,但是总希望可以在一清早就见一见燕赤霞。
一眼也好,心也许就定了,就不会胡思乱想了,她这样想。所以一清早就起来,谁知赶到燕赤霞所住禅房却依然扑了个空。
“有没有搞错?”不良少女恨恨地踹了一脚房门,“我都说不怪他了,干吗还躲着我?”一阵风拂过,鼻端轻轻传来在燕赤霞身上闻习惯了的松香味道,她顿时双眼一亮,“人还没有走远?嘿嘿,我倒要瞧瞧你最近到底在干些什么!”
第44节:冬至胡不归(44)
循着香气的方向,冬天一步步踏了出去。
路越走越感觉熟悉,而三月的天气易变,刚才还好好的晴空万里,转眼已经蒙蒙地撒了雨沙下来。心,也莫名地凄楚酸涩起来——
怎么会忘记这条路?上次走这条路的时候,满天霹雳,冬雷阵阵。路虽然不好走,但是路的那头却有一座美轮美奂的宅院,还住了很多自称“狐仙”的狐狸精。然后在那群狐狸精里,有一个叫做“婴宁”的白狐,然后,她从他看那白狐的眼睛里第一次感到了自己的绝望。
冬天在春天的这条道路上,一步一步挪着。为什么还要走下去呢?为什么呢?是因为心底想知道自己的忍耐终究在哪里是一个极限,还是因为自己不想就这样绝望下去,希望这一切都是自己搞错了,原来自己还是那个意兴飞扬、潇洒无羁、名震黑街的大姐头,还是那个没有别人照顾也可以开开心心快快乐乐活着的女孩子,还是……
但是,结果,她还是看见了他。
他就站在大宅子门口的那棵树下,半抬头仰望着有着那个叫做婴宁的女子的屋子。只是那个身影,那个孤绝的背影,却突然让她的心里装满了烧灼一样的痛。
他看着宅子,她看着他,不知道其实彼此都已经成了叫做“寂寞”的风景。
他为什么要这样看着?为什么这样看着的对象不是她?又为什么她只是看着他在看着,整个世界就像碎了一样?
似是感受到她的视线,燕赤霞猛地转回身来,视线在空中跟她的撞击在一起。一时间的出乎意料让他翕了翕唇,似乎是想说些什么的,但是张开的嘴终究还是没有吐出任何一句话来。
春天的风,慢慢慢慢地吹着。荒野里新长的草幽幽散发开一种近似腥气的成长的味道。然而却不知道怎么了,冬天的心底徒然响起五岁时候自己跟着的那个神棍道士闲来最喜欢拉的曲调。
她不通音律,不明白、不喜欢,只感觉如果深溺进去一定会有莫大的悲伤。其实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五岁的时候听得太多了,就是那个乍听很平和,然而每多听一次就想哭的曲子。
一波一波地泛上来,和着临近道观夜钟的沉鸣,明明是那么难过辛酸的寂寞,却又竭尽全力要守住自己的心,不要多想不要多念,守住自己的心,守住自己的经,春潮过后终究是平静的江水,映着半残一弯月明……
那个曲子伴她晨起,伴她入睡,伴她跟着那个神棍道士,伴她吃着那些会让自己变成畸形的药!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自己苦了就一定要别人也跟着一起?为什么不自己走出去?为什么不把这个自以为一定要守住却终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扔掉?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第45节:冬至胡不归(45)
为什么你看着她,守着她,却不愿意回应我,为什么?你告诉我!
告诉我!
“啊——啊——啊——”冬天一仰头,不流眼泪,五岁以后自己就发誓不再流眼泪了,所以就算再心痛难过,不流眼泪就是不流眼泪。但是如果心实在太痛苦了,那么只有用叫的方式纾解。
只是这样的纾解,对面的你,你究竟要怎么明白,我,很痛啊!
“啊——啊——啊——”
不要不要不要叫了,请你,求你,我恳求你。痛的感觉并不是只有你才有,我的痛苦更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慢慢长成了大树。但是,我说不出来,我不能告诉你,我的自私能留给你的终究只是一个亏负。
不要叫了,求求你,不要叫了!
