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节:第七章 迷情(4)
"太好了,这组的效果太真实了。"Eric为我拍手,"怎么样,小丫头,还有什么好的想法,可以再来一组。"
艾兴则用手势喊停:"拜托啊黎子,你不会是想让我把平常刷牙、洗脸、坐马桶的姿势全拿出来拍吧?"
我笑:"这我还分得清好看和难看的区别!"
艾兴吐吐舌头。
"那就收工了?"Jimmy双手一摊。
"嗯!这样吧,ERIC,我们可不可以拍脸部特写?"
"可以呀。"
"那好,艾兴,你坐直,Jimmy,有没有金黄、浅绿、淡蓝和粉红色的眼影,可不可以在他的脸上画出眼泪的效果。"
"什么什么?眼泪?这就是我平时给你的感觉吗?我常哭?"艾兴终于抗议了。
"不常哭。"我斩钉截铁地回答,"所以才珍贵。"
"当模特就要专业一点,让你哭就哭,赶紧哭!"Eric不合时宜的插嘴打诨道。
Jimmy嘴一歪,虽不情愿受使唤,但还是拿来了眼影,端详了艾兴一会儿后,对我道:"怎么画?"
我们都哭笑不得,于是Eric道:"小丫头,你给JIMMY讲讲你的构思,让他来画。"
"黎子就是学画画的啊,不如让她动手好了。"
"画画和化妆是两回事。"Jimmy立刻申明。
"试试嘛,画得不好就不拍了呗。"艾兴把眼影接过来递给我。
"你相信我?"我愣怔着。
"为什么不?又不是借你钱,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拜托,快画啦!"Eric已经对我们的磨叽不耐烦了,小助手则在旁边笑得不行。
我打开眼影盒,屏住呼吸注视着艾兴,好久好久,没离他那么近。丝滑的肌肤,新剃的胡须泛着隐隐的青光,他美得不像话,而我却要锦上添花。
用金黄色为曲线,描绘出藤蔓,以浅绿色为情绪,描绘出叶芽,而淡蓝色是滴落在午后的一颗海水,被蒸发上天空又落下,曾经是水气,是云……蔓上的花朵是浅粉色的眼睛,如此浓密,像一整个夏天,一个海滩和一位天神的倒影。
没有人言语,半晌后,只听Jimmy拍着我的肩膀道:"你一定学过人体彩绘!"
"我?我没有。"
"真是……真是惊艳啊!"ERIC双臂环胸,在艾兴面前嚷个不停。
艾兴眨眨眼睛,还没有看见自己的面容,狐疑地道:"有这么神奇吗?"
当镜子摆在他面前时,他一咬嘴唇。
最后,无奈苦笑着对我说:"黎子,我明白了,你从小没把我当男人吧?"
我纵声大笑,实在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终于,我们完成了这场有些混乱的拍摄工作,Eric整理着相机,一边问我们收工后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艾兴卸着妆,摇头说:"不了,另约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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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节:第七章 迷情(5)
说话时他看看我,笑得很甜,我竟然心头一阵窃喜。
Eric忽然指指我们:"你们真的只是小学同学?"
"不像吗?"
"像……"ERIC呶呶嘴,食指胡乱在我们眼前扫着,好像在他的心里很难判断,"总之,两个不男不女。"
瞎了他的狗眼。
"少盖了!"艾兴笑着,用力一拍他的肩膀,随后走进盥洗室去了。
Eric转尔看着我,我忙拿起塑料杯去斟水喝,免得他再胡言乱语,姑娘我一拳挥去。
片刻后,艾兴穿着白T恤和牛仔裤回到我身边。
Jimmy也收拾好工具,塞了张名片给我:"有空联系啊!"
随后,他一拧艾兴的腰肢,扭啊扭地走了。
艾兴冲我一伸拇指:"好厉害,很难得见到Jimmy会想约哪个女生。"
"什么约?只是给了张名片!"我吓出一身冷汗。
艾兴呵呵笑了。
"接下来去哪儿?"我问。
"吃饭呀,走!"他一揽我的肩膀,扭头跟Eric道别。
"你看,你们是不正常吧!"Eric指着他的手臂道。
"无聊!"艾兴道。
于是,我们并肩穿过走廊,瓷风铃叮叮作响。
我忽然觉得莫名幸福,笑了。
"怎么?"
"没,没事。"我偷偷捏着自己的帆布包。
我们走出工作室,打牌的男子们围多了一圈,梧桐树旁停着几辆老旧的自行车。再过去,有一双纤细的高跟鞋,一个亭亭玉立的影子……艾兴忽然松开揽我的手走向她:"来了啊,怎么不打电话给我,我好去接你,这里挺难找的。"他一把牵住她的手。
"没关系,我知道你在忙嘛。"她用手指揉了揉太阳穴。
"怎么了?不舒服?"
"嗯。"
"不会中暑了吧,我找薄荷膏给你。"艾兴翻起腰包。
而她孱弱的样子,裹在雪纺的白色裙里,像楚楚的花朵。这一幕赫然把我扔出去,从圣地摔入泥泞,像坐在大幕下的观众,看到出乎意料的情景,不知该悲或喜。
她却发现我,嫣然一笑:"黎子也在呀。"
我知道我是多余的。
艾兴为她轻轻抹上薄荷膏,都不需要帮忙介绍给彼此,因为我们之间已经异常熟悉。
我不得不脱口而出:"周优,你们又和好了?"
"呵呵,没办法,我们老是……"周优不好意思地笑了。
"是很巧,生日那天我们都在一个地方,她出差,我呢拍外景,结果联系上了,结果……你懂的。"艾兴耸耸肩膀。
为何他什么都可以对我说,却总要漏掉最关键的一节,我像一个失聪的人站在原地。
"那个,什么,我看时间不早了,我就先回去啦。"
"为什么?不是说好一起吃饭嘛!"
"对啊,我们都好久没见了。"
谁和你说好了?谁想与你见面?我低着头无声冷笑。
"我还要赶插画呢,谁有你这么闲!"
"哦,那还是工作重要。"他善解人意的。
于是我说:"再见……"见的音节一半哑在嗓子里。
世界仿佛在我身后逐节倒塌,我的步履快极了,撞上路人,然后仓皇地向他们说对不起。然后跑得更快,但家却离我出奇的遥远,艾兴和周优一双恋侣的影子,像一场梦魇狂乱追逐着我。我终于明白什么是灌铅的双腿。
在江边灌下第三瓶克罗娜时,我差点以为我回不去了。眼看着江上一艘艘拖船驶过,我很诧异自己为什么哭不出来,没有眼泪,就像啤酒被喝干了,连泡沫都不会有一样。我习惯了惊喜后巨大的失落。其实,或许只要在他身边,就永远摆脱不掉的命运。我的落寞,我的悲哀,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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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节:第八章 插画(1)
第八章
给"茶茶堂"画插画的间隙,我不务正业地画了一个小品,后来在一个三流的漫画刊物上发表了,稿费不多,但钱并不是我想要的。题目很长《如果两个人互相喜欢,那他们要不要在一起?》
我们被扣在魔域的塔顶。
他的左手和我的右手被镣铐扣在一起。
魔说:"到天明时,你们中会有一人坠入塔下的滚滚熔浆,另一人则获得自由,但他/她也必须在被消除关于另一人的记忆后,才能离开魔域。"
痛苦的死去,还是忘记对方而活着……
一时间,我们面临着相同的问题。
但那晚我们都没有哭泣,因为心里怀着不能说的爱情,所以默默地给彼此鼓励。
他一直是个不爱说话的人,但他在那晚给我讲了好多好多有趣的事情。
我一直很爱闹很爱笑,但那晚我只是恬静地在听。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天终于亮了。
镣铐碎成粉末,我坠向了塔底的熔浆,全身好痛。
而他被魔的仆人带走。
一切仿佛都结束了,我死去,他也将忘记我而活着。
但我却落到熔浆之底,发现熔浆不过是幻象。
魔的仆人把我带到他的身边,在我们中间隔着一层玻璃,他却不能看见我。
魔即将消除他的记忆,而我却看见了他的眼泪。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哭泣。
当他消失在魔域时,我隔着玻璃亲吻了他。
很多很多年以后,我也回到了人世。
我们再也没有相见,即使曾在路上交臂走过。
后来他结婚了,娶了一个美丽的女子。
后来,我们老了。
最后我们死去,回到魔的世界。
他想起一切,他问我:"为什么你,不来找我。"
我指着魔所在的方向,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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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节:第八章 插画(2)
"如果注定我们不能在一起,但是你能够获得幸福,那么其他的都不会重要。即使我们互相喜欢而不能在一起"
最后我们都会明白,魔就是不可更变的现实。
以上就是我不知道在说什么的小故事。
"茶茶堂"插画交稿的那天晚上,舅妈让我去她家吃饭。"还有两个星期,杂志就要出来了,到时我要放大整个版,像墙纸一样贴在茶茶堂里。"舅妈在饭桌上亢奋地说道,"不过黎子你得再到华扬去一次。"
"什么!插画稿全交了,为什么还要去?"
"文章你得看看吧?排版你得出点意见吧?"
"那要他们的编辑干嘛,吃闲饭的?"
"错,相反,你应该觉得这是我们的荣幸才对。黎子,你呀就是这么消极,所以有机会也不懂得把握。"
什么意思?我觉得舅妈话外有音。
"既然他们给了我们这么大的权利,为什么我们不乘机将专辑做到完美呢?"
世上本无完美,只是人类心黑罢了!我暗忖。
"再说了,与杂志社搞好关系对你自己也有好处,你不是很喜欢画插画嘛!"舅妈总是能一针见血。
"对呀,黎子你要是有本事,就混进杂志社工作,那时候就成白领啦。"舅舅继续附和。
我抵不过这番架势,只能道:"唔,唔,我找天有空去好了,他们如果订饭就……"
"以后华扬订的饭全不用你送,明天你就去华扬,记得是打扮后去华扬。"
"不会吧!"我苦着脸。
"等这期杂志正式发行后,立刻放你七天带薪长假,够刺激了吧!"
"够刺激!"我脱口而出。
舅妈笑了,真是一个谈判高手。我则捧着饭碗,心想这真是好一顿鸿门宴,舅妈一定算准了如果白天在茶茶堂里跟我讲此事,我或许早就不顾形象的捧着盒饭就上华扬登门道访了吧。她的迂回战术用来对付我,像个漂亮的弧线球,绕过守门员的腰钻进了球洞里。我自认倒霉。
回家时,舅妈给我带了一堆水果,葡萄、荔枝和西瓜。舅舅刚打算要叫小亦送我,舅妈冲他使了个眼色道:"拎这么多东西,怎么好意思叫人家来送呢,还是你自己跑一趟吧。"
舅舅吃完饭,正犯着懒,很是不情愿。舅妈便走上去揉了揉他的肩膀,揉棉花似的把舅舅从沙发上赶下来,乖乖地送我去车站。这伎俩看得我惊心动魄,就好像亲眼看到了四两拨千斤的武功,绕指柔对百练钢,轻松得不费弹灰之力。舅妈冲我眨眨眼,似乎在暗示我学学这样的招术,我却力不从心,自暴自弃地离去。
隔日我坐在姚岳的面前,一张苹果绿的小圆沙发上,面容也照旧刚正不阿。姚岳把打印稿给我看,茶茶堂的精美点心配上粉红和鹅黄色小底,分外的诱人。而我的图画穿插在文字间,有非常巧妙的编排,如果独立能制作成一本画册的话,倒是很有欧式的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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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节:第八章 插画(3)
"怎么样,还满意吗?"
