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冬至胡不归(1)
冬至胡不归(嘲风)
楔子
“吱嘎!”沉重的木门发出令人牙根都发酸的声音,梳着道士髻的男人在一支蜡烛闪烁的光芒中投下颀长的身影。
这是一间石制的牢房,污秽的地板,看不出原来颜色的墙壁,尤为可怕的是那种可以让人窒息的血腥气几乎充满了整个房间——这不是用来关押“人”的地方。
“哟,你又来啦?”一个腻人的柔媚声音响起,但因为明显不是女性的声音,所以在毛骨悚然的同时,也颇具让人呕吐的功效。
“你这样每年都来看我,呵呵,若不是知道你我都是男人,我还以为你爱上了我。”那个声音继续,空气中的血腥气因此渗入了油腻的感觉。
“你想太多了,”举着蜡烛的道士安慰道,“我只是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哦,呵呵呵呵呵呵!”猛然的大笑,让道士不自觉地抚抚自己的手臂,但显然对方并不了解自己笑声的可怕,于是足足笑了半炷香的时间才停下来,“你只有二十五年的命,等你一死,这世上还有谁制得住我?嘿嘿,你莫要忘了,即便是你,也需用所有的法力才能封印我,更不用说杀死我了——呵呵,既然你今年已经二十有四,到了下一个冬至就算满了二十五,必定会死,那我又有什么不好过呢?”
“唉,人生不如意的事情呢,如果只有十之八九就已经很好了,”道士还是一贯的轻柔口吻,“所以,你还是不要想太多的好。其实,如果你愿意好好地修炼,说不定也有得道成仙的一日……”
“少?嗦!”柔媚的声音突然变得凶狠,“我修炼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幻成人形还来不及享受这个红尘的快乐,你就要我再去修炼,我呸,门都没有!你等着吧,等你死了,我一定要让这个世间变成阿鼻地狱、修罗煞场,那时你的鬼魂可不要忘记,这都是你的功劳。”
“那就没有办法了。”道士轻轻叹了一口气,“也许你没有注意到,我的鼻子很挺,而我的嘴巴的轮廓呢,很深!从相法上来说我这样外貌的人一定是非常非常固执的,所以一旦我决定的事情不管是我活着还是死了,我也一定会贯彻到底。”他顿了一顿,“为了照顾你,所以我特意从另外一个时空找了一个人来,他的法力说不定还在我之上——总之,这次我们是最后一次见面了,明年就轮到他来看你了。”
“吼——”被囚禁的妖怪发出愤怒的低咆,而说完话的道士则优哉游哉地走了出去,“好好修炼吧,我对你的期望很深。啊,对了,虽然你从来没有仔细地看过我,但是我还是想让你知道,其实,我,长得很帅!”
烛火晃晃悠悠映射出说话者的容貌,修长入鬓的剑眉,狭长的双目有着凛然的威仪,而深刻的双眼皮在尾端却斜斜掠起,形成俗称“桃花眼”的凤目,挺直的鼻梁再加上完美唇型边挂着的懒洋洋的笑意,他说得没有错,虽然身为道士,但他的确很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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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冬至胡不归(2)
01
正如每一个传奇故事开头时候那样,一开始,作为主角的人物是无论如何都不相信这样荒谬的事情竟然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这样,”这是牙齿打架的声音,“这样烂的情节——”这是双腿关节因为生气而抖动的声音,“这样烂的情节,你竟然也敢给我编出来?”浑身颤抖的少女在黑夜里一手叉腰一手指天,整个画面在浓黑的夜色里形成一种特别诡异的氛围,“有没有搞错,这样的故事两三年前就不畅销了,就算你看我青春美貌不顺眼,也不用掰出这样荒谬的场景给我庆祝生日吧?啊?!”
然而回答她的却是:冬风呼啸一声掩过落在地上已经累计到厚厚一层的枯叶,怎么听都像是一种喑哑鬼哭的声音从远处慢慢飘近过来,月很圆,风正高,星斗依稀不见,昏昏黄黄但就是不甚光亮,连咫尺的距离看起来都是那么模糊。
“靠!”冬天忍不住瑟缩一下,指着老天骂的口气也稍微温和了一下,“可不可以打个商量?” 她摆出诚心诚意的样子,“让这个噩梦快点闪吧!再不然,你让我换一件厚一点的外套再来行不行啊?啊?!”