“不要叫了!”嘶吼的声音从他的口中发出,传入她的耳中……
春天的风倏悠一下猛烈起来,刮过她的鬓发一直吹到他的衣袂的一角,空间在她猛然停止呼喊的气氛下凝滞住。
“那么你,告诉我!”嘶哑的声音把她留存在他脑海中那些如银铃一样的过往全部掩盖掉,“告诉我,我对你而言究竟算什么?”
算什么?是啊,算什么呢?从前就知道自己会对不起她,会让她受伤,会让她恨,但是却不知道这天竟然来得如此快捷而且似乎全然不对。
“我再给你一个机会!”看见他的沉默无语,冬天几乎是闭住了自己所有的气息,“你,选她,还是,我?”
这不是选不选的问题,这与选择没有关系。燕赤霞咽下满嘴的苦涩,更加犹疑地不知该怎么说。“我——”他的目光不敢与冬天勇敢热切甚至可以说是带点仇怨般的眼神相触,只有微微转首,把目光放回宅子的上空。
冬天如同被人在胸口狠狠砸了一锤,痛得恨不能当时就这样死过去。
“够了,够了……请,请你,不要说了……”他的决定这么清楚,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但是,可不可以不要就这么说出来?因为一说出口,她的自尊就连退路也没有了。“不要说出来,不要说出来!”我求求你!
“冬天……”你不明白,其实你什么都不明白。
“她为什么不去死?她为什么会活着?她怎么可以存在有我的地方?”冬天恶狠狠地瞪着王家的宅子,“如果没有,没有她,就好了。”
燕赤霞吃了一惊,“不,不要乱说!跟她,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冬天的笑冷得几乎让天地也一起痛起来,“没有她存在,你一定会,会喜欢我的,你不会拒绝我。”她说,“我知道!”
“胡说!”燕赤霞艰难地叹息,“不要胡言乱语……”
“胡言乱语吗?”我连自尊都要舍弃了,你却还说我胡言乱语?如果这是你的希望,那么我就“乱”给你看看好了。
第46节:冬至胡不归(46)
“这种下流不要脸的狐狸精,你以为她是你的宝贝啊,我操!这种货色,是就算是脱光了摊在街上都没有人要……”
“年冬天!”燕赤霞被她的污言秽语吓得几乎呆住,“你,你怎么可以这样……”
“我怎么样了?”冬天跳着脚,这个诡异的时代,就连明明是春天的季节也冷得让人想哭,“大姐我什么市面没有见过,你当她三贞九烈啊?她是狐……”
“闭嘴!”燕赤霞铁青了脸,“不许放肆!”
“放肆?”冬天的表情狰狞起来,“我放@@XX……的肆!你XX@@#$%^&……”
纤长入鬓的俊眉一轩,燕赤霞终于忍无可忍,长长的袍袖整个如同流云一般甩出去,“你不要以为你是个女子我就不会教训你。”
砰!本来根本就看不起这飘拂过来的柔软长袖的冬天已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剧痛的呼声还没有发出来,眼睛已冒出火来的少女又是一长串,“@#$%^&*……*&^%$#@……”蹦了出来。
燕赤霞瞠目结舌的同时心头火起,“你还说!”袍袖拂动,又一袖子甩过去。
这次,冬天整个人都飞了出去,但是下一刻,污言秽语依然如同黄河决堤一发不可收拾,“@#$%^&*……*&^%$#@……”原来的那些话当中还有很多燕赤霞闻所未闻的词语,听不懂也就罢了,但是这次索性就骂得更白了,径直问候起燕赤霞早年过世的父母起来。
燕赤霞颤抖着,“年冬天!”裹住了袍袖的手高高举起,向着坐倒在地上的少女怒道,“你再说一句试试看!”
“一百句我也说!”冬天怒瞠双目,她的性子向来就是吃软不吃硬,“有种你打死我!”
又是这样,他对着婴宁的时候就会用手轻轻抚摸她光洁的额头,微笑的神情就像天底下只有那么一个值得温柔的对象。
而对着她年冬天的时候,手就一定会牢牢地裹在一层又一层的袍袖里。他的不方便倒是对他自己方便得很。
是,她是不如婴宁跟他青梅竹马,又那样美丽漂亮。她出身黑街,从小没爹教没娘养,说话下流污秽,但是,她也是人啊,是很希望自己终于可以幸福的人啊!
冬天咬牙顿住,鼻子有点酸了,但是坚决地不让眼泪有冒出来的可能……
“你打死我啊!打死我!”