"嗯,很好。"
"再看看,有什么想法一定要说啊。"
"已经很好了,相信我舅妈看了也会很满意的。"
"黎子,你真客气。"
我心想你们给茶茶堂做免费的专辑,还如此虔诚,不知道该说谁客气才对。
"虽然我至今不知道你画的这个是什么?"他的话锋一转,害我气血倒流。
"是一个创造美食的精灵。"我咬牙切齿的。
"呵呵,我明白了,难怪有翅膀和仙女棒。"
"牧羊棍。"我继续咬牙切齿。
"精灵拿牧羊棍?那就是一个男精灵了。"他继续煽风点火。
我终于感觉到他的故意,便用苦笑作回应。此时有人将其他的专辑打印稿递给他,厚厚一摞他随手搁在桌上。在浅露的小角中,我看见蔷薇少年的字样,于是我不自觉地伸出手去,在半空中停顿又缩了回来。
"我没有什么修改意见了,那我就先告辞了。"
"是觉得我亲手泡的咖啡不好喝吧,你连碰也没有碰过。"
"嗯?"我讶异地看着眼前的杯子,"你调的?"
"对,美式咖啡加柠檬,味道很淡,相信你会喜欢。"
我对咖啡素来没有研究,可我不得不在这番话后留下,装模作样的举起杯子抿上一口。一旦留下,我所能关心的始终回到了那个问题:"这些都是新一期《绝色》要刊登的内容吗?"
"是的,想看看?"他用双指一捋纸张,"哦,还有个好消息,这次我们的《蔷薇少年》一辑选用了你同学的照片。并且决定用这张作为《绝色》男士版的封底。"他挑出的写真,果然是艾兴的"泪眼","作为单纯的人物照片,既不是商业广告又不是服装写真也不是明星,能够作封底,杂志社也有很多的考虑……"
"但还是决定用了?"我看着那张照片一通窃喜。
"嗯,设立"蔷薇少年"这个栏目,其实就是想为《绝色/男士》专门捧出一些男性平面模特的形象出来,类似《瑞丽》的桥本莉香。"
"我明白了,这样以后杂志上有品牌的造型照也是由他们来拍对吧?"
"真聪明,我们的确是想包装出一些男性形象来,并且希望找到一个最合适的《绝色》男士形象代言人。"
"那你们觉得他怎么样?"我指指艾兴的写真。
"很不错,单从这张照片来讲,他的美非常有感染力,有张力,会吸引人想来阅读这本杂志。当时我们见到这张照片时,都觉得很惊艳,甚至有女同事拿它做了电脑桌面。而从我这个大男人的角度来说,也对"男色风行的时代"的说法有所触动。总而言之,这是很唯美的人体彩绘,很精致的模特,很出色的照片。"
我聆听着,心底里嘿嘿傻笑,不觉捧着咖啡,咕咚灌下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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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节:第八章 插画(4)
"你们真的只是小学同学吗?"
这话怎么老有人问我。
"黎子你似乎关心他这一辑要比关心"茶茶堂"这辑更热情呢!"
"谁说的!"他的死活与我何干!
"恕我冒昧。"
可惜我已经口是心非地把艾兴的所有写真翻出来逐一看了。
"这些照片是由"37年前摄影工作室"拍摄的,那位Eric在Zoe"s你曾见过,而造型师的也是一个新人,名叫Jimmy,他所设计的四个造型里,我们社内最喜欢的是泪眼和倦怠,非常的优雅,有韵味,有格调。"
我把咖啡喝完,是用一饮而尽的。
"再来一杯?"
"不,不要了,我可不想失眠。"虽然我今晚很有可能得意到失眠。
此时,有人轻叩小会议室的玻璃门:"Taylor,还有五分钟就要开会了。"
"嗯,我知道了,谢谢。"
"那我走了。"我站起身,手里还捏着艾兴的写真。
"照理说,茶茶堂专辑的打印稿,在杂志还没有发行前是不可以外流的,不过你想带回去的话,偷偷的也行。"他微笑着轻声说。
"不如全给我好了,以作留念。"我顺势将一叠打印稿装进包里,用意极其明显。
这次轮到他苦笑:"黎子,你还真不是一般的可爱。"
我怎么会顾忌他的想法呢,做完这期专辑,我和他的业务关系就此结束,就让他鄙视我好了,我向他告辞。姚岳坚持将我送向电梯,沿途总有些眼光投向我,其实从我刚到访时就如此,隐隐听见有人说我眼熟。估计我提着快餐盒来,他们准能认出我。隐隐又听见谁在说,姚岳为我亲手调咖啡的事。我置若罔闻,挥手与姚岳作别。
我回到茶茶堂里,换下一身无聊的装束,拖着地板,一边等待着我即将到来的悠长假期。对于舅妈问及"茶茶堂"专辑的事,只是把打印稿拿给她,然后一律回答很好。舅妈兴奋地拿去传阅,留下我擦完地板再擦玻璃柜,暗自盘算着是否要将艾兴的好消息告诉他。想了良久,忽然觉得杂志社一定会通知摄影坊,于是我的念头作罢。
看着天空上淡淡的云朵,猜不到它的下一站会在何处停泊。我打起精神和大师傅一起做蛋挞坯子,他没事总瞅瞅我,最后忍不住了,他说:"又要做给那个小子吃吗?"
我吓了一跳,亲手做蛋挞送给艾兴,的确是在以往一段时间常偷偷做的事情。我连忙摇摇头,面色尴尬,好像我无论刻意还是不经意间所做的事都是为艾兴一样。我吐吐舌头跑去打奶油,像个四处嗅到药味的小耗子,满屋乱窜。
而艾兴的"面庞"就在蔷薇少年的打印稿中,还放在我的包里,像把锋芒明冽的快刀,随时伺机出鞘。夜晚时,我将它们一幅幅扫描到电脑里,逐一做成桌面。纸张则压在桌面的玻璃下,在我们三年级去佘山春游时的照片旁边,傻傻的两个小孩子,笑得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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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节:第九章 偷吻(1)
[第九章]
众人期待的新一期《绝色》终于发行了。我见到它时是坐在公交车上,与路边的书报亭相交而过,印有艾兴脸庞的海报四处张贴,害得我无法安分地端坐在座位上,不停地受到诱惑,扭过头去看。
这是几年来我少有的不踩脚踏车上班,因为我的爱骑,在昨夜令人发指的被偷盗了,三把锁一把都没管用。我站在失车处恨得咬牙切齿,满小区打转,期望找到些蛛丝马迹,但是很可惜什么都没有。我发誓买新车以后,我一定要给它拴上五把铁锁。然后我回家索性抱着迟到的心态去笃定地煮早餐,两块面饼配上昨天自己炖的牛肉。我捧着面碗在窗边大力的咀嚼,大约九点半接到舅妈的电话。
"黎子姑娘,我给你的有薪假期似乎还没有开始吧。"
"唔,闹钟坏了……"我信口胡诌。
"那麻烦您速速移驾茶茶堂,这期的《绝色》已经正式发行了,杂志社免费送我们三本,让你去拿啊。"
"又是我?"
"有问题吗?你来前顺道去杂志社弯一圈好了,记得要梳妆打扮。"
"不用这套了吧!东西都登出来了,我还谄媚他们做什么呢?"
"许多餐饮同行都想和媒体保持友好关系,现在人家送上门的,我们还能不好好把握吗?"
不过我还是决定朴素些了,我换上小熊的休闲装,这已经是我极贵的藏衣,束上一个干净的马尾,连粉底也没抹便出了门。
新一期《绝色》的封面是港台一挺大牌的女明星,这本别致的杂志是两面翻看的,分为女士区和男士区。反面就是艾兴的"泪眼",虽然配上标题和文字后显得有些繁缛,但这也不妨碍他美得炫目依然。我在车窗后傻乐,一想到那张作品有我的创意便喜上眉梢,反而关于"茶茶堂"特辑里有我的辛苦劳动却不知所谓。到站后,我大踏步地跑下车,随即飞快地来到杂志社,在前台时,额头上已经渗出小小的汗珠。
"您……您是找姚先生吧。"显然前台对我的大变身有点疑似故人来的感觉。
我笑:"我是茶茶堂来拿这期的赠刊的,三本,如果方便的话就不要麻烦姚先生了吧。"
"您是黎小姐吗?"
"嗯,对。"
她笑得挺尴尬:"姚先生说,如果是黎小姐亲自来拿赠刊的话,一定要通知他来接待的。只是今天早上他外出开会了,可能要到中午时才进社。"
"那太好了!"我欣喜若狂。
"啊?"
"哦,我是说不必那么麻烦啦,只要给我三本杂志就OK了,如果他找我有事,那我再另外联系他好了。"我心想,我会找他才叫有鬼。
"这……"
"您看我们店小人手又不够,我还得赶回去开工,要真是没办法,那我只好自己跑书亭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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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节:第九章 偷吻(2)
"黎小姐,那……我还是把赠刊给您吧,您方便的话就和姚先生联系一下好吗?"
"一定,一定。"一定才怪!
我顺利地拿到三本期刊,第一件事当然是拿过来看个爽快,打印稿的质量和杂志纸张就是不能比,如此光洁如新,怎么看都舒服。我把它们拿回店里,才踏进门第一步就被哄抢一空。舅妈拿着杂志随即去喷绘店放大了,我撇着嘴去拖地板,但立刻被同事们围上。
"哇!这不是那个常来找你的男孩子吗?他当明星了耶!"
"出名了!难怪不大来找你了。"
"好看吗?男人长这样有什么好看啊?"
"你个土包子,一点审美观也没有,现在就流行这种中性美。"
"太漂亮了,下次他来一定找他签名。"
我瞪着他们,心想人心真是最惹是非的东西。当艾兴未成名前来铺子,他们总觉得他是小混混,现在上了杂志,又将他捧成明星了。好比他带一排耳钉是黑社会或神经病,出名后被视为酷有型一样,人类真是太不可理喻了。我决定消极逃避,躲开他们的口舌,然后一门心思地盘算起我的有薪长假怎样向舅妈申请,又应该放在哪几天比较好。这样混啊混的,大半天过去,我接到了姚岳的电话。
"黎子,你真是来去一阵风啊。"
"你是说拿赠刊的事?这种小事,我怎么好意思麻烦你呢?"我假惺惺地客套起来,因为心里有十成的将来互不相干的把握。
"这不是麻烦的问题啊,我得和你谈谈稿费和付酬方式吧?"
