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装雕玉辇,丹髹沉香斋。
护置琉璃屏,立在文石阶。
长恐乘风起,舍我归蓬莱。
前四句既写端敬得宠,亦写端敬纤弱,因而常忧其不永年,于是而有以下一段较"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更为缠绵的描写:
从猎往上林,小队城南隈。
雪鹰异凡羽,果马殊群材。
言过乐游苑,进及长杨街。
张宴奏丝桐,新月穿宫槐。
携手忽太息,乐极生微哀。
"千秋终寂寞,此日谁追陪?"
"陛下寿万年,妾命如尘埃。
愿共南山椁,长奉西宫杯。"
按:"上林"指南苑,"小队"句指方位明甚。"果马"一典最好,说明了许多事实。"果马"者,可于果树下乘骑的小马,自然是为端敬所预备。可以想象得到,端敬娇小纤弱,而且不会骑马,故骑果马,虽倾跌无大碍;从而又可以证明端敬来自江南。倘真为鄂硕亲女,从龙入关,如何不能骑马?若废后则蒙古人,从小习于怒马,但"从猎陈仓"偏以"怯马蹄"为言,而"玉鞍扶上却东西",偏与御马背道而驰,其为妒端敬而赌气,情事显然。
"乐游原"与"上林"为两地,自指西苑而言,下句"西宫杯"虽用王昌龄《长信秋词》"火照西宫知夜饮"典,与"新月"句相应,但只点出"西"字。西苑在明武宗时曾开内操,又有"平台"(即"紫光阁")为召见武臣之地,固可视作"长杨街"。
此言南苑猎罢驾至西苑,张乐夜宴,由"新月"、"白露"知其时为八月初。手头无《顺治实录》,不能细考。
"太息"者世祖,生前之乐至矣尽矣,但愁身后寂寞。于是端敬由"谁追陪"而自陈"愿共南山椁,长奉西宫杯"。生生死死相共,较之"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更见情深。
于此可证《古意》第五首,"南山仍锢慎夫人",确指端敬祔葬。
按:其时世祖年不满二十,已虑及身后,自为不祥之语,故有最后一段:
披香淖博士,侧听私惊猜。
今日乐方乐,斯语胡为哉?
待诏东方生,执戟前诙谐。
熏炉拂黻帐,白露穹苍苔。
君王慎玉体,对酒毋伤怀。
"披香"典出《飞燕外传》:"宣帝时披香(殿)博士淖方成,白发教授宫中,号淖夫人。"按:世祖亲政后,征博学翰林如方玄成等侍从,极其亲密,称方玄成别号楼冈而不名;此处"淖博士"、"东方生"皆有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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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节:第四章 世祖(5)
由"伤怀"领起第二章,写端敬之死,及世祖逾情逾礼:
伤怀惊凉风,深宫鸣蟋蟀。
严霜被复树,芙蓉雕素质。
可怜千里草,萎落无颜色。
端敬殁于八月十七日,首四句写时写景亦写情。"千里草"切董字,与"双成"遥相呼应。
孔雀蒲桃锦,亲自红女织。
殊方初云献,知破万家室。
瑟瑟大秦珠,珊瑚高八尺。
割之施精蓝,千佛庄严饰。
持来付一炬,泉路谁能识?
"孔雀蒲桃"为"锦"的花样,是最名贵的纺织品;"红"读如工,红女即女工,破万家而织一锦,名贵可知。"瑟瑟"以下四句,言凡此珍饰,本当供佛,而"持来付一炬",为满洲丧俗,衣饰服御焚之以供冥中之用,称为"丢纸",并有"大丢纸"、"小丢纸"诸名目。紧接"泉路谁能识",深慨于暴殄天物。
红颜尚焦土,百万无容惜。
小臣助长号,赐衣或一袭。
只愁许史辈,急泪难时得。
此一段纯为刺笔。"助泣"而哭临,例赐素衣一袭。"许史"典出《汉书·盖宽饶传》注:"许伯,宣帝皇后之父;史高,宣帝外家也。"自是指鄂硕、罗什家人。我以为此一句亦有言外之意,倘端敬果为亲生之女,何得无泪?急泪难得,不妨视作端敬与鄂硕无血统关系的暗示。
从官进哀诔,黄纸抄名入。
流涕卢郎才,咨嗟谢生笔。
按:世祖极好文墨,端敬之丧,既务极铺张,则词臣广进哀诔,亦可想之事,故以下接连用北齐卢思道挽文宣帝及南朝谢庄两典。谢庄一典,尤为贴切,《南史·后妃传》:
宋孝武宣皇帝薨,谢庄作哀策文奏之,帝卧览读,起坐流涕曰:"不谓当世复有此才。"
当时与谢庄后先媲美者,内阁中书张宸,《上海县志》有其传:
张宸,字青雕,博学,工诗文,由诸生入太学,选中书舍人。时词舍拟撰端敬后祭文,三奏草未称旨,最后以属宸,有云:"渺落五夜之箴,永巷之闻何日?去我十臣之佐,邑姜之后谁人?"章皇帝读之,泣然称善。
又张宸《青雕集》自叙其事云:
端敬皇后丧,中堂命余辈撰拟祭文,山阴学士曰:"吾辈凡再呈稿矣!再不允。须尽才情,极哀悼之致。"予具稿,中堂极欲赏。末联有……等语;上阅之,亦为堕泪。
据心史先生考证,"山阴学士"指胡兆龙。"再呈稿,再不允",独赏张宸一文;世祖在文学上的修养,实为清朝诸帝第一。
尚方列珍膳,天厨供玉粒。
官家未解菜,对案不能食。
此言世祖哀思过甚,眠食俱废。"解菜"一典出《南史》:东昏侯悼女,废食积旬,左右进珍馐,云"为天子解菜"。征典及诸东昏,亦是刺笔。
黑衣召志公,白马驮罗什。
焚香内道场,广坐楞伽译。
资彼象教恩,轻我人王力。
微闻金鸡诏,亦由玉妃出。
此亦记实。"黑衣"谓南朝僧慧琳,善谈论,宋文帝令参机要,有"黑衣宰相"之称。志公、罗什皆高僧,以喻世祖所尊的玉林、木陈两禅师;玉林且为本师。
"焚香内道场",谓在宫中大作佛事,玉林弟子行峰,随师入京,作《侍香纪略》一书,言端敬之丧,玉林另一弟子茆溪"于宫中奉旨开堂"。以下"广坐"之句,描写内道场;下接"微闻金鸡诏,亦由玉妃出",亦复信而有征。"金鸡诏"大赦令,典出《唐书·百官志》。顺治十七年秋决停勾,从端敬之志。《顺治实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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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节:第四章 世祖(6)
十七年十一月壬子朔,谕刑部:"朕览朝审招册,待决之囚甚众,虽各犯自罹法网,国宪难宽,但朕思人命至重,概行正法,于心不忍。明年岁次辛丑,值皇太后本命年,普天同庆;又念端敬皇后弥留时,谆谆以矜恤秋决为言,朕是以体上天好生之德,特沛解网之仁,见在监候各犯,概从减等……尔部即会同法司,将各犯比照减等例,定拟罪名……其中或有应秋决者,今年俱行停刑。"
孝庄生于万历四十一年癸丑,逢丑年为本命年;但从来行赦,未闻有以逢太后本命年作理由者,若是则每逢丑年必赦,作奸犯科得逞侥幸之心,岂有此理?于此可知,本命年之说为门面话,实际上是从端敬遗志。
高原营寝庙,近野开陵邑。
南望仓舒坟,掩面添凄恻。
戒言秣我马,遨游凌八极。
以上为第二首最后六句,心史先生所释极是,大致谓营庙事所必有。"开陵"即世祖后葬之孝陵。"仓舒坟"者,以魏武帝子邓哀王曹冲字仓舒,比端敬子荣亲王,生于顺治十四年十月,至十五年正月夭折,尚未命名,本不应有王封,而以端敬故,追封"和硕荣亲王",并有墓园。末联"秣马遨游",将往五台山礼佛。
第三首的起句是"八极何茫茫,曰往清凉山",以下描写有关清凉山的传说。此山即山西代州的五台山,佛家目之为文殊菩萨的道场,由于"能蓄万古雪",所以名之为清凉山。
于此我要指出,第一首的清凉山与这一首的清凉山不同。我前面说过,"西北有高山,云是文殊台",实际上写的是北京西山。兹检《嘉庆重修一统志》卷二《京师山川》中"西山"条:
在京西三十里,太行山支阜也。巍峨秀拔,为京师左臂。众山连接,山名甚多,总名曰西山。《金图经》:"西山亦名小清凉。"
此可确证世祖与端敬邂逅于西山某佛寺。至于山西清凉山,世祖本定顺治十八年巡幸,先派内廷供奉的高僧前往筹备,此即"名山初宣幸,衔命释道安;预从最高顶,洒扫七佛坛"云云的由来。以下设为预言,言"道安"遇"天山",乃"寄语汉皇帝,何苦留人间"?其下"烟岚倏灭没,流水空潺湲"两语,明其为幻境;紧接"回首长安城,缁素惨不欢,房星竟未动,天降白玉棺",则世祖已崩。"房星"为天驷,主车驾,"竟未动"谓车驾未发;"白玉棺"用王乔的故事,与"天人"相应,谓世祖仙去。
第四首多用"穆天子"及汉武的典故,中段云:
汉皇好神仙,妻子思脱屣。
东巡并西幸,离宫宿罗绮。
宠夺长门陈,恩盛倾城李。
秾华即修夜,痛入哀蝉诔。
若无不死方,得令昭阳起。
晚抱甘泉病,遽下轮台悔。
此则世祖好佛,好巡幸;废后降封,端敬得宠;因悼端敬过哀而致疾,以及遗诏自责诸本事,皆包含在内。值得注意的是特用"李夫人"典。又《读史有感》八首之三:
昭阳甲帐影婵娟,惭愧深恩未敢前。
催道汉皇天上好,从容恐杀李延年。
心史谓此咏贞妃殉葬事,而用李延年典,凡此皆可说明端敬出身应如《古意》第六首所描写,原来是一名妓。
第四首最后一段是议论,借佛法讽示为帝王之道。综括四首诗意,实为对世祖的讥刺:既好佛而又溺于尘缘,为情所累;以汉武作比,好色、好巡游,不恤物力;求长生反促其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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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节:第四章 世祖(7)
***
至于董小宛之谜,以前读心史先生的著作,深以为是;但近年的想法已有改变。这桩公案的疑点,实在很多。心史谓董鄂氏绝非董小宛,主要的论证是董小宛的年龄,其言如此:
当小宛艳帜高张之日,正世祖呱呱坠地之年;小宛死于顺治辛卯,辟疆《同人集》中,海内名流以诗词相吊者无数,时世祖尚只十四岁,小宛则二十八岁,所谓年长以倍者也。
按:董小宛于崇祯十五年壬午归冒辟疆,前后凡九年;又张明弼作《冒姬董小宛传》谓死时"年仅二十七岁",则应死于顺治七年庚寅,非八年辛卯。
年龄自是一个问题。但首须了解者,董小宛不一定于顺治七年入宫;如我前面所谈,明明显示,有一名妓,先入豪家,于顺治十三年为世祖所夺。此一名妓如为董小宛,则应为三十三岁,就常情而言,已至所谓"色衰"之时;但天生尤物,不可以常情衡度。《过墟志》所记刘三秀,确有其事,入王府时,其女亦已适人生子,而犹复艳绝人寰。以彼例此,董小宛三十三岁得承恩眷,不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至于《同人集》中"以诗词相吊者无数",并不能证明董小宛必已去世,因为不能明言已入豪门。相反的,吴梅村的诗、龚芝麓的词,都暗示董小宛与冒辟疆是生离而非死别。先谈龚词,为题《影梅庵忆语》的一首《贺新郎》,后半阕有句:
碧海青天何限事,难倩附书黄犬。借棋日酒年宽免。搔首凉宵风露下,羡烟霄破镜犹堪典。双凤带,再生翦。
李义山诗:"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此言董小宛不但未死,且高高在上,故"难倩附书黄犬"。黄犬即"黄耳",用陆机入洛,遣快犬"黄耳"赍书归吴的故事;若谓已死,不能遣犬入泉台。"羡烟霄破镜犹堪典",尤为明白:"烟霄"即元宵,用徐德言与乐昌公主生离相约,元宵"卖半照",破镜重圆的故事,谓冒辟疆自叹不如徐德言。凡此皆足以证明董小宛犹在人间,但绝不能通音问,更遑论重圆鸳梦,则唯有寄望于来生复为夫妇了。
最强烈的证据,还是在梅村诗集中,《题冒辟疆名姬董白小像》八绝的最后一句"墓门深更阻侯门",早有人指出可疑,如罗瘿公《宾退随笔》:
小宛真病殁,则侯门作何解耶?岂有人家姬人之墓,谓其深阻侯门者乎?
这是提出疑问,罗瘿公如果注意到此八绝句前"四六小引"中的一联,对这句诗更可得一正解。
这一联是:"名留琬琰,迹寄丹青。"下句谓小宛画像,上句何解?"琬琰"者《琬琰集》,宋杜大珪撰;又明朝徐纮有《明名臣琬琰录》,辑录宋明两朝大臣碑传。试问董小宛的出身及身份,何得"名留琬琰"?但是端敬却有御制的行状、词臣的诔文,岂非"名留琬琰"?我这个看法曾质诸周弃子先生,亦以为然。
于此可知,董小宛画像是在端敬薨后所制,冒辟疆供奉于密室追悼所用。所谓"墓门深更阻侯门",言冒辟疆"欲吊"墓门亦不可得,因为陵寝重地,寻常百姓所不能到。这是"阻侯门"三字的正解。
此外还有许多证据,指出端敬就是董小宛;这些证据,可分消极与积极两方面来考证。所谓消极的证据是,要证明董小宛未死;积极的证据是,董小宛不但未死,且已入宫承宠。兹再如举一证,先言消极的证据,仍以释"墓门"之谜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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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节:第四章 世祖(8)
陈其年《妇人集》记董小宛,有冒辟疆晚辈作注,下引之文,括弧内即为注释:
秦淮董姬(字小宛),才色擅一时,后归如皋冒推官(名襄);明秀温惠,与推官雅称。居艳月楼,集古今闺帏轶事为一书,名曰《奁艳》。王吏部撰《朱鸟逸史》,往往津逮之。(姬后夭,葬影梅庵旁,张明弼揭阳为传,吴绮兵曹为诔,详载《影梅庵忆语》中。)
这段文与注释,骤看了无异处,但既知端敬即董小宛,便知作者与注者,下笔之际,皆别有机杼。
先说原文:第一,不着董小宛及冒辟疆的名字;第二,特意用冒辟疆在清朝征辟而未就的"推官"一官衔;第三,不言"水绘",不言"影梅",而用"艳月楼",凡此皆有所讳。易言之,即不愿读者知此文的董与冒,即为董小宛、冒辟疆。
其次,注者欲明本事,自非注出名字不可;但又恐被祸,因而加上一句"姬后夭,葬影梅庵旁"。二十七岁而殁,不得谓夭;端敬三十四岁而殁,更不得谓之夭,特用一"夭"字者,希望导致读者产生一错误的印象:"董姬"不过一雏姬而已。
说"葬于影梅庵"更为欲盖弥彰,用意在抵消吴梅村的"墓门深更阻侯门",而同时暗示董小宛根本非葬于影梅庵。一义双训,原是中国文字运用的最高技巧,对浅薄者深恐其辗转传闻,随意附会,致肇巨祸,故以简单一句话,表明葬于孝陵的端敬非董小宛;对智者而言,既葬于影梅庵,别置庐墓亦可,何致有"墓门深更阻侯门"之叹?但既知其隐衷,必知其轻重,轻则无事,重则有门户之祸,自然心有丘壑,不致信口雌黄。
庚申除夕,读冒辟疆《同人集》至破晓,既喜且惑。喜则从吴梅村、龚芝麓两人致冒书札,获得董小宛即端敬的确证;惑者心史先生作《董小宛考》,广征博引,《同人集》尤为主要凭借,何以对若干关键性的资料,竟尔忽略,以致有明显的疑问存在,其中尤以"小宛之年",误二十七为二十八,为导致其错误结论的由来。在此有作进一步澄清的必要。心史于《董小宛考》,在分年考证其行谊之前,有一概括的说明:
小宛之年,各家言止二十七岁,既见于张明弼所作小传,又余淡心《板桥杂记》云:"小宛事辟疆九年,年二十七,以劳瘁死,辟疆作《影梅庵忆语》二千四百言哭之。"张、余皆记小宛之年,淡心尤记其死因,由于劳瘁,盖亦从《影梅庵忆语》中之词旨也。然据"忆语",则当得年二十有八。
按:得年二十七,抑或二十八,应以董小宛在冒家多少年而定。董小宛于崇祯十五年壬午归冒,时年十九,前后历九年,至顺治七年庚寅,为二十七岁。余淡心所记甚是,即在冒门九年,始为二十七岁;易言之,若为二十八岁,则在冒门应为十年。张明弼所作小传,与余淡心所记相同:"前后凡九年,年仅二十七岁。"又张明弼亦记其死因,谓"以劳病瘁"。但又紧系二语:"其致病之由,与久病之状,并隐征难悉。"心史独著"淡心尤记其死因,为由于劳瘁",莫非未读张明弼所作小传?抑或由于"其致病之由"云云两语,强烈暗示小宛之死,大有问题,以故作英雄欺人之谈,略而不考,则非所知。
如上所言,"九年"与"二十七"岁,有绝对的关系。"忆语"中不言小宛年纪,但九年的字样凡两见,一则曰:"越九年,与荆人无一言枘凿。"再则曰:"余一生清福,九年占尽,九年折尽矣!"这是再确实不过的:董小宛"长逝"时,为二十七岁。然则冒辟疆又何以言其"长逝"之日为辛卯正月初二?一言以蔽之,有所讳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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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节:第四章 世祖(9)
董小宛是在顺治七年庚寅被北兵所掠,其时冒辟疆方客扬州,家人亲朋不敢以此相告,直待三月底冒辟疆回如皋,方始发觉。
其经过亦见"忆语"末段所叙:
三月之杪,余复移寓友沂友云轩。久客卧雨,怀家正剧。晚霁,龚奉常偕於皇、园次过慰留饮,听小奚管弦度曲。时余归思更切,因限韵各作诗四首,不知何故,诗中咸有商音。三鼓别去,余甫着枕,便梦还家,举室皆见,独不见姬;急询荆人,不答。复遍觅之,但见荆人背余下泪。余梦中大呼曰:"岂死耶?"一恸而醒。
此为记实,而托言梦境。友沂名赵而忭,籍隶湖南湘潭而寄居扬州,其父即清初名御史赵开心。奉常为龚芝麓;於皇即评注《影梅庵忆语》的杜茶村;园次为吴绮,吴梅村的本家。《同人集》卷五《友云轩倡和》,限韵亭、多、条、花,各赋七律四首,龚芝麓制题:
庚寅暮春,雨后过辟疆友云轩寓园,听奚童管弦度曲。时辟疆顿发归思,兼以是园为友沂旧馆,故并怀之,限韵即席同赋。
冒辟疆是主人,所以他的诗题不同:
尔后,同社过我寓斋,听小奚管弦度曲,顿发归思,兼怀友沂,即席限韵。
诗题与冒辟疆所记情事,完全相符;而龚芝麓诗题,明明道出"庚寅暮春",是顺治七年之事。若为八年辛卯,则龚芝麓在北京做官,不得在扬州做诗。又赵友沂有"庚寅秋浔江舟中简和辟疆"诗,亦为亭、多、条、花韵四首七律。确证事在庚寅。
时在暮春,所咏自为落花啼鸟,故"咸有商音"。但细玩龚、杜、吴三人的诗句,似乎已知道董小宛出了事,只不敢说破而已。龚芝麓句:"鸟啼芳树非无泪,燕聚空梁亦有家";"千秋顾曲推名士,铜雀轻风起绛纱",末句似在暗示铜雀台已锁不住二乔了。
然则冒辟疆何以误庚寅为辛卯?一言以蔽之,有所讳而已。
关于吴梅村《题冒辟疆名姬董白小像》,我曾指出为顺治十七年端敬殁后所作;刻已考出题于康熙三年甲辰;《同人集》卷四收吴梅村致冒辟疆书札七通,甲辰两书即言其事:
题董如嫂遗像短章,自谓不负尊委。
这"不负尊委"四字,所透露的消息太重要了!于此可知,冒辟疆对于失去董小宛,耿耿于怀,亘十余年而莫释,但自己不便说,希冀借重诗名满天下的吴梅村,留真相于天壤间。吴梅村亦真不负所托,以"短章"(绝句)而制一骈四俪六的引子。
据周弃子先生说:"这种头重脚轻的例子,在昔人诗集中极少见。"其中"名留琬琰"及"墓门深更阻侯门"两语,画龙点睛,真相尽出。我今发此心史先生所不能想象的三百年之覆,自谓亦当是冒辟疆、吴梅村的知己。
甲辰又有一函,作于新秋,其重要性亦不亚于"不负尊委"四字:
深闺妙箑,摩娑屡日……又题二绝句,自谓"半折秋风还入袖,任他明月自团圆",于情事颇合。
按:"深闺妙箑"即指董小宛所画之扇。此用班婕妤《怨歌行》诗意,言冒辟疆之于董小宛,不同秋扇之捐,恩情虽然未绝,但亦只好随她在宫中为妃。活用班诗"团圆似明月"原句,实寄"碧海青天夜夜心"的怅惘;此即所谓"于情事颇合"。
谈到龚芝麓的那首《贺新郎》,更足以证明董小宛入宫一事,为当时所深讳。龚芝麓小于冒辟疆四岁,交情极深,《同人集》所收友朋书札,数量仅次于王渔洋,计十六通之多;辛卯一札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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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节:第四章 世祖(10)
诔词二千余言,宛转凄迷,玉笛九回,元猿三下矣!欲附数言于芳华之末,为沅澧招魂。弟妇尤写恨沾巾。
所谓"诔词"即指《影梅庵忆语》;"弟妇"则指顾眉生,与董小宛同出秦淮旧院,而为龚芝麓明媒正娶,称"顾太太",所以龚对冒称之为"弟妇"。
龚芝麓虽自告奋勇,欲题"忆语",但这笔文债,十年未还;顺治十八年辛丑一书云:
向少双成盟嫂悼亡诗,真是生平一债。
观此函,可知吴梅村诗中"双成"确指董小宛,而非董鄂氏的旁证。龚芝麓文采过人,何致欠此一诗?说穿了不足为奇,难以着笔之故。他不比吴梅村是在野之身,做官必有政敌,下笔不能不慎。直至康熙九年庚戌冬天,自顾来日无多,方始了此一笔文债。冒辟疆挽龚芝麓诗引中说:
庚戌冬……远索亡姬《影梅庵忆语》,调"扁"字韵"贺新凉",重践廿余年之约。
观此可知,"碧海青天何限事"、"难倩附书黄犬"、"羡烟宵破镜犹堪典"诸语,若非有"干冒宸严"之祸,龚芝麓何必踌躇二十余年方始下笔?