燕赤霞举得高高的手顿在半空当中,晨间的寒风拂过来,少女乌黑的发飞扬起来。而她的眼神,一样是那样坚决,坚决得简直好似有些无情。很多年前曾经听过的一句词就这么忽悠悠转上心头,“多情总被无情恼——”
多情,究竟是俗世里的她多情还是应该无情的他多情?自嘲的笑容隐藏在淡淡的绝望里。
第47节:冬至胡不归(47)
衣袖慢慢滑下,露出本来裹住的手掌,心也像那滑下的衣袖慢慢沉淀下来。“我虽然教你法术,但我不是你的师傅,我不会打你,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收回手掌,燕赤霞转身而去。
“就连,就连打死我,也不愿意吗?”冬天望着他的背影,激愤的心静下来变成凄恻的哀伤,“原来我在你的眼里,就连这样的格都够不上!”
她极目四野,天苍苍野茫茫,一样的无措彷徨,“那么我留在这里还有什么意思呢?”苦笑一声站起来,回望了王家大宅一眼,已没有祝福道士和狐狸精恋爱的性趣,就连继续诅咒的力量都已经失去。
只是这么木然地再看一眼,转身,走。
06
“宁采臣——”无精打采地回到兰若寺,能够想起来帮忙的人只有一个,冬天游魂一样地半飘半走,踏进西厢的书房。“书生——”
神思恍惚,一脚踹在门上的力道偏了一点,“哐当”一声,左侧的窗栏整个掉落下来,诡异的是那层好像画了些什么乱七八糟图案的薄薄的窗户纸却依然坚韧不拔地牢牢贴在窗上。冬天无意识地用力戳着,一面继续,“宁采臣,宁采臣,宁……”
书生慌慌张张从半裂的门中探出半个脑袋来,“年,年姑娘,早,早啊!”
一阵阴丝丝的感觉顿时从那书房里蔓延出来,让她本能地打了个激灵。
“也不早了!”冬天看看西厢的这间书房,“西厢那么多屋子,你干吗非要住这间?阴森森的,你不是最怕鬼吗?”
宁采臣尴尬地笑了笑,“呃,小,小生贪这里还有几本书……啊,年姑娘,你的面色很差,怎么了?”
冬天抬眼瞪了他一下,恰好一阵风吹过,春寒料峭,“开门哪,快让我进去,冻死了!”
“啊,啊?!”宁采臣一呆,“小生,小生的房间,乱,乱得很,姑娘,小生的房间不方便,这……”
“你还真是烦啊!”冬天心中烦得已经要死,懒得跟书生哈拉,一脚又踹过去,“你开不开门。”
“啊——”惨叫声中,书生差点抱头鼠窜,而后望着惨遭分尸的木门,“不开,也得开了啊。”
冬天被他的样子逗得心情稍微好了些,施施然往里头走,好像根本就是自己的房间一样。然而进门一看,不由奇怪起来,“咦?还好嘛!”这个倒是令人诧异的,明明是个男生,为什么他的房间会比自己的房间还要整洁,倒似天天有人来帮他收拾一般?“你有洁癖啊?”
宁采臣一愣,“什么洁癖?”
冬天懒得解释,把《奎华宝典》向着宁采臣一扔,“你给我看看,这里面有没有说怎么开天门的法术。”
“法,法术?”宁采臣拎着书一愣,“这个,问燕兄是不是更好一点?”
第48节:冬至胡不归(48)
“不许提到他!”一提起这个名字,冬天就是一肚子的火气与沮丧,“我现在就是问你!你帮不帮忙?啊?!”
“小生,小生只是一个读书人呐!”谁来可怜可怜他啊,他住在庙里不就是为了读书的吗?为什么这样的事情也要找到他的头上?
“所以我才把书都带来给你看啊?”一张俏脸几乎凑到了书生的鼻端,“你到底帮不帮忙?”
宁采臣被突如其来的女性幽香吓得顿时从椅子上面滑了下来,“年,年姑娘——”他惨叫道,“你,你!”