稿费?啊,我怎么把这件天大的事给忘了,"这……那我把我的银行账号告诉你吧。"
"不行,我想你还得来杂志社一次。"
"为什么呀?"我又不是没投过稿没拿过稿费,需要弄得这么麻烦吗?
"因为得劳烦你帮个忙,前几天Eric带着他的摄影班子下漓江了,短期内不会回来。Eric做事也挺含糊,这么大的事只发了个短信通知我,让我把艾兴的酬金从"37年前摄影室"的稿酬里扣出来,还要麻烦你带给他。"
好复杂……
"我试过找Eric了,可他的手机老打不通,如果你也不方便……"
"既然你们觉得我不是携款逃跑的人,那就由我来转吧。"
"倘若是动辄百千万的大钱,也就轮不到你卷了,我早卷跑了,不过我不介意带你一起亡命天涯。"
他在电话里笑,我却听着莫名心酸,"不对呀,杂志社结稿酬有这么快的吗?最快也得等下个月吧。"
"嗯,道理上是没有错的。但是艾兴这一笔,Eric以前就跟我说了,希望能够早付,这种事不外人情,我就以个人的名义先垫上了。"
我缄默,维持方才的心酸,艾兴的华丽总是被他的拮据所肢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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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节:第九章 偷吻(3)
"好了,那就等你空闲时再来次杂志社吧。"
"好。"
"或者……"
"嗯?"
"或者我们也可以约在……"
"不用了,我马上就过来拿钱。"
无谓地浅笑,挂上电话,舅妈凑上来问:"是不是姚先生的电话?"
"不是。"我斩钉截铁的。
"不是?"她狐疑状,"怎么可能不是呢?就算他不找我们,我们也得找他的,一定要好好谢谢他,请他吃一顿饭。"
"嗯,这是一定的。舅妈,你就无畏的去请吧!"
"怎么口气听起来与你无关似的。"
我耸耸肩膀,好像只是听了一个笑话。
下午五点前我赶到杂志社,再次面上附汗的与前台小姐相会。五个小时工作后,我显得更灰头土脸些,越发接近我第一次送快递来时的形象了,不过我反而觉得挺好,以至于看见姚岳走出来时的满脸讶异,我竟然笑得很是促狭。
"说句很冒昧的话,我觉得黎子你就像是一朵昙花。"他在小会议室中这样对我轻声说道。
明明知道没礼貌还要讲,真是太过分了。我一脸不置可否的表情,一边唰唰地点着艾兴的酬金。姚岳见我没反应,显然无法漂亮地自圆其说,但他浅笑着,还是把话说完了:"如果昙花的美可以永恒而不是稍纵即逝就好了。"
天下有永恒的东西吗?这种奉承对我还真是不管用呐。于是只见我把一刀钱码齐塞进信封里,用银货两讫的口吻道:"好啦,我签收了,没什么事我就不打扰了。"
"没有,很欢迎你能来打扰我。"
这孩子的嘴啊,真是越来越甜。
"那就这样吧,再见。"
"一定会,我可以考虑天天订茶茶堂的外卖。"
"那我舅妈会高兴坏的,对了,她还打算请你吃饭呢。"
"是吗?那我们……"
"我就不参加了,而且舅妈也不准我再来给你们杂志社送外卖。"我腹中的一肚子坏水啊被笑得乱晃荡。
"为什么?"
"谁知道呢?"我耸了耸肩膀,仿佛说了一个笑话。听一个说一个,今天过得真是滋味无穷。最后,我坚持没有让他送到电梯口,当然姚岳也没有太坚持,毕竟让主管送我这样一身打扮的姑娘走出办公室总有些不太适宜的。
我轻松地离去,像一个早知道自己会赢的运动员胜利离场一样,我恨不得能对前台大招手道别,让她知道真的不会再见到我了。我笑,近似于御风而行。好像很久都没有这么爽快过了,好像我的心情压抑了很久。
口袋里揣着艾兴的酬金,慢慢被我的身体捂出温度,我知道这应该很快被送到他手上可是这一切莫名进行得很慢。
17:41,我坐在回家的公交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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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节:第九章 偷吻(4)
19:23,我洗完澡,擦着头发坐在窗口发呆。
20:05,我对着镜子深呼吸,然后换上一套白色的运动衣。
21:00,我一路慢跑来到他家楼下。
艾兴的家门虚掩着,我好害怕推门而入时看见他和谁在拥吻……
黑暗里,迎接我的只是偎在鞋柜旁的弟弟,它轻轻地唔了一声,发现是我后继续埋下头去睡。我闻见一股浓郁的酒气,脚下已经踩到了艾兴乱脱的鞋子。他正趴在床上,酣睡得好像误食了给白雪公主服的毒。绕过长沙发后,我终于在月光下看清他的侧脸,绯红色,烫手的。在那一秒中,我没管牢自己的双手,我轻轻抚摸了他,在很好呵护下的肌肤是如此柔滑,他的纯净和纯粹就在这一瞬间又回到我心里。醉酒后的艾兴却是纤尘不染的,甚至能让我心疼到不去追究他买醉的原因。
我觉得自己好像是个废物,而我的感情不过是奴隶去面对她的奴隶主。我轻轻地将装钱的信封搁在他的枕头边,从他的呼吸声里依稀听到伤情,因此我的伤情却变得不重要了。我站起身去厨房从冰箱里拿出狗粮温了一袋倒进食盆里给弟弟吃,它果然是饿到了才睡觉,一见有吃的便"叭叭"地舔起来。我则到浴室拿毛巾来给艾兴擦脸,他"嗫喏"了一声。
艾兴连眼睛都没有睁开,像梦游似的用手背轻轻蹭我的手臂,仿佛一个孩子在熟睡中不自觉地向母亲撒娇。此刻,我的嘴唇与他的脸颊不到三寸距离。他还在轻轻地抚摸我,整间屋子里顷刻间只剩下我的心跳声,连月光和时间都被冰冻住。
最后,我吻了他。结果,我逃走了。
我想他这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在他的这一生会有如此仓皇的吻,是一个名叫黎子的女子偷偷为他所带来的。我扣上门,把我此夜的意乱情迷关入门里。
在门外,只是下一个明天,必须冷静的永远……
我不知道对自己说什么好,在台风将要来临的夜晚,环抱住自己冰凉的双膝,无限地等待。我的嘴唇是温润的,是他带给我的温度,仿佛没有这个吻,我只是块冰。凌晨一点了却没有丝毫睡意,我咬住一根绿色的吸管,慢慢搅动着浑浓的英式奶茶,赤裸的脚踝边是只剩下一格电的手机,它像我的招魂铃,像一具方方正正的小棺,我的意识被葬在那里,等待着被无望的爱情所振动。
我长叹了一口气,虽然我知道这样是不好的,但精神却无处发散,只能变成一口空气,长长的叹了出来。他一定沉睡多时,跌在他五光十色的石榴梦里。倘若我还留在他身边,我怕连呼吸都会吵醒他,他是我心里最薄最通透的一片瓷,我却像一柄无法自控的铁锤,标着正负两极,他与我从不曾相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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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节:第九章 偷吻(5)
好吧,我累了。我这样劝慰自己,闭上眼睛,或许到了明天一早,我会忘记双唇的一次遭遇,一个奇迹,一个倾尽我这一生的谜。
于是我闭上眼睛,虽然心中还在默念:"一个艾兴,两个艾兴……"不知道要数到第几个他才能安稳睡去。几千几万个艾兴叠成斑斓的水景,他是我的一整座湖,在水外会让我思恋,在水中会让我窒息。会不会是我太麻烦了?
七点不到,我被舅舅的一通电话吵醒。他吵吵嚷嚷的,有着用不完的精神,"黎子啊,晚上一定要来吃饭啊,舅舅买了一堆大闸蟹呢!"
"哦,看情况吧。"
"什么叫看情况吧!一定要来!"
我挣扎着爬起来,看着窗外湿淋淋的街道,还在找寻不用赶去的理由:"我好像记得舅妈不太爱吃螃蟹啊?"
"这话奇怪伐?难道她不吃,我们就不吃了,何况还有小邹过来一起吃饭。"
怎么又是他?我想装出很忙碌的样子,但我的生活却如此透明,每个人都可以一眼看穿这个姑娘,平凡、无趣与空洞。没有理由拒绝,我只好默默地承受。在搁下电话的一瞬间,我觉得自己想去海洋水族馆的玻璃海洋湾下发呆。于是我找出手机给舅妈发短信,请了半天事假。
十点多,我出现在海洋水族馆里,像新兵报到似的蠢蠢欲动。110元的票价的确不便宜,我捏着磁卡和几个学生陆续入场。展厅是层层深入式的,一点点往下,在最开始除了懒洋洋的鳄鱼和关在巴掌大的玻璃箱中的小鱼,实在是乏味的很。然后进到鲨鱼馆,气氛才变得生动起来,我洗干净手刚想要去摸一条小鲨鱼,只见我身边的孩子刷一声擒了下去,直接把小鲨鱼从水里揪了起来,我和旁边的管理员都吓得半死,心想现在的孩子真了不得。
管理员忙喊:"不要抓起来啊,放下!放下!"
小鲨鱼回到蓝色的塑料筐中,除了这孩子,大家都惊魂未定。
我用食指背轻轻的从小鲨鱼头上慢慢的往下抚摸,直到尾部,像是给予它安慰。鲨鱼的皮肤原来完全不如看上去的光滑,它是磨砂的,像那种雾蒙蒙的玻璃,有一种温柔的质感。然后我看到鲨鱼卵,包在一块像海带似的绿色胞衣里,几尾红色小鲨在里头砰砰地窜。离开鲨鱼馆后,可以在一大块玻璃围的人工湖里看见黑天鹅。它们弯动优雅的颈,不时把头埋在水里。不过人们最兴奋的是发现湖角的一只大鳄鱼,"哗"一声都围上去,结果发现它不是真的,只是塑料做的一块大东西。
人们还争论:"是真的吗?""假的!看它的指甲!"
其实怎么可能把鳄鱼和黑天鹅一起放养呢!想到这一点就该明白了。乘电梯往下,我来到希望中的玻璃海洋湾,全程155米,鱼群铺天盖地地围过来,就在你的头顶,不时的看见白色的鱼腹和锐齿。我从没有如此强烈的感觉到自己会像一只猫,都说三十以下的女人应该像只猫。即使我并不爱吃鱼,但眼前浮现的却都像是食物。我几乎没有时间发呆,而是像每个亢奋的孩子一样,啧叹不已:"天啊!这么大的鱼!我从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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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节:第九章 偷吻(6)
世界果然要比我想像中辽阔得许多。而我的世界为何只藏有一个艾兴?