现在要谈"积极的证据",最简单、最切实的办法是:请读者自己判断端敬是否即为董小宛。世祖有御制端敬行状;冒辟疆《影梅庵忆语》,事实上就是董小宛的"行状",两者参看,是一是二,答案应该是很明确的。《影梅庵忆语》中描写董小宛的"德性举止,均非常人",而恪守侍妾的本分,"服劳承旨,较婢妇有加无已。烹茗剥果必手进;开眉解意,爬背喻痒,当大寒暑,折胶铄金时,必拱立座隅,强之坐饮食,旋坐旋饮食,旋起执役,拱立如初"。不但与大妇在九年之中"无一言枘凿",而且"视众御下,慈让不遑,咸感其惠"。至于生活上的趣味,品香烹茶,制膏渍果,靡不精绝,冒辟疆自谓"一生清福,九年占尽,九年折尽"。
再看世祖御制端敬皇后行状,说她"事皇太后奉养甚至,伺颜色如子女,左右趋走,无异女侍,皇太后非后在侧不乐",又能"宽仁下逮,曾乏纤芥忌嫉意,善则奏称之,有过则隐之不以闻。于朕所悦,后亦抚恤如子,虽饮食之微,有甘毳者,必使均尝之,意乃适。宫闱眷属,小大无异,长者媪呼之,少者姐视之,不以非礼加人,亦不少有谇诟,故凡见者,靡不欢悦"。至于照料世祖的起居,"晨夕候兴居,视饮食服御,曲体罔不悉",此即所谓"开眉解意,爬背喻痒"。
除此以外,董小宛"不私铢两,不爱积蓄,不制一宝粟钗钿";端敬"性至节俭,衣饰绝去华采,唯以骨角者充饰"。董小宛"阅诗无所不解,而又出慧解以解之",且"酷爱临摹,书法先学钟繇,后突曹全碑";端敬则诵"四书及《易》,已卒业;习书未久,天资敏慧,遂精书法"。殊不知其书法原有根基。
《影梅庵忆语》中,冒辟疆写董小宛侍疾,艰苦之状,真足以泣鬼神;而世祖言端敬侍皇后疾:"今后宫中侍御,尚得乘间少休,后(按:"今后"指第二后博尔济吉特氏;此一"后"指端敬)则五昼夜目不交睫,且时为诵书史,或常读以解之。"又:"今年春,永寿宫妃有疾,后亦躬视扶持,三昼夜忘寝兴。"按:《顺治实录》:"五年,诏许满汉通婚,汉官之女欲婚满洲者,会报部。"因此,户部侍郎石申之女竟得入选进宫,赐居永寿宫。而端敬为皇贵妃,位在石妃之上,能躬亲照料其疾,尤见德性过人,所以世祖特加以表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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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节:第四章 世祖(11)
如上引证,董小宛也罢,端敬也罢,旧时代的德言容工如此,有一已觉罕见,何得有二?若谓不但有二,且生当并时,那就太不可思议了。
总之,心史先生的考证,疏忽殊甚,他所恃董小宛不可能入宫的主要论据,无非年龄不称,但此并非绝对的理由;他在《董小宛考》中说:
顺治八年辛卯,正月二日,小宛死。是年小宛为二十八岁,巢民为四十一岁,而清太祖则犹十四岁之童子,董小宛之年长以倍,谓有入宫邀宠之理乎?
这一诘问,似乎言之有理;但要知道,并非董小宛一离冒家即入宫中,中间曾先入"金谷堂",至顺治十三年始立为妃,其时世祖为十九岁,他生于正月,亦不妨视作二十岁。清初开国诸君,无论生理、心理皆早熟,世祖亲政五年,已有三子,热恋三十三岁成熟的妇人,就蔼理斯的学说来看,是极正常的事。如以年长十余岁为嫌,而有此念头长亘于胸中,反倒显得世祖幼稚了。而况世间畸恋之事,所在多有;如以为董小宛之"邀宠"于世祖为绝不可能,则明朝万贵妃之于宪宗,复又何说?
心史先生的第二个论据是:
当是时,江南军事久平,亦无由再有乱离掠夺之事。小宛葬影梅庵旁,坟墓俱在。越数年,陈其年偕巢民往吊,有诗。
此外,又引数家诗赋,"明证其有墓存焉者也"。殊不知影梅庵畔小宛墓,不过遮人耳目的衣冠冢,且辟疆有心丧自埋之意在内(容后详)。陈其年作此诗绝非"越数年",而为初到水绘园时;尚未获悉其中隐微,故有吊墓之语。大约端敬薨后,始尽知其事,于是有《读史有感》第二首及《水绘园杂诗》第一首,道破真相。后者尤为详确的证据,其重要性更过于梅村十绝、芝麓一词。
以上为驳心史先生《董小宛考》,以下解答我自己提出来的问题:
第一,豪家为谁?是否端敬之父鄂硕,抑其伯父,即多尔衮的亲信罗硕?
第二,端敬出身既为名妓,何以又一变而为鄂硕之女?
对于这两个问题,我可以明确解答:豪家即多尔衮。以董小宛为鄂硕之女,乃讳其出身。鄂硕既为御前行走的内大臣,而又姓董鄂氏,因被选来顶名为小宛之父。且不说满洲从龙之臣,入关之初,本身尚多不谙汉语,何能教养出一完全汉化的女儿如端敬也者;即就姓氏而言,顺治十三年十二月初六,册封皇贵妃之文,称之为"内大臣鄂硕之女董氏",以及御制端敬行状,开头即言:"后董氏,满洲人也。"均不称"董鄂氏",此又何说?
我在细读《同人集》后,对于董小宛被夺的经过,以及冒辟疆的心情、顾忌,与料理董小宛"后事"的经过及用心,大致都有了解。董小宛的下落,冒辟疆可为知者道,故如龚芝麓、吴梅村、杜茶村、张公亮等人,无不深悉。陈其年为陈定生之子。定生既殁,家中落,次子为侯方域之婿,往依岳家;长子其年往依冒辟疆,以顺治十五年至如皋,居水绘园数载,冒辟疆视之如子。关系如此,则数载之间,绝无不知其事之理;而以其年之才,如湖如海,又何得不以此事为题材,而寄诸吟咏?
由于坚信陈其年必有诗咏其事,因细心搜检,在《同人集》中得一诗,即《水绘园杂诗》第一首,为五言古风,共二十句,乃端敬薨后所作;兹分段录诗,并加笺释如下:
南国有佳人,容华若飞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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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节:第四章 世祖(12)
绮态何娟,令颜工婉娈。
""读如"便"之平声;娟,回曲貌,即所谓耐细看。《后汉书·朱祐传赞》注:"婉娈,犹亲爱也。"故"工婉娈"者,言善于令人亲爱。此为小宛最大的魅力。
红罗为床帷,白玉为钗钿。
出驾六萌车,入障九华扇。
倾城畴不知,秉礼人所羡。
用"九华扇"一典,更见得"飞燕"非漫拟。赵飞燕初为倢伃,汉成帝废许后,立飞燕,赐以九华扇。红罗、白玉在汉朝皆非平民所能用;前四句指出董小宛入宫,明确之至。
"秉礼"亦为写实。当世祖嫡亲表妹博尔济吉特氏因妒、奢两失德被废时,不能不顾虑"政治婚姻"所带来的危机。其时南方未大定,顺治六年,永历帝所任命的湖南巡抚何腾蛟,集结左良玉、李自成旧部,进十三镇--十三名总兵,声势浩大,虽后为济尔哈朗所平定,但亦有卷土重来的可能。因此,清朝须取得蒙古土默特部的全力支持,方可免后顾之忧。为了表示仍旧尊重博尔济吉特一族,因立废后的侄女为后,即世祖御制端敬行状中的"今后"。
"今后"虽立,并未得宠,顺治十五年因事太后不谨,"停其笺奏"。中宫与皇帝敌体,有所主张,可用书面表达,谓之"笺奏";停其笺奏,即是冻结中宫的职权。以后虽以太后之命恢复,但"今后"始终不得朝太后;则势必以皇贵妃统摄六宫,代尽子妇之职,所谓"秉礼"者指此。
如何盛年时,君子隔江甸?
金炉不复薰,红妆一朝变。
"君子"指冒辟疆,其时避祸扬州,未回如皋过年,以致顺治七年正月初二,红妆生变。"盛年"指出年份。这年冒辟疆四十岁,三月十五生日那天,友好为他称觞,各赠诗文,期以远大,实在是对他的一种慰藉。他在扬州的朋友,大概都知道正月初二之变,但都瞒着他不肯说破。
客从远方来,长城罢征战。
君子有还期,贱妾无娇面。
妾年三十余,恩爱何由擅?
此言董小宛为人所劫。远方之客来劫小宛,彰彰明甚;但此客又为谁所遣?这就要看长城的战事了。
顺治六年秋,睿亲王多尔衮统帅亲征大同,十月罢兵班师;十二月王妃薨;七年正月纳肃亲王豪格福晋为王妃,复遣官赴朝鲜选女子。可想而知的,必然亦会遣人至江南访求佳丽,此即"珍珠十斛买琵琶"。当然,访美的专使可以虚报以重金购得名姬;但冒家绝不会出卖董小宛。由吴梅村八绝句小引中,"苟君家免乎,勿复相顾;宁吾身死耳,遑恤其劳"两语去参详,董小宛可能以她的自由,换取了冒辟疆的自由。
冒辟疆于顺治七年新春,是否在如皋,由于他在诗文中回忆往事,对庚寅、辛卯两年间事,往往故意略去,因而找不到正面的证据;但反面的证据很多。《影梅庵忆语》中说:"丁亥谗口铄金,太行千盘,横起人面。"极言有中伤的谣言,以及他人的歧视冷遇。而所谓"谗口铄金",究作何语不可知。韩菼作《冒辟疆传》有语:"生平好施与,与有倦,而求者无厌,隐多不满,常搆祸;坐更频,更患难。"由此推测,乃由所求不遂而生怨怼。又康熙五年丙午,冒辟疆有五言古风四章寄龚芝麓,第一首云:"谗言畏高张,烈士伤情抱,皎见谁见明,澜唇泰山倒。我生婴众逆,述之吻为噪;赵竟仇杵婴,羊乃以鸩告:不闻郭元振,助丧逢客暴。拨置勿复言,聊一为公道。"第二首云:"昌黎与眉山,磨蝎坐身命。我生胡最酷,七尺独兼并。倾人一片心,报之以陷阱;破家割千金,见少恒深病;更苦多泛爱,推解出于性。彼方起杀机,我正崇爱激。日处俦人中,所遇皆枭獍。极念如我公,读此安忍竟?"此中皆有本事,以赵氏孤儿竟仇公孙杵臼、程婴,则是恩将仇报;细考其事,乃其至戚成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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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节:第四章 世祖(13)
冒辟疆族孙冒广生编《冒巢民先生年谱》康熙七年条:"适李氏姐六十岁,为诗祝。"《巢民诗集》"寿姐六十诗"注:"姐长余二岁,长斋绣佛已十年矣。"嵩少公墓志:"女一,适封吏部主事李公伯龙孙,文学之才,子吾鼎,邑庠生。"祭苏孺人文:"……崩坼后,姐之夫家,覆巢几无完卵。余抵死相救,破家数千金,又割宅同居,数年中形影相依,利害与共。"
此即寄龚诗的"破家割千金"。冒辟疆祭妻苏孺人原文为:"吾姐长二岁,齿相亚也。妻爱事如尊嫜,溢恒情矣。崩坼后,姐之夫家,覆巢几无完卵,余抵死相救,破家数千金。妻不惜罄己奁、两媳奁,倾倒相助。妻媳死,含殓无具,人共睹闻。又割宅同居,数年中形影相依,利害与共。幸生全,仇视婴杵,极不可言,每午夜相对,泪下不可解。"
此中骨肉之惨,本人既不忍言,他人亦无可考。但当顺治七年三月十五,冒辟疆的至好为他在扬州做四十岁生日时,各方赠诗甚多,其中无锡黄传祖的一首七言古风,对冒辟疆频年行踪却有概略的透露:"一朝散去风烟变,死生难考金兰传。颇闻冒子困他乡,江北江南罕谋面。"一江之隔,知好罕得谋面,其为避人追踪,可想而知。
于此我另有一个疑问,即顺治七年秋天至八年二月,这几个月的冒辟疆,行踪不明。《同人集》中倡和诗,虽以地分,而实按时序,顺治六年冬至七年春,为"三十二美蓉斋倡和",这是在龚芝麓家作文酒之会;然后冒辟疆移寓赵而忭家,即有"友云轩倡和",最后一题为"友沂盟兄将返湘泽,寄诗留别,即次原韵奉答",时在顺治七年秋天。以下便是"深翠山房倡和",第一首为黄冈杜凯的"辟疆盟兄评点李长吉集歌",不著年月;第二首为李长科所作,题为"辟疆招集深翠山房,即席和尊公先生原韵",为和冒起宗的一首七律,首二句云:"市隐翛然山水音,草堂秋色翠深深",知为秋天;又一题为顾大善所作,题为"辛卯嘉平月夜宿深翠山房",点出年份。
辛卯为顺治八年。年谱载是年事云:"春,董小宛卒。《朴巢文选·亡妾董氏哀辞》:"余与子形影交俪者九年,今辛卯献岁二日长逝,谨卜闰二月之望日,妥香灵于南阡影梅庵。""按:既称九年,则当殁在庚寅,而言辛卯长逝,为有所讳,已见前考。不言卜葬,而言"妥香灵",亦即设灵,已暗示为一衣冠冢。而卜于"闰二月之望日"尤有深意。
当董小宛被劫而讳言为死时,冒辟疆说过一句话:"小宛死,等于我死。"双亲在堂,此为失言,所以他此后再也没有说过任何消极的话;但"小宛死,等于我死"这句话,却有具体的自悼的事实。巧的是,是年恰好闰二月;如非闰年,闰二月就是三月,"闰二月之望日",便是三月十五,为冒辟疆的生日。选在这天为董小宛设灵于影梅庵,寓有心丧自葬的深意在内。
自顺治七年庚寅初冬至八年辛卯初春,约有四个月的时间,冒辟疆的行踪成谜,在他自己追忆往事的诗文中,既绝口不谈;同人投赠之作,亦无线索可寻。这一段时间,他到哪里去了?
我有一个假设,在提出以前,必须先介绍方家父子。方家父子者,桐城方拱乾与他的长子方玄成。桐城之方有两家,与冒辟疆齐名的方以智是一家,方拱乾父子又是一家。方拱乾晚境坎坷,但行事别有苦心。当福王在南京即位后,忽然来了一个"朱云太子",使得福王的地位很尴尬。这个所谓"太子",实在是假冒的;事实上拥立福王的刘正宗之流,已决定假的也好,真的也好,一律当作假冒来办。但是,要证明为假太子,却不容易;只有一个人具此资格,就是方拱乾,因为他曾官詹事府少詹事,为东宫官属,见过崇祯的所有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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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节:第四章 世祖(14)
于是请了方拱乾来认人,一看是假冒的,方拱乾却不作声,意思便是当真的看。其时为此案已闹得天翻地覆,雄踞上游的左良玉扬言将举兵清君侧,因此方拱乾的态度非常重要,只要他能具体指证为假冒,事态立即可以澄清,但方拱乾吝于一言;这自然不是唯恐天下不乱,而是:第一,福王不似人君;第二,此"太子"虽假,尚有两"太子"在北方下落不明,亦可能会到南京,神器有归;第三,为百姓留着"吾君有子未死"的希望,可以号召仁人义士,反清复明。
这个想法是不是切合实际,可以不论,但当时只要他肯说一句"假的!"富贵可以立致,否则必为刘正宗等人恨之入骨,而方拱乾宁取后者,其为人可想。
到后来果然,顺治十四年丁酉科场案,方家被祸最惨,父母兄弟妻子并流徙宁古塔,至康熙即位,赦回,曾作《宁古塔志》,篇首慨乎言之:"宁古何地?无往理亦无还理,老夫既往而复还,岂非天哉!"