“别你你我我的,帮不帮忙啊!”冬天蹲下来,“还是你想变成这样?”拿着顺手从窗户上撕下来的窗纸一指一指洞穿它,“我的指力可是整条黑街都闻名的噢。”
“这个,这个还是问燕兄比较好啊!”宁采臣都要哭了,“他本来可是司天监的监正大人啊!”喘一口气,“隔行如隔山,这种事情是不好有一点点偏差的吧。”
“都说了不许提他的名字!”冬天怒道,随即却又忍不住问,“四天见?”她说,“那是什么东西?”“就是,就是,国师啦!”
冬天至此彻底呆住,“那么厉害?”那他为什么要躲在这个破烂溜丢的庙里面?国师耶!国师不都是那种胡子长长三角眼的坏蛋的吗?他那么帅——当然这个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个人怎么看都不像国师嘛!
“那么现在的国师……”突然顿住说话并不是因为冬天终于反省到自己还是在对自己最痛恨的人研究追问,而是,“天怎么黑了?”来的时候还是早晨不是吗?
“门!门!”坐在地上的书生突然尖叫起来,“门不见了。”
“胡说!无缘无故门又没有腿,怎么会——啊啊,门到哪里去了?”冬天回头一看,才顿觉大势不妙,“窗户,啊,窗户也不见了!”
“这个情形好像有点熟悉。”宁采臣颤抖着发表意见,“好像不久前,我们也曾经——”
“嗯!”他这么一说,她倒是有印象了,“就是我们刚来兰若寺的那天嘛,还出现了一堆僵尸!啊,僵尸?!”
两个人同时一僵,惨叫声起!
“年年年姑娘,你你你跟着燕燕燕道长学了那么久久久道术,可可可不可以救救我?”
“我我我也不过学学学了一点点皮毛啊,这这这样大的场场场面,还是你你你出马比较好好好啊!”嘴里说着不负责任的话,自己的身体却好像有意识地就挡在了书生的面前。
冬天心中奇怪,僵尸出没的地方应该是阴气最重的地方,只不过这大白天,兰若寺里又有燕赤霞的结界,为什么僵尸会出来?
猛地心中一动,低头向手上刚刚用来威吓宁采臣的窗纸看去,果然!她什么不好撕,撕下来的却是燕赤霞用来布结界的符纸。
第49节:冬至胡不归(49)
所以说自作孽老天也看不下你活着危害世人!叹一口,冬天开始努力思考,书上怎么说,僵尸是怎么对付的呢?
想了又想,猛地又发现一个要命的问题。书上说了再多也没用,因为她的手头根本就连一件法器也没有,不要说收妖了,能不能活着还是一个问题了。
怎么那么倒霉啊!即便是再怎么豁达的人在这样的时候都会忍不住叹气的吧,没有想到来的第一天就从僵尸口下逃生,而走到最后却还是回到了这个宿命当中。
但是,别以为我这样就会认输了!冬天大喝一声,手指连弹刹那间祭出十朵三阴火——没办法,这是目前为止她练得最熟悉的功夫了。
青光盈盈里,三阴火缥缥缈缈向着门的方向掠过去,接触到墙壁的时候,却听见“滋”一声,就好像烤肉那样袅袅还升出了几缕白烟。
“吼——”猛地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似乎就在他们的耳边爆开,顿时整个天地都好像颤了一颤,抖了一抖。
地震吗?冬天蹙着眉头思忖着。然而还没有等她想出个明白来,就发现了比僵尸出现还要恐怖的事件。
“我们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宁采臣扯着嗓子喊起来,“我们要死啦——”
头晕眼花,头晕眼花!冬天抚抚额头,突然间这样中气十足的嗓门爆发在自己的耳边,即便是黑街大姐大如她也实在很想哭。
“我们,我们要死了,要死啊!”宁采臣的哭泣依然惊天地泣鬼神,冬天已经抬起了手正准备一掌劈晕了他,然而手停在半空当中却怎么也劈不下去。
上一次也是这样,被关在一间殿堂里面对着一群僵尸。可是那个时候,这个呆头书生说的是“小生,我死了”而现在他说的却是“我们要死了”。原来就在这样的不知不觉当中,属于自己人的称谓已经变成了复数。
当然这样的事情在这种时候并不值得特别高兴,但是就因为这样一点点的领悟,冬天的心情却突然好起来。她把已经要劈出去的手转而往下一把捂住制造噪音的嘴巴,口中则低声喝道:“闭嘴!”