故事的正确逻辑其实是这样的。
姓年的少女名叫冬天,职业是孤儿兼不良少女。在年满十八岁的这一天,就在黑街众家弟兄为她庆祝生日的宴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忽然地,不可思议地被转换了人生的场景,于是,现在她就站在一个根本看不出是什么的建筑物面前。另外,没有被吓得疯掉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个人的资质问题。
“我香蕉你个芭乐啊!啊?!”尖叫声,不,是充满了怒气的声音一时间让人分外感动于少女特有的青春活力,也正是因为这分活力,所以对于恐惧的承受能力也相对比较高。然而,张牙舞爪的胳膊突然间触碰到了什么——“什么东西,啊?!”银牙一咬,杏眼圆瞪,大有对方若不说明身份就要被劈死的压迫力。
于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此刻却正好站在她身后面的书生,只能畏畏缩缩,轻声细语:“呃,啊,哦——小生,小生不是东西!”
“小生?”虽然场景始终不合心意,但是冬天还是忍不住哧笑出来,“你当是演戏啊,我还官人咧!”
“啊,啊,啊!官,官人?不,不不,不,不行的!小姐,你我素不相识,怎么能一见面就私定终生,不行的,不行的,小生,小生绝对不可以允许这样荒唐的事情发——”
“我去你不是东西的菠菜你个冬瓜!”冬天一掌拍下去,打掉黑暗里不住发出颤抖的申诉的声音,“说!你是什么人?到这里来做什么?这里是什么地方?说!”
“说,说——”书生颤抖着,如果条件允许,大约最好就这么晕过去算了,可惜面前至今还是看不清楚面孔的女子有着比山寨土匪更加凶狠的气势,“小,小生,名叫宁采臣,是,是下届秋季京试的举子,不,不过因为,因为囊中羞涩,所以想借宝地住宿一段日子——请问此地是否,是否,宝刹兰,兰若寺?”呼!大冷的天气,竟然说出一身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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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冬至胡不归(3)
刚才开始就在揣摩这“宁采臣”这个名字为什么这么熟悉的冬天,猛地从记忆的深处挖出了这个故事的原形,“宁,宁采臣?啊?!”冬雷阵阵,霹雳交集,“兰,兰若寺?啊?!”颤抖的手指点啊点,每一点都在书生的鼻子上面开花,“啊!”
“是,是吧。应该是吧。”鼻子好痛!强权面前书生完全不敢肯定,因为从语气当中听出来,这位姑娘有种发狂的趋势。好可怕啊!
“这是什么版本的聊斋啊?”受不了了,“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凭什么让我从温暖美好的现代生活掉到这个可怕的故事世界来啊?啊?!”冬天想笑,同时想叫,虽然知道人生不如意的事情十有八九,但是,“兰、若、寺!我去他鬼魅你个魍魉的!不会真的就是那个兰若寺吧?啊?!”
“姑娘你说的没有错,这里就是兰若寺,”一个低沉,或者说多少还有些温柔的男人的声音从她的背后传过来,“而且不是很巧地,”声音里渗入了一些不好意思,“就是那个江湖传言出鬼的兰若寺!”
“鬼?有鬼?真的有鬼?”冬天还没有为自己荒诞的命运哀号,身边的书生已经开始了他的嚎叫,“不会吧,不是吧,不能真的有吧?”
“啊,说到这个,请问两位是来借宿的吗?”温文尔雅的男人微笑着,“虽然出家人予人方便就是予己方便,但是小庙目前修缮阶段,还请两位添个香油钱——呐呐,小庙小本经营,恕不赊欠。”他微笑地说,“贫道燕赤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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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蕉你个芭乐,菠菜你个冬瓜……我再也受不了啦!这算什么剧情啊,啊?!啊?!啊——”少女终于发火——
“你说你来自——未来?”燕赤霞竭力表现出呆滞而且吃惊的样子,“既然未来都是未来了,为什么你会来?”
“香蕉你个芭乐!”一簇说不出来是愤怒的火焰熊熊燃烧在少女的眼睛里面,“我要是知道我为什么会来,我怎么还会来?”解释了有一个小时了吧?既然大家都是人,为什么这些古人要污辱属于人类的智商?