方冒两家,关系至深;方拱乾与冒起宗,乡榜会榜皆为同年,不特通家之好,两家直如一家。方拱乾为子起名,原则是"文头武尾",即第一字为一点一横开始,第二字末笔为一捺,如玄成、膏茂、亨咸、章等皆是;冒起宗为子起名,亦复如此,虽为单名,亦是"文头武尾",故冒辟疆名襄,其弟无誉名褒。
两家且共患难,冒辟疆以康熙五年丙午作方拱乾祭文,记其事云:
乙酉先大夫督漕上江,襄辞捧台州之檄,率母避难盐官。时年伯与伯母,俱自北都被贼难,颠沛奔走,率诸兄亦来盐官。未几,大兵南下,连天烽火,再见崩坼;两家咫尺不相顾,荒村漠野,窜逐东西,备历杜老彭衙之惨,卒各罹杀掠。幸府仰俱亡恙,蓬跣再入城,伯母亲为襄剪发。旅馆逼侧,襄与三兄寝檐隙,以一毡并以裹而坐,遂致寒症,寝疾百日,死一夜复生。年伯、伯母与先大夫、老母及诸兄,皆执襄手,悲伤惨痛。作一日襄有"长夜不眠如度岁,此时若死竟无棺"之句,年伯与盐官诸君含泪和之。
盐官即浙江海盐,甲申、乙酉避难情事,影梅庵述之綦详;易言之,董小宛与方家父子亦曾共患难。及至方拱乾遇赦而归,与冒家过从甚密。祭文中又记:
年伯母一鱼一菜必手制相贻,而年伯又继之以诗。至于扬扢风雅,商订笔墨,倡和宣炉,无一聚不尽欢,无一字不溢赞;手札频寄,亦无不淋漓尽致。一日两儿称诸兄,一如襄之称年伯;年伯愀然曰:"尔父齿长,当以诸叔称;且系以吾家行次,方见两家世谊。"其古道如此。(按:这是说冒辟疆两子称方玄成等为"老伯",而方拱乾以为应照行次称叔,方如一家。)
两家是如此深的交情,而令人大惑不解的是,曾在"盐官"一起共过患难,且亦必蒙方拱乾夫人怜爱的董小宛"病殁",以及冒辟疆以《影梅庵忆语》分送友好,题赠不知凡几时,方家兄弟始终无一诗一词之吊。这在情理上是万万说不过去的。
按:自甲申、乙酉以后,方拱乾父子复成新贵,方拱乾仍入詹事府;长子方玄成顺治六年成进士,入翰林,后且为世祖选入"南书房行走",凡行幸必扈从,是最得宠的文学侍从之臣。当董小宛出事时,方玄成在翰林院当庶吉士;他的诗才极富,《钝斋诗集》动辄数十的排律,果真董小宛香消玉殒,而与冒辟疆九年共患难、享清福,又是如此缠绵悱恻,遇到这样的好题目,岂能无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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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节:第四章 世祖(15)
合理的推测,诗是一定有的,而且也应该有安慰的书信,但却不能发表。因为他们的关系太深了,相共的秘密太多了。关系既深,则连遮人耳目的诗文亦不必有;秘密太多,则述及之事,唯有"付诸丙丁",不留一字。
我相信董小宛入宫以后的情形,由于方玄成还在"南书房行走",且亦尚未被祸,耳目所及,见闻较真,由他透露出来的真相,一定不少。至于董小宛刚刚被掠至北时,冒辟疆及他的家人,自然要打听行踪,而在北方唯一可托之人,就是方家父子。相信顺治七年由初夏至秋深,方家父子一定有几封信给冒辟疆报告调查的结果;而在顺治七年、八年庚辛之际,冒辟疆有约一百天的行踪不明,我的推断是秘密北行,跟方家父子当面商量有无珠还合浦的可能。
这个假设如果不说,则冒辟疆是亲身经历了睿亲王多尔衮身后沧桑的人;多尔衮死后抄家是在顺治八年二月,当时朝臣承郑亲王济尔哈朗之指,群起而攻,冒辟疆如果据实陈词,自必列为多尔衮的罪状之一,而董小宛亦很可能"遣还"。但终于没有。吴梅村题董小宛画扇两绝,"半折秋风还入袖,任他明月自团圆",上句自是形同秋扇,而实未捐;下句即指放弃破镜重圆之想。至于放弃的原因,已无可究诘,或者以为没入掖庭,不易放出;或者以为可能因此贾祸,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总而言之,董小宛被掠之事,到此才算尘埃落地,冒辟疆决定了处理的原则,视作"亡姬";而言辛卯"献岁二日长逝",虽有讳去真相的作用,实亦不得已而云然。因为前一年始终未发董小宛"病殁"的讣闻,对至好亦只说她久病,所以龚芝麓在顺治七年腊月给冒辟疆写信时,还曾问到董小宛的病情。
我曾细检《同人集》,发现冒辟疆为董小宛设灵影梅庵,事先并无至好参加,而以《影梅庵忆语》代替讣闻,因此吊董小宛的诗,在江南者为这年秋天;在北方闻讣较迟,那就到冬天了。如龚芝麓是由赵开心回京,带去了"忆语"及冒辟疆的信,方知此事--当然,真相是心照不宣的,表面上不得不有吊唁之函。
关于董小宛入宫,方孝标深知始末,且必曾助冒辟疆寻访,今于《同人集》中获一消息,《巢民诗集》卷五有一题云:"方楼冈去闽,相别三年,深秋过邗,言怀二首。"诗为七律;此诗应作于康熙七年戊申,其时冒辟疆自苏州至扬州,《同人集》中有"虹桥?集"诗;中秋与方孝标父子同泛舟虹桥,作一七律,题为:"广陵中秋客随园,携具同方楼冈世五,令子长文、誉子;姜绮季、徐石霞、孙孟白及儿丹书,泛舟虹桥。夜归,楼冈重开清?赏月,即席刻烛限韵,各成二首。"第一首云:"露华浓上桂花枝,明月扬州此会奇。老去快逢良友集,兴来仍共晚舟移。青天碧海心谁见,白发沧江梦自知。多少楼台人已散,偕归密坐更衔卮。"结句"偕归密坐",则知赏月之宴只方孝标两子长文、誉子及冒辟疆子丹书在座,其余姜、徐、孙三客不与。"密坐"者密谈;而由"青天碧海心谁见"句,可知所谈者必为董小宛。
至于顺治七年秋,冒辟疆曾经北上,《容斋千首诗》中,似亦有迹象可参。
《容斋千首诗》为康熙朝武英殿大学士李天馥的诗集,邓石如说他"安徽桐城籍",而诗集标明"合肥李天馥"著。他是顺治十五年的进士,端敬(董小宛)薨,世祖崩,正在当翰林;以后由检讨历官至大学士,始终不曾外放,因而对京中时事,见闻真切,非远地耳食者可比。邓石如在《清诗纪事初编》中,介绍他的诗说:"其诗体格清俊,自注时事,足为参考之资。"诗集为其门下士毛奇龄所选;"别有古宫词百首,盖为董鄂妃作",后来"因有避忌,遂未入集"。我所见的本子,果无此百首宫词,不知邓石如又从何得见。或者他所见的是初刻本,以后因有避忌,遂即删去。其他因避忌而有删除之迹,迄今可见。如"随驾恭谒孝陵恭纪二律","渔阳东下晓春宜,正是巡陵击"以下空白九字,即第二句少二字,第三句全删,然后接第一联对句:"到来桓表出华蕤。"此九字之讳,无疑地,由于"南山仍锢慎夫人"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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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节:第四章 世祖(16)
这百首"古宫词"的内容,邓石如曾略有介绍,为端敬即董小宛的另一坚强证据,且是正面的,更觉可贵。
诗前有序,邓之所引数语,真字字来历:"昭阳殿里,八百无双;长信宫中,三千第一。愁地茫茫,情天漠漠;泪珠事业,梦蝶生涯。在昔同伤,于今共悼。"我曾推断,董小宛自睿邸没入掖庭,先曾为孝庄女侍,今由"长信宫中"一语证实。"愁地"、"情天"自是咏冒、董两地相思;"泪珠事业"虽为泛写,但亦有李后主入宋,"日夕以泪洗面"之意在内;"梦蝶生涯",加上下面"在昔同伤,于今共悼",则连邓石如都无法解释,因为他亦只知道"董鄂妃先入庄邸",而不知董鄂妃即董小宛。"在昔同伤"者,《影梅庵忆语》中的"亡姬";"于今共悼"者,世祖御制文中的端敬。玉溪诗:"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如移用为描写董小宛入宫后冒辟疆的心境,亦未尝不可。
邓石如又说:"词中"日高睡足犹慵起,薄命曾嫌富贵家",明言董鄂妃先入庄邸。"其实此是明言董鄂妃非鄂硕之女;若为鄂硕之女,则原出于富贵之家,何嫌之有?而八旗女子,生为贵妃,殁为皇后,又何得谓之薄命?又说:"云"桃花满地春牢落,万片香魂不可招",明言悼亡。"其实,此是明言董小宛的出身,与"薄命"呼应;但"轻薄桃花",殊非美词。在冒辟疆则拟董小宛为梅花,别当有说,此不赘。
现在再掉回笔来,谈冒辟疆可能北行的蛛丝马迹。容斋七言古中,有"行路难八首存三";周弃子先生说:"凡以"行路难"为题者,意思是所求难达;必有本事在内,故每多不可解。"诚然,如李诗"其五"有句:"夫何一旦成遐弃?今日之真昔日伪。"如不知董小宛曾"死"过一回,即不知此作何语。按:"遐弃":"不是恐君子二三其德而弃我,恐在外有疾病,或罹王法死亡,皆是。"见《诗·会笺》。这两句诗译成白话文便是:"怎么一下子会死了呢?如果此刻是真的死掉了,那么以前说她"长逝",自然是假的啰?"
因此,这"八首存三"的《行路难》,可信其为冒辟疆所作。第一首云:
月明开樽花满堂,蛾眉迭进容仪光。
安歌飞饮欢未剧,揽衣独起思仿佛。
潇湘渺渺秋水长,维山迢递不可望。
我所思兮渺天末,欲往从之限河梁。
行路难、行路难,悲蛇盘,愁鸟道。
丈夫会应抟扶摇,安能踯躅长林草?
按:上引者为第一首,起句在《同人集》中亦有印证。庚寅年春天,先有集会龚芝麓寓所的"三十二芙蓉斋倡和";继有冒辟疆借寓"友云轩倡和",乡思忽动,归后乃知"金炉不复薰,红妆一朝变";此后有赵而忭将回湖南寄别及冒辟疆和韵七律一首;接着便是"深翠山房倡和"。
此一部分一共六首诗。第一首为杜凯所作"辟疆盟兄评点李长吉集歌",结尾一段云:"君有如花女校书,琉璃砚匣随身俱。海壖僻静少人至,更种梅花香绕庐;曷当著述传千秋,此卷珍重为前茅。东野玉溪不足道,还与贺也唤起谪仙才。我今作歌宁妄赞,渔舟偶过桃源岸。"此是谆劝冒辟疆,忘却一时相思之苦,致力名山事业,孟东野、李玉溪不足道,由李贺鬼才上追太白仙才,慰勉甚至,但观最后两语,全篇显然未完,以下必因有碍语而删去。第二首为李长科所作,题为"辟疆招集深翠山房,即席和尊公先生原韵",而冒起宗的原唱及其他和作一概不见,独存李长科一首者,是因为唯此一首并未泄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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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节:第四章 世祖(17)
第三、四、五共七律三首为一组,作者为吴绮、范汝受、李长科。吴绮制题云:"月夜集辟疆社长深翠山房,喜范汝受至自崇川,即席限韵。"所限之韵为十三元,范汝受和吴绮原韵,李长科就元韵另作,而和冒辟疆的和作。
第六首顾大善作,已在辛卯,只以题作"辛卯嘉平月夜宿深翠山房同伯紫赋",因归刊于此,与前一年秋天的倡和无关。
所谓"月明开樽花满堂",即指"月夜集辟疆社长深翠山房"。首四句写满座皆欢,唯有冒辟疆触景生情,益病相思,情事如见。"潇湘渺渺"则所思者为洛神,"缑氏"用王子晋仙去之典,皆指董小宛。按:此诗为李天馥于端敬薨后所作,所拟董小宛为洛神、为王子晋;而在当时,行踪固尚不尽明了,"我所思兮渺天末",用一"渺"字可知。最后亦是劝勉之意,应出山做一番事业,不必隐居自伤。
《行路难》的第二首,标明"其五";料想其二、三、四等四首,为描写北上及与方孝标聚晤的情形;以及董小宛被掠,多尔衮被抄家,董小宛入"长信宫"--太后所居的慈宁宫的经过。其五的原句是:"桃李花,东风飘泊徒咨嗟。忆昔新婚时,婀娜盛年华。尔时自分鲜更,不谓举动皆言嘉。夫何一旦成遐弃?今日之真昔日伪。辞接颇不殊;眉宇之间不相似。还我幼时明月珠,毋令后人增嫌忌。"
自"桃李花"起六句,当是根据《影梅庵忆语》描写董小宛在冒家的情况。起两句指董小宛为宿逋所苦,与自西湖远游黄山诸事。三、四两句,点出在冒家时为盛年;五、六两句,即冒辟疆所描写董小宛的种种长处,而亦兼指御制端敬行状,皮里阳秋,有"情人眼里出西施"之意。
"夫何一旦成遐弃?今日之真昔日伪"以下四句颇费推敲,"辞接颇不殊;眉宇之间不相似",明明是写会面的光景,觉得董小宛说话时的声音语气与过去没有什么两样,但容貌神情不大相像。这是怎么回事?莫非冒辟疆北上后,竟得与董小宛相见?倘或如此,又以何因缘得有此会?凡此都是极不可解,也可说极不可能之事。
再四玩味,总觉得这不是冒辟疆眼中的董小宛;昔日爱侣,魂牵梦萦,真所谓"烧了灰都认得",绝不会有"眉宇之间不相似"的感觉。及至读《容斋千首诗》中另一首题目叫作《月》的古风,方始恍然大悟:方孝标跟董小宛见过面。
这首诗的全文是:"蕊珠仙子宵行部,七宝流辉闲玉斧。蟾蜍自蚀兔自杵,影散清虚大千普。无端人间桥自举,直犯纤和御顿阻。叶家小儿甚鲁莽,为怜三郎行良苦。少示周旋启玉宇,晕华深处召佚女。桂道香开来妩妩,太阴别自有律吕。不事箜篌与羯鼓,广陵散阙霓裳舞。"毛奇龄在"叶家小儿"两句及最后三句密密加圈,"叶家小儿"句旁并有评:"使旧事如创获,笔端另有炉锤。"又诗末总评:"奇材秘料,奔赴毫端;思入云霄,如坐蕊珠深处。"
这首诗有个假设的故事:假设蕊珠仙子出巡,仙轪到处,光满大千。"纤和"即指仙轪,刘伯温送张道士诗:"电掣纤和轪。""无端人间桥自举",与"叶家小儿"合看,是活用了有关唐玄宗的三个典故。开宝年间,方士最多,"叶家小儿"指叶法善,新旧《唐书》皆有传,相传元宵夜曾携玄宗至西凉府看花灯,亦曾于中秋携玄宗游月宫,得闻《紫云曲》,玄宗默记其音,归传曲谱,易名《霓裳羽衣曲》。至于上天的方法,只言"闭目距跃,已在霄汉";掷杖化为银桥,是罗公远的故事;而"上穷碧落下黄泉",带玄宗去访杨贵妃魂魄的是"临邛道士鸿都客"。李天馥将罗公远、鸿都客的神通,移在叶法善一个人身上,而又渺视为"小儿",则刺其此举,咸嫌轻率。"三郎"本指玄宗,在此则指冒辟疆;"叶家小儿"必为方孝标;而由"佚女"句,可知"蕊珠仙子"指孝庄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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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节:第四章 世祖(18)
既得人名,可解本事,大致是董小宛为孝庄女侍时,随驾至离宫;而方孝标扈从世祖,亦在此处,乘间请见太后陈情,贸然为冒辟疆请命,乞归小宛。外臣见太后,在后世为不可能,而在顺治及康熙之初,不足为异,因为孝庄奉天主教,由汤若望为其教父,而世祖又最崇敬汤若望,尊称为"玛法",即"师父"之意,过从甚密。据德国教士魏特所著《汤若望传》说,1657年(顺治十四年)3月15日,即阴历正月三十,世祖要求在汤若望寓所过生日,筵开十三席。同时,汤若望由于孝庄母子的关系,得以在京城设立了十四处专供妇女望弥撒的"小教堂",大多设在一般教堂的左右。因此,方孝标通过汤若望的关系,在教堂内谒见孝庄,亦是极可能的事。
以下"少示周旋启玉宇,晕华深处召佚女,桂道香开来妩妩"之句作一段。孝庄已知其来意,而且决定拒绝他的请求,但不能不稍作敷衍,延见以后,一定表示:"你问她自己的意思。"于是"晕华深处召佚女",佚女即美女,见《离骚》注,自是指董小宛。
总之,不论南苑还是天主教堂,方孝标求见孝庄,因而得与董小宛见面,事在别无反证以前,已可信有其事;地点则教堂的可能性大于南苑。
方、董会面作何语?这就又要拿《月》与《行路难》之五合看了。首先是方孝标的感觉,此即"其五"中的"辞接颇不殊,眉宇之间不相似"。"辞接"者交谈,"不殊"者包括口音、语气、称呼在内。"颇不殊"则是与以前几乎没有两样;但"眉宇之间不相似",容貌似乎不一样了。
这是不难理解的。申酉之际,冒、方两家一起逃难在海盐,乱中无复内外之别,方孝标跟董小宛极熟;但即使是通家之好,又共患难,方孝标与董小宛有所交谈时,亦不便作刘桢之平视,所以他对董小宛的容貌,远不及声音来得熟悉。而在此时见面,更当谨守礼节,即或不是隔帘相语,亦必俯首应答,只能找机会偷觑一两眼,要想正确印证以前的印象,本有困难;加以董小宛此时必为"内家装",男子式的旗袍与"两截穿衣"已大异其趣,发髻的变化更大。梅村十绝第五首:"青丝濯濯额黄悬,巧样新妆恰自然;入手三盘几梳掠,便携明镜出花前。"又道:"乱梳云髻下高楼。"凡此蝉动鸦飞之美,与旗下女子梳头务求平整、贴伏,不大相同。因此,"眉宇之间不相似",是无怪其然的。倘或容貌未变,辞接已殊,那在董小宛的本心,就有问题了。
所见如此,所闻又如何?或者问会面的结果如何?则在《月》中借"李三郎"在月宫得闻仙乐的典故作隐喻:"太阴别自有律吕,不事箜篌与羯鼓。"宫中有宫中的规矩,旗人有旗人的想法,破镜虽在,重圆不可,强致或反招祸。结句"广陵散阙霓裳舞","佚女"不复落人间了;一唱之叹,耐人深思,参以梅村自谓"半折秋风还入袖,任他明月自团圆"句,颇合当时情事之说,似乎强致亦未尝不可,但对冒辟疆、董小宛来说,都不是聪明的办法,冒辟疆因而决定罢手,又因而乃有宣布董小宛"长逝"之举。至于《行路难》之五结句"还我幼时明月珠,毋令后人增嫌忌",用罗敷的典故,当是方孝标向孝庄谏请之语。
此外,值得注意的是,毛奇龄对《月》的评语,"叶家小儿"两句加圈有夹批:"使旧事如创获,笔端另有炉锤。"所谓"另有炉锤",即熔铸叶法善、罗公远、鸿都客三典而为一。又诗末总评:"奇材秘料,奔赴毫端;思入云霄,如坐蕊珠深处。"此"奇材秘料"四字,可确证有此仿佛不可思议的方、董相晤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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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节:第四章 世祖(19)
"行路难八首存三"的第三首,即原来的最后一首:"峨峨箕山高,孤踪邈奕世。句曲既金笼,弄云谈何易?远志徒来小草讥,东山漫为苍生计。我闻蓬岛多奇峰,金花瑶草纷茸茸。琼楼朱户郁相望,陆离矫拂凌清风。仍留刀圭赠灵液,圣石姹沙唯所逢。又闻弱水三千里,蜃楼海市参差起。圆海方诸须飞行,安得云车供驱使?辟谷老翁尚鸣珂,导引身轻徒尔尔。计穷决策卜林丘,豹嗥虎啸难淹留。更有人兮披薜荔,空山窈窕来相求。不如且尽杯中酒,醉后颓然偏十洲。"
这是讥刺冒辟疆之作,笔端微伤忠厚。箕山为许由隐居之处;起两句言从古至今,真正不慕荣华富贵者,只许由一人。次两句言既受羁勒,则欲如天马行空又岂可得。"远志"双关,有"小草"服之能益智强志,故名"远志",见《本草》。"东山"则兼讥冒起宗了。
"我闻蓬岛"以下,谓冒辟疆想过神仙生活。当时水绘园中,胜流如云,歌儿捧砚,红袖添香;冒辟疆又是有名的美男子,望之真如神仙中人,因而诗中有此仙境的描写,而归于"安得云车供驱使?"为言终不过幻想而已。
"辟谷老人尚鸣珂",这是说冒辟疆颇务声气,人品不无可议之处。"计穷决策卜林丘"谓神仙做不成,只好卜居长林,贪图丰草了。此语已嫌刻薄;下句"豹嗥虎啸难淹留",言冒辟疆家居连番遭难,语气微觉幸灾乐祸,更欠忠厚。"更有人兮"两句,谓荐举博学鸿词。冒辟疆没有做过明朝的官,如应试入仕,本无所嫌,但他什么朝代的官都可做,就是不能做清朝的官,因为对清帝有夺爱之恨,做清朝的官即等于觍颜事敌,安得复厕于清流高士之列?