“呜——”黑漆抹乌的什么也看不见,却猛地出现一个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刹那间宁采臣几乎活活吓死过去。
“不要乱叫乱叫!”冬天低声道,“你想把僵尸引出来吗?唉!我们也未必会死,你看上次我们不也一样是活着出去的?何况现在我怎么说也算半个天师,你要对我有信心!”
天师耶!宁采臣颤抖的双目当中闪过一丝希望。
冬天深吸一口气,开始念咒:“吾‘揍’(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告……嗯,无极三界……不知道几方,嗯官嗯府……”
果然只是半个啊!宁采臣觉得自己还是死了比较好。
第50节:冬至胡不归(50)
“我赦,我令,我,急急如律令……他香蕉个天师的,你倒是给我令啊……”冬天咆哮着,颤抖的手捏着剑诀,只可惜还是半点作用也看不见。
这一次看起来怎么样都是死路一条了,宁采臣突然有了这样的感慨——果然是老天要你死,不管怎么样也逃不掉啊,只是可惜了他这样的一个未来的栋梁之才。悠悠然叹了一口长气,书生一屁股坐在地上,“呜呼哀哉,倒也不亦乐乎!”
耳边却蓦地听见女孩子清脆的“扑哧”一声。
“年姑娘,小生落魄至此,何以还以耻笑来侮辱小生视死如归的大丈夫胸襟。”宁采臣忍不住哀怨,“如今你我同走阴间路,一路之上还需有个伴……”
冬天正在“令”得火大,听见宁采臣的说话,只当他脱线,理都懒得理他。
然而宁采臣的耳朵里却依然传来女孩子娇柔的声音,“书生——这阴间路上,你就不要别的人陪吗?”
那话语微微带着一点苏州的口音,娇嗲无限,柔媚的几乎可以渗到人骨头里去。宁采臣愣了愣,“年,年姑娘,你就不要捉弄小生我了,这都……”
“嘻,你眼里只有这个年姑娘啊?”那个声音轻轻一转,“哎,人家本来还想救你的呢。”
宁采臣本来要去抓头的手猛地僵在半空当中,“你,你到底是谁?”
“好没良心的男人!”那个声音说,“亏人家还每日帮你收拾房间,你的眼里心里就只惦记着这位年姑娘吗?”
宁采臣抬头低头左摇右晃,可惜眼前依然一片黑暗,然而听她的意思,自己的房间原来每日是她收拾的,先前还以为是燕赤霞的道术呢。那么想来“她”也应该不是恶鬼才是——
哎哟,只怕自己想的也未必对。说不定是这个女鬼看自己实在太瘦,想着法子让自己不要辛劳可以养点肉出来,那么吃起来的时候倒也有些嚼头。
一想到自己这根未来的国之栋梁竟然在女鬼的口中被嚼个稀巴烂,宁采臣顿时一阵悲哀,“既然,既然你一定要吃了小生,那可不可以就把年姑娘给放了?”反正要死,自然要摆出男人的气节来,书生又叹了一口气,漫声吟道:“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冬天听着背后宁采臣的自说自话,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宁采臣,你真的疯啦?”然而一转头,隐隐约约却看见一个青色的人形飘浮在宁采臣的身边。
“何方妖怪!”冬天颤抖着,“快快现形!”真的是鬼,生平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看见鬼魂耶。没有吓晕过去,她总觉得是自己黑街大姐大做久了够煞气的缘故。
“咦!”女鬼料不到自己的身形会被她看破,自己也吓了一跳,“你看得见我?”
第51节:冬至胡不归(51)
其实也不太真切。冬天隐约看见这个女鬼挽着一双髻,长长的头发披散着却不怎么吓人,于是自己的胆色就大了起来。
“废话,否则跟你说什么话!”冬天斥了一声,指指大门消失的方向,“是不是你搞的鬼?”
女鬼青色的身影飘浮起来,却偏偏就是不答她的问话。
“喂!”冬天抱起双臂,这个鬼时代的女生为什么都那么不可爱?“我在问你话呢!”
“你问你的,”女鬼飘过来在宁采臣头上抹了一下,浮过去又在宁采臣耳廓上捏了一记,“我又没有说要回答你。”
冬天勃然大怒,一伸手,“三阴火——”
女鬼悠悠然就躲了过去,刚要嘲笑这个半料天师,却因为没有拦住那三阴火让它烧在了漆黑潮湿的一片软壁上面。
“吼——”蓦然又是一声大吼,整个空间抖动得好像筛糠一样。
“怎么又来了?”虽然有了刚才那次的经验,但是宁采臣还是觉得这样的事情不要发生比较好,“救,救命啊!”