“我跟你说了我要回家!”好在咆哮声依然充满活力,但这点尤其让燕赤霞感到有点汗颜,虽然没有料到从另外的时空找来的“高人”竟然会是一个女孩子,但那种充沛的精力,果然不是二十四岁的老人——比如说自己,可以比拟的。
“是的,是的,我知道了,我知道了。”燕赤霞叹息着,可不可以后悔?或者换一个人,其他什么人都好吧。
摆摆手,他转头望向一旁呆立很久了的书生,“那么公子——”看见他的衣服比自己还破,燕赤霞有点后悔刚才冲口而出的称呼,“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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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冬至胡不归(4)
公子?书生的头转过来转过去,半晌才喜滋滋地发现原来被称为公子的人是他自己,“啊啊,小生,小生名唤宁采臣,去年刚中了乡试,因为家中实在贫寒,卖了三分薄田和房子才凑足明年秋季殿试的试金交了乡保,所以,所以,无奈下只想在兰若寺借住一段日子。”
燕赤霞点了点头,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心急如焚的冬天已经重新掌握了话题的主导权,“你是道士吧,多少懂一点这些奇奇怪怪的事情对吧!”她恶狠狠地逼近,“那么你说,我应该怎么回家?”冬天一把扯住这个道士的衣襟,等等,这股味道,从这个道士身上传过来的这股味道很好闻耶,“你用什么沐浴露?”
“呃?”感觉她说的话他不是很懂,燕赤霞眨眨眼睛,手脚却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冬天手脚可能触碰到的地方。
“我是说——喂!你不要扯开话题,我们还是回到正题上。告诉我,第一,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第二,我要怎么才能回家?”一脚踩在椅子上,身体前倾,鼻子几乎贴到道士的脸上去。从这个位置,恰好可以深深嗅清楚那种带着松香味道的体味,顺便也可以把这个俊美道士脸上的毛细血孔看个一清二楚。令人更加生气的是,这个道士竟然不长青春痘。
身体微微往后仰起,燕赤霞轻微地转了转,紧捏在冬天手里的衣领不知道为什么就挣脱了出来,然后理智而且从容的声音传过来:“其他的事情我们可以慢慢再说,总之不管怎么样,我想我基本上是明白两位的来历了,咳!只不过呢,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是我还是觉得应该跟两位说清楚的。
“小庙目前还在修缮当中,不便之处敬请原谅,然而小庙毕竟小本经营,无论如何一点点住宿费用还是要收的。当然,不贵不贵,一日只要一两银子足矣。”燕赤霞笑眯眯笑眯眯的,“那么两位是先惠后住还是日后统一结账呢?”
“……”书生还没有反应过来,不良少女已经一拳向着道士砸过去,“我去你香蕉个芭乐的!”
可惜燕赤霞眼见不妙,早一步已经闪身躲开。结果来势汹汹的一拳砸在椅子上面,顿时把屋内惟一一张四只脚的椅子砸成了四分五裂。
“哎呀,哎呀,还是我最喜欢的一把椅子呐。”燕赤霞闪在一边,摇头叹息,顺手摸出一本小本子就着一点点鬼火一样的烛火记录上:“年冬天,欠雕花云纹梨花木交椅一把。”
看清楚了他写的内容,冬天简直感觉那个道士在她的心头火上又浇了一层油,可惜不明白状况的宁采臣还要说话:“道长请无论如何行个方便,小生,小生就是因为没有地方可以住才来这里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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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冬至胡不归(5)
“你是傻瓜吗?”冬天一把拎开愁眉苦脸的书生,“这里是破庙耶,他一个杂毛占了秃驴的地盘还敢跟我们要钱……”
话尤未完,一张鬼画符一般的纸片轻悠悠飘过两个人的面前,“两位心生疑窦也的确是人之常情——不知道两位识不识字,啊,这个呢就叫做房契。”
宁采臣还在目瞪口呆,冬天已经如同猛虎出闸一般探手急抢那张房契,但却在就要抓住那薄薄纸片的时候,燕赤霞已经袍袖一卷,把房契收了起来。“哎,这年头经济不景气啊,珍贵的东西还是藏藏好比较妥当呢!”
宁采臣哭丧着脸,手里拎的包袱好像比一座山还要重。周围十里都是荒无人烟,他从午后就起程直到夜深才到这里,虽然当中也有因为迷路而耽误了时间,但是现在要回去却摆明了已经是不太可能的事情。
冬天的脸色一样难看至极,书上不是说古代人都是谨受道德礼教规范的君子吗?那么这个道士算什么?这里是被道德遗忘的角落吗?