在鱼的世界里,人的印象都变得轻浮起来,随便吹一口气就能送走。我的脚下随着自动传送带慢慢前行,在蓝色、波光粼粼的水底,不知谁正从谁的面前游过去。印度洋、湄公河、尼罗河,以至于南极的鱼、鸟都有一些在这里,从那些我没去过的地方,含着泥沙而来。
有些人会把手伸进玻璃鱼缸中,拍打起水花溅到我的脸上。快乐就在我的身体中活跃,即使幸福离我总有一臂距离。我像个好奇宝宝,连看到两只假的长颈鹿也要绕两圈多看几眼。一个牵着母亲右手的小男孩从一边经过,冷冷地对母亲道:"假的!这长颈鹿是塑料的,有什么好看!没劲!"
我抿抿嘴,实在是被这些新生代的小孩打败。谁教会他们那么多词语和感慨,在这个年纪就如此愤世嫉俗,长大了怎么办?都说调皮的孩子大多是聪明的孩子,我家的艾兴是不是?我家的?我笑。有时,他在我的世界真的是件专属品。
游程继续往前,在狂冽风声的音效中,我和人群围在企鹅馆,完全隔离的玻璃罩上有许多水花,加上昏暗的灯光,让很多人都无法用照相机拍摄清楚企鹅的样子。它们在冰水里乱窜,刹那间从左边几个飞跃到了右边,像一枚枚可怕的小鱼雷,和平常所以为的憨厚企鹅一点也不相符。
有位父亲在旁边对妻子和孩子说:"这一百多元钱真没白花,的确让孩子长见识了。"我对自己点点头,觉得自己也没有白来。因为还看见电鳗、海龙、海马和魔鬼鱼……等许多东西,所以思想都来不及跟着转换。我觉得这样很好,我想之后的七天长假应该离开上海,去一个足够我眼花缭乱的地方,来不及思想才是最好的休息。
但是今天,我注定不能住在海洋馆里,所以出馆后,阳光刺醒我。这个明媚的清晨,在宽阔的路面上,看见我孤独的一双脚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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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节:第十章 真爱(1)
[第十章]
一大盘螃蟹已经端放在桌上,黄色的吸顶灯打下一片融融的光,仿佛这堆蟹只是在暖洋洋的晒身,晒出健康的红色而不是死亡。 舅舅和小邹又在下棋,舅妈则在厨房里切着姜丝,似乎最后又把这些姜丝切成末,刀在案板上响个不停。
我摁动遥控器,随着切菜声频频把电视机折腾的不行,舅舅实在听不过去了道:"你这孩子怎么心不定呢?马上就吃螃蟹了,洗手去!"
我瘪瘪嘴离开方方正正的皮沙发,厨房里,舅妈已经把生姜对付完了,姜末的碎密程度,仿佛他们之间有过深仇大恨一般。舅妈的表情并不愉悦,我猜可能是舅舅的过分大方引起了她的不满。的确,这年头谁还和邻居太过亲密。但换一个立场来说,小亦还算是个不错的邻居,总之我是一个无辜的中间人,我只负责蹭饭好了。
正式开饭,我们围坐在桌旁,舅妈的笑容很自然地浮现出来,符合她擅长把握自己表情的能力。我的筷子则第一个伸向螃蟹,舅舅在桌下踹了我一脚,用心之险恶如同新龙门客栈,我不得不把螃蟹转手递到小亦的食盘里,然后忿忿地夹向第二只给自己。
其实我早对小亦没有成见了,或许说一开始就没有,如果不是舅舅蹩脚地想要把我撮合在一起,我想我们应该可以成为不错的朋友,所以我看他时的表情也温和许多。当我们都进入吃螃蟹的状态时,我们俩还故意孩子似的互相比赛谁挖到的蟹黄最多,舅妈看着我们,微笑着摇摇头,然后站起身走到酒柜里取出一支红酒:"既然这么开心!"
我瞪大双眼望着那支酒,难道舅妈比舅舅还豪爽不成?难道说他们现在就把小亦当成侄女婿款待了?我不禁停下手中勺筷,愣怔地看着舅妈。 舅舅也站了起来,同样跑向酒柜:"吃螃蟹当然要喝黄酒,你们女人是不懂的!就知道讲情调,红酒哪有黄酒够味呢!"
于是舅妈也不作声,他们各举一支酒站在我们面前。有三秒钟的停顿,究竟是喝黄酒还是红酒的问题,一下子像个悬疑大案一般扔在我和小亦的面前。小亦咧咧嘴,面上浮出非常可爱和阳光的笑容:"我明天一早要去加班的,今晚可不敢多喝呐!"
"就一小杯,喝个气氛,喝个开心!"舅舅抢在前面说道。但舅妈已经去找开瓶器来开红酒了,一个动口、一个动手,气氛变得有些古怪,好像今晚这酒不得不喝似的。
我挠挠头,决定不参与混战,自己跑到冰箱里拿来罐椰奶喝。刚跑回席面,小亦忽然毫不客气地伸出手把椰奶拿去倒在自己的杯子里,一边还说:"太好了,黎子,我正想喝这个。"
这时,我和舅舅、舅妈三个人都站着,小亦继续举起筷子吃东西,而我们一家却殷勤得很不正常,仿佛等他吃饱,就要拿去剥皮做人肉包子一样。事后我反复思量,觉得舅妈这一手必然是在给舅舅做规矩,想来二人已在请客前争执过,舅妈采取以毒攻毒的方式,而舅舅舍不得喝那瓶原产法国红酒,才会用黄酒来搪塞。
为了不让小亦继续做一根导火索下去,我在晚饭快要结束的时候,主动邀请他一起去看电影:"我们去看《查理和他的巧克力工厂》吧!"
"你就喜欢看这种小儿科的东西。"
"有Johnny Depp的片子不会差到哪儿去的。"
"好吧,我也正好有优惠券没用完。"
"不错,不错,国营企业就是福利好。"
"黎子,上次你不是说喜欢看《老友记》嘛,我买了一整套呢,要不在家一起看吧。"
"让她带回家也可以看的呀,现在有大片上市,当然让年轻人看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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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节:第十章 真爱(2)
"我也想出去走走,散散步,或者不看电影,去喝杯咖啡也好吧。"
我们四个,分不清谁是谁在那里说着,七嘴八舌好像很热闹。最后,我和小亦还是成功地脱逃了。
其实我们都不太想看电影,不约而同地往星巴克走去,在那儿点了星冰乐和加浓摩卡。我还没有喝过加浓摩卡,于是把吸管插到他的杯子里吸上一口,苦且有渣滓,是我这样的嗜甜派不敢恭维的味道。我朝他吐吐舌头,笑了。玻璃的倒影中,可以看见两个很要好的朋友。
小亦有着素净的脸庞,连肌肤下几粒浅蜜色的小痣也如此安静地浮在面颊上,若隐若现,让人觉得平静。像春天午后,看见池塘上新生的萍……以前我觉得他是多话,甚至促狭的,今天却发现并非这样。我不停挑动塑料杯里的奶泡,让它们和绿茶冰沙融合在一起,喝在嘴里就会糯糯、凉凉的。喝掉大半杯,我们也没有说什么实质的东西,好像只是陪着彼此发呆。我就回忆早上看过的那些鱼,透过玻璃窗,想像它们在建筑物里游动的样子。
"黎子?你在想什么?"
其实应该换我问他在想什么才对。我摇摇头:"什么也没想。"
"还要点什么吗?"他指指身后柜台里的漂亮蛋糕,然后把一百元钱递给我。小亦做事总是那么实在,从一些细微的地方都能看得出来。我也不同他客气,就像交往最开始的态度一样,我跑去挑了块起司和一块蓝莓蛋糕,端回来和他一起吃。
他说:"黎子,其实你是那种外冷内热的女孩子吧,一开始看来很难相处,但时间久了,你的热情就慢慢洋溢出来了,像这杯咖啡的热气,源源不断的。"
我咳了两声笑道:"这有什么好分析的?我是一个很简单的人啊。"
"平常最喜欢做的事情是什么呢?"
"画画啊,我舅舅不是隆重介绍过嘛。"
"只有画画和游泳?"
"游泳是很久没有游啦!"
"恋爱过吗?"他的话锋猛然一拐,在我咬到第三口蓝莓酱汁的时候。
我瞪大眼睛看着他,怎么会问这个呢?难道在我对他礼貌一点的时候,就来调查我的恋爱史?
"秦姐说,你有一个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的朋友。"
我的眼睛再瞪大一圈,秦姐不就是我舅妈嘛,舅妈怎么会对他说这个?他们究竟要干嘛?把小亦介绍给我做男朋友,还是请一个探案调查员?我手忙脚乱,一张嘴只在抹茶星冰乐和蛋糕两边摆动,并没有回答小亦什么。此时小亦不再追问,他拿起桌上的纸巾,轻轻又自然地抹掉我嘴上的奶油渍。正因为动作太轻太自然,让我一点防备都没有,捏拳的速度快不过他的手指温柔地抹过去。我着实被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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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节:第十章 真爱(3)
他说:"黎子,你真的很可爱。"
这样不行,他为什么不再咄咄逼人,而变得怀柔呢?遇强则刚,遇弱则绵是我最糟糕的品性之一,我已经气不打一处来,可又化戾气为祥和了。无奈,无奈。我咬着嘴唇等他下文,我决定只要从他的话语里挑出一句不顺耳的,我就立刻翻脸,揍人,然后拿包走人。
但什么都没有了。他别开脸去,像我一样望着远处的建筑物若有所思。 我的防备一下子松懈,甚至有点遗恨他怎么忽然没了下文。他在今晚所流露出来的,那种不可捉摸和若有似无的情绪,让我很强烈的想起一个人,艾兴。
艾兴一直有一层透明和强大的保护壳,他喜欢缩在里头,偶尔快攻后又马上逃避,对拿捏不住的东西往往选择放弃,却又在毫不在乎时猛地扑上去。没有人知道他心底里究竟在想什么,有多少秘密,他的秘密只在午夜时一个人回味。
今晚的小亦,那个平实、温和的小亦,却也变得像艾兴一样神色优柔,声东击西。这种反应恰恰击中我最不可触碰的软肋,我最怕伤害这样的人,因为我永远不会知道,他们的伤口能有多深。
吃完蓝莓蛋糕,我想回家了。
没有人会告诉你,人生的下一步会发生些什么,所以更不会有人教你去怎么应付。我是糊涂的黎子,过完今天就猜想不出明天的女孩,总是被人弄得一愣一愣,看到喜欢的东西会傻笑,不喜欢的东西就会皱眉头。有人说是率真,有人说是愚蠢,很多时候我想,如果你讨厌我,也是我所不能改变的。有时,我觉得自己不像是牡羊座。
回家后的那一晚,我一觉睡到下午一点,不知是咖啡里放错了东西,还是我故意放纵自己的神经,总是在似醒非醒的时候又自我催眠般昏昏睡去了。醒来颈部和脊椎隐隐地发麻,我大口呼吸,然后习惯性的拿起电话打给舅舅,想要向他证明我还活着的消息。
"小亦?"我的口吻同我的眼神一样模糊。
"对,是我,找你舅舅吗?他下楼去买烟了。"
恐怖的信任感!舅舅怎么可以把外人扔在家里,自己却跑开了。
"怎么了?有什么事?要不我让他回家后打电话给你。"
"不,不是,不要了……没什么……"
"听你的声音好像刚睡醒啊,做噩梦了?"