冬天在黑暗中却看见那女鬼也跟着抖动起来。“你要死的话不要连累别人!”女鬼说,“半料子的天师,你还不如我这么一个女鬼!”
“我不如你!”冬天几乎跳起来。
“好啊,那你别跟着来,”女鬼冷冷一笑,双手合什施了个法术,书生的身体顿时就飘浮起来,宁采臣却只当自己就要被吃掉了,“哇呜”惨叫一声就此昏迷,那个女鬼轻轻一笑,右手猛地一伸,一道长长的水袖“咻”一声飞射出去,“走!”
“哎哟,天师!”女鬼斜斜地坐在残了半边的大雄宝殿里面,而昏迷过去的宁采臣就躺在她的身边,“你不是不跟着我吗?怎么出来的!”
冬天只要一想到刚才从那软软臭臭,如同腐肉一般的软壁当中爬出的感觉,呕吐的欲望又一次攀升上来。
女鬼幸灾乐祸地看着她,“好受吧!”
冬天吐了半天,直到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吐了,才缓了一口气,“算你狠!”心中暗暗算计着,“说起来,你不会真的就是那个聂小倩吧?”
女鬼刚刚还得意洋洋的脸一僵,半晌阴恻恻地道:“你怎么知道?”
冬天摇摇头,“我算你也该出来了。”否则电影不是就白拍了?好说,这个女鬼还是女主角咧,只不过自己终究是轮不上主角的命啊!口中却继续笑着胡说:“所以说,法力高深这种事情不是说你,而是说我!你看,我掐指一算就知道你是什么东西了。”原来多看电影还是正确的。
“你才是什么东西呢!”聂小倩大怒。
“你想做不是东西我也没有意见哪!”爽啊!冬天简直得意起来了,“而且我还知道,你看上我们家书生了,是不是?”
第52节:冬至胡不归(52)
“宁公子什么时候成你们家的了?”聂小倩青色的身影飘起来,连头发都有往上竖的趋势。
“那你干吗从刚才就不断吃我的醋?”冬天嗤笑一声,“虽然我的确长得花容月貌,美若天仙,但是太多的爱也让我很困扰耶!”
从来没有听见过这样自恋疯话的女鬼当场愣住,过了好半晌才从牙齿逢里挤出一句,“我现在可是明白了,为什么就连和尚道士都不要你——”
疮疤见血,直中红心!
冬天颤抖颤抖,咬牙切齿,“你,你为什么会知道?”
聂小倩抿嘴一笑,“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可是无所不通的呢!”她双眼一转,“怎么样,想不想知道更多一些?”
冬天心中一跳,“不!”她说,“我没有兴趣知道。”
聂小倩这下反而愣住了,半晌后忍不住道:“听你这话,只怕你心里多少也明白,只是偏不想知道真相……”
“闭嘴!”冬天大怒,跳着脚,“闭嘴,闭嘴,闭嘴!”
“哟!”聂小倩冷冷笑道,“老猫烧须了?”一面说一面避过冬天发过来的几道三阴火,“其实何必呢?人家已经摆明了不要你……喂,你疯啦,你发疯冲着我来就好了,干吗去打宁公子?”
冬天冷笑着在宁采臣的头上又狠狠拍了一下,“你要是再多说一句,我就扁他一顿。一句话换一顿打,你自己看着办!”
“小,小人!”聂小倩半透明的身体颤抖着,“卑鄙无耻!”
冬天的手往下移,摸到宁采臣的裤带,“更加卑鄙无耻的事情我都做得出来,你,要不要看看?”虽然是鬼,聂小倩仍忍不住闭上眼睛,尖叫道:“不,不要,不要,不要……”一边尖叫着,一边更加透明的水珠就从她半透明的眼眶里泛了出来,“不要!”