“那么两位,怎么样,是先惠后住还是日后统一结账呢?”问话的人依旧笑眯眯笑眯眯的……
“我要杀了他!我一定要杀了他!”稍后在西厢房的破烂的地板上,某人气势汹汹地来回走动着,每一步都似乎都有一个毒计的产生,“我要剃光他的头发,插暴他的眼珠,用水泥塞住他的鼻孔,在他的嘴巴里面种土豆,往耳朵里面灌水银……我要……”
而在烛光不断地闪烁里,另一边呆坐着的书生却还停留在恐怖的回忆当中。
话说当时,真是千钧一发的危机啊。猛然暴走的不良少女一把就揪起了一整张桌子,要不是燕赤霞拖着他逃得快,来年国家就少一杆栋梁了。
但是他怎么想都没有料到,彻底粉碎了一张桌子的冬天还有余力把道士房间里可以看见的东西全部摧毁。而更加没有想到的是,那个彻底掉进了钱坑的道士却一边逃命一边奋笔疾书。偶尔抬起头来是会一脸迷惘的啦,掐指而算的动作也很有成功天师的感觉,但是宁采臣却很清楚地知道其实他是在计算价格的问题。
但是话说回来,落到现在这样的下场,他还是很认为他们是应该的,最起码年姑娘就完全没有骂人的资格。毕竟砸碎了所有家具,撕裂了所有字画,还把铿钱道长都砸得头破血流的人就是她。所以他们被人当做囚犯一样锁在这间阴森森的房间里面,真的是咎由自取!
不过,燕赤霞这个名字为什么听起来就是有点耳熟呢?
……
咎由自取?我呸!当她那么多年的街角老大是混假的?无缘无故从现代社会一下子回到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睁开眼睛就是这个鬼寺,要说她的来到和这个道士没有关系那才不能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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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冬至胡不归(6)
更何况,那个道士以为他一直笑眯眯笑眯眯她就不知道他的不简单了吗?刚才那顿砸表面上是她在发火,实际上是她对着燕赤霞在拳打脚踢,可惜那个贼道士就好像泥鳅一样滑溜,明明手已经碰到他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结果却还是偏错开去砸碎了桌椅。
好说她也是黑街老大混了那么多年的,手下兄弟没有上百也有几十,什么样的场面没有见过。但是对于这个道士,她却也只能用“深不可测”来形容。
唉!莫名其妙来到这里,街上的兄弟一定以为自己遇到鬼了,不知道会不会就这样散去——其实散去也好,明年大呆就要考高中了,她连钱都给他准备好了,可以不要走这条道躲开得好;小三不知道会不会重新回去疯彪那里,如果可以借这个机会跟着大呆出来读书就好了;玫瑰的老爹不知道会不会又把她押给放高利贷的……
切!想想自己真是,连自己现在都是泥菩萨过江了,还要操心别人。真是天生的劳碌命,半点不值得同情。
但即便是这样,却也从来没有决定放弃过,就好像现在!
“我要回去!”猛然冲到已经被锁住了的门口,咆哮声如同惊涛拍浪,“燕赤霞,你这个妖道给我出来!我要回去——”
“啊啊!”猛然被撞击门锁的声音从沉思中惊醒过来,宁采臣呆看着冬天的发怒并且发出毫无意义的声音。
“香蕉你个蠢驴蛋!你是白痴啊!”喝骂的矛头一下子转过来对准书生,“没有看见我在为我们的自由而努力吗?还不来帮忙?”
“帮,帮忙?”宁采臣还是呆着,“小生,小生可以帮上什么忙呢?”
冬天大怒,“帮着撞门你都不会啊?你脑子里放的是石头还是大便?”
好恶心。宁采臣颤抖了一下,慢慢站起来。“但是这样的锁,好像是撞不坏的!”他老老实实交待,“这种叫做子母双关锁,撞不坏的。”
“我管它子母双关锁还是狗男狗女锁,”冬天翻翻白眼,“我只是叫你帮忙把这扇破破烂烂的门给撞下来,你到底是不是正常人啊?”
“把门撞下来?!”宁采臣捧着掉下来的下巴,他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啊!为什么这样的事情也要落到他的身上?
冬天看他的表情也知道他在哀怨什么了,心头火起,一巴掌拍在门栏上,“你还是不是男人啊?”一点点小事就叫苦连天。
烛火明灭间被掌击声吓得猛然抬起头来的宁采臣顿时大叫起来:“啊啊,你受伤了,哇,好多……血……小生,小生最怕……”话尤未完,双眼一翻,人已经倒在了地上。
“血?”冬天自己也吃了一惊,慌忙抬起手来却看见手掌上果然一片鲜红,“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她急叫起来,“我——咦?”触摸上去竟然是碎碎屑屑的,根本没有血液的湿润感,而且一向灵敏得赛过狗儿的鼻子也没有嗅闻到任何血腥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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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冬至胡不归(7)
这是?