末二句言其家居多难,入仕不能,则唯有寄苦闷于杯酒,历仙境于梦中。
今按:末首既言及博学鸿词,则为康熙十八年后所作;而第五首应为顺治八年二月,董小宛初为孝庄女侍时事,前后相隔几三十年,则知《行路难》八首,非一时所作。
以上释陈其年《水绘园杂诗》第一首十八句,暂告一段落;结尾尚有两句,关系特重!恕我卖个关子,先加一段插曲。
接周弃子先生二月廿四日书:
近读报端连载大作,谈董小宛入宫事,援据浩博,论断成理,不胜赏佩。今(廿四)日引邓之诚《清诗纪事》,邓字文如,报载作石如,恐忙中笔误也。此事自孟心史考析后,世人多认为入宫不实,已成定论。孟老清史专家,宜为世重,然其"丛刊"各篇,亦非毫无疵类者,如有关"皇父摄政王"之解释,即十分勉强。小宛事,孟所持两大基本理由,即:①清世祖(顺治)与小宛年龄悬殊;②小宛葬影梅庵,且有坟墓。关于①,兄已提出"畸恋"一解,弟则以为"徐娘风味胜雏年",小宛秦淮名妓,迷阳城,惑下蔡,以其"浑身解数",对付草野开基之"东夷"幼主,使之"爱你入骨",斯亦情理之可通者也。至于②,兄已提出"坟墓"之可能为"疑冢"。弟只指出吴梅村诗一句:"墓门深更阻侯门。"如小宛真葬影梅庵中,友朋随时可以凭吊,有何"深""阻"?"侯门"又作如何说法?梅村号称"诗史",非等闲"凑韵"之辈,孟老何以视而不见耶?兹更就兄今日所引邓文如介绍李天馥诗集云:"别有古宫词百首,盖为董鄂妃作";"后来因有避忌,遂未入集"。此数语尤堪注意。鄙意倘此宫"词"主题果属"真董鄂",则必不能作出百首之多。且既作矣,亦必不敢妄触"真董鄂"之忌讳,而"真董鄂"亦必无如许之多之忌讳。于此只有一种解释:"董鄂妃即董小宛。"其人其事,"一代红妆照汗青",尽堪描画,百首亦不为多。而其中有"忌"须"避",自亦必所不免,以此删不入集欤。"邓文如从何得见?"今固暂难质究。唯邓博涉多闻,其他著作如《骨董琐记》等,皆极详密,当信其言之必有所本。窃意孟老博极群书,于兄所征引,未必不曾览及。况如《同人集》等,与兄援用,本是一物,而结论乃若背驰。盖自来作者,论事引书,每多就对其主张有利者立言,心之所蔽,名贤亦难悉免。孟老"丛刊"主旨,意在为逊清洗冤雪谤,于自序固明言之。而"诗无达诂",本亦"横看成岭侧成峰"者。故凡兄之持以驳孟者,虽不遽谓字字铁案,而条贯分明,确能成立。即此时起孟老于九原,正亦不易为驳后之驳。学如积薪,后来居上,孟老地下,其掀髯一笑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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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节:第四章 世祖(20)
所论警辟而持平,极为心折。如谓容斋百首宫词果为"真董鄂"而咏,则必不能作出百首之多;而"真董鄂"亦必无如许之多之忌讳,尤为鞭辟入里的看法。台北一天不知要发生多少件斗殴凶杀案,但事主为王羽,便成满版大新闻,道理是一样的。
现在有鲜明的迹象显示,李天馥为对此一重公案所知内幕最多的一个。他久在翰苑,且一生为京官,于方孝标的关系为小同乡,为翰林后辈,所闻秘辛必多。李与冒辟疆气味不投,似无往还;但王渔洋与李同年至好,而与冒踪迹极密,所以闻自水绘园的秘密,亦必不在少。此未入集的百首宫词,将是细考此案,最珍贵的材料。
邓文如(笔误为石如,承弃子先生指出,附笔致谢,并向读者致歉)收"顺康人集部",先后所得过七百种,绝无仅有者五十六种,可遇而不可求者三百余种。自谓采诗"但取其事,不限各家,率皆取自全集",然则所收李天馥的《容斋千首诗》集,必为未删的初刻本,只不知为"绝无仅有"者,抑或为"可遇而不可求"者?读者先生中,如藏有此集,赐假一观,馨香祷祝;或知何处有此藏本,请以见示,亦所铭感。
插曲既过,归入正文,陈其年《水绘园杂诗》第一首最后两句是:
妾年三十余,恩爱何由擅?
为了一清眉目,兹将全首分段录引如下:
南国有佳人,容华若飞燕。
绮态何娟,令颜工婉娈。
红罗为床帷,白玉为钗钿。
出驾六萌车,入障九华扇。
倾城畴不知,秉礼人所羡。
如何盛年时,君子隔江甸?
金炉不复薰,红妆一朝变。
客从远方来,长城罢征战。
君子有还期,贱妾无娇面。
妾年三十余,恩爱何由擅?
以上共分六段,第一段写董小宛的仪容,以赵飞燕相拟。第二段写入宫封皇贵妃,摄行后职。第三段写冒辟疆留连扬州,而家已生变。第四段说明劫掠者为睿亲王多尔衮所遣。第五段写冒辟疆归来,已不能复见小宛。第六段自然就是写董小宛真正之死了。
"妾年三十余"为对心史先生辟董小宛非董鄂妃"两大基本理由之一"的年龄问题的最有力的答复。董小宛封妃时已三十三岁,色衰则爱弛,早就有此顾虑;就当时她的处境而言,生子而殇实为一致命的打击。结句"恩爱何由擅",有太多的不尽之意。
我前面就吴梅村《古意》前五首分析,世祖嫡后之被废,为妒忌董小宛之故;继后亦几于被废,御制端敬皇后行状曾记其事。顺治十四年冬,孝庄违和,继后无一语询及,亦未遣使问候,世祖以为孝道有亏,有废立之意,董小宛长跪不起,表示"若遽废皇后,妾必不敢生",因而得以不废。
由此可以想象得到,董小宛必已成为亲贵国戚的众矢之的;她所恃者孝庄母子之宠。顺治十四年十月诞皇四子,生四月而殇,尚未命名,而竟封和硕荣亲王,并建墓园,为自古以来绝无仅有之事。由此推断,世祖必以此子为太子;东宫一立,不论贤愚,废即不易。因为废太子不比废皇后,后者可谓之为家务,大臣争而不得,无可如何;前者则动摇国本,为大臣所必争,观乎前之万历欲易储而不能、后之康熙废太子引起弥天风波,可知其余。是故董小宛虽忧太后不能长相庇护,世祖必因其色衰而爱弛,但生子为东宫,犹有可恃。退一步而言,她跟世祖的感情,有子即有联系,无子则爱弛曾不一顾,彼时博尔济吉特氏联络亲贵,群起而攻,以其出身种族而言,欲加之罪,岂患无词?下场之悲惨,恐有不可胜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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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节:第四章 世祖(21)
因此,生子一殇,旋即憔悴得疾。大学士金之俊奉敕撰传:"后患病阅三岁,癯瘁已甚。"董小宛殁于顺治十七年八月,其子殇于十五年正月,"阅三岁"乃前后通算,故知子殇未几即病。
又世祖御制行状:"当后生王时,免身甚艰,朕因念夫妇之谊,即同老友,何必接夕,乃称好合?且朕夙耽清静,每喜独处小室,自兹遂异床席。"在世祖彼时,可信其出于体恤;但董小宛的出身是以色事人,于此事自必敏感,以此为失宠之始。憔悴加上忧惧,岂得复有生理?
至于御制行状中所谓"朕夙耽清静,每喜独处小室",则是装点门面的话。世祖自少嬉游好色,示多尔衮以无多大志,为忠于太宗的大臣们所设计的一种自晦的方式。《汤若望传》中,数数提到世祖"易为色欲所燃烧",第九章第六节记:"1658年,皇帝遭遇一酷烈打击,第三位皇后所生之子,原定为皇位继承者的,于生产后不久,即行去世……顺治自这个时期起,愈久愈陷入太监之影响中……这些人使那些喇嘛僧徒,复行恢复他们旧日的权势。还要恶劣的,是他们引诱性欲本来就很强烈的皇帝,过一种放纵淫逸生活。"
按:1658年即顺治十五年,荣亲王夭折于此年正月。于此可知,世祖不但不是独宿,而且相反地更为放纵,这对董小宛来说,是她色衰的充分反映,独擅专房之宠的局面一去不返了。冒辟疆说她"善病",加上这些刺激,以致痼疾缠绵,终于不治。如仍在冒家,则夫婿体贴,上下和睦,而最主要的是,在冒家得疾,必为全家关怀的中心,不让她操劳忧烦,得以早占勿药。而在宫中,体制所关,就不能有这种调养的机会。此为"薄命曾嫌富贵家"的另一解。
陈其年《读史杂感》第二首,咏另一董鄂妃,即殉世祖的贞妃,名义上为董小宛的从妹。诗是七律,为之笺释如下:
董承娇女拜充华,别殿沈沈斗钿车。
一自恩波沾戚里,遂令颜色擅官家。
骊山戏马人如玉,虎圈当熊脸似霞。
玉柙珠襦连岁事,茂陵应长并头花。
"充华"为九嫔之一;董承为汉献帝之舅,受密诏诛曹操,事机不密,为曹操所杀,夷三族。其女为贵人,方有妊,竟亦不免。用此典故来咏宫闱,不谈内容,就这一句便足以加上诅咒的罪名,杀身有余。陈其年是大才,亦是捷才,但下笔不免有粗率之处;而用此不祥之典,其重点完全在一"董"字,是一望而知的。
第二句颇费解,累我半日之思,方知应自元微之诗中求得答案。元诗《闻幕中诸公征乐会饮》:"钿车迎妓乐,银翰屈朋侪。"此言世祖在别殿张宴,召教坊伺候,钿车争相奔赴。别殿非南苑即西苑,自九城应召,非车不可。
三、四句"一自恩波沾戚里,遂令颜色擅官家",可注意者为"一自"、"遂令"。宋人称天子为官家;"擅"为并擅的略语,言姐妹并皆得宠;但并擅在鄂硕因小宛封皇贵妃以后,始得由一等子晋封三等伯,此类似无功受禄,心所不安,因更进从女,借报雨露;用"一自"字样所以明其由来。
第二联皆言殉葬,"骊山戏马"四字,类似八股文的截搭题,原为渺不相关的两典故,"骊山"秦始皇葬处,"戏马"则隋朝宫人葬处。"戏马"为戏马台的略称,《扬州府志》:"戏马台其下有路,号玉钩斜,为隋葬宫女处。"下一句"虎圈当熊"为汉元帝冯倢伃故事。此典双关,一谓妃嫔从猎;一谓冯倢伃后遭傅太后诬陷自杀,影射贞妃自裁殉葬。"人如玉"、"脸似霞"并言殉葬宫人皆在妙年;然既"如玉",不必再言"似霞",可知殉葬者不止一人。世祖所尊玉林国师弟子行峰曾作《侍香纪略》一书,谓"端敬皇后崩",玉林另一弟子"于宫中奉旨开堂,且劝朝廷免殉葬多人之死",可知彼时原有殉葬的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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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节:第四章 世祖(22)
结句"玉柙珠襦连岁事,茂陵应长并头花"。玉柙即玉匣;《西京杂记》:"汉时送葬者,皆珠襦玉匣,形似铠甲,连以金缕,匣上皆缕如蛟龙。""连岁事"明言先丧端敬,继崩世祖。汉武茂陵,即指世祖孝陵;"并头花"即姐妹花;端敬祔葬,她的名义上的从妹贞妃又殉葬,故云。
按:"贞妃"为殉后追封,原来的位号不明;追封明诏颁于顺治十八年二月壬辰,是年元旦为辛亥,则壬辰为二月十一或十二,但当随梓宫移景山寿皇殿时,已知有贞妃从死之事;唯会典谓贞妃薨于正月初七,则必有所讳而更改日期。因为世祖之崩,已在正月初七深夜;贞妃即令愿殉,亦当先有遗嘱,而后自裁,事在初八以后了。
从这些日期上的不尽符合事实,参以其他史料,我认为贞妃殉葬一事中,隐藏着一场绝大风波。心史先生在《世祖出家事考实》一文中,谈吴梅村《读史有感》八首,为咏贞妃,其说甚精;谓"第三首言,不殉且有门户之忧",我的看法相同;但何以有门户之忧,心史未言缘故,试为进一解。
原诗为:
昭阳甲帐影婵娟,惭愧恩深未敢前。
催道汉皇天上好,从容恐杀李延年。
此用汉武李夫人的典故。李夫人既死,李延年亦失宠被诛。第二句谓"贞妃"不愿死,"惭愧恩深未敢前",诗人忠厚之笔。三、四句颇为明白,不速殉将有大祸;换一句话说:以贞妃之殉,换取董鄂一家无事。然则何以如此严重呢?即因有废后乞殉之故。
在笺释"银海居然妒女津,南山仍锢慎夫人"一诗时,我因废后下落不明,推断为殉帝以求恢复位号,得以合葬孝陵。废后之殉,出于己意抑或出于家族的授意,固不可知;但既殉而"南山仍锢慎夫人",则后家之不平,可想而知。此时太皇太后、太后皆为博尔济吉特氏,是故废后父吴克善欲为女争名分,满朝亲贵,无奈其何。此事势必仍须由孝庄解决。孝庄本人极喜董小宛,又因"君王自有他生约",世祖必有使端敬祔葬的遗言,孝庄不忍令爱子抱憾于泉下;而复废后位号,则必葬孝陵,又绝非爱子所愿。生前争宠已闹得天翻地覆,如"银海"真成"妒女津",死亦不得安宁,岂亲人所能不顾?因此虽吴克善为胞兄,孝庄仍不能不断然拒绝。这样,吴克善必迁怒于董鄂家,则唯有亦死一女,以平废后家之愤。由"从容恐杀李延年"句,可以想见争执之烈;若非速殉,吴克善擅自采取报复行动,亦非不可能之事。
论证至此,我不知读者先生,对于董小宛即封妃晋后的董鄂氏这一个事实,尚有疑义否?倘有怀疑,欢迎指教,当作切实负责的公开答复。
不过,董小宛由"长信宫中,三千第一",变为"昭阳殿里,八百无双",即由孝庄太后的侍女而封为皇贵妃,中间还有一层曲折。《汤若望传》第九章第六节,在"第三位皇后"(按:指端敬)生子夭折以后,接叙世祖的一段恋情,实即指董小宛,唯本末倒置,时间上有绝大的错误,此为原作者对于汤若望所遗留的材料考证未确所致;但所叙事实,自为汤若望在日记或函牍中的记载,因此可靠性是相当高的。
兹摘引如下:
顺治皇帝对于一位满籍军人之夫人,起了一种火热爱恋。当这一位军人因此申斥他的夫人时,他竟被对于他这申斥有所闻知的"天子",亲手打了一个极怪异的耳掴。这位军人于是乃因怨愤致死,或许竟是自杀而死。皇帝遂即将这位军人的未亡人收入宫中,封为贵妃。这位贵妃于1660年产生一子,是皇帝要规定他为将来的皇太子的,但是数星期之后,这位皇子竟而去世,而其母于其后不久,亦然薨逝。皇帝陡为哀痛所攻,竟致寻死觅活,不顾一切。人们不得不昼夜看守着他,使他不得自杀。太监与宫中女官一共三十名,悉行赐死,免得皇妃在其他世界中缺乏服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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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节:第四章 世祖(23)
这位"皇妃"显然就是作者在前面所说的"第三位皇后";变一事为二,则时间之错误,自所不免。问题是这位"满籍军人"是谁?
显然的,这也是一大错误。彼时虽有命妇更番入侍后妃的制度,但皇帝驾临时,必然回避;即令有其事,"这一位军人"又岂敢"因此申斥他的夫人"?何况,明清以来,也许明武宗亲自动手打过臣下以外,从未闻皇帝会掌掴大臣。所以"满籍军人"四字,必为中德爵位制度不同而误解。
黎东方博士在《细说清朝》中提及此事,他根据各种外文资料,指出被掌掴的是世祖的胞弟博果尔;又说,为了抚慰博果尔,因此无功而封襄亲王。此说是相当可信的。
襄亲王的封号,后来改为庄亲王。"董鄂妃"出于庄邸,为深于清史者所公认。但是,依据各种迹象显示,世祖夺弟之爱,确为事实;唯此"爱"字,另有解释。
这话要从他的身份说起。太宗先称天聪皇帝,以后正式建元崇德,在盛京立五宫,一后四妃,皆为博尔济吉特氏,只是部落不同。后即孝端,称为"清宁中宫";四妃中最得宠的是"关雎宫宸妃",即孝端之侄、孝庄之姊。孝庄的封号,是"永福宫庄妃"。
另外两个博尔济吉特氏,她们的部落名阿霸垓,游牧于杭爱山之北,亦属科尔沁旗,但冠以"阿鲁"二字,以别于孝端、孝庄姑侄母家这一族。
阿霸垓的两个博尔济吉特氏,一个封为"麟趾宫贵妃",在四妃中地位最高;另一位是"衍庆宫淑妃"。麟趾宫贵妃,即为襄亲王博果尔的生母;他生于崇德六年十二月,为太宗最小的儿子。
清宫的制度,妃嫔母以子贵,皇子则子以母贵,中宫嫡子在昆季中的地位当然最高,其次就要看妃嫔的身份了。孝端有女无子;最得宠的宸妃生皇八子,为太宗正式建元以后所生的长子,因而曾行大赦,预备立为东宫,但亦早殇。因此,当太宗上宾时,皇子中应以麟趾宫贵妃所生、三岁的博果尔的身份最贵重。但结果是六岁的皇九子福临得膺大宝,这完全是由于多尔衮与孝庄有特殊感情之故。
由此可见,博果尔是受了委屈的,况且又是太宗的幼子,他之必然获得孝庄太后的恩遇,以及自幼骄纵,亦都可想而知。
既然如此,则当董小宛没入掖庭,获选入慈宁宫当差后,受命照料时方十一岁的博果尔,是件顺理成章的事。至于博果尔智识渐开,会不会如明宪宗那样,对由他祖母宣德孙太后遣来照料、年长十九岁的宫女发生畸恋,固未敢必,但可断言的是,董小宛绝不会如成化万贵妃那样,怀有不正常的心理。
不论如何,任何一个孩子如果能获得像董小宛那样一个保姆,必然会产生强烈的依恋不舍之情。因此,当世祖决定纳董小宛时,亦必然会招致博果尔的强烈反对,推测世祖兄弟发生冲突,当在顺治十二年初,这年世祖十八岁,博果尔十五岁。前者生于正月,后者生于十二月,所以世祖不妨看作十九岁,而博果尔当看作十四岁。十四岁的弟弟,激怒了十九岁的哥哥,出手殴击,岂足为奇?