乍见鬼哭,就算是冬天也不由心中一软,“算了,你不要哭了。”她转身离开宁采臣的身边在一旁坐下。
聂小倩看见冬天离开了书生的身边,连忙飘过去,急切地想摸摸他,看看他怎么样了。然而探出的手却径直穿越了宁采臣的身体,忽悠悠好似一场碎梦。
聂小倩和冬天一起呆住,半晌她才苦涩地笑起来,“我可是忘记了,刚才是在没有道士结界的地方,我才能摸到他呢。”她望着宁采臣,透明的水珠挂在半透明的脸上,“真是可惜,终究是,是没办法让他看见我了——”
冬天忍了又忍,终于还是问道:“为什么?”
聂小倩含泪的双目白了她一眼,“你是怎么学的法术,不知道阴阳有别吗?我刚才为了蒙你才从道士下了符咒的空间里逃出来,只是这里阳气太足,我待不长。”她纤长的手指虽然动不动就从宁采臣的面上穿越过去,然而专心致志地还是努力地在勾画着他的脸颊唇形。
第53节:冬至胡不归(53)
冬天叹口气,虽然明明知道是她在装乖卖巧,却还是不忍心看她魂飞魄散。自己站起来走到门口把燕赤霞贴在门框上的朱砂符咒一并撕毁抹掉。
随着她的举动,聂小倩的身体也渐渐地凸现了出来,实实在在地变成一个俏生生梳着双髻的女孩子。
冬天拍拍手上的朱砂,转头正好看见聂小倩得意洋洋的笑颜,不由有些恼火,“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故意装可怜,只不过看你对这个木头书生倒是真心实意得很,所以将就你一次。可没有下回了。”
聂小倩轻轻笑道:“原来,你真的是好人。”
冬天一蹙眉,正要说话,聂小倩却抢在她前面嘻嘻一笑,“看在你这么好的分上,我教你个法子。明天是清明,据我所知那只白狐精——喂,你不会不知道谁是白狐精吧?她明天要应四九天劫。道士为了她不惜走火入魔,要以自身修为对抗她的天劫,还在她家门口摆下了‘璇玑’阵助她脱险。”
看见冬天发白的脸色,聂小倩得意地笑起来,“所以,你只要想办法把狐狸精骗到王家大宅门外十丈,所有的问题都解决了。而且你看这次你也不是做什么坏事,只是让正确的事情发生而已,况且你救了燕赤霞,谁都不能怪你的。”
犹豫了一下,“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是也不是什么蠢人。”冬天握紧了拳头,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刚才聂小倩对她说的话当中那股诱惑力有多大,心理的天平也不知不觉有些倾倒,“所以我怎么想,你都没有帮我的理由。”
“我当然不是平白地帮你。”聂小倩飘浮过来,“你怎么说都是学道术的,你应该可以让我跟他见上一面吧?”她微微叹息地看着宁采臣,“他是读书人,阳气足,我近不了他的身。但是远远地看他,那样一夜一夜……原来做鬼是这样辛苦……”
冬天紧紧攥着的手慢慢放松下来,“明白了。”她觉得自己说话的口气简直就是叹息的后续一样,但是心里却知道自己已经被她打动了。
自己的法力已经越来越弱了,燕赤霞看着昏迷的书生,突然一种无边无际的悲哀就这样涌上来。今天兰若寺里发生了这样大的事情,他竟然一点预兆也没有。而当他匆匆赶回来的时候,看见已经变成废墟的书斋和躺在地下昏迷不醒的宁采臣,那一刹那的恐惧简直就像一把恶火烧灼了他。
冬天呢?冬天在哪里?她究竟是怎么了?为什么不在?此刻她在哪里?
早上的争吵一直埋在他心里的最深处,他害怕她就这么一怒之下走了,却又希望她就这么回到她自己的世界,把这里的一切当做一场噩梦。
是,他就是这么想的!他不要她在踏上他已经走过的旅程,像他这样一路走过来,只有寂寞和责任可以守着。他贪恋她的生机勃勃,他羡慕她“命是我的,就算老天也不能玩”的勇气,因为那都是他最迫切想要得到的东西。
第54节:冬至胡不归(54)
从小在师傅的教导下,他却常常寻思,这个天地间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不对的、不合理的事情。哪怕就是妖,就是怪,就是天道,千百年就没有要改的时候吗?
及至下山,封侯拜爵,官至一品司天监正,他的这思量却慢慢淡了,因为在这个时候他的责任感突然强了起来。
要守护这天下苍生啊,要除魔卫道啊,要以有生之年奠大明万世基业啊……连自己也有时候忍不住要崇拜起自己来——啊啊,燕赤霞你啊,怎么能就这么伟大呢?