可怕的洞察力,我不置可否,握着电话竟然傻傻地点了点头。
"喂?还在吗?"
"嗯。"
"不开心?"
"……"我不知道从何说起。小亦,我默念这个名字,仿佛已经找到了一种慰藉。
"坚强点。"他说了三个字,没来由的安慰。似乎不太在乎我是否告诉他原委,但已经把最重要的安慰给我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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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节:第十章 真爱(4)
我还是傻傻地点点头,窗外正是少有的艳阳天。
"你觉得小亦怎么样?"舅妈与我在走道里相遇时,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
"唔……"我想了想,"挺好的。"
"那就是可以交往了?"
我没有回答,好像说什么都不正确。那时是我与艾兴又一段失去联系的冰河期,那个吻空泛得好像不曾接触过,以至于如今我怎样努力去回忆他的嘴唇,都回忆不起来一样。我像吻过一个水影,一个幻相,异常迷离。
本以为会发表一番高谈阔论的舅妈,只是拎出垃圾袋后又轻巧地转身走了,什么反应都没有留下,好像我沉默是理所当然的事,一切答案就在沉默里,不否认就是认可。我吁了口气,知道下面可能会发生客观安排的约会事件,不去想它,我走到水槽去洗碗,想起《满汉全席》里张国荣举着一排碟子对袁咏仪说:"看,同花顺。"我不由地低头笑,因为艾兴也曾是那样,发现好玩的东西,以至于幼稚的东西都会忽然举起来向人声张。
可事情的发展就像一出播映了十来遍的老片,当晚,舅舅又殷勤地邀我去吃饭,他说小亦买到了我喜欢看的类型的DVD,名字叫《蝴蝶效应》,可以作为饭后的娱乐项目。这部电影我素来是有耳闻的,可作为和小亦见面的借口,便觉得有点别扭。
蝴蝶效应,每一个平行宇宙中纵升的时空,生、老、病、死在每一个空间里都可能发生,有不同的起因,就有不同的结果。好像我们在这个空间的这个时段里不能相爱,而在另一个空间的另一个时段里,可能我们早就结婚有子,组成幸福的家庭。
那部电影里的男主角在不停地穿梭于平行宇宙和时空里拯救他人时,最后竟然连自杀的力量都没有。为了解决这一切,他选择回到母体中用脐带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他累了,或者他相信自己正是不应该出生在这个世界的人。没有生命线的男人。
和大家一起看完后,舅舅迅速打开灯,在他嚷着喝饮料,说着片子无聊的时候,我来不及去体味压抑或解脱或扼腕叹息,只是闷闷的,无意间与小亦对望一眼。他温和地浅笑,轻轻地掰下一块巧克力递给我。
那眼神仿佛在对我说:"开心点。"
回家时,他送我。我在街上大口呼吸,张开手臂去感受风,像轻轻地有人从背后环抱住我。我和小亦有一句没一句的寒暄些电影里的情节,话题扯得很远,一度说到没多大意义的东西。
但忽然他问:"你相信真爱吗?真爱真的是让所爱的人幸福,哪怕与之在一起的不是自己也无所谓吗?"
我有些愣怔。
"真爱难道不是去争取,去直接给予吗?难道非得是牺牲和妥协吗?"他的表情,没有笑纹。我不知道他真正的意指,所以只好沉默,其实这问题也真是问错了人,你们都应该知晓我的答案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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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节:第十一章 约会(1)
[第十一章]
艾兴和周优的这一次复合,如果没有问题的话,就会一直延续到结婚吧?
"你们会结婚吗?"我捏住手机打上这一行字,然后又删掉,始终没有把它发出去。如果这一次他们再没有结果,我一定不会再去安慰艾兴一个字,可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分手呢?我被这矛盾的心情来回折磨,一个人的默片,竟然会演得很亢奋。有时想到伤心的地方,我会突然短促地呼吸起来,像一个被人扯掉呼吸面罩的重病者,这种毛病是在天气半冷不热的时候发生的。有时我甚至怀疑自己如果早这样,可能小时候就得了哮喘。好在它不是很严重,完全不会让人注意到,而我也能很快地控制得好。
有时我走在路上,看见患强迫者的人在自言自语,做出一个莫名其妙的手势。我就警告自己千万不要因为孤独而变成那样,孤独并不是可耻的,它只是一种生活方式,每个人都可以处理的很好,不需要把自己分裂成另一个人,变成假想的朋友,完全不需要。
寂寞的时光里,有一种叫做茶的饮料,一种叫书的物体,有暖暖的灯光,还有网络。除了所爱的人,我们富有得几乎什么也不缺,不是吗?那后来,我几乎只看喜剧电影,在感到真正的悲伤时就猛看恐怖片,让自己害怕到没有时间去想奇怪的东西。但当梦魇过一次后,那个会径直走入我房间的男人成了最好的打发时光的事情,有时我不敢睡眠。也不敢依靠药物,听说有人在失眠时误服了过量的安眠药,心脏衰竭死去了……
我在枕头下放置剪刀,据说那东西管用。不可否认,有时候这种东西说穿了就是一种自我安慰,或者欺骗。时间太漫长,让我变得不幽默。终于,从不知哪一天起,我和小亦会通睡前电话了,虽然我不知道那是否叫做恋爱。
"今天公司里组织了一个联谊PARTY,有外资方的领导带着自己的妻子和孩子来参加,他们与孩子玩耍的情况与中国完全不同。我想很少有中国的父母敢拎着自己孩子的双手,直接往空中抛,然后接住他们,或者倒提住双脚,让孩子们头冲下的倒立着。我们很多人都看傻了,但是不可否认,他们和孩子都玩得很开心。"
"是吗?真的?那以后你会不会和你的孩子这样玩?"
"恐怕不会,即使我愿意,我孩子的其他监护人们,你知道,就是他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什么的,也不可能允许。要是我胡来,那我就有麻烦了。"他很实在地笑了,那种笑声让人感觉安稳。
我们就聊各自今天的工作和生活上所遇到的琐事,像百听不厌但又其实没听过什么一样,像两个老人,需要在入睡前和人说说话。当时我突然感到如此,也没有很恐惧,这总比做噩梦要好,在和小亦对话以后,就像看过一副宁谥的风景画,听过一段小夜曲,让我的心不再无故忐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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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节:第十一章 约会(2)
我和小亦间虽然谈不上有默契,但有一点很大的共识。我们都没有把我们已经开始私下联系的事情告诉舅舅和舅妈,以至于他们都仍在很热情,或若有似无地关问着。保密对还不想承认、确定、公开的我来说是正确的,我想这对小亦也有好处。大概我们都是进入角色很慢的人。我们循序渐进地相处,互相关怀,互不伤害,大概还互相怀揣着相爱的可能。我不知道,大多数时候,我不去细想。
可能是对于我们的不主动感到厌烦了,舅舅和舅妈分别给我施加压力。舅舅总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的论调,而舅妈的出发点却有些奇怪。她在闭店前再次问到我和小亦的进展,那时店里已经只剩下我和她两个人,她在帐台前清点着金额,我则再检查一遍电源和食物冷藏情况。我们有一句没一句地在说些例行公事,话题慢慢转到小亦,我已经习惯了。
但她忽然说:"真的不行,那就算了吧。"
我想她真是开明。
"毕竟感情是勉强不来的,对吧?黎子?"
"舅妈你也觉得我和小亦不适合?"我如此反问。
"呵呵,黎子啊,说句实话,你真的一点恋爱经验都没有。如果一个人真的喜欢你,并且有和你交往的想法,那么他就会渐渐主动起来,而不是非得委托别人来安排约会不可,如果总是这样,那只能代表他是没有诚意和委曲求全的。"
舅妈的分析,让我忽然对小亦的理解换到另一个角度,难道他真的是这样吗?他也并不是非要和我在一起不可。"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个?"
"我只是想你明白……"
难道我能恋爱,能和小亦恋爱不是你们所期望的吗?
"怎么了?不开心?对不起,我知道这种话对女人来说都不会好受,每个女人都希望自己是被爱的,无论爱她的男人,她是否钟意。"
"不是,其实我无所谓的,我觉得小亦是不错的朋友。"
"真的只是把他当成朋友吗?"舅妈问得很尖锐。
"否则还能是什么?"
"呵呵……我以为像小亦那样的男人,如果相处一下,你会考虑接受的。"舅妈的话一直在绕弯子,我弄不懂这是否就叫迂回,"不如闭店后,我请你去吃麻辣烫啊?街口新开了一家麻辣烫,听说味道很正宗。"她话锋一转。
"好吧,反正早回家也没什么事干。"
"嗯!到时候我和你舅舅再帮你找个好的!我觉黎子你其实是个很活泼的女孩子,应该找个更热闹一点的,相处起来才更有意思。"
我无话可答。我想我明白她的意思,如果两个人之间并没有爱情,那他们是否要在一起?
那时我看《浪漫樱花》,男主角是一个色盲,世界在他眼里只有黑白两色。只有当他看见心爱的女子时,才发现爱情可以是粉红色的,除了黑白以外唯一的颜色。所以爱情正是如此,是排它的。我和小亦没有培养出,也从一开始就没有这种东西,有点潦草。但我们还是照常通电话,谈着最普通的事情和笑话,好像两个人都故意等着哪天这段关系消沉了就消沉了,不用刻意终止,也不会去挽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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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节:第十一章 约会(3)
他是我的朋友吗?
几天后,一个周日的下午,舅舅打电话到我家,说是手机忘带,他给自己家打电话却怎么也没有人接,可能舅妈出去买东西了,而她也没带手机。他说他要去拜访的朋友地址还在手机的短讯里,四处找人又太费钱,所以希望我帮个忙,他就在公用电话亭里等着我们回电。
我哑然失笑,心想我的糊涂一定是家庭遗传的。然后不惜余力的四处打电话,但我记得舅妈今天应该是在店铺里上班,但店铺里都说她只上了半天班就离开了,再往她家挂电话,打到自己都快吐血,终于才有人拎起来听。
舅妈的"喂"字才刚开口,我听见一段熟悉的手机铃声--是小亦的手机。听筒里传来对方用手捂电话的声音,而手机也很快被人摁停。
"舅妈?"