明了了上述情况,即可以想象得到,世祖这一巴掌打出了极大的家庭风波。在第三者看,博果尔有三重委屈:一是未得到帝位;二是"所爱"被夺;三是遭受屈辱。在博果尔,对第一点感受或许不深;而对二、三两点,必然伤心万分。因此以未成年的皇子,既非立下大功,亦无覃恩庆典,无端封为"和硕襄亲王",不能不说是一种抚慰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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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节:第四章 世祖(24)
博果尔之封襄亲王,在顺治十二年二月下旬,因而推断兄弟发生冲突在此年年初;其薨在顺治十三年七月己酉,见《东华录》。手边无历法书,不知此月朔日的干支,但亦并不难考,《东华录》载"六月戊寅朔",而七月第一条记:"戊申广西巡抚"云云,可知六月小,为二十九天;因如月大三十天,则戊申为七月初一,必书"戊申朔";既未书朔,知戊申为初二,己酉为初三。其薨也与董小宛大有关系。
吴梅村《七夕即事》,为五律四首,心史断为顺治十三年梅村在京时所作,极是。先录原诗,次引孟说,再为重笺。
羽扇西王母,云骈薛夜来。
针神天上落,槎客日边回。
鹊渚星桥回,羊车水殿开。
祗今汉武帝,新起集灵台。
今夜天孙锦,重将聘雒神。
黄金装钿合,宝马立文茵。
刻石昆明水,停梭结绮春。
沉香亭畔语,不数戚夫人。
仙酿陈瓜果,天仙曝绮罗。
高台吹玉笛,复道入银河。
曼倩诙谐笑,延年宛转歌。
江南新乐府,齐唱夜如何。
花萼高楼回,岐王共辇游。
淮南丹未熟,缑岭树先秋。
诏罢骊山宴,恩深汉渚愁。
伤心长枕被,无意候牵牛。
心史谓:"所伤逝之帝子,一则用花萼楼事,再则比以岐王,三则抚长枕被而生怜,皆伤帝之兄弟。"又谓:"董妃以十三年八月册为贤妃,十二月晋皇贵妃,盖本拟七月七日行册礼,以世祖弟襄亲王博穆博果尔之丧,暂停,梅村正咏其事。"心史自道:"此虽想当然语,但按其他时日,颇相合。"
按:此咏董小宛得宠,及世祖夺弟之爱的经过。心史谓本拟在七月七日册立小宛为妃,此假设由于第二首起句中一"聘"字,应可成立。重笺此四律,首须指出梅村以古人拟小宛,因事、因人、因地而异,即如此四律中,薛夜来、雒(洛)神皆指小宛。薛夜来为魏文帝爱姬,本名灵芸,夜来乃魏文所改,号为"针神"。巧的是小宛亦有"针神"之目,见《影梅庵忆语》,但"羽扇西王母",接以"云骈薛夜来",则犹"王母携双成,绿盖云中来"之意,一则明其为慈宁宫女侍,再则明其来自睿邸,以魏文帝隐喻多尔衮。薛夜来本非仙女,何得有"云骈"字样?此不过借西王母之女侍自应为仙女的推论,而逼出"针神天上落"五字;因为小宛的出处,不便明言,则唯有用此曲笔。"槎客"疑指方孝标;以下两句,又为曲笔,"鹊渚星桥回",为"羊车水殿开"的陪笔。此诗作于襄亲王初薨之时,因而务尽其隐曲之能事,咏织女牛郎既是伪装,甚至用典亦煞费苦心,欲讳浅学,不讳知者,如"祗今汉武帝,新起集灵台",以《三辅黄图》的记载固不谬,殊不知长生殿亦名"集灵台"。
汉武的集灵台,是习见的典故,其实应作集灵宫,见《三辅黄图》;误宫为台,可能由玉溪"侍臣最有相如渴,不赐金茎露一杯"那首七绝而始。真正的集灵台,见于正史;《旧唐书·明皇纪》:"新成长生殿,曰集灵台,以祀天神。"梅村明明指的是唐明皇的长生殿,却偏说"祗今汉武帝",加上一层浓厚的烟幕。当时文网虽不如雍乾之密,但论宫闱秘辛,无论如何是个绝大的忌讳,因此《七夕即事》虽重在"即事",而不能不为"七夕"费却许多闲笔墨。史有曲笔、隐笔,梅村自许"诗史",后人亦无不以诗为史视梅村,然则诗中多用曲笔、隐笔,亦正是煞费苦心的史笔。如果读梅村诗囫囵吞枣,不求甚解,实在是辜负了梅村稍存真相于天壤间的苦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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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节:第四章 世祖(25)
第二首联,"重将聘雒神"之"将"自应作平声,则与《汉书》颜师古注"主辎重之将,谓之重将"无关。"将"为致送之意,为《诗经》"百两将之"之意。天孙织锦,以聘洛神,莫非为牛郎添一小星?可谓奇想!其实只是写世祖的恩赏,"黄金装钿合",自知受赐者谁何?下句"宝马立文茵",疑赐博果尔以为抚慰。"文茵"为虎皮;"宝马"不一定指骏马,装饰华丽之马,亦是"宝马"。然则"宝马立文茵"只是写世祖夸示其所赐贵重。第二联,"刻石昆明水"征七夕典之而毫无意义,亦犹如第一首第二联,只是为"停梭结绮春"作陪衬而已。结语有深意,应与《清凉山赞佛诗》第一首合看。"翠装雕玉辇,丹髹沉香斋"云云,以至"愿共南山椁,长奉西宫杯",即为"沉香亭畔语"的内容;他生之约,订于此夕。"戚夫人"当指有子之妃,非康熙生母佟佳氏,即皇二子福全生母宁悫妃。
第三首描写别殿开宴的盛况,亦当与赞佛诗第一首合看,"曼倩诙谐笑,延年宛转歌",赞佛诗中则有"待诏东方生,执戟前诙谐",两用东方朔,可知原有此弄臣,以"执戟"观之,其为御前侍卫无疑。
第四首方是正面写博果尔。"花萼高楼回,岐王共辇游",知此夕之宴亦有博果尔。"淮南丹未熟,缑岭树先秋",指七月初三之事。"诏罢骊山宴",即心史断为本定七夕册封,因博果尔之丧暂停典礼之由来。下句"恩深汉渚愁"最可思。
"恩深汉渚愁"自是指洛神,与第二首起句相呼应,则七夕册小宛之说,更为可信。上句"诏罢骊山宴",为世祖悼弟而停筵宴,但未必不行册妃礼,其说见后。下句"恩深汉渚愁",则是小宛伤博果尔之逝。梅村咏小宛之诗,因时地不同,而拟古人不一,就冒家而言,直言小宛出身为校书;在入宫以后,则以妃嫔拟小宛,因其情同以《长恨歌》所叙,所以征杨贵妃之典独多;唯此四诗中,先拟之为薛夜来,则是以多尔衮暗拟魏文帝;又拟之为洛神,则是以博果尔暗拟陈思王曹植。但曹植求甄逸之女不得,后为曹丕所得,虽不讳言爱慕,而有原名《感甄赋》的《洛神赋》之作,毕竟未有肌肤之亲,更无任何名分。因此说博果尔对小宛爱慕不释则有之,谓世祖夺弟所爱亦不妨;但如说小宛已为襄亲王妃而世祖夺之,则全非事实。世祖以多尔衮夺肃亲王福晋为大恨,又岂能效多尔衮之所为?
今按《东华录》,顺治十三年只有十二月间册"董鄂氏"为皇贵妃的记载,并无八月间先册封为贤妃的明文。但可信的是,七月七日确曾行册封礼,后世以襄亲王之丧甫四日,而帝竟册妃为嫌,故删其事,但删而不尽,仍有迹象可寻。考释如下:
顺治十三年六月十九,封已死两姊为长公主,各立墓碑,遣大臣致祭。
六月廿六谕礼部:"奉圣母皇太后谕:定南武壮王女孔氏,忠勋嫡裔,淑顺端庄,堪翊坤范,宜立为东宫皇妃,尔部即照例备办仪物,候旨行册封礼。"按:此孔氏即孔四贞,孔有德阖门殉难后,为孝庄所抚养,待年封妃。所谓"东宫皇妃"非谓太子妃,只是所居后宫在东,表示位分较高。吴梅村别有"仿唐人本事诗四首",专咏孔四贞,心史先生亦有考证,此为另一事,不赘。
七月初五:襄亲王博果尔薨。
七月初六:"上移居乾清宫。"
七月初七:大赦天下。
又:道光年间,庄亲王绵课之子奕赓作《括谈》,有一条云:"顺治十三年定,王以下,奉恩将军以上,大福晋嫡妻病故,其侧福晋及妾准立为嫡,将姓名送部,照例给与封册诰封。今此例久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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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节:第四章 世祖(26)
凡此皆为董小宛将封妃的前奏。端顺长公主为皇十一女,为博果尔的同母姊;姊已嫁,未封公主,弟则封为亲王,更见得博果尔的爵位来得不寻常。至于特颁恩诏、许亲贵以侧室扶正,此可推想世祖当时已有废继后以小宛正位中宫的打算。
以下"己酉,襄亲王博尔薨";"壬子,上移居乾清宫";"癸丑,大赦天下"。衡以"诏罢骊山宴"句,可确信小宛封贤妃的典礼照常举行,只是原定赐宴的节目取消而已。其理由可得而述者如下:
一、壬子为七月初六,正当溽暑,倘无必要,不会有由别苑移居大内之理。正因次日有册封之典,颁诏须由天子正衙,方显得隆重。
二、癸丑为七月初七,缘何"大赦天下"?唯一可以扯得上的原因,即是册封贤妃。其实,册妃非立中宫,原无大赦之理,但御制端敬皇后行状中,一再以小宛矜囚恤刑为言,"故重辟获全、大狱末减者甚众;或有更令复谳者,亦多出后规劝之力"。又梅村《清凉山赞佛诗》:"微闻金鸡诏,亦由玉妃出",虽为顺治十七年之事,但既可因皇贵妃之薨而行赦,自亦可因封妃而颁恩诏。于此更不妨一谈"丁酉科场案"中世祖的态度。按:顺治十四年科场大狱,南北两闱南士被荼毒,为北派勾结满人对南派的大举进攻。《痛史·丁酉北闱大狱记略》:
至四月二十二日忽接上传,拿取各犯御前亲录。故事:朝廷若有斩决,镇抚司开南角门;刑部备绑索、嚼子,点刽子;工部肃街道。是日早间备绑索四十副,口衔四十枚,刽子手四十名,厉行刑刀数口,簇拥各犯入太和门。当是时,上御殿引问,众皆惕息,便溺皆青。独张天植自陈"孤踪殊遇,臣男已蒙荫,富贵自有,不必中式;况又能文,可以面试"等语,特蒙赐夹,校尉虾(高阳按:侍卫,满语曰"虾")等欲夹双足,上竖一指,遂止夹一足。坚不承认,曰:"上恩赐死,无敢辞;若欲屈招通关节,则必不承受。"上回面向内久之,传问曰:"朝廷待汝特厚,汝前被论出,朝廷特召内升,何负于汝?平日做官,亦不甚贪猥;奈何自罹于辜!今俱从轻,各拿送法司,即于长安街重责四十板候旨。"
驾起,而科官不论列,以引咎而免责;其牵连在内,如于孑文等,首难如蒋文卓、张汉等,俱不与焉。当有刑部员役遵旨行杖,杖太重,若必欲毙之杖下者然。唯时大司寇噤不出一语,独少司寇杜公(高阳按:刑部侍郎杜立德)奋起大诟诸皂曰:"上以天恩赐宽宥,尔等必置之死,以辜负上意耶?止可示辱而已。若不幸见罪,余请独当之;尔辈不肯听吾言,吾将蹴蹋死若曹矣!"于是诸校始稍稍从轻,得不死。是晚杖毕,仍系至刑部狱中。
按:"上回面向内久之"一语,最可注意,或者"贤妃"遣内侍有所面奏。殿廷深远,情状不可见、不可闻而已。
三、"诏罢骊山宴"之骊山,指华清宫而言,见《唐书·地理志》。按:如为寻常宴乐,乃至叙家人之礼,举行家宴,不过侍卫传旨、敬事房记档而已,不见明诏。如礼节上有赐宴的规定,因故不克举行,始特下诏令。因此,"诏罢骊山宴"必因礼部先期进册封贤妃仪注,中有于西苑赐宴贤妃母家一项,乃因襄亲王之薨,特诏停止。
下接"恩深汉渚愁",言董小宛与博果尔的关系,如甄后(洛神)之与陈思王曹植;博果尔既薨,小宛感念相待之情,自必哀伤。但方当封妃之喜,现于形色者,只能有淡淡的忧郁,故下一"愁"字。梅村之为梅村,诗史之为诗史,洵可谓只字不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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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节:第四章 世祖(27)
于此又生一大疑问,即博果尔死得突然:年方十六,不可能暴疾而薨;倘如早有痼疾,则册妃之典,必早延期;若为暴死,如堕马、溺舟,必有官文书记载。其中最大的疑问是,既薨无谥;谥"昭"为康熙年间追谥。《谥法考》:"容仪恭美曰昭。"博果尔生平无可称,只得用此字。
依会典规定,亲王薨予谥,定例一字;唯追封者不予谥。襄亲王何以薨而不谥,清朝官文书中无任何解释,合理的推测是,这跟世祖废后不见下落,是同一缘故。襄亲王博果尔之死,出于自裁。不予谥一方面是对他不识大体,遽而轻生的惩罚;另一方面亦无适当的字眼可谥。亲王谥法中,最差的一个字是"密"。照《谥法考》:"追补前过曰密。"清朝的亲王谥"密"者两人,一是康熙废太子胤礽,为雍正封为理亲王,谥密;再一个是入民国后庆亲王奕劻。博果尔自裁即是一大过,既死又何能"追补前过"?所以康熙追谥,只好从无办法中想办法,从仪容中着眼,谥以"昭"字。
结尾两句,玩味诗意,乃为博果尔所咏,长枕大被,兄弟友爱,结果所欢被夺;想到友于之情,反增伤感,故曰"伤心长枕被"。而小宛又定在七夕册封,其情难堪。是日开宴,自然在座;十六岁的少年,自忖还经不起那样的刺激,举动会失常度,而又无计规避,则唯有一死,既得解脱,亦以抗议。所谓"无意候牵牛",就是不想再过这年的七夕了。
心史笺此诗结句谓:"梅村以宫中恩宠,盛指七夕为期,而会有弟丧,无复待牵牛者,谓不行册礼也。梅村正咏其事。后仍于八月册立。"且不论玩味诗意,"无意候牵牛",解释为"不行册礼",殊嫌牵强;且最明白的证据是,《东华录》无此记载。以《东华》与《实录》相较,则《东华》可信成分,较雍、乾两朝一再删改的《实录》为可信。此为心史先生自己的议论,奈何忘之?
引证当时名流诗词之咏董小宛者,当然也不能忘掉冒辟疆的知交之一赵而忭。他的挽词是七首词,题作:"壬辰秋末,应辟疆命悼宛君,赋得七阕录寄,非敢觞哀,聊当生刍耳。"
如此制题,就很特别:第一,既为知交,应自动致意,岂有应命作悼词之理?第二,"壬辰"已在顺治九年,庚寅正月初二至壬辰秋,相隔卅个月,即令三年之丧,例服二十七个月,亦已释服,何得再补作悼词?凡此不合常情之处,正见得曲折之深。至于赵而忭所赋的七阕词,只看他所用的词牌及所步的韵,便知别有寄托。
这七首词末的自注是:
一、用辛稼轩"忆旧游"调。
二、右调"传言玉女"韵。
三、右用周美成"凤凰台上忆吹箫"。
四、右调"惜分飞"用宋人韵。
五、右调"忆秦娥"用李夫人韵。
六、右调"雨霖铃"用柳耆卿韵。
七、此柳耆卿"秋夜"原韵,用以谱冒子未尽之意。雪儿有知,亦恐不当丽词歌也。
"雨霖铃"用唐明皇追忆杨玉环故事;"雪儿"则为玉环所畜鹦鹉名。最后书此一段,所以暗示此七首词不足为外人道。赵而忭其时正入词林,其父开心则长御史台,铁骨铮铮,得罪的人很多,因而不能不格外慎重。兹录引"凤凰台上忆吹箫"一阕如下:
孤影何凭?只看初月,教人犹倚搔头,彼少年才蕊,一笑吴钩。生许鹣云蝶露,依画雉,子夜咸休。如此后,魂埋一夏,意让三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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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节:第四章 世祖(28)
悠悠,巧期过眼,非绿水红桥,可任翔留。况采芝成阙,分玉为楼。回念英雄相守,多足偿生后双眸。衔云外,神仙亦添,几样痕愁。
(用周美成"凤凰台上忆吹箫"。)
我现在先不查清真词,不知美成有无此一阕愁字韵的"凤凰台上忆吹箫",但李清照却有此词,录引如下:
香冷金猊,被翻红浪,起来慵自梳头;任宝奁尘满,日上帘钩。生怕离怀别苦,多少事,欲说还休;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
休休!这回去也,千万遍阳关,也则难留。念武陵人远,烟锁秦楼;唯有楼前流水,应念我,终日凝眸。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
此与赵而忭之作,韵脚完全相同,唯"休"字犯重,所以换头应押韵的"休休",改为"悠悠"。这就发生一个有趣的疑问了,美成、清照为同时人,但清照已入南宋,行辈稍晚;故如美成有此"愁"字韵一词,则清照为步韵,赵而忭谓"用周美成"韵亦不错。问题是,以词意而论,赵而忭明明是步清照的韵,清照此词,题作"别情";而全首词上半阕如为董小宛而作,而下半阕如为冒辟疆而作。李容斋的百首宫词中,有"睡足日高犹慵起"句,与"起来慵自梳头,任宝奁尘满,日上帘钩",情事差相仿佛。
于此可知,赵而忭加注"用周美成"凤凰台上忆吹箫""的用意,不出两端:一是有所讳,怕人找出李清照的词来对看,所以特标"周美成";一是有所隐,即是留此疑问,作为暗示,只看李清照的那首"别情",便是董冒二人两地相思的写照。
***
董小宛殁于顺治十七年八月十九日,世祖崩于十八年正月初七,在此四个多月中,宫闱不宁,出乎常情,观《汤若望传》及时人记载,参以上谕,情事如见。《汤传》记:
这位贵妃于1660年产生一子,是皇帝要规定他为将来的皇太子的,但是数星期之后,这位皇子竟而去世,而其母于其后不久亦然薨逝。皇帝陡为哀痛所攻,竟致寻死觅活,不顾一切。人们不得不昼夜看守着他,使他不得自杀。太监与宫中女官一共三十名,悉行赐死,免得皇妃在其他世界中缺乏服侍者。全国均须服丧,官吏一月,百姓三日,为殡葬的事务,曾耗费极巨量的国帑。两座装饰得辉煌的宫殿,专供自远地僻壤所召来的僧徒作馆舍。按照满洲习俗,皇妃的尸体连同棺椁,并那两座宫殿,连同其中珍贵陈设,俱都焚烧。
此后皇帝便把自己完全委托于僧徒之手。他亲手把他的头发削去,如果没有他的理性深厚的母后和汤若望加以阻止,他一定会充当了僧徒的,但是他仍还由杭州召了些最有名的僧徒来。那些僧徒劝诫他完全信奉偶像,并且把国家的入款,浪费于庙宇的建筑上。
这段记载,信而有征,张宸《青雕集》记:
端敬皇后丧,命诸大臣议谥。先拟四字不允,而六字、八字、十字而止,犹以无"天圣"二字为歉。命胡、王二学士排纂后所著语录,其书秘,不得而传。
按:皇后封号,如为嫡后,往往用"承天辅圣";如因子而贵,则必有"育圣"二字,上用"赞天"等字样。小宛晋后,除"端敬"为称号外,谥为"孝献庄和至德宣仁温惠"十字;以无"天圣"字样为歉者,诚如心史先生所说:"端敬既不以嫡论,亦不得以子嗣帝位而得一"圣"字。"于此可知,小宛之子预定将成东宫,《汤传》所记不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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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节:第四章 世祖(29)
这段叙述中,有两项重要的透露:第一是董小宛以端敬皇后的身份所获得的哀荣;第二是世祖确有出家的打算。先谈前者。
小宛的丧礼之隆重,在中国历史上是一般后妃身后少见的。《汤传》的记载,信而有征;吴梅村《清凉山赞佛诗》第二首,在"可怜千里草,萎落无颜色"以下,共有六韵十二句描写《汤传》中所说的"满洲习俗",如"破万家"而织成的"孔雀蒲桃锦"、大秦珠、八尺珊瑚,都用来装饰《汤传》中所说的"两座辉煌的宫殿",即吴诗中所谓"割之施精蓝,千佛庄严饰",而结果是"持来付一炬";以下"红颜尚焦土"句,进一步证实了所焚者为"精蓝"。
又张宸《青雕集》记世祖初崩时的情形说:
十四日,焚大行所御冠袍器用珍玩于宫门外。时百官哭临未散,遥闻宫中哭声沸天而出,仰见太后黑素袍,御乾清门台基上,南面,扶石栏立,哭极哀。诸宫娥数辈,俱白帕首白从哭。百官亦跪哭,所焚诸宝器,火焰俱五色,有声如爆豆。人言每焚一珠,即有一声,盖不知数万声矣!谓之"小丢纸"。
此"丢纸"即满洲丧礼。既有"小丢纸",自然还有"大丢纸"。张宸又记世祖梓宫移往景山寿皇殿的情形:
有鞍马数十匹,刻金鞍辔镫;鞍首龙衔一珠,如拇指大;鞍尾珠之,如食指大,背各负数枕,备焚化,枕顶亦刻金为龙衔珠,如鞍首,共百余。
驼数十匹,繁缨垂貂,极华丽,背负绫绮锦绣,及帐房什器,亦备焚……近灵舆,各执赤金器、金瓶、金垂壶、金盘、金碗、金盥盆、金交床椅杌等物,皆大行所曾御者,亦备焚。
这就是"大丢纸"。不过为小宛发丧,"大丢纸"大到烧两座宫殿,此真古今奇闻。董小宛以秦淮校书而身后如此,泉下有知,亦足以自豪了。