直到再一次看见婴宁,那只几乎是伴着他长大的小狐狸,她也到了要靠吸人精气修炼的时候了。于是小时候的想法才又突然冒了出来。
妖也好,魔也好,就必须用这种方式生存吗?如果这也是天道,那么天道原来是要灭人的吗?否则无端端生出那么多的妖魔来做什么呢?
若说妖孽的滋生源于人间的怨气,那么老天为什么自己不来惩罚却要假手这些牲畜呢?而当这些牲畜好不容易修炼成功,为什么却又千辛万苦地要做这个会被老天灭的人呢?
想了很久很久,他终于恍然大悟,原来这个世上的“天道”并非都是对的,只是敢做改变的人太少,这世上的人又太懒,懒得像他这么想究竟什么是对的——那个时候他已经二十三岁。
命相说他活不过二十五,嘿!想来这也就是“天道”了,但是他却不甘心。自己的生死其实很贱,担心也无济于事。不过如果可以让他用自己的法力纠正几个“天道”的错误,那么这个世上,他也就不算白来了。
于是他把婴宁托付给了一个诚信的君子,用似乎完全不知道婴宁心情的表情期待着他们的圆满和他自己的成功。
婴宁真的可以变成人就好了,可以生下是人的可爱的小宝宝就好了,那是他此生最大的梦想和惟一的野心,一个代替“神”给予众生新生的梦想。
然而就在一次要去探望婴宁的路上,他途径兰若寺才发现并不是所有的妖魔都可以被感化成人的。这座兰若寺根本就是千年恶蟒肉身所化的,而这千年蟒精则是天道外的天道,它不屑成人,因为它根本看不起人。所以它要这世上的人都成它的腹中之物,而后妖精恶魔就可以是这世上的主人,而后它就是和神一样的存在……
燕赤霞和它论道三天三夜,最后还是打做一团。只是他为了婴宁的事情已经耗费了一半法力,倾己所能也只能一时封印住它。而那时候他已经近二十四岁。
为了找一个可以代替他守护天下并镇住千年蟒精的人,那么突如其来的一个女子——年冬天就出现在他的生命里。从此,他生命的最后一年就这样热闹非凡起来。
就像遇见了烈火的春冰,明明知道这样的结果是自己的融化,却仍是不由自主地渴望烈火的靠近。直至体认到自己的寂寞和自私,箭却已经在弦上……
第55节:冬至胡不归(55)
然而不管怎么样,这一切都是源于他自己的自私,跟那个笑起来嚣张跋扈,连伤心起来也惊天动地的女孩子是没有关系的。所以不可以就这样死去,不可以就这样离开,不可以在他的前面已经放弃这如花的年华啊,冬天,你在哪里?
在哪里?
燕赤霞发了疯一样在废墟当中扒、挖,他害怕看见她躺在下面,心底却又隐隐盼望她就在下面等着他来救……可惜结果什么都没有发现。
就在他差点打算倾尽法力把整座兰若寺拆毁的时候,宁采臣醒了一下下,刚说了一句“好像是年,年姑娘把小生,救出来的”,就在燕赤霞狂喜而不知节制的情况下被抓得又痛昏过去。
她没有走,没有离开,没有死!在这种狂烈的欢喜下面,书生的死活自然变成一件极不重要的事情。
但是当欢喜沉淀下来,燕赤霞却又不禁疑惑。如果没有事,冬天在哪里?
——难道,她救了宁采臣以后才离开的吗?不!这不可能。从那个已经变成废墟的书房来看,要从里面救人她的法力已经耗损得七七八八,绝对没有其他更多的力量来打开天门。何况自己对她说过如果她要走,必须等到清明、盂兰和冬至才可以回去,想必她也不会忘记。
那么她在哪里?
——难道,她已经决定不再见他了吗?不,这更不可能。有些人天生就不适合悲剧的角色,而冬天就是这样的人物。与其悲哀地躲藏起来不见他,更加大的可能是她冲出来揪住他的衣领把他的头骂成香蕉或者其他的什么东西……
但是,燕赤霞忽而又苦笑一下,是自己贪心了!
可以知道她还活着,还好好地在这里,应该已经很足够了。如果要再见面,岂不是又要重现今天早晨的那段争吵?这样,也就这样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