"对,对啊?谁?是黎子啊,什么事啊?"
"舅舅一直在找你,他的手机忘家里了,里面有条短信上有什么地址,他等着要。"
"这样啊,你舅舅真是糊涂,我马上来找哦。"舅妈的声音一直有点微喘。
说完着急的事情,我们很快挂掉各自的电话。我转回去继续画画,手机传来一条短信,是我刚才发讯麻烦小亦替我找舅妈的回复,他说他正在加班,打电话去我家也没有人接,所以没有办法帮助我。
我回答:"谢谢,已经找到,不用麻烦了。"
过了将近十分钟,他又发短信来,邀我当晚一起吃饭。我看向窗外天气晴朗,心想夜里一定有不错的月色可看,于是爽快地答应了。在我踏进港汇广场的那一刻,港汇广场的背景音乐正放到彭佳惠的《喜欢两个人》:"放弃自由,喜欢两个人,抱住的两个人……"
一个打扮风格很像艾兴的男孩子与我擦肩而过,他的粉红色披巾留下巴宝莉的香气,我绕过一棵松树盆栽,看见小亦捧着用蓝色和柠檬黄色的皱纹纸包扎的KITTY猫咪花束,我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仿佛他等的那个人不是我。
我立刻想起舅妈说不主动便是不喜欢的理论。但小亦已经慢慢走向我,将花束递过来,只是微笑和温柔地看着我。没有多余的话语,好像我们相恋多年。花束在我手里捏得发烫,接下来便后悔没办法摆脱掉。
他说已经在必胜客订好了位置,去吃最新出来的那款PIZZA,我只是不停点头回应,其实心里乱了阵脚。难道他真的喜欢我?这个问题就像贴在每个路人的身上,我抬头就能看见。我心里想着,糟了,我该怎么办,让它继续下去吗?但表面上却一点拒绝的意思都没有,呆呆地跟着他走,甚至他的右手很自然地搭在我的肩膀上。
我被自己吓了一大跳,如果对方是姚岳,可能我的拳手早就挥上去了。为什么换作小亦,竟然会如此听话呢?我个性不该如此的,我真的有点紧张。最要命的是,我还在东张西望,就怕连艾兴像不灭幽灵一样,从哪个角落钻出来。我们坐在必胜客环状的沙发座里等着批萨,我借着堆沙拉的机会,跑去沙拉台赖了半晌。回来时饮料、风情鸡翼和薯格等不少食物已经端上来了,分量足够四个人吃饱,我不禁觉得小亦有些讨好似的慷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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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节:第十一章 约会(4)
那一大把花搁在沙发的转角台上,非常显眼,惹得不少客人和招待往我们这里观望。心想从前陪艾兴吃饭,总是艾兴的奇装异服和俊美的脸庞招人注意,第一次让我成为主角被人关注,真有些像熊山里的熊啊。这一来我更弄不清艾兴的心态,为什么喜欢成为核心的感觉。
我努力吃东西,避免和他有过多的语言接触,但小亦也没有花心思在交谈上,只是向我介绍了一下PIZZA的制作工艺,说到他以前曾在一人DIY的饼屋里做过。深海星鳗PIZZA上桌后不久,我接到电话,竟然是舅妈打来的。询问为什么没有应邀去舅舅家吃晚饭,据说她做了一桌子菜,舅舅也在家等了很久。我回想了半天,也没记起曾在今天收到他们邀请的事情,但舅妈又说是发了短信给我。
此时,小亦忽然凑上来说:"是不是你舅舅呀,问他要不要吃PIZZA,我们给他带回去。"
他的声音很响,立刻让舅妈听到了,舅妈便对舅舅大呼小叫起来,声张我们约会的事情,舅舅便跑来接过电话,叮嘱我一定要好好玩,晚了就让小亦送回家之类暧昧和鼓励的话,语速极快,让我申辩的机会也没有。 我无可奈何地挂掉手机,埋头吃PIZZA上的起司。
小亦说:"吃完饭不如去看电影吧。"
我抬头看了看他,吃饭、看电影是情侣间最老的花招,从我和他"相亲"那天起就在做这样的事,人人都知道俗套得不行,但又不得不去选择的事,否则还能做什么,像情窦初开的孩子,或者意乱情迷的恋人一样,躲在草丛里亲热吗?还是看电影吧,黑暗里连对方的表情都不用顾忌。如果换作艾兴和我相爱了会怎样?我们会做些什么?我猜哪怕只是坐在他的身边,看着他安静的样子,也不会觉得无聊吧,我就曾经那样守在他的床边,看他醉酒后沉沉入睡,即使当时心里有过厌烦,但如今想起来却怀念得不行。糟糕,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他。
港汇广场的背景音乐已经换成张震岳的《爱我别走》:"我没有你的消息,因为你在心里……"我们往美罗城上的柯达影院走去。所有奇迹在今晚都被小亦占尽,所以连艾兴始终没有出现,好像我视之为缘分的东西,变成一个渺茫的概率。直到我和小亦走出电影院时,我忽然才发现那一大把HELLO KITTY的花束没有拿。我顿时非常抱歉地看着小亦,但同样他也没有发现到这一点,他耸耸肩膀,并不十分遗憾,他说:"那就下次送你更漂亮的吧。"
我咧咧嘴,生平收到的第一束花就这样告罄,要是被艾兴知道发生这样的事,他一定会倒在地毯上笑得不行。我和小亦离开地下铁后,并肩往我家走。过十字路口时,他试图牵我的手,还是被我避开了,黎子我从小就不是一个小鸟依人的姑娘,更学不来用害怕过马路这招来唬男生,最要命的是,只有马路上的汽车会怕得躲我。我借机再向他道一次丢花的歉,便很灵巧地避开了。小亦也没有执着地继续靠近我,许多事情,他都只做一次,在没得到回应后就马上放弃了,这就是他的优点,不会让我们陷入尴尬,但不论怎么说,他应该知足了。今晚,几乎都快变成我正式的首次约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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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节:第十一章 约会(5)
有一阵子,我们彼此都没有说话,半晌,小亦问:"下次带你去吃西餐好不好?我知道一家不错的西式餐厅,我喜欢吃那里的(火局)蜗牛。"
我吓了一跳:"别,死也不吃蜗牛。"
"为什么?这么大反应?!"
"小时候捉迷藏,一个坏家伙乘我蒙着眼睛,把蜗牛放我嘴上了,从那以后我听见这东西就恶心。"
"你小时候够淘气的啊!"他笑。
我耸耸肩膀。
"常和邻居那个男孩一起玩是吗?听说你们感情很好。"
我胡乱点了点头,不置可否。终于快到家了,我们面对面站着,想要一个快乐又轻松的道别,但小亦还是往前半步,然后轻轻拥抱了我。从我的颈部一直到腰都绷得僵直,非常担心他在拥抱后会想亲吻我,但是还好,他抱住我的双手非常轻,很礼貌地又松开了,像一种问候的仪式,然后我们说再见,各自转身分别。
那晚我听艾薇儿的《Complicated》,当时觉得没有比这个更洒脱的声音,我举着牙刷,穿着粉蓝色浴袍在床上玩蹦蹦跳。虽然我不会承认今晚和小亦约会让我感到快乐,但是那种紧张很久的神经在慢慢缓解,像食物在胃里消化,让人觉得温暖。
我猜舅舅会打电话来关问,果然。
"怎么样?怎么样?"他迫不及待的。
"什么怎么样啊?"
"我听到小亦回家时开门,关门的声音啦,就知道你们刚结束,感觉怎么样?这男孩果然不错吧。"
"唔。"
"怎么又给这种反应,是不是害羞啊,害羞的话我就不问了,舅舅是过来人,懂的呀。"
"和你想的那种不一样。"
"慢慢来喽。"他老怀大慰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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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节:第十二章 变故(1)
[第十二章]
闹剧开始在一个潮热的夜晚,我正洗完衣服,一件件地晒上露台。忽然低头看见楼下舅妈提着一个小型旅行袋往我这里赶,果然没多久她敲我的门。引她进来,然后泡了杯锡兰茶给她。舅妈的眼睛湿红的,看起来却不像委屈,反而是愠怒之色更重,她说要在这里住一晚上,如果舅舅打电话来问就说她不在。她才说完这话没几秒钟,电话铃和我的手机便陆续响了,一看是舅舅,我干脆都没接。
我上床后,手机又响,舅妈替我看了显示屏,见不是舅舅打来的便丢给我,"给,小亦找你的。"
"小亦?"
"还没睡呢?"
"嗯,不过快睡了。"
"一个人在家?"
"没啊,哦……那什么。"我知道自己说漏了嘴。
"秦姐来你家了吧?"
"你怎么知道?"