“朱砂?”这个玩意儿竟然是朱砂!冬天在亲口尝试了以后得出这个结论。因为五岁的时候曾经跟着一个神棍到处骗吃骗喝,所以多少也懂点这种装神弄鬼的伎俩。
但是好好的朱砂不用来骗人,抹在门框上是为了什么?
“起来!”冬天用脚踹踹宁采臣,“不要装死了,当我不知道你是在逃避撞门的责任吗?香蕉你个朱砂的,给我起来!”
可惜宁采臣却是真的怕血,而昏迷过去也不是冬天以为的装死,所以即便不良少女如何威胁恐吓,书生依然沉浸在幸福的昏迷当中。
用幸福来形容半点夸张都没有,因为很快冬天就开始后悔为什么昏过去的人不是自己了。
“怎么突然冷下来了?”第一个反应是这样的。冬天忍不住抱着自己的双臂,“刚才还好好的。”而且明明点着蜡烛的,为什么视线也模糊起来?
然后,呜——有点像是风的呼啸传过来。“喝!”冬天往后退了两步,什么味道那么臭?刚才也没有闻到啊。
“嗒——”猛地头皮上面一凉,好像有什么东西滴了下来。
房间里面漏雨啊?皱着眉头顺手一抹,呃!什么东西,黏黏的、稠稠的不像是雨水啊。
“嗒!”这次更过分,一大坨就这么滴落下来,正沾在她的衣角上。冬天大怒,顺手一捋,却又顿时臭气四溢。
“这是什么鬼地方啊,脏成这样。”不良少女恼怒得正要大喝,一抬头却又发现——一阵说不出是蓝色还是白色的薄薄烟幕缓缓升起在房间里面,诡异的气氛变得竟然还有些旖旎。
这样不符合常理的现象一般来讲就可以吓住很多人了吧?冬天在心中冷笑,可惜她五岁就出来装神弄鬼,要找比她更加不相信这个世上有鬼怪存在的人都只怕很难了。眼前的状况虽然诡异,但绝对不是不可能的。而燕赤霞那个混蛋绝对就有能力和可能做这样无聊的事情。
“燕赤霞你个香蕉烂西瓜,耍什么下流手段吓唬人?”一挺腰,冬天冷冷地斥骂道,“是男人就出来跟我单打独斗!”
叫嚣了几声都没有人回应,冬天气得冲到门口狠狠踹了门框两脚,“变态变态变态!”吼完了才隐约听见身后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混蛋宁采臣,你终于醒过来了吗?”真是一个没有用的家伙。冬天诅咒着回过头去,“耶!你怎么一下子就瘦得像个骷髅似的?”
那是张死气沉沉的脸,还不断有一坨一坨烂掉的肉和着黄褐色的脓水往地上滴落,走一步就在脚下形成一摊臭水,黑洞洞的眼眶下面悬着半颗还没有烂透的眼珠,鼻子部分却已经只剩下了两个黑洞……
“靠!你以为你打扮成这样我就怕你啦?”冬天不屑地撇他一眼,“香蕉你个僵尸的!”一甩手两根手指直接插入那黑洞洞的眼眶,“一点职业道德也没有,以为黑洞洞两个眼眶就能吓住人?最起码也装两只没有骨头的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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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节:冬至胡不归(8)
空的,那眼眶里面什么都没有,而黏嗒嗒、湿漉漉的感觉却清晰地爬上了手背。
“吼!”
“哇啊!鬼啊啊!”终于明白过来眼前是什么东西的少女完全忘记了自己保持的不良作风,下意识抱着头往地上一蹲。却在那时猛地听见头上门扉一阵爆裂声响,在那突然出现的一个大洞里露出一只拳头,再接下去那拳头上的两块腐肉就掉到了她的脸上。
“呕——啊啊——”
“没有法力?”燕赤霞有一时的忡怔,呆望着眼前的情形——这个他历经千辛万苦从另外一个时空找来的女孩子,竟然半点法力也没有。
适才冬天一不小心抹掉了门栏上面的朱砂,远在东边厢房的他立刻就有了感应。兰若寺毕竟是一个恶鬼群集的阴寒之地,若无道术法力护持,那些冤魂不散的恶鬼僵尸必然又要出来兴风作浪。
本来也没有想到那么快就让他们见识到这些妖魔鬼怪,谁知道那位姑娘一来就引来了麻烦。但是既然已经来了,他倒也想见识一下这位令他百般辛苦的“高人”究竟潜质如何。于是偷偷躲在西厢房的房顶上观察,也便可以及时帮一把手。
可是结果,却是让他大吃一惊——那个嚣张的女人,她完全没有法力!