其次是百官服丧,吴诗于此颇致讥刺,在"红颜尚焦土,百万无容惜"句下接写:"小臣助长号,赐衣或一袭。"所赐之衣,无非青布孝袍,与上文对看,盖见丧礼奢靡过甚。此下又有"只愁许史辈,急泪难时得。从官进哀诔,黄纸抄名入。流涕卢郎才,咨嗟谢生笔"等语。本来除太后外,后妃之丧,外臣不进哀诔,此为例外。又张宸记"端敬皇后丧":"举殡,命八旗官二、三品者,轮次舁灵,与舁者皆言其重。票本用蓝墨,自八月至十二月尽,乃易朱。先是内大臣命妇哭临不哀者议处,皇太后力解乃已。"所描写的情况,犹过于《汤传》。按:票本用蓝墨自八月至十二月尽,则为百日。清制:大丧百日而服除。小宛之丧,竟与孝端大丧礼节相同。
至于殉葬之说,不见官文书记载,但玉林弟子行峰作《侍香纪略》云:"端敬皇后崩,茆溪森于宫中奉旨开堂,且劝朝廷免殉葬多人之死。"则确有殉葬之事。《汤传》所记"共三十名",或者如行峰之师兄茆溪森不加劝谏,则所死者犹不止此数。
其次是世祖手自削发,这一点非常重要,证明出家之说,自有由来。同时从吴梅村的诗句,以及官文书中,可以推断出许多未为人知的事实。我可以这样说,世祖本人已经削发;十八年正月初二日,又幸悯忠寺,为太监吴良辅祝发,心史先生谓此为"代帝出家",实则不然,吴良辅是日后世祖出家五台山时,预定留在那里陪伴他的侍者。
这就是说,世祖以后是否真能出家,固大成疑问,但此时却已下了决心。另外一个有力的旁证是:世祖曾拟传位于从兄弟。《汤若望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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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节:第四章 世祖(30)
一位继位的皇子尚未诏封,皇太后力促皇帝做这一件事。皇帝想到了一位从兄弟,但是皇太后和亲王们的见解,也都是愿意由皇子中选择一位继位者。
这是正月初六,世祖自知不起以后的事。若非如此,孝庄亦不会力促世祖立储。事实上,在正月初三,世祖便有此意;说得明白些,世祖是因为决心出家,在为吴良辅祝发的第二天,便曾对继位问题做了安排。《王文靖公自撰年谱》云:
辛丑(顺治十八年)三十四岁。元旦因不行庆贺礼,黎明入内,恭请圣安,召入养心殿,赐坐、赐茶而退。翌日入内请安,晚始出。
初三日,召入养心殿,上坐御榻,命至榻前讲论移时。是日,奉天语面谕者关系重大,并前此屡有面奏,及奉谕询问密折,俱不敢载。唯自念身系汉官,一介庸愚,荷蒙高厚,任以腹心,虽举家生生世世竭尽犬马,何以仰答万一?岂敢顾惜身家,不力持正论,以抒诚悃也。吾子吾孙,其世世铭心镂骨,以图报效也。
王文靖即王熙,世祖遗诏,出其手笔。韩菼作《王文靖公行状》,谓:"面奉凭几之言,终身不以语人,虽子弟莫得而传。"然则试问:何事"关系重大"?何事终身不敢以语人?自然是皇位继承问题。《东华录》虽载:"正月壬子上不豫。"壬子为正月初二,是日既为吴良辅祝发,而王熙初二、初三晋见,并不言世祖有病状,则即使有病,亦并不重,何得遽尔议及身后?由此可知,世祖既决心行遁,则对皇位不能不有交代。召见王熙所谈的必是两件事:出家与传位。
国赖长君,古有明训;况当甫得天下、四海未靖之际,冲人何能担当大任?所以世祖欲传位从兄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事。世祖的这位从兄弟,我推测是太祖第七子饶余郡王阿巴泰的第四子和硕安亲王岳乐。
《清史列传》卷二,记岳乐云:
岳乐,饶余敏郡王阿巴泰第四子,初封镇国公。顺治三年正月,随肃亲王豪格征四川,诛流贼张献忠。五年八月随英亲王阿济格剿平天津土贼;十一月复随英亲王驻防大同。六年九月晋封多罗贝勒;八年二月袭封多罗郡王,改号曰"安"。九年二月掌工部事;十月预议政。十年七月以喀尔喀部土谢图汗、车臣汗等违旨,不还所掠巴林户口,又来索归顺同部蒙古,命为宣威大将军,驻归化城,相机进剿。寻因喀尔喀悔罪入贡,撤还。十二年八月掌宗人府事。十四年十一月谕奖:性行端良,莅事敬慎;晋封和硕安亲王。
细检诸王列传,其时最贤者即岳乐,且三十七岁,正为能担当大事的盛年;再以谕奖之词而言,不独得世祖欣赏,且信其能为有道之君。因此,可以确定世祖所选定的"从兄弟",必为岳乐。
至于王熙之所谓"岂敢顾惜身家,不力持正论?"则可分两层来看:第一,"正论"必首劝勿逃禅,如听劝则不发生继位问题;第二,如必欲出家,则传子而勿传兄弟。王熙作此忠谏,事实上亦等于反对岳乐继位,倘为岳乐所知,可能会施以报复,此所以有不顾身家之语;而此秘终身不泄,自为明哲保身之计。
世祖拟传"从兄弟"一事,更可得一旁证,张宸《青雕集》记:
初四日,九卿大臣问安,始知上不豫。初五日,又问安,见宫殿各门所悬门神、对联尽去。一中贵向各大臣耳语,甚怆惶。初七晚,释刑狱诸囚,狱一空,止马逢知、张缙彦二人不释。传谕民间毋炒豆、毋燃灯、毋泼水,始知上疾为出痘。初八日各衙门开印。予黎明盥漱毕,具朝服将入署,长班遽止之曰:"门启复闭,只传中堂暨礼部三堂入,入即摘帽缨,百官今散矣。"……日晡时召百官携朝服入,入即令赴户部领帛。领讫,至太和殿西阁门,遇同官魏思齐,讯主器,曰:"吾君之子也。"心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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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节:第四章 世祖(31)
于此可见,事先必有不传子之说,所以张宸急"讯主器",闻"吾君之子",心乃安,是因为倘传从兄弟,则又恢复到太祖时代的合议制,则非一纸诏书可定,须诸王贝勒共推有德有力者居之,势必引起不安。再看张宸前面所记,是日曾经戒严,"九衢寂寂,惶骇甚"。又记:
二鼓余,宣遗诏,凄风飒飒,云阴欲冻,气极幽惨,不自知其呜咽失声矣。宣已,诫百官毋退,候登极……早,风日晴和,上升殿,宣哀诏于天安门外金水桥下。
是日为正月初九;前一日二鼓即宣遗诏,距世祖之崩,只一昼夜。而既宣遗诏:"朕子玄烨,佟氏所生,八岁岐嶷颖慧,克承宗祧,兹立为皇太子;即遵典制,持服二十七日,释服即皇帝位。"却又迫不及待,违反遗诏的规定,在天明即行登极礼,可知是顾命四大臣深恐有变,不待有异心者调兵入京夺位,先让八岁太子即位,造成既成事实,杜绝觊觎大位者。既已登极,则国已有君,倘或举兵,便可以叛逆视之。张宸又记:
阅三日,辅臣率文武百官设誓,旗下每旗一誓词,各官每衙门一誓词。词正副三通,一宣读,焚大行殡宫前;一赴正大光明殿焚读上帝前;一藏禁中。词曰:"臣等奉大行皇帝遗诏,务戮力一心,以辅冲主。自今以后,毋结党,毋徇私,毋黩侦,毋阴排异己以戕善类,毋偏执己见以妨大公,违斯誓者,上天降殛,夺算凶诛。"
此三日中,必有许多暗潮汹涌,但雍乾两朝,大删《实录》,只见当时递嬗之际一片祥和,其实不然,幸赖私人记载保存了若干真相。野史之可贵在此。
现在要谈世祖遗诏罪己者共十四款,开宗明义,即以"渐习汉俗"自责:
朕以凉德,承嗣丕基,十八年于兹矣。自亲政以来,纪纲法度,用人行政,不能不仰法太祖太宗谟烈,因循悠忽,苟且目前,且渐习汉俗,于淳朴旧制,日有更张,以致国治未臻,民生未遂,是朕之罪一也。
以下两款是自罪太后生前,子道不终;太后万年之后,不能服三年之丧,少抒太宗宾天,未服缞绖之憾:
朕自弱龄,即遇皇考太宗皇帝上宾,教训抚养,唯圣皇太后慈育是依,隆恩罔极,高厚莫酬,唯朝夕趋承,冀尽孝养,今不幸子道未终,诚悃未遂,是朕之罪一也。皇考宾天时,朕止六岁,不能服衰绖,行三年丧,终天抱憾,唯侍奉皇太后,顺志承颜,且冀万年之后,庶尽子职,少抒前憾,今永违膝下,反上廑圣母哀痛,是朕之罪一也。
按:此当是未经大改的原文。因为人生修短有数,大限一至,非人力所能挽回,所以子道不终,悲痛有之,何足自责?唯有应养亲而逃禅,则是不孝之罪。以上第一款对整个满洲,第二、三款对父母,于是第四款:
宗室诸王贝勒等,皆系太祖太宗子孙,为国藩翰,理宜优遇,以示展亲,朕于诸王贝勒等,晋接既疏,恩惠复鲜,以致情谊暌隔,友爱之道未周,是朕之罪一也。
这是对宗室,照文气看,删而未改。"友爱之道未周"下,应有从今连弥补的机会亦没有了,方成自罪的罪状之一。以下两款,可以确信是大改特改,甚至是新增之文:
满朝诸臣,或历世竭忠,或累年效力,宜加倚托,尽厥猷为,朕不能信任,有才莫展。且明季失国,多由偏用文臣,朕不以为戒,而委任汉官,即部院印信,间亦令汉官掌管,以致满臣无心任事,精力懈弛,是朕之罪一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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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节:第四章 世祖(32)
朕夙性好高,不能虚己延纳,于用人之际,务求其德与己相侔,未能随才器使,以致每叹乏人;若舍短录长,则人有微技,亦获见用,岂遂至于举世无才,是朕之罪一也。
以上两款,慰抚满员;其下一款,独责刘正宗,疑为保留的末命:
设官分职,唯德是用;进退黜陟,不可忽视。朕于廷臣中,有明知其不肖,不即罢斥,仍复优容姑息。如刘正宗者,偏私躁忘,朕已洞悉于心,乃容其久任政地,诚可谓见贤而不能举,见不肖而不能退,是朕之罪一也。
按:自明末延续的南北之争,至顺治初变本加厉,而主之者一为冯铨,一为刘正宗。刘与方拱乾因指认南朝的伪太子王之明一案,结怨更深。辛酉科场案,为刘正宗所煽动操纵,用以荼毒南士,而尤在倾陷方家子。邓文如《清诗纪事》云:
正宗当国,有权奸之目,丁酉科场之狱,为其一手把持,与慎交水火。自负能诗,力主历下,与虞山、娄东异帜。挤二陈一死一谪,而独得善终。其诗笔力甚健,江南人选诗多不及之,门户恩怨之见也。
"慎交"为复社支派之一,丁酉案中有名的吴汉槎,即慎交中人。"历下"指王渔洋;"虞山、娄东"指钱牧斋、吴梅村;二陈一为方以智的儿女亲家陈名夏,一为吴梅村的儿女亲家陈之遴。
按:丁酉科场案以刘正宗本心,牵涉南闱或北闱的南士,恨不得置之死地;赖小宛之力,流徙已属从轻发落。其后必又以小宛之言,自觉过苛,而又受刘正宗之感,因而在顺治十七年,以魏裔介、季振宜之劾,严办刘正宗。《清史列传·贰臣传》:
(顺治)十六年,上以正宗器量狭隘,终日诗文自务,大廷议论,辄以己意为是,虽公事有误,亦不置念,降旨严饬,并谕曰:"朕委任大臣,期始终相成,以惬简拔初念,故不忍加罪,时加申戒;须痛改前非,移朕优容恕过之意。"十七年二月,应诏自陈乞罢,不允。六月,左都御史魏裔介、浙江道御史季振宜,先后奏劾正宗阴险欺罔诸罪,命"明白回奏"。正宗以"衰老孤踪,不能结党,致撄诬劾"自讼。下王、贝勒、九卿、科道会刑部提问。正宗反复申诉,裔介与振宜共质之。
结果罪名成立,皆经对质;王公大臣会奏,列其罪状:
正宗前自陈,不以上谕切责己罪载入疏内,裔介所劾是实。(其一)董国祥为正宗荐举,以降黜之员外越授郎中,后坐贿流徙,正宗不引罪检举,裔介与振宜所劾是实。(其二)
裔介劾正宗,知李昌祚系叛案有名,累拟内升,今讯称姓名相同,但前此不谙察究,有意朦胧是实。
正宗弟正学,顺治四年投诚复叛,为李成栋参将,七年复投诚,裔介暗嘱巡抚耿焞题授守备,正宗回奏,只称正学因擒获逆犯,叙功题授,不言从叛情事,饬非讳罪是实。
裔介劾正宗与张缙彦同怀叵测之心,缙彦为正宗作诗序,词句诡谲,正宗闻劾,即删毁其序,诳云未见,其欺罔罪实应绞。
奏入,从宽免死,革职逮夺诏命,籍家产一半归入旗下,不许回籍。
按:刘正宗一案特为列入遗诏,可信其为原文。其时满洲、蒙古及汉大臣之隶属于北派者,已经联结成一条阵线,对江南的高官、士绅及地方百姓展开无情的打击与剥削;但其时还不便明着痕迹,所以仍保留了这一款。
国用浩繁,兵饷不足,而金花钱粮,尽给宫中之费,未尝节省发施,及度支告匮,每令会议,诸王大臣未能别有奇策,止议裁减俸禄,以赡军饷,厚己薄人,益上损下,是朕之罪一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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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节:第四章 世祖(33)
这一款也可能是原文,亦确是世祖应自责之罪,与下两款应合并而论。
经营殿宇,造作器具,务极精工,求为前代后人之所不及,无益之地,靡费甚多,乃不自省察,罔体民艰,是朕之罪一也。
端敬皇后于皇太后克尽孝道,辅佐朕躬,内政聿修,朕仰奏慈纶,追念贤淑,丧祭典礼,过从优厚,不能以礼止情,诸事逾滥不经,是朕之罪一也。
按:世祖在冲幼时,受孝庄及太宗旧臣之教,以嬉游为晦,作出明朝武宗、熹宗的模样,示无大志,俾免多尔衮猜忌。及至多尔衮既死,世祖已成了一名超级纨绔,习性不易改变,顺治十年以后,既以方孝孺等江南世家子弟作为文学侍从,出入必偕;复又得小宛为妃,因而彻底汉化,而实为彻底江南化,饮食服御、园林车马,无不极端讲究。声色犬马,四字俱全,复又佞佛,以致靡费无度。此中还包含着遗民志士极大的一个计划在内,西施沼吴差足比拟,当在谈康熙时记论,此不赘。
祖宗创业,未尝任用中官,且明朝亡国只因委任宦寺,朕明知其弊,不以为戒,设立内十三衙门,委用任使,与明无异,以致营私作弊更逾往时,是朕之罪一也。
以上言端敬之丧及任用宦寺,可确信非原文,此亦正是孝庄及四辅--顾命四大臣力谋改革的重点。按:内十三衙门设立于顺治十年六月底,当时有一上谕,首历数各朝任用宦官之失,而在"历观覆辙,可为鉴戒"之下,一转而为:
但宫禁役使此辈,势难尽革,朕酌古因时,量为设置,首为乾清宫执事官,次为司礼监、御用监、内官监、司设监、尚膳监、尚衣监、尚宝监、御马监、惜薪司、钟鼓司、直殿局、兵仗局。满洲近臣与寺人兼用。
较之明朝的十二监、四司、八局,虽少了八个衙门,但重要部门完全保留,所删除的监、司、局,恰恰正是上谕开头所谓"不过阍闼洒扫使令之役",如明朝的"宝钞司",如顾名思义,以为印制银票、钱票之类,那就错了,一检《明史·职官志》,会哑然失笑--宝钞司"掌造粗细草纸",明宫太监、宫女数万,太监小解的姿势与常人殊,亦须用草纸,由于草纸的消耗量特大,所以特设"司"管理制造。又有"混堂司",职司为"掌汰浴",俗称浴池为"混堂"即由此来。如有这些衙门,反而贬低了宦官制度的"尊严",删之反显得权重。
于此可知,前面斥宦官,以及后面的告诫,"不许"这个,"不许"那个,完全是杜反对者之口的具文。可注意的是"满洲近臣与寺人兼用"这句话。自来研清史者,对于十三衙门的兴发,颇有申论,但常忽略了这"兼用"的一句话。所谓"满洲近臣"即上三旗包衣。但上三旗包衣又何肯以太监自居,而况生理、心理及生活习惯不同,亦难共事。我研究上三旗包衣所组织的内务府,发现跟宦官相争的事实甚多,而合作的迹象极少,一个是顺治十八年二月十五日,世祖既崩一月有余以后,革十三衙门的上谕中,有这样一段话:"乃知满洲佟义、内官吴良辅,阴险狡诈,巧售其奸,荧惑欺蒙,变易祖宗旧制,倡立十三衙门";以及最后"吴良辅已经处斩,佟义若存,法亦难贷"。知佟义早已伏法,而此人显然就是上三旗的包衣,他的职位应该是"乾清宫执事官",为内十三衙门的首脑;而吴良辅应该是司礼监的秉笔太监。
另一个迹象是,在明诏革十三衙门的同一天,遣送国师玉林南归,年谱中有"钦差内十三道惜薪司尚公相送"。这尚公当是尚可喜之子。尚可喜有一子名三杰,后来当过内务府大臣;但以年龄而论,可能是尚可喜的次子尚三孝,早期的汉军,亦算"满洲近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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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节:第四章 世祖(34)
至于佟义,是否佟养性一家,不得而知;不过"满洲近臣"亦可解释为上三旗的侍卫。但不论侍卫亦好,包衣亦好,都只是为宦官集团所利用。十三衙门通过了乾清宫执事官这条直接上达于帝的途径,便可挟天子以令诸侯,凡属于宫中的一切事务,径取中旨而行。世祖既为一名超级纨绔,亦乐得有这样一个简便的指挥系统,予取予携,尽情挥霍,"经营殿宇,造作器具,务极精工,求为前代后人之所不及",仅是挥霍一端而已,此外巡幸游宴,佞佛布施,漏卮尚多,加以太监从中侵渔,益成不了之局。
按:自汉朝以来,财政制度即有内外之分,国库自国库,内府自内府。天子败家之道有三:一黩武;二巡幸游观,土木兴作;三佞佛好道。除了用兵须国库支出以外,二、三两种靡费,大致皆出于内府,不是太糊涂的皇帝,稍加节制,而又无大征伐,财政上的危机不会太深刻。但看世祖罪己所说,"国用浩繁,兵饷不足,而金花钱粮,尽给宫中之费"云云,则内外不分,挥霍国库,危亡可以立待;世祖不死,清祚必促。乃一死而局面顿改,此真有天意在内;当然这也是孝庄主持之功,康熙对祖母的纯孝,确是有由来的。
《汤若望传》中有一段说:
顺治自这个时期起,愈久愈陷入太监之影响中。这一种下贱人民,当在朝代更替的时期,俱都被驱逐出宫,成千成百地到处漂泊,而这时却渐渐又被一批一批收入宫中,照旧供职。这样被收入宫中而又重新扎根筑巢的太监,竟有数千名之多。这些人使那些喇嘛僧徒,复行恢复他们旧日的权势。还要恶劣的,是他们诱引性欲本来就很强烈的皇帝,过一种放纵淫逸生活。
以上叙述,合两事为一事,乃《汤传》作者对材料未能充分了解消化所致。所谓两事,一事即十三衙门设立以后,"重新扎根筑巢的太监,竟有数千名之多",此为顺治十年下半年以后的事;另一事即荣亲王之薨,对世祖的情绪为一大打击,"自这个时期起",即指此而言。荣亲王的殡葬,还引发了一场新旧派之间的政治争斗。
《汤若望传》:
关于这位皇子殡葬的情形,在以后继续数年的历史中,是我们还不得不屡屡提及的。钦天监内所设之一科,应行按照旧规则,规定殡葬正确地点与吉利之时刻。这一件事情是这一科里办理了的,并且还向朝中上有一份呈报。可是这次殡葬仪式是归满籍之礼部尚书恩格德之所办理,他竟敢私自更改殡葬时刻,并且假造钦天监之呈报。于是这位太子便被在一个不顺利的时刻里安葬。这样便与天运不合了,因此灾殃竟要向皇室降临。这位太子母后的不久崩殂,就是头一次所发生不吉利之事件。此外还有其他两件死亡事件继续发生,这两次事件是我们马上就要叙述的。并且最后甚至皇帝晏驾也都归咎于这次殡葬的舛错。
按:《清史稿·汤若望传》:
康熙五年,新安卫官生杨光先叩阍,进所著《摘谬论》《选择议》,斥汤若望十谬,并指选择荣新王葬期,误用洪范五行,下议政王等确议。议政王等议:历代旧法,每日十二时,分一百刻,新法九十六刻。康熙三年立春候气,先期起管,汤若望妄奏春气已应参觜二宿,改调次序,四余删去紫炁。天祐皇上历祚无疆,汤若望只进二百年历。选择荣亲王葬期,不用正五行,反用洪范五行,山向年月,并犯忌杀,事犯重大……自是废新历不用。圣祖既亲政,以南怀仁沿理历法,光先谴黜,时汤若望已前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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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节:第四章 世祖(35)
康熙初年的历法之争,为新旧两派冲突的焦点,当留在康熙朝来谈;此处可注意的是,生甫三月的殇子,照子平之术来说,可能尚未"起运",而殡葬建墓园,选择葬期,讲究"山向",实同庸人自扰。吴梅村"赞佛诗":"南望仓舒坟,掩面添凄恻",证以《汤若望传》所记,信其为实录。世祖之决意逃禅,由爱子、宠妃相继夭逝之刺激,确为实情。他本来是感情极其丰富的人,在爱子既殇,而小宛又因殇子抱病时,变得有些歇斯底里。
***
顺治十六年郑成功登陆,沿江列郡,除安庆外,几乎都已收复,义师直逼金陵时,汤若望记世祖的感情状态,为一段极珍贵的史料:
当这个噩耗传至北京,胆怯的人们已经为首都的安全惊惧了起来。皇帝完全失去了他镇静的态度,而颇欲作逃回满洲之思想。可是皇太后向他加以叱责,她说,他怎么可以把他的祖先们以他们的勇敢所得来的江山,竟这么卑怯地放弃了呢?