"刚才听见他们在吵架,摔了点东西,然后秦姐提包出去了,我猜可能去你那了。"
"你真是厉害,不过没想到你也这么八卦,哈哈。"我笑。
"是啊,这样吧,你把手机给你舅妈,我来劝劝她吧。"
嗯?送上门的和平大使,我乐得卖这个人情,转手就把电话给舅妈了,舅妈开始还当着我的面说几句,忽然我见她眼眶一红,然后她起身拿着手机进了盥洗室,声音小得没法听见。等她出来时,我起来铺床,和她一起睡下了。
夫妻吵架这类事,我一贯认为除非感情破裂,双方都认为不愿厮守和过不下去了才算结束,否则吵了也是白吵,太浪费精神。所以收留两任舅妈离家出走,我都没太放在心上,要不散伙要不和好,我明白她们都不可能在我这里住太久。
不出所料,舅妈在第二天还是乖乖回去了。但她再次出现在我家的时候,是第四天晚上十一点敲过,脸上带着清晰的掌印,她是哭着进来的,一句话也没说,蜷在我的床上,几乎抽泣了一夜。
我连问也不敢问,只能在沙发上凑合一晚上。
半夜里舅舅跑来砸门,在门外哇哇乱喊,我醒来刚要应答时,被赤足跑来的舅妈一把捂住嘴,她轻轻摁住我,示意我装作不在家的样子。于是舅舅在没人搭理和邻居纷纷的责骂下黯然离去。
黑暗中,我告诉舅妈:"真的过不下去就离了吧,这样折腾太无聊了。"
她一声苦笑,她说:"谁会喜欢拿婚姻来开玩笑呢?我也希望别走到那一步,可是我真的需要一点时间,他逼得我太紧了。"她赤足走在地面,又回到床上去睡。呼吸中听得见伤痛裂开的声音,我明白了,事情肯定不像她说的那么简单,她在逃避着什么。我在回忆和过程里找答案,一些细小的事情暴露了出来,我不敢再往下想。
舅妈自此一直住在我家,但没去店铺里上班。舅舅来店铺找了她好几次,然后又询问我,我只说不知道,看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如果他暴怒时不会动手打人,不会蛮不讲理,或许我还会帮助他,但现在只得观望。舅舅在店铺里坐了小半天,在闭店前一小时离去。过了不到五分钟,小亦从店外打电话给我,约我吃宵夜,我欣然前往。
后来我并不知道在我和小亦吃甜品的时候,舅舅已经再次闯到我家探舅妈的行踪了,我们只是吃完东西后,慢慢的一路踱回家。小亦问我:"可以吗?"然后开始一支接一支的抽烟,那是我第一次看他抽烟,一直以来我都以为他不会抽烟,在他的身上只闻得到淡淡的沐浴露香气。我感觉到他的不开心,但我同样什么都没有问,我们在我家楼下的小花园旁边绕圈圈,那时舅舅可能气急败坏地从楼道里走出去,与我们错过。
在小亦和我说再见间的整整十分钟里,我们一句话也没有说,我只是陪着他抽烟。我素来不讨厌烟味,因为艾兴的关系,从他的衣服和肌肤的纹里中所透出的烟草味,总让人感到莫名的温暖和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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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节:第十二章 变故(2)
我们道别后,我回到家中才知道发生过多么可怕的事情。舅妈瘫倒在床架旁愣怔地看着地面,桌椅翻倒,杯碟凌乱,舅舅在我的小屋中肆无忌惮地摔砸。我仓皇关上门,把看热闹的邻居们挡在门外,舅妈的嘴角有血渍,眼睛红肿着,右手像被扭伤一样耷拉在腿上。我走近她时,她忽然抱着我的腿哭,同样的情形也出现在前舅妈的身上过,那时我还陪着她一起掉眼泪,但现在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去医院吧。"我轻轻地抚慰她。
但她哭着说:"黎子,对不起……"
那时我并不明白她想要表达什么。
舅妈很快便带着伤去店铺里整理东西,她要尽快把帐清点出来,为离婚做准备。她脸上的神情非常坚定,我明白一段感情从此无法挽回。她与舅舅间突如其来的绝裂中一定隐藏着什么严重的事情,我都能感觉到,但我坚持什么也不问。
舅舅骑着车冲到店铺,远远的看见他干脆把自行车往马路上一丢,然后伸出手闯了进来,指着舅妈破口大骂:"你这个贱货!你还有脸来我的店里!你给我滚出去!"
"姓黎的!嘴里放干净!请你至少尊重你自己!"
"尊重你!你这种下流的东西,还配得上让人尊重,呸!你不看看你自己多大年纪,残花败柳还玩婚外恋,也就我把你当个宝,你不要脸!"
"住口!我不想和你说话,有事我们出去谈。"
"谈什么谈!你以为我稀罕,我巴不得马上就跟你离婚!这个店里一张纸你都别想带走,我的财产你一分钱都得不到!"
"谁要你的钱!茶茶堂是我辛辛苦苦支撑起来的,我只拿回我应得的那份!"
"你的哪份?你偷人的那份?"舅舅骂着就要挥手来打,被伙计们拦住。他指着舅妈继续大骂,而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
"我拆了这家店,你也别想拿到什么!我早知道你这个女人下贱,早把茶茶堂的名分转给黎子了,想跟我离婚分家产,你做梦!死也别想!"舅舅一口一个贱货骂着,把口才并不差的舅妈却骂得没有招架之力,她转身委屈地哭泣,向我念着:"你舅舅怎么可以这么无赖,无赖!彻底的无赖!"
我抽出一张纸巾想要递给她,舅舅却忽然挣脱了伙计们一把扯过纸巾,反手一掌打在我脸上,他骂:"你这个废物怎么也这么贱,一个男人都看不住!"我一个趔趄,然后愣在原地。之后舅舅在店里追打着舅妈,砸东西,伙计们拦架,一片混乱,在我眼前都糊成一团,只听到哐啷哐啷的响动。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还是不清楚,或者早就看穿了什么,变得如此麻木。我一个人走出去,走了很远的路,然后团在一棵树下一语不发。有几次,我以为艾兴就站在我眼前,像要伸手拉我起来,但其实眼前一个人都没有。脸颊还在火辣辣的疼着,世界打转似的让人头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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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节:第十二章 变故(3)
那夜舅妈终于离家出走,再也没有回来,她甩手离去,我却只能回到自己被破坏的小屋里,默默地收拾着荒唐的残迹。
电话铃响。小亦在那头喂了几声,然后沉默,他说:"对不起,黎子。"
全世界都在向我说对不起,我实在不知道他们究竟想对我抱歉些什么。
他说,他这一生最糟糕和最要命的一段感情,是爱上了一个比他年纪大的已婚女子。他们暗生情愫又互相压抑,甚至容忍着女子的丈夫为他安排相亲,致使错误不断扩大。结果不论怎样,他们都陷在这段感情里无法自拔,原本想偷偷地进行下去,谁也不伤害,却没有想到被撞破,现在只能远走高飞。他说,他伤害了很多人,但他最不想伤害的那个人是我。
我在电话这头眨着眼睛,狠狠地噙住眼泪。
他还在喊:"请一定要原谅……"
我已经挂上电话。原谅什么?这世上谁真会没了谁的原谅活不下去?
他们一走了之,什么责任都不用负。我真是哭笑不得。
外面的小吃铺上倒在放着热闹的《嘻唰唰》,我买了串鱼丸在酒吧街上摇头晃脑好不开心。有人从不远的露天吧里走过来,一边合上他正在讲话的手机。当他站在我侧手旁时,我打了两个很响的酒嗝,并没有搭理他,反而顾自想要离开。踏出第一步,我开始呕吐。
"你还好吧?黎子?"他挽住我的手臂,一手拿出手帕来给我擦拭嘴角,这年头还整洁、优雅地用手帕的男子着实不多了。我醉眼迷朦地看了看他,哦,这不是那个谁。
"我送你回家吧。"
哪个家?那个被砸乱过的?"不要了,我还没开始玩呢。"
"是吗?那你打算去哪里玩,不如一起。"
"也好。"我点点头,这是我最爽快答应他的一次,"那就继续!喝!"
我们相拥走进舞池,他身上有松木味的香水气息,好闻极了,像在黑夜里忽然打开的一盏跑马灯,流动的灯火瀑布,充满着不可思议的诱惑。他在我耳边很巧妙的呼吸,那种感觉像在我心里挠痒,一阵一阵的,就像艾兴曾经给过我的感觉一样。他的嘴唇在我耳畔搜索着什么,越来越近,我可以看到自己的皮肤像麦浪一样缓缓拂过风的痕迹。
"黎子,我喜欢你。"
"是吗?你喜欢我。"
"今晚别回家了,跟我走吧……"
走到哪里去?我迟钝地扭过脸,来不及思想,嘴唇已经被他吻住,当时被谁吻去直到后来才清楚,当时的感觉彻底忘了,没有快乐也没有震动,只是麻木地沦陷在酒精中。但他还在煽动,让一个人在寂寞中失控,双手顺着我的手臂抚摸。我竟然一点怒色都没有,只是忽然忍不住痛哭失声。于是他被我吓到了,很快停下,他说:"黎子,别哭,我们可以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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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节:第十三章 人性(1)
[第十三章]
这真的是场闹剧。我让一个不熟悉的男子送酒醉后的自己回家,由他把我抱回床上,而后留下他的烟烬离去。这些都是我能容忍艾兴和与我最亲密的人所做的事,虽然这两样人现在都不存在,但未必会是他。
姚岳,我对他残存的记忆还停留在"丝袜奶茶"时。他的笑容像"外滩三号"里一件标价最昂贵、时尚的衣服,路过时扫过一眼却最轻易地忘记了。所以由不得我醒来看见他的留言时,诧异地喊出他的名字。在还显凌乱的屋子里,我捂着胀痛的脑袋回想昨夜所发生的事情。
而后发现手机里堆满他的消息:"醒了吗?一起吃午饭吧。晚上有什么安排吗?"
我咬牙切齿的喊着"糟糕",连番的删除信息。然后看向时间,将近十一点,忽然想到要去茶茶堂上班时,那场闹剧里的事海水般铺开来,我想自己是不是失业了。跌坐在床上,舅舅家的事究竟发展到什么地步?老天,我还要不要去管他们?我像个不记隔夜愁的孩子,蹲在阳光里,害怕夜晚又一次到来。提起电话很多次,始终没有拨通茶茶堂,舅舅在店里打我的那一掌,在脸上还隐约刺痛。我整理了一会儿屋子,又躺回床上翻来覆去。闻到还没散尽的酒馊味,神经质地爬起来打开窗,然后再刷牙,折腾半天一阵头晕,倒回床上时便又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被手机吵醒时,将近七点,风从洞开的窗户里灌进来,窗帘撑起一道拱面,仿佛连出去通往天堂。我小心翼翼地"喂"了一声。
他说:"下楼来吧,我的车停在楼下,一起去吃晚饭。"
"我说过我没空!"
"吃饭的时候,告诉你今天茶茶堂所发生的事,我想你会有兴趣了解。"
我二话不说摁掉电话,选择关机。
七点刚敲过有人拍门,我皱着眉打开门时,看见手提必胜客外卖的姚岳,他微笑着然后熟门熟路地走了进来。知道沙发、台几和水杯分别在哪里,将那堆食物铺了开来,甜酸味的意大利千层面在我面前恬不知耻地敞开身体时,我还真受不了那份诱惑。
"姚岳!"我努力挣扎出逐客的语气。
"让我来照顾你好吗?至少在这段时间。"他却似水柔情。
什么?我凭什么要你照顾?这也太口不择言了!
"吓到了?"他邪邪地笑着,离当初曾经纯情询问菜谱时的模样相差好远, "不过说真的,茶茶堂是不是发生什么大事了?今早同事去茶茶堂买早点,看见你们店里的员工都围在店外,店门上加了把来历不明的大锁。"舅舅!我第一反应只能是他。"员工们因为没收到停工的通知,也没有拿到当月的工资,都围在店外吵闹,后来惊动了巡警。我同事也八卦多事,到了中午还跑去茶茶堂看热闹,听邻店的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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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节:第十三章 人性(2)
"说什么?"
"吃呀。"
"不饿。"
"睡了一天吧,不喜欢吃匹萨的话,还有千层面和肉丸,鸡翼也不错,如果还是不喜欢吃,那我的车就在楼下,随时听候姑娘你的差遣。"
我索性坐在一旁吃起来,然后恨恨地看着他,等他下文。他却只是笑,然后很享用地吃他自己那份。直到食物吃得差不多时,他点燃一支烟,舒适地坐在沙发里,就像他昨晚曾惬意地倚在那儿,一脸救世主的模样轻轻看着我,那眼神像缕烟,捉摸不定。 我当然知道送客的时间已经到了,既然他迟迟不愿再吐露茶茶堂的情况,既然他不知好歹,那我只好开门见山的:"姚先生,您可以回家了。"
"这么直接?"他耸耸肩膀,"还是昨晚的黎子可爱,虽然一身酒气,但是睡在那里的样子,甜美极了。"
我浑身起了一层疙瘩:"姚先生!"