“呃!”半吐出口的的确是他的呻吟,就算不用手去抹他也知道此刻自己的额上全是冷汗,“我这样辛苦究竟是为了什么啊?!”猛然间一阵剧痛涌上心头,那是自己法力衰退的迹象。
真是一场笑话!燕赤霞仰天长吸了一口气,堵塞在心头的痛没有遏制,反而更有一股酸涩的意味冲上自己的鼻端。
“我没有错,我怎么会错呢?”夜风倏忽飙起,拂起道袍,天上却是浮云卷月,森冷冷露出盈满的一角。
“我不是为了我自己才如此逆天行事,把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人吸到这里来。我是为了,为了找到可以代替我守护这个天下的人啊,守护那些不明白这个世界越来越阴暗、妖魔已经丛生的人啊,难道这样很好笑吗?”
痛越来越剧烈,他就要死了!他知道,很久以前就知道,也就是因为知道了,所以才拼命摆了逆天阵想把可以替代他的人找来。
结果却找来一个根本没有法力的女人!
真是一场一点也不好笑的笑话!
透过掀开的瓦片,下面的战局猛然又发生了变化。那个嚣张到连僵尸都不相信的女人,竟然白痴到用自己的手去插僵尸的眼睛。燕赤霞很想和平时那样狠狠笑出来,可是从唇边掀起的却是破碎的呻吟。
现在终于轮到她害怕了吧?终于也相信这个天下的确是有僵尸的了吧?冷冷看着那个笨女人被僵尸追着跑,燕赤霞应该出手相救的动作始终没有做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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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冬至胡不归(9)
她是一个错误的存在!心底里隐隐有这个说法,既然是错的,她为什么还要存在?存在难道就是为了刺激他,让他终于明白自己倾一生努力所作的决定其实根本就是一个错误吗?
人,不是贵在自救的吗?如果她连自己也救不了,他凭什么还要救她?
手悬在半空当中,救人的意图却好像被风吹动的云那样,一点点浅淡下去。
死吧……
02
死?去你香蕉个芭乐的!冬天虽然一面狼狈地又吐又叫,但是从来没有打算把自己珍贵的性命捐弃在这种诡异的环境里。
“如果传出去我鼎鼎大名的黑街大姐头竟然是死在僵尸的手里,可就真的变成笑话了!”愤愤不平地思绪让她从身体一直到眼神都放射出“我绝对不要死”的信号。
一缩头,转身,跑!冬天从几乎不可能的角度闪过僵尸伸过来的手,一下就窜到了宁采臣的身边。
“起来!你给我起来!”一脚踹在地上的书生身上,她吼起来,“快点啊,快点起来给僵尸吃啊!”“嗯,呜——”半昏眩的宁采臣没有很清楚地听见她的话,但是在大脚猛踹的情况下还是从深度的昏迷当中清醒过来。
冬天一把拽住宁采臣的领子,“站起来!”
什么东西在那里扭来扭去地移过来?宁采臣揉揉酸涩的眼睛,“年,年姑娘?谁来了?”
“管他——不,不是!是好人来了。”冬天反手一扭,转拽为推,一下子就藏身到了踉踉跄跄爬起来的宁采臣的身后。
“好人?”宁采臣依然迷迷糊糊的,“啊,是燕道长来放我们出去了吗?”
冬天哼了一声,却道:“正是,正是!你快点上前跟他打个招呼。”
“噢!”呆书生应了一声,蹒跚着上前,“燕道长!”他深深一个鞠躬。
“呼!”跑上来的僵尸一掌落空。
“哎呀!”宁采臣视力不好,没看清楚脚正踩在僵尸烂肉的黏液上,扑通一声摔了个五体投地。“吼!”运气极背的僵尸又是一捞落空,郁闷啊!
“对不住,对不住!”宁采臣连忙道歉,慌慌张张从地上爬起来。心中不免嘀咕,燕道长的腿好像有点畸形。
为了当前美食不得不迁就一下弯腰下来的僵尸正处于低下头来的状态当中——
“砰!”一人一妖各退三步。
第三次!美食第三次从自己的眼前逃出去,并且还学会了反抗!僵尸顿时暴怒,“吼吼吼!”