他一听皇太后的这话,这时反而竟发起了狂暴的急怒了。他拔出他的宝剑,并且宣言为他决不变更的意志,要亲自去出征,或胜或死。为坚固他的这言词,他竟用剑把一座皇帝御座劈成碎块。他要照这样对待一切人,只要他们对于他这御驾亲征的计划说出一个"不"字来时。皇太后枉然地尝试着,用言词来平复皇帝的这暴躁。她扯身退去,而另遣派皇帝以前的奶母,到皇帝前劝诫皇帝,因为奶母是被满人敬之如自己生身母亲一般的。这位勇敢的奶母很和蔼地向他进劝。可是这更增加了他的怒气。他恐吓着也要把她劈成碎块,因此她就吃了一惊地跑开了。
各城门旁已经贴出了官方的布告,晓谕人民,皇上要亲自出征。登时全城内便起了极大的激动与恐慌,不仅仅在老百姓方面,因为他们不得不随同出征;就是在体面的人们,也是一样的在激动恐慌。因为皇上在疆场上一旦遇到不幸--这可是因他的性格的暴烈,极有可能的--那么满人的统治,就又要受危险了。
按:顺治十六年夏,郑成功自海入江,下镇江、薄金陵,为明朝恢复的唯一良机,惜以战略战术的错误,功败垂成。此为顺治朝的一件大事,而与董小宛所代表的背景有密切关系,不能不附带一谈。兹先录"蒋录"是年五、六、七月间的记载:
五月壬申,浙江总督赵国祚奏,官兵自永嘉、泰顺、青田等处进剿海寇,俱多斩获。
戊寅,浙江巡抚佟国器奏:"臣同总督赵国祚、昻邦章京柯魁、梅勒章京夏景梅、提督田雄、水师总兵常进功等,统满汉兵追击郑逆,直抵衙前,贼渠奔遁,又败之于定关等处,焚斩甚多。"
辛巳,浙江总督赵国祚汇报官兵剿杀郑逆成功,得旨,此奏内准据各官塘报,或称砍死海贼无算,或称打落淹水无算,及坏贼船,打死劫粮贼众,动曰不可胜计,或称获刀枪旗牌等物焚毁,或称生擒贼二三名不等斩讫,俱无的据,着确察议奏,凡各官塘报捷功,必临阵斩获若干,所获马匹器械若干,攻克城池营寨若干,确实有据,始可言功,若泛言斩获,及城池失守,贼去即称恢复,皆系饰词铺张,深为可恶。
常见明末行间奏报,辄云杀死无数,获器械无算,掩败为功,相为欺罔,以致误国,今乃仍踵陋习,每多希功请叙,倘沿袭不改,必致贻误封疆,着即通行严饬,以后再有此等奏报者,定治以罔上冒功之罪,不贷,兵部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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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节:第四章 世祖(36)
六月己亥谕兵部,大阅典礼,三年一行,已永著为例,数年以来,尚未修举,今不容再缓,着即传谕各旗官兵,整肃军容,候秋月朕亲行阅视。
传谕举行大阅典礼,即《汤传》所记世祖欲亲征,而且已"贴出了官方布告,晓谕人民,皇上要亲自出征"。"蒋录"谓"秋月亲阅",为后世所改,并非实录。
当郑成功的海上楼船浩浩荡荡由舟山北指,张苍水亦以义师相从,入晋江抵崇明岛,清朝总兵梁化凤敛兵坚守。张苍水以崇明为江海门户,主张先取之以为"老营"。这是进可攻、退可守的稳扎稳打之计,但郑成功自信过甚,贪功太切,决定径取瓜洲,截断梁化凤的粮道,则崇明不攻而自破。此为一误;及至六月中,既下京口,又有一误。《清史稿补编·郑成功载记一》记:
甘辉进计曰:"南都完固,不可骤攻。今据瓜洲,则山东之师不下;守北固,则两浙之路不通;扼芜湖,而江、楚之援不至。且分兵镇其属县,手足既断,腹必自溃,此长策也。"潘庚钟亦曰:"未可骤进,当暂守瓜镇,分据维扬,扼其咽喉,收拾人心,观衅而动;北堵清兵不下,断其粮道,两月之间,必生内乱,此曹操之所以取胜于官渡也。"冯澄世亦言进取不易。成功独排众议曰:"不然,时有不同耳!昔汉祚改移,群雄分据,故曹常以胜算制人。我朝历年三百,德泽已久,不幸国变,百姓遭殃,大兵一至,自然瓦解。恢复旧京,号召天下豪杰,千载一时也。若老其师,敌之援兵四集,前后受敌,我势岂不自孤?昔太祖得廖永忠,谕通海水师夺采石,取金陵,破竹摧枯,正贵神速耳。"遂于七月布檄各镇,悉师薄金陵。
以下为《东华录》记七月间事:
六月壬子,海寇陷镇江府。
秋七月丁卯,命内大臣达素为安南将军,同固山额真索洪、护军统领赖塔等,统领官兵,征剿海逆郑成功。
丙子,海寇犯江南省城。
庚辰,漕运总督亢得时闻海寇入犯江宁,出师高邮,自溺死。
江宁之战经过,双方说法不同,兹先记江南总督郎廷佐的奏报:
海寇自陷镇江,势愈猖獗,于六月二十六日逼犯江宁,城大兵单,难于守御,幸贵州凯旋梅勒章京噶褚哈等密商,乘贼船尚未齐集,当先击其先到之船,喀喀木、噶褚哈等发满兵,乘船二十艘,于六月三十日两路出剿,击败贼众,斩级颇多,获船三十艘,印二颗。至七月十二日,逆渠郑成功亲拥战舰数千,贼众十余万登陆,攻犯江宁城外,连下八十三营,络绎不绝,安设大炮、地雷,密布云梯,复造木栅,思欲久困,又于上江、下江以及江北等处分布贼船,阻截要路。臣与喀喀木等昼夜固守,以待援兵协剿。至七月十五日,苏松水师总兵官梁化凤亲统马步官兵三千余名至江宁。
援兵唯一的主力为梁化凤的三千余人,此外最多不过金山营的一千人,其他各路赴调者,合计亦不过千,连同八旗之师,总共一万人;而郑成功所部号称十七万,这当然是有虚头的,但即令只是半数,与清军相较,亦为八与一之比。同时张苍水率所部进据上游芜湖,以扼川楚援师;除安庆外,沿江郡县"上印"者三十七,声势大张。郑成功此时如能一鼓作气,进攻西、北诸门,从任何一点来看,都无不克之理,谁知因循自误。《载记》又记:
(七月)十七日,各提督、统领进见,甘辉曰:"大师久屯城下,师老无功,恐援虏日至,多费一番工夫。请速攻拔,别图进取。"成功谕之曰:"自古攻城掠邑,杀伤必多,所以未即攻者,欲待援虏齐集,必扑一战,邀而杀之。"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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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节:第四章 世祖(37)
其时义师屯狮子山下,列营凤仪门(今挹江门)外;清军则以狮子山为屏障,立三营于神策门之西的钟阜门。延至二十三日,义师尚无动静,清军乃冒险出击。
郎廷佐奏报云:
七月二十三日派满兵堵贼诸营,防其应援,遂发总督提督两标绿营官兵,并梁化凤标营官兵,从仪凤、钟阜二门出剿。贼踞木栅,并力迎敌;我军各将领,奋不顾身,冒险先登,鏖战良久,阵擒伪总领余新,并斩伪总兵二员,击死贼众无算。至晚收军,臣等又公议,满洲绿旗官兵悉出击贼,恐城内空虚,留臣守城,其喀喀木、噶褚哈、马尔赛、梁化凤等由陆路进;汉兵提督管效忠、协领扎尔布巴图鲁、费雅住巴图鲁、臣标副将冯武卿等,由水路进。各统官兵次日五鼓齐出,贼已离营,屯扎高山,摆设挨牌火炮,列阵迎敌,我兵自山仰攻,鏖战多时,贼始大败。生擒伪提督甘辉,并伪总兵等官,阵斩贼众不计其数,烧毁贼船五百余只,余孽顺流败遁。喀喀木、噶褚哈等复领水陆两路官兵疾追至镇江、瓜洲,诸贼闻风乘舟而遁。
其实此战全为梁化凤的功劳:先则约降,以为缓兵之计;继而穴城奇袭,破人家门户作通路。余新既受其愚,复不能警惕,当此时也,居然在火线上做生日,致为梁化凤所乘。兵败如山倒,至二十八日,清军已大获全胜而回军金陵。张苍水所部亦受牵连,不能不向安徽霍山一带遁走,逾年始得复归舟山。
郑成功曾执贽钱牧斋称弟子,自北征之役始,至郑成功抑郁以殁,钱牧斋先后为赋《后秋兴》一百零八首,编为《投笔集》。细看钱诗,再看张苍水诗文,始知郑成功徒负英雄之名,将略颇成问题。而张苍水于此役厥功甚伟,为郑成功所误,前功尽弃;而后世但知郑成功为"失败的英雄",殊不知此五字唯苍水足以当之。
关于北征之役,海上义师与金陵守卒强弱之形悬绝霄壤,而何以由大胜而大败,其间因果,殊不分明。此因后世记其事者,多为郑隐饰曲讳之故;张苍水《北征得失纪略》,身在局中,所记虽不免稍有夸饰,但为实录则无疑。亦唯有看此《纪略》,才能明了胜何由胜、败何由败。兹分段引录《纪略》并加解释,以存真相,亦为埋没已久的张苍水吐气。
岁在己亥,仲夏,延平藩全军北指,以余练习江上形势,推余前驱。抵崇明,余谓延平:"崇沙乃江海门户,且悬洲可守,不若先定之为老营。"不听。
按:《清史稿补编·郑成功载记》记此较苍水为详,已略见前述。《载记》论断:"崇明为江海门户,进出锁钥,乃进退应据之地,虽费时费力,亦必力争,因其有战略上特殊价值之故;乃成功以清军坚守,遂舍而不攻,绕道直取瓜洲,在当时固收胜利之速效,迨围困金陵之际,崇岛即挥兵由后驰援,此予郑军精神之威胁极大,北伐之败,实先伏机于此。"大致不误。但不攻而围,监视梁化凤的三千兵,使不得越雷池一步,则又何能自江南间道驰援金陵?成功将略之疏,于此可见。
既济江,议首取瓜步。时虏于金焦间以铁索横江,夹岸置西洋大炮数百位,欲遏我舟师。延平属余领袖水军,先陆师入。余念国事,敢爱驱命,遂扬帆逆流而上。次炮口,风急流迅,舟不得前。诸艘鳞次且进且却,两岸炮声如雷,弹如雨,诸艘或折樯,或裂帆,水军之伤矢石者,且骨飞而肉舞也。余叱舟人鼓棹,逆入金山;同艨数百艘,得入者仅十七舟,而本辖则十三。嘻!危哉。次早,藩师始薄瓜城,一鼓而歼满、汉诸虏殆尽,乘胜克其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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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节:第四章 世祖(38)
此记情状如见。"本辖十三"者,得突破防御工事入金山的"十七舟"中;十三艘为张苍水的浙东义师,郑部仅得四舟。清军本以铁索横江,巨炮夹岸为守,此关既破,下二三灯火的瓜洲,摧枯拉朽,何足言功?
延平既欲直取石头,余以润州实长江门户,若不先下,则虏舟出没,主客之势殊矣,力赞济师铁瓮,而延平犹虑留都援骑可朝发而夕至也。余谓:"何不遣舟师先捣观音门,则建业震动,将自守不暇,何能分援他郡?"延平意悟,即属余督水师往,且以直达芜湖为约。
"石头"、"建业"为金陵别称;"润州"、"铁瓮",皆指镇江。"观音门"在金陵城北燕子矶之西。《读史方舆纪要》引《金陵记》云:"幕府山东有绝壁临江,梯磴危峻,飞槛凌空者,宏济寺也;与宏济寺对岸相望,翻江石壁,势欲飞动者,燕子矶也,俱为江滨峻险处。"镇江水师,经黄天荡而来,首先到达的攻击点即是观音口;控制了观音口即控制了燕子矶,金陵守军失此险处,自感威胁,义师便达到了牵制的目的。
夫芜湖,固七省孔道,商贾毕集,居江楚下游,为江介锁钥重地。况逾金陵、历采石,悬军深入,此不可居之功也。余一书生耳,兵复单弱,何能胜任!虽然,倡义之谓何?顾入中原而不图恢复耶?余何敢辞?于是……海舟行迟,余易沙船牵挽而前。
按:"七省"者:江苏、浙江、江西、湖南、湖北、河南、山东。张苍水自以为不可为而为之,哪知民心所向,成就出人意表。
未至仪真五十里,吏民赉版图迎王师。盖彼邦人士知余姓名有素,故遮道来归。迄余抵仪真,先一夕延平已遣李将军单舸往抚。余辄欲引去,阖郡士民焚香长跪雨中,固邀余登岸。不获已,登江滨公署,延见慰谕之。众以李将军无兵,恐虏骑突至,则无以捍牧圉,咸稽首留余保障;余迄不可,遂行。
舟次六合,得报藩师已于六月二十四日复润州。余计润城已下,藩师由陆逐北,虽步兵,皆铁铠,难疾趋,日行三十里,五日亦当达石头城下,即作书致张茂之,谓:"兵贵神速,若从水道进师,巨舰逆流迟拙,非策!"余恐后期,因昼夜牵缆,士卒瑟瑟行芦荻中,兼程而行。
按:"李将军"为李顺,在郑成功左右,其职司类如督抚的中军;"张茂之"名英,为郑成功的先锋。
抵观音门乃六月二十八日也。不意藩师竟从水道来,故金陵得严为之备。余舣棹观音门两宿,藩师战船无一至者。余乃驾轻舟数十,先上芜湖,而身为殿,泊浦口。
按:据郎廷佐奏报:"海寇……于六月二十六日逼犯江宁,城大兵单,难于守御。"即指张苍水的少数部队而言;泊观音门两宿,而金陵清军不敢出击,可知兵力空虚。如郑成功得镇江后能遣一军自陆路兼程驰抵南京,截断要路,则郎廷佐投降,亦非不可能之事。
七月朔,虏侦我大艅尚远,遂发快船百余载劲虏,侵晨出上新河,顺流而下,击棹如飞。余左右不满十舟,且无风,战不利,几困;忽一帆至,则余辖下犁艚也。余即乘之复战,后艅续至,虏始遁去,而日已曛矣。
按:此即郎廷佐奏报中所谓"六月三十日,两路出剿"之战,一就出发之时而言,一就接战之日为准,故有日期上的参差。
至于战船,一谓二十,而获敌船亦二十;一谓"快船百余载劲虏",而"左右不满十舟",皆不免炫其以寡敌众。但规模极小,亦可想见,充其量只是百把条快艇之战。"艚"为小船,"犁艚"即有舵的小船,当然此"小船"系与艨艟巨舰相对而言,既可张帆,大致与运河中的漕船相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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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节:第四章 世祖(39)
诘朝,整师前进,虏匿不出。余部曲驰报江浦已破,盖余方与虏对垒也,先一哨越浦口旁掠,止七卒抵江城,城中虏骑百余开北门遁,七卒遂由南城入,亦一奇也。
以七卒而克一城,确为一奇,义师的声威,清军的怯弱,都可想见;这样好的机会,轻轻放过,三百年后,犹为扼腕。
捷闻,延平止余毋往芜关,而且扼浦口,以抚江邑。此七月初四日事也。
按:此为郑成功仍缺乏自信,所以想借重张苍水在江宁外围助战。
翌日,延平大军亦抵七里洲,正商量攻建康,而余所遣先往芜湖诸将捷书至,芜城已降矣。尔时上游声灵丕振,而留都守御亦坚;延平谓余:"芜城又上游门户,倘留都不旦夕下,则江楚之援日至,知非公不足办此。"余谦让至再,延平但促余旋发。于是率本辖戈船以行,而幕府之谋,自此不复与闻矣。
按:张苍水为郑成功的监军,至此,各自为战。据郎廷佐奏报,郑成功于七月十二日始到江宁;而据张记,则郑于七月初五已到江宁对岸的七里洲,而梁化凤于七月十五领兵赴援。此十日之间不能攻克江宁,足以坚清军固守之志。
七日,抵芜城。传檄诸郡邑,江之南北,相率来归,郡则太平府、宁国、池州、徽州;县则当涂、芜湖、繁昌、宣城、宁国、南宁、南陵、太平、旌德、贵池、铜陵、东流、建德、青阳、石埭、泾县、巢县、含山、舒城、庐江、高淳、溧水、溧阳、建平;州则广德、无为以及和阳。或招降,或克复,凡得府四、州三、县二十四焉。
按:张苍水其时所获之地,西至舒城,西南至贵池,直逼安庆,由此迤逦往东,自石埭、太平、旌德至宁国府,凡芜湖以南的繁昌、南陵、铜陵、青阳、泾县、宣城都包括在内,皖南已有其半;自宁国以上,广德、建平、高淳、溧阳、溧水,亦都在握。如果郑成功自镇江发兵,首取丹阳,沿茅山南下,经金坛而至溧阳,则北控长江、东断运河,苏常震动,不战可下;江宁自亦无法坚守;而浙江既有浙东义师,必归掌握。以东南财赋之区,足可自成局面。至于张苍水,以微薄兵力,能拥一此片广大土地,则自有道理在:
先是,余之按芜也,兵不满千,船不满百,唯以先声相号召、大义为感孚,腾书缙绅,驰檄守令。所过地方,秋毫不犯;有游兵闯入剽掠者,余擒治如法,以故远迩壶浆恐后。即江、楚、鲁、卫豪雄,多诣军门受约束,请归隶旗相应。余相度形势,一军出溧阳,以窥广德;一军镇池郡,以扼上游;一军拔和阳,以固采石;一军入宁国,以逼新安。而身往来姑熟间,名为驻节鸿兹,而其实席不暇暖也。
此战略即稳固沿江各郡而东取浙赣,南窥徽州,而以九江为主要目标,其得力在军纪严明。相形之下,郑成功的表现,令人失望:
余日夜部署诸军,正思直取九江。然延平大军围石头城者已半月,初不闻发一簇射城中;而镇守镇江将帅,亦未尝出兵取旁邑。如句容、丹阳,实南京咽喉地,尚未扼塞,故苏、常援虏得长驱入石头。余闻之,即上书延平,大略谓:"顿兵坚城,师老易生他变;亟宜分遣诸帅,尽取畿辅诸郡。若留都出兵他援,我可以邀击歼之;否则,不过自守虏耳。俟四面克复,方可以全力注之,彼直槛羊、阱兽耳。"无何,石头师挫。缘士卒释戈而嬉,樵苏四出,营垒为空;虏谍知,用轻骑袭破前营,延平仓卒移帐。质明,军灶未就,虏倾城出战,军无斗志,竟大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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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节:第四章 世祖(40)
由此可见,郑成功的部队毫无训练,义师竟如乌合之众。而郑成功的统御能力,根本大成问题,结果累及浙东义师:
时余在宁国府,受新都降。报至,遽返芜,已七月二十九日矣。初意石头师即偶挫,未必遽登舟;即登舟,未必遽扬帆;即扬帆,必且复守镇江。余故弹压上游,不少退。而虏酋郎廷佐、哈哈木、管效忠等遗书相招,余峻词答之。太平守将叛降于虏,余又遣兵复取太平,生擒叛将伏诛。然江中虏舟密布,上下音信阻绝。余遣一僧赍帛书,由间道款延平行营,书云:"兵家胜负何常,今日所恃者民心耳!况上游诸郡俱为我守,若能益百艘相助,天下事尚可图也。倘遽舍之而去,如百万生灵何!"讵意延平不但舍石头城去,且弃铁瓮城行矣!