宁采臣揉揉眼睛,再揉一下,“年姑娘,你,你觉不觉得燕道长的样子……哇啊啊啊啊,妖怪啊!”书生两眼一翻,“小生,小生最怕,最……我死啦……”
“胡说!”冬天从后面顶住他颓下来的身体,“你没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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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冬至胡不归(10)
“……我死啦……”宁采臣挣扎着。
“你没有死!”冬天死命地捏他。
“小生……小生……为什么不可以死?”宁采臣死了几次都没有成功,不免心生怨怼。
“因为僵尸不吃死人!”冬天咆哮道,“你死了它们就要吃我了!”意思就是你最好快点上去给它们吃吧。
人哪!
斜坐在房顶上的燕赤霞冷冷一哂,这就是人哪!
一旦处于生死关头,什么礼仪廉耻,什么道德仁义,全是他妈的狗屁!也幸亏自己没有真的让这个女人承担起拯救天下苍生的重任,否则天下苍生若真的落到她的手里,那只怕比妖魔在这世上横行更加可怕吧。
解下腰间的葫芦掀开盖子,任那晶莹剔透的酒液好像天际飘拂过来的夜的泪水,洗去不甘和愈来愈沉重的心痛。燕赤霞知道自己看着明月的时候也就像他酒葫芦里的药酒,越来越少了。
寂寞啊!
“你,你,你竟然连这样的话也说得出来?”宁采臣双手颤动,手指乱点,却给冬天一把拽住又往僵尸们的方向推过去,“啊——”
“快点快点给僵尸吃掉!”冬天跳脚暴吼,“僵尸吃了活人以后因为要吸纳生气,所以就会有一段时间僵滞住不能动,那我就可以逃啦!呐呐,我不会忘记你的,逢年过节,我会记得给你三炷香……啊啊,你不要过来啊!”
“但是小生不,不想给僵尸吃掉啊!”宁采臣连滚带爬地转过身来,“小生,也有很多很多心愿没有了结,小生……哇啊!”冲得太急,后脚踩到前襟的下摆,整个人呈现五体投地的姿态往冬天身上扑过去。
“砰!”一声巨响,冬天狠狠被撞在地上,背脊痛得就像要裂开来一样。
嗒——猛然间脸上一凉,一滴水落在面上,接着毫无预警地便是书生的哭泣声传入耳中,“小生,跟娘亲约、约好了,要骑着高头大马去见她,求求你让我再见她一面——”
他香蕉的眼泪!刹那间,就在刹那间,冬天愤怒地闭闭眼睛,好吧!她承认,自己已经心软了。“你——快闪!”安慰的话夭折在咆哮而来的僵尸怒吼中,那具显然不死心的僵尸正双手僵直地朝他们插过来,而迟钝的宁采臣这时却还沉浸在自己的悲伤当中。
不良少女一咬牙,“我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她吼着,双手却已经用力推开宁采臣的身体,“啊——”
剧痛!代替那个白痴书生承受了这样一下狠招,好好的胳膊上硬是出现五个血淋林的窟窿。
“王八蛋!”冬天踉跄着爬起来,用没有受伤的另外一只手狠狠抓着顺手从地上捡起来的木棒,“插我?香蕉你个僵尸!”一棒子扫过去,打在僵尸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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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节:冬至胡不归(11)
然而这样的动作对于僵尸来讲就像被一只蚊子叮了一口似的,连脖颈都无需扭动一下。肉烂成糜的手臂一挥,冬天整个人就飞出去撞在墙壁上,鲜血立刻就从她口中喷出来。
“我,不会死的!”抹一把脸上的血,冬天喃喃念叨着爬起来,走过去,又是一棒子从僵尸的头上砸下去。
正向宁采臣走过去的僵尸被突如其来的骚扰激起凶性,抬起腿一脚踹在冬天的身上,少女立刻就又飞了出去。
“砰!”猛烈地撞在墙壁上,又是一口血喷了出来。
“年,年姑娘……”抽泣中的宁采臣也看不下去了,“你,自己逃吧!”
躺在血泊当中,冬天挣扎着坐起身,“我不会死的!”她甩甩头抹掉脸上的血,再一次爬起来,走过去,一棒子打下去。
“吼!”好事接二连三被打断,僵尸怒不可遏,索性转过身对付冬天。才一个动作,不良少女手中的棒子已经断成两截,而她娇小的身体也已经被它猛然举起在半空当中,“嗷呜——”
“呸!”一口含血的唾沫吐出去,冬天一伸手就给了僵尸一个耳光,“我不会死的!”她再一次重申,冰冷而且湿漉漉的手猛地掐住了她的脖子……
“喂喂,再讲一遍,再讲一遍!”身体还躺在床上的冬天一把拉住正准备走人的宁采臣,“我昏过去以后,燕赤霞是怎么收拾那两具僵尸的?”