如张苍水所言,郑成功的居心殆不可问。就其前后对张苍水的态度来看,始则用之为前驱;及张声威大震,所向有功,曾未闻有一旅之援,亦未闻有桴鼓之应,妒功之心,殊为显然。及其石头小挫,顿成大创,果然心目中尚有一同仇敌忾的张苍水在,亦当呼援就商,而并此亦无,已出情理之外;及至张苍水遣使间道致书,请"百艘相助",而竟不报,辎重舟楫宁愿委敌,不愿资友,无异明白表示:"我不能成功,亦绝不能让你成功!"按:此非张苍水诿过之言、苛责之词,因《北征得失纪略》作于"永历十三年嘉平月",即顺治十六年冬天,张苍水辗转回至浙东时。《纪略》既成,自必传钞各方,倘为诬词,郑成功必当反驳;而远未见有异辞,可以反证《纪略》为纪实。
以下张苍水自记其处变经过:
留都诸虏,始专意于余,百计截余归路,以为余不降,必就缚。各将士始稍稍色变,而刁斗犹肃然。余欲据城邑,与虏格斗,存亡共之;复念援绝势孤,终不能守,则虏必屠城,余名则成,于士民何辜?而辖下将士家属俱在舟,拟沉舟破釜,势难疾驰;欲冲突出江,则池州守兵又调未集。忽谍报:虏艘千余已渡安庆。余虑其与虏值,众寡不敌。因部勒全军,指上游,次繁昌旧县。池兵亦至,共议进退,咸言:"石头师即挫,江、楚尚未闻也,我以艨艟竟趋鄱阳,号召义勇,何不可者?若江西略定,回旗再取四郡,发蒙振落耳。"乃决计西上。
按:安庆未下,为清军得以转危为安的一大关键。否则直下九江,舟师由湖口一入鄱阳,浙东义师可以自成局面,一部清史,或当改写。
八月初七日,次铜陵。海舟与江舟参错而行,未免先后失序。余一军将抵乌沙峡,而后队尚维三山所,与楚来虏舟果相值。余横流奋击,沉其四舟,溺死女真兵无算。以天暮,各停舟。夜半,虏舟遁往下流,炮声轰然。辖下官兵误为劫营,断帆解缆,一时惊散,或有转芜湖者,或有入湖者。西江之役,已成画饼矣。
顾虑城破累及士民,而有不忍之心,此为妇人之仁,根本不宜于带兵打仗。项羽以此而败,张苍水腹饱诗书,岂不知其理?知而终不能改,此所以书生不可典兵。一误又有以下再误。
余进退维谷,遂沉巨舰于江中,易沙船,由小港至无为州。拟走焦湖,聚散亡为再举计。适英、霍山义士来遮说:"焦湖入冬水涸,未可停舟;不若入英、霍山寨,可持久。"余然之。因尽焚舟,提师登岸。至桐城之黄金弸,有安庆虏兵驻守。此地乃入山隘口,余选锐骑驰击之,夺马数十匹,杀虏殆尽。遂由奇岭进山,一望皆危峰峭壁矣。余辖下将士素不山行,行数日,皆趼;且多携眷挈辎,日行三十里。余禁令焚弃辎重,而甲士涉远多疲。余虽知必有长坂之败,而赴义之众何能弃置?亦按辔徐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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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节:第四章 世祖(41)
按:焦湖即巢湖。既累于眷属,当知入山必非所宜。结果单骑突围,由安庆、池州,经徽州入浙东,绕一个大圈子,隆冬始达舟山附近的宁海。间关百折,跋涉两千余里,艰辛万状,无复人形。有《生还》五律四首,其第二首云:
痛定悲畴昔,江皋望阵云。
飞熊先失律,骑虎竟孤军。
卤莽焚舟计,虺汗马勋。
至今频扼腕,野哭不堪闻。
自悔焚舟失计;而以结句看,则义师眷属,非死即被掳。而此时之满汉,非三国之魏蜀,结局远较"长坂之败"为悲惨,亦是可想而知之事。
后二年辛丑,即顺治十八年,张苍水又有《感事》四首:
箕子明夷后,还从徼外居。
端然殊宋恪,终莫挽殷虚!
青海浮天阔,黄山裂地虚。
岂应千载下,摹拟列扶余?
闻说扶桑国,依稀弱水东。
人皆传燕语,地亦辟蚕业。
荜路曾无异,桃源恐不同。
鲸波万里外,倘是大王风。
田横尝避汉,徐福亦逃秦。
试问三千女,何如五百人?
槎归应有恨,剑在岂无嗔!
惭愧荆蛮长,空文采药身。
古曾称白狄,今乃纪红夷。
蛮触谁相斗,雌雄未可知。
鸠居粗得计,蜃市转生疑。
独惜炎洲路,春来断子规。
此为郑成功取台湾而作。全谢山所辑《张苍水年谱》,于康熙元年纪"公有《得故人书至台湾》诗",下云:"延平以长江之败丧师,自度无若国朝何,以得台湾为休息之计,故不听相国之言。""国朝"指清朝,"相国"指苍水。当郑成功与荷兰(红夷)相持不下时,遣参军罗纶,早返厦门,其言如此:"古人云:"宁进一寸死,无退一寸生。"使殿下奄有台湾,亦不免于退步;孰若早返思明,别图所进哉!昔年长江之役,虽败犹荣;倘寻徐福之行踪,思卢敖之故迹,纵偷安一时,必诒讥千古,观史载陈宜中、张世杰两人褒贬,可为明鉴。夫虬髯一剧,只是传奇滥说,岂真有扶余足王乎!若箕子之君朝鲜,又非可语于今日也。"
《感事》期望郑成功为田横而勿为徐福,期望未免过高。原句作"童女三千笑,孤儿五百嗔"。田横五百壮士集体自裁,身后未闻有何孤儿,则此"孤儿"实兼用"东林孤儿"故事,意谓黄梨洲辈亦不以郑成功的举动为然。
按:顺治年间用兵的主要对象为西南;经略洪承畴一直不愿对永历施以过重的压力,意中似有所待。及至顺治十六年秋,郑成功功败垂成,知事不可为,东南之患既解,必以全力经营西南,永历虽已入缅,亦终难免,因而以目疾乞解任回京,原因即在不愿为陈洪范第二。至于吴三桂,起先亦不大起劲,及至郑成功思为海外扶余,知道他已失恢复中原的大志,清朝终于可以立定了,方始与爱星河积极进兵,贿通缅甸土著,于康熙元年将永历骗至昆明,四月间遇害。凡此铜山崩,洛钟东应的因果关系,为论史者所不可思。郑成功如仍守厦门,力图进取,不仅牵制清军,亦系遗臣志士之望,关系甚重,此所以张苍水阻郑成功入台;而当永历遇害的噩耗一传,郑成功旋于五月间病殁,殆深悔失计,抑郁而终。全辑郑谱,康熙元年述张苍水《瓯行志慨》诗,加按语云:
是诗为延平世子(按:郑经)而作。岛事自延平殁后,世子无意西出,亲族、兵将大都望风投款以封爵。于是朝议锐意南征,合红毛夷夹攻,郑人退守铜山。官军入岛,堕中左、金门两郭,收其妇女、宝货而北,两岛之民烂焉。世子入台郡,分诸将地,颇有箕裘之志,度曲征歌,偷安岁月,军不满千,船不满百,兵甲戈矛一切顿阙。相国两诗,深有慨乎言之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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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节:第四章 世祖(42)
总之,郑成功生平如果脱出政治上号召的意义,纯就史家的眼光来看,尚需另作评价。此处仅就张苍水的志节作一归宿。全谢山传张苍水云:
初,公之航海也,仓卒不得尽室以行,有司系累其家以入告。世祖以公有父,弗籍其家,即令公父以书谕公。公复书曰:"愿大人有儿如李通,弗为徐庶;儿他日不惮作赵苞以自赎。"公父亦潜寄语曰:"汝弗以我为忧也!"壬辰,公父以天年终,鄞人李邺嗣任其后事。大吏又强公之夫人及子以书招公,公不发书,焚之。己亥,始籍公家,然犹令镇江将军善抚公夫人及子而弗囚也。呜呼!世祖之所以待公者如此,盖亦自来亡国大夫所未有,而公百死不移,不遂其志不已,其亦悲夫!
按:此文中前之所谓"世祖",实指多尔衮。其时世祖方幼,尚未亲政。己亥为顺治十六年。金陵之役以后,方始抄家。而世祖之遇亡国大夫格外优厚者,因为汉化已深,基本上是同情甚至佩服遗民志士的。
于是浙之提督张杰惧公终为患,期必得公而后已。公之诸将孔元章、符瑞源等皆内附,已而募得公之故校,使居舟山之补陀为僧,以伺公。会公告籴之舟至,以其为校,且已为僧,不之忌也。故校出刀以胁之,其将赴水死;又击杀数人,最后者乃告之,曰:"虽然,公不可得也。公畜双猿以候动静,舟在十里之外,则猿鸣木杪,公得为备矣。"故校乃以夜半出山之背,攀藤而入。暗中执公,并子木、冠玉、舟子三人;七月十七日也。
按:"补陀"即普陀。时张苍水避居舟山外海,属于浙江南田县所辖的一小岛,名为悬岙。此"故校",据《鲁春秋》记为宁波人孙惟法;"将"则吴国华;"子木"即罗纶;"冠玉"姓杨,为张苍水乡人子,故家后裔,父母双亡,从张苍水于海上,临刑时,当事者见其年幼,怜而欲释,杨冠玉表示义不独生,竟延颈就刃。
十九日,公至宁,杰以轿迎之,方巾葛衣而入。至公署,叹曰:"此沈文恭故第也,而今为马厩乎?"杰以客礼延之,举酒属曰:"迟公久矣!"公曰:"父死不能葬、国亡不能救,今日之举,速死而已!"数日,送公于杭,出宁城门,再拜叹曰:"某不肖,有负故乡父老二十年来之望!"
又"阙名"著《兵部左侍郎张公传》,记此更翔实而生动:
甲辰秋,逻者获二卒为导,突往执之。被执登舟,所畜一小猴相向哀鸣,跃入水死。至郡城,提督张待以客礼;角巾葛衣,舆而入。张曰:"张先生何以屡邀而不至?"答曰:"父死不葬,不孝;国难无匡,不忠。不孝、不忠,羞见江东!"劝之降,不答。次日,送之赴省,前此投诚诸将卒者几千人,齐声号恸。煌言神色自若,出西门,曰:"姑缓!"望北四拜,辞阙也;望郭门四拜,辞乡也。随与岸上送者拱手而别。登舟,左右翼而行,虑其赴水;笑曰:"无庸!此非我死地!"
按:此为目击者所记,故推断"阙名"当为万斯同。万氏兄弟与张苍水交好;斯同生于崇祯十六年,康熙三年为廿二岁,当亲见张苍水从容就义,故所记如此。斯同复应聘入史馆,恐有所触忌,遂致"阙名"。
"阙名"又记其解往杭州的情形:
至武林,处于旧府。时总督赵廷臣劝降甚力,始终不答。自被执,即不食,日赋诗自娱。守者叩头哀恳,煌言徐曰:"既办一死,何苦累若等。"乃复食,亦唯啖时果数枚而已。一日,督院赴馆,蹙额曰:"老先生部文到矣!"煌言即起。肩舆至官巷口,口占曰:"我年四十五,今朝九月亡;含哭从文山,一死万事毕。"端坐于地而正命焉。会城义士朱亶生、张文嘉等葬其遗骸于西湖南屏山(杭人称为南屏先生)净慈寺左邵皇亲坟翁仲后之左侧,遥与岳武穆、于忠肃两墓相望。煌言诗:"西子湖头有我师。"从初志也。夫人董,先死;子万祺,前三日亦被刑于京口。幕客句容罗纶、鄞人杨冠玉,与煌言同死,俱葬于左右,三冢巍然。杨冠玉者,大家后裔,与煌言比邻。父母死,从之海上。临刑,当事见其幼,欲释之,冠玉曰:"司马公死于忠,某义不忍独生!"延颈就刃。今寒食酒浆,春风纸蝶,岁时浇奠不绝;而部曲过其墓者,犹闻野哭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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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节:第四章 世祖(43)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中国的知识分子,以临难不苟免为人格修养上的基本要求,但真所谓"慷慨成仁易,从容就义难",因为成仁常在情势极度急迫之际,一方面不暇计及其他,一方面自我为悲壮义烈的情绪所鼓舞,轻生并不难;如果时机上有容人多想一想的片刻,往往就会迟疑踌躇,贪生之念,倏焉而起,一发不可抑。明臣殉节有脱靴入水,以水冷而怯,别谋自尽之道,这一来就死不成了。
又如龚芝麓,人品是绝不坏的,但亦以未能殉节,复未能归隐,致列名《贰臣传》。当时龚芝麓常跟人说:"我原要死,是小妾不肯。"指顾眉生而言。龚对外人称顾为妾,而在家人故旧门生面前,视顾俨然敌体,称"顾太太"。龚妻颇贤惠,不受清朝的诰封,措辞极蕴藉,她说:"我已受前明诰封,清朝的诰封给顾太太好了。"
按:其时,浙江总督为汉军镶黄旗人赵廷臣,顺治二年以贡生初授江苏山阳知县,迁江宁江防同知,因催征逾限罢职--即此便知是好官。顺治十年,以洪承畴之荐,随营委用;湖广既平,复定贵州,赵廷臣得为巡抚,旋擢云贵总督。康熙即位,调督浙江,张苍水被擒,为赵廷臣亲驻定海,与提督张杰所定议。《清史列传》载:
圣祖仁皇帝御极,调廷臣浙江总督,汇叙督云南荒田功,加太子少保。康熙二年,廷臣疏言,浙江逋赋不清,由征解繁杂,请以一条鞭起解之法,令各州县随征随解,布政司察明注册,至为简便;又请移海岛投诚官兵分插内地,杜贼人煽诱,定水师提镇各营设兵之制,以备水战;杭嘉湖三府毗连太湖、泖湖,易于藏奸,请增造快号兵船、援兵巡哨。部议俱从其请。时海敌郑成功死,廷臣招其党伪将军……独伪兵部张煌言率众远遁,廷臣驰赴定海,与提督哈尔库、张杰定议,檄水师由宁、台、温三府出洋搜剿,斩获六百余,降其伪副将陈栋。知煌言披缁窜伏海岛,廷臣选骁将徐元、张公午饰为僧人服,率健丁潜伏普陀山……擒获煌言。
赵廷臣是能臣,如世祖不崩,不能调往浙江;移浙即表示新君的四顾命大臣决意解决郑成功的问题。顺治十八年秋天,尽迁东南沿海各地之民往内地,为坚壁清野之计。此举破家无数,清朝官书讳言其事;张苍水《奇零草》中,有一题:"辛丑秋,虏迁闽浙沿海居民;壬寅春,余舣棹海滨,来燕无巢,有感而作。"诗为五言古风:
去年新燕至,新巢在大厦。
今年旧燕来,旧垒多败瓦。
燕语问主人,呢喃语盈把。
画梁不可望,画舰聊相傍。
肃羽恨依栖,衔泥叹飘飏。
自言昨辞秋社归,比来春社添恶况。
一片蘼芜兵燹红,朱门哪得还无恙?
最怜寻常百姓家,荒烟总似乌衣巷。
君不见晋室中叶乱五胡,烟火萧条千里孤。
春燕巢林木,空山啼鹧鸪。
只今胡马复南牧,江村古木窜鼪鼯。
万户千门空四壁,燕来亦随樯上乌。
海翁顾燕三太息,风帘雨幕胡为乎?
又《清史纪事本末》载:
(顺治)十八年冬十月,弃降将郑芝龙于市,徙沿海居民,禁舟出海,从降将黄梧请也。郑氏在京者,无少长,皆被杀。下令迁界,禁渔船商舟出海,自是,五省商民流离荡析,而万里皆邱墟矣。
于此可知,郑成功如坚守海滨,五省商民,不致有此流离破家之祸。是故"阙名"不以为郑之取台湾为延明祚;在《张苍水传》末,下一断语:"张煌言死,明朝始亡!"此真力足扛鼎的史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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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节:第四章 世祖(44)
钱牧斋《后秋兴》诗,言郑成功攻金陵,所以顿兵不进者,是因为正在接洽清军投降;今考其人,乃松江提督马逢知。世祖大渐时,尽释狱囚,唯两人不释,一为明朝最后的一个兵部尚书张缙彦,一即马逢知。董含《三冈识略》记:
马逢知起家群盗,由浙移镇云间,贪横僭侈,民殷实者,械至倒悬之,以醋灌其鼻,人不堪,无不倾其所有,死者无算。复广占民庐,纵兵四出劫掠。时海寇未靖,逢知密使往来;江上之变,先期约降,要封王爵,反形大露。科臣成公肇毅,特疏纠之;朝廷恐生他变,温旨征入,系狱,妻子发配象奴。未几,与二子俱伏法。当逢知之入觐也,珍宝二十余船,金银数百万,他物不可胜计,及死,无一存者。
《吴梅村诗集》中,有两首诗咏马逢知,一为《茸城行》,茸城即松江;一为《客请云间帅坐中事》,是一首七律。《茸城行》描马逢知的行径云:
承恩累赐华林宴,归镇高谈横海勋。
未见尺书收草泽,从夸名字得风云。
据此可知,清朝用马逢知,目的是希望他能安抚萑苻;结果一无所成,而贪黩横暴,则较土匪犹不如:
千箱布帛运轺车,百万鱼盐充邸阁。
将军一一数高赀,下令搜牢遍墟落。
非为仇家告兼并,即称盗贼通囊橐。
堂屋遥窥室内藏,算缗似责从前诺。
敢信黔娄脱网罗,早看猗顿填沟壑。
窟室飞觞传箭催,博场戏责横刀索。
贪财以外,复又好色:
将军沉湎不知止,箕踞当筵任颐指。
拔剑公收伍伯妻,鸣骲射杀良家子。
结果是:
江表争猜张敬儿,军中思缚卢从史。
枉破城南十万家,养士何无一人死!
按:《南史·张敬儿传》:"敬儿为雍州刺史,居官贪残,民间一物堪用,无不夺取。"此辈自唯恐天下不乱,而其时四方宁谧,苦无"用武之地",因而造一谣言,授江湖术士传播,谣言是:"天子在何处,宅在赤谷口;天子是阿谁?非猪即是狗。"敬儿所居,地名赤谷;小名狗儿,其弟小名猪儿。此言将天子自为,事闻伏诛。吴诗征此典,即董冈所谓"反形大露"之意。由张敬儿兄弟,很容易使人联想到北伐之前在湖南的军阀张敬尧、敬汤兄弟,真一丘之貉。马逢知是这样国人皆曰可杀的人物,而郑成功欲与通谋,即令有功,亦失民心,何况无功!计谋之拙,无逾于此,此又郑成功需再评价的一端。
至于卢从史,为唐朝贞元年间昭义军节度使,与成德军节度使王士真子承宗密谋叛乱,宰相裴垍说动从史牙将王翊元,尽泄从史阴谋及可取之状,以致从史被擒。照此典故而言,马逢知部下亦必有人输诚于朝廷,郑成功既通马逢知,则义师内部情况,亦可能为清朝所悉,其败殊非偶然。吴梅村有《七夕感事》五律一绝,于郑成功颇致讥评,诗曰:
南飞鸟鹊夜,北顾鹳鹅军。
围壁钲传火,巢车剑拄云。
江从严鼓断,风向祭牙分。
眼见孙曹事,他年著异闻。
此以郑成功的"江上之役"比拟为赤壁鏖兵。首以郑成功拟曹操,实非恭维,而是讥其自大。"鹳鹅军"典出《左传》,注谓"鹳鹅皆阵名",用于此处,谓郑成功的部下有如童嬉。"围壁"不典,乃梅村自创的新词,壁者营垒,指清军扎于金陵西北城外的少数部队,以优势兵力不攻而围,计已甚左;"钲传火"者,士卒以钲传火而造饭,军前犹如寒食,乞火而炊,这顿饭吃下来,非半天不可,何能应变?不败何待?"巢车"典亦出《左传·成公十六年》:"楚子登巢车以望晋军。"注谓:"巢车,车上有橹。"此指郑成功的水师而言。"剑拄云"者,将星如云,但于楼船上仗剑观望而已,此与"围壁"皆言郑军不攻,而期望旦夕间有变,不战而下金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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