“你不是已经听了三遍了吗?”宁采臣苦笑道,“小生一想到当时的场面,现在都还觉得两腿软软的,年姑娘你就不要再让我回忆了行不行?”
“胆子那么小,还亏你是男人!”冬天撇撇唇,手却依旧拉住他的衣襟,“再讲一遍啦——”
拖长的声音酥酥柔柔的,宁采臣浑身抖一抖,感觉是比面对着僵尸还要可怕,只好妥协。
“最后一遍了,小生只讲最后一遍了噢!”
“讲啦!”冬天兴致勃勃。
“话说当时的场面,那可真是惊天地泣鬼神,屋子里面一片漆黑,半点景物都看不见,只有那些可怕至极的腐臭味道充斥了整个空间……”
“乱讲!”冬天忍不住道,“明明还有蜡烛在点着的,虽然不是很明亮,但是要看人也足够了。”
书生大为不满,“小生这是渲染气氛啦,呃,总之那些僵、僵尸的嚎叫和臭味充斥了整个空间,也没人注意是不是蜡烛还亮着……小生当时就想,完了完了,这辈子就这么可就算玩完了,什么功名利禄,什么光宗耀祖,什么颜如玉、黄金屋,都是一场梦幻了!然而就在这个时候——”
“一阵金光乍亮,猛然间就看见一个衣袂飘拂、神情端肃的俊美道士手持金钱剑,口中轻斥一声‘妖孽’……”某个人完全忘记了自己听故事人的立场,直接就把故事接了下去,“不过,当时他的衣袂到底是怎么飘拂,神情是如何端肃,你,你倒是给我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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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冬至胡不归(12)
书生大为哀怨,“小生当时全被那金光晃了眼睛,怎么看得清楚这样的细节?”
“啧!”冬天大为不满,“你真是没有专业水准耶!算了算了,后来呢?”
“后来啊,那阵金光一闪,那些僵尸就好像看见了催命符一样,手脚稍微慢一点,被金光碰一下就是一阵轻烟冒出来,啊啊,你就是在那个时候被他,呃,救下来的——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我突然看见一具僵尸绕到了燕赤霞的背后,眼看就要向他伸出鬼爪,小生我连忙大叫一声‘小心呐’——”
“乱讲,乱讲!”冬天叫起来,“你前面两次都不是这么说的。”她申斥,“你明明就说当时另一具僵尸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燕赤霞的背后,它猛然探出鬼爪抓向道士的背后,而燕赤霞却像背后生了一双眼睛似的,虽然手中抱着我但丝毫不损害他动作的敏捷,猛地一招‘苏秦背剑’,低头,弓背,脚踵轻转,以一个绝妙的角度斜刺上去,剑长三尺三分,倒有两尺没入了那腐尸的体中……”
轻喘一口气,冬天的脸上竟然露出微笑的表情,“那时,房中依然阴风阵阵,但吹过来的时候偏偏只是轻拂起他的衣角,明明是在除魔啊,在他,却好像变成了一场,一场顶尖男模秀……”轻喘一口气,少女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红晕,“真是帅呆了!”
“小生,小生……”宁采臣张口结舌了半天,“算了!”他挥挥手,其实心中是颇为哀怨的,明明自己也有功劳的,为什么最后却全变成了道士的光彩?
“啊,年姑娘!”猛然想起一件事情,书生一直到现在还不明白,“你本来明明是要我去喂那些僵尸的,后来为什么又要救我呢?”
刚巧从外面买了药回来的燕赤霞正走到门口,听见这句话顿时连他自己也呆住,正要敲门的手举在半空当中,身体也一并僵硬住。
明明本来是要让她去死了的,为什么后来又要救她?
那时,僵尸的手已经掐住了她的脖子,只要轻轻一捏、只要再等上片刻,这个不应该存在的错误就再也不可能出现在他的面前,所有的错误的印记也就此消失不见。但是,也就是在那个时候,自己却出手了。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她说“我不会死”,那时候她的眼神是如此的盎然生机,那时候她的信心强大到让多年修炼的自己也失去了控制的能力?
不,都不是。真正的原因也许自己永远也说不出口,但是心里却隐隐这么知道着,自己想找一个可以在自己死后代替自己来守护这个天下的人,然而找来的实际上却是一个将对自己来说非常重要的人。
冬至过后的第二天清晨,兰若寺里轻轻辗转过穿堂的冬风,轻拂起燕赤霞的道袍,那一刻,心知道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