他忽然凑近我,在我耳边轻声道:"黎子,你的嘴唇很美,柔软的蔷薇红色,因为不抹化妆品所以天然细幼的皮肤,很滑……"我的反手巴掌不假思索地挥过去,被他一把擒住,"相信我没有轻薄你的意思,我是真的喜欢你,黎子,做我的女朋友吧。"
"够了!如果你再不离开,我会报警!"
"茶茶堂……"他深呼吸,然后吐出这三个字,往后又退回到沙发上,那种收放自如的语气和神态,着实叫人恨到牙痒。"店主也就是你舅舅和舅妈,因为第三者插足而闹了离婚,你在店里挨了你舅舅一巴掌,邻店的人,包括茶茶堂的店员都在传言,那男人是你的男朋友?"
"不是,你可以走了!"
"反应好激烈,我还能说什么呢?"他笑,然后变脸般换出万分深情的眼色看着我,"我也觉得这么优秀的黎子,是不屑于那样朝三暮四不稳定的男人,能和黎子般配的只有我才对。懂你,欣赏你,照顾你……"
"闭嘴!"我恨不得拾起匹萨盒砸在他脸上。
可惜姚岳,就是所有武侠片里老打不死的坏蛋,轻功了得还修练有独门密技。他四两拨千斤的神色安稳极了,不慌不忙地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我家的钥匙来还给我。
"喏,昨天你要我送你回家时交给我的,现在还给你。放心,我没按模子复制一把,也没有不经你同意就擅自闯进来。当然刚才如果你不开门,也不排除我用它的可能。所以……呵呵,黎子,可爱的小糊涂蛋,酒量那么烂,记得以后别在外面乱喝酒了,除非我陪在你身边哦!"
我真的目瞪口呆了。我突然想起有个人快在我慌乱的世界里失踪了吧……总是这样,我早习惯。
清晨六点未到,有人来叩门。半晌,我披头散发的跑去开门,那个面色悴净的女子,比以往素色许多,她带着平静的笑容面对我。收音机里是路况报告,原来我早睡去,一夜忘了关。我看着她,那双手里还提着永和豆浆的早饭外卖。可没理由再冒险回来,再对我那么好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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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节:第十三章 人性(3)
"舅妈。"我如旧称呼,似乎声明着人走茶未凉。
她苦笑,她说:"黎子,你真是善良的女孩子。"
这一句让我不得不引她进屋,我问:"你就不怕舅舅找来?"潜台词是你们不早该远走高飞了吗?
她把早饭搁在一边,先替我收拾起昨晚的匹萨盒与其他垃圾,她笑:"昨晚你宴客了?挺丰富的啊?和艾家那男孩子?"
我没回答,这句不属于我的应答范畴。她理干净台面,将早餐里的油条、糍饭和豆浆逐一放上去,动作优雅,只流露出一点点疲倦。我猜她不会有什么不如意的事,在小亦向我说明一切的时候,我只听得出坚定和执着,没有一丝辜负的可能。所以能在这蒙蒙亮天色里与她对面,着实是我意料之外的,她最好退出这个城市去,退到离我记忆最遥远最空泛干净的地方去。
她说:"吵醒你了,不过豆浆是刚榨好的,很新鲜,乘热喝。"她往杯里插上吸管,在桌面上往我的方向轻轻挪了一下。然后顾自取出一支烟,慢慢地吸:"小亦……"她开口就是小亦,"小亦让我戒烟,以前你舅舅也让我戒,可你知道一个人的习惯不是说改就能改的,即使知道不好,不讨心爱的人喜欢,也未必心甘情愿就能戒掉。所以我……谁的也不听。"说到此,她笑,完全当我是假的,不用顾忌我的反应。她接着说:"黎子,你喜欢那个姓艾的小男孩吧,我是过来人我全看得出来,所以你明白喜欢是什么样子的。"
没有,怎么可能!"舅妈,我不想听这个,你们的事与我都无关。什么离婚,什么小亦,都和我没关系,你抽完烟就走吧。"
"不,你听我说。黎子,我对你所做的许多事,除了小亦我伤了你,但是其他的都是真心的,我真心待你,像大姐姐照顾小妹妹一样,要明白我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
"你了解男人吗?知道他们想要什么吗?我同你说过的,还记得吗?"
"这些重要吗?"
"不重要吗?如果不是我和小亦有感觉在先,凭你条件,想要吸引他是很容易的事情。"
"什么小亦?怎么又是小亦?"我想我快骂人了。
"不管谁都一样!"她的态度却比我更坚决。
"我不想听这个!"
她笑:"好吧,大清早来也不是找你吵架。黎子,你再成熟些总会明白。"
明白什么?没有绝对的爱情,只有绝对的色情?
"舅妈你真不该回来找我。"我说的是句实在话。
"对,我知道。谁碰到这事都会觉得很荒唐,但是黎子,我需要你帮忙,这一辈子中惟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找你帮忙。"如果不是倦意,她收放自如的语气,像极了女版的姚岳。
我讨厌遇到这种棘手的角色,因为我根本应付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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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节:第十三章 人性(4)
"黎子,你是那种不多事的女孩子,骨子里透出来的善良,一点也不造作。所以我求你,因为你是我现在惟一可信的人。" 她抿抿嘴唇,从口袋里掏了一把铜匙交给我,"这把钥匙交给你,在调料柜后面有一个暗格,是我以前瞒着你舅舅找人做的。那里有我在茶茶堂这么久,偷偷存下来的三万元备用现金。并不是我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而是男人都不可靠……怎么说,也可能是我自己的习惯,觉得还是自己独立些更安稳。你舅舅也到小亦单位也去闹过了,小亦也递交了辞呈,现在钱对我们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三万元现金,能从茶茶堂里扣下这么一笔数目还不被发现,真是了不起。这样性格的女人会相信谁?即使追求到真爱了,也不会从心底里觉得保险。我忽然明白小亦的选择,他在她面前所能付出的只有全部的热情。
"你不怕我把钥匙交给舅舅吗?我总是黎家的人啊。"
她看着我,认真地点点头:"是呀,的确可能,并且如果你这样做,我一点怨言都不会有。首先是我自己选择相信你,其次我的确欠你的。"
"不,你不欠我什么,从来没有。"
"看,黎子,你果然同我说的一样,骨子里透着善良。其实黎子你用不着这样委屈着自己,你待人真的太好了,就像一个纯真的孩子把自己最喜欢的玩具拿出来给同伴玩,但小伙伴未必会拿出自己最喜欢的玩具同样来回报你。你应该自私些,对自己更好一点。"
又是句矛盾的话,你还不是眼巴巴地等着我帮忙?我冷笑,手里握着钥匙。
"总之已经交给你了,无论你怎么做,结局是什么,我都……不会报怨。我和小亦的手机换了卡,这是新号码,如果你……"她把号码抄在纸上,"如果你选择的是你舅舅,那么我最后只期望你别把这个手机号码给他,我只求一些安宁吧,谢谢了。"说着,她挽起袖管,又拂起掩在左脸颊的刘海,露出一片淤青,"这是你亲爱的舅舅最后留给我的……"
我语塞,虽然这些从前也发生过一次,前舅妈的身上的伤比这些还厉害,虽然前舅妈饮泣而去,不像她这样还敢来去自如。人性,翻书一样,有谁知道下一页是什么呢。
那早饭,直到她离去后都一口没动。钥匙在我手中握到发烫,我想有的人天生就是这样厉害,是精神领袖,精神的奴隶主。我咬着嘴唇,索性离开家出去踱步。
"黎子!"是艾兴。
"黎子你周末有空吗?"手机里,艾兴的声音活泼又兴奋。
"周末是哪天啊?"
"明天周六,后天周日啊。不是吧,这你也不知道?周日那天能休息吗?"
"今天周五?"我答非所问。
"傻了啊你!"他笑,"你不会逃班吧?连日子也分不清了。"
是呀,我哪来心思分清这混账日子!
"最好休息呀!来中央绿地看我拍婚纱照外景!"
婚纱照……
"你这家伙鬼主意最多,周优又喜欢新奇有创意的照片,那天好多人,有我和她的朋友,都非吵着来看我们拍照不可,我想索性带上你吧,一定更热闹!"
索性带上我?好多余啊……你们终于还是要结婚了。艾兴,终于走到幸福的门口,修成正果。于是我举着手机,在马路上,就这样哭了。一定不是感动,我知道。那时身旁的迪信通手机店里还在很不合时宜地放着刘若英的《为爱痴狂》:"想要问问你敢不敢,像你说过那样的爱我,想要问问你敢不敢,像我这样为爱痴狂……"
第62节:第十三章 人性(4)
"黎子,你是那种不多事的女孩子,骨子里透出来的善良,一点也不造作。所以我求你,因为你是我现在惟一可信的人。" 她抿抿嘴唇,从口袋里掏了一把铜匙交给我,"这把钥匙交给你,在调料柜后面有一个暗格,是我以前瞒着你舅舅找人做的。那里有我在茶茶堂这么久,偷偷存下来的三万元备用现金。并不是我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而是男人都不可靠……怎么说,也可能是我自己的习惯,觉得还是自己独立些更安稳。你舅舅也到小亦单位也去闹过了,小亦也递交了辞呈,现在钱对我们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三万元现金,能从茶茶堂里扣下这么一笔数目还不被发现,真是了不起。这样性格的女人会相信谁?即使追求到真爱了,也不会从心底里觉得保险。我忽然明白小亦的选择,他在她面前所能付出的只有全部的热情。
"你不怕我把钥匙交给舅舅吗?我总是黎家的人啊。"
她看着我,认真地点点头:"是呀,的确可能,并且如果你这样做,我一点怨言都不会有。首先是我自己选择相信你,其次我的确欠你的。"
"不,你不欠我什么,从来没有。"
"看,黎子,你果然同我说的一样,骨子里透着善良。其实黎子你用不着这样委屈着自己,你待人真的太好了,就像一个纯真的孩子把自己最喜欢的玩具拿出来给同伴玩,但小伙伴未必会拿出自己最喜欢的玩具同样来回报你。你应该自私些,对自己更好一点。"
又是句矛盾的话,你还不是眼巴巴地等着我帮忙?我冷笑,手里握着钥匙。
"总之已经交给你了,无论你怎么做,结局是什么,我都……不会报怨。我和小亦的手机换了卡,这是新号码,如果你……"她把号码抄在纸上,"如果你选择的是你舅舅,那么我最后只期望你别把这个手机号码给他,我只求一些安宁吧,谢谢了。"说着,她挽起袖管,又拂起掩在左脸颊的刘海,露出一片淤青,"这是你亲爱的舅舅最后留给我的……"
我语塞,虽然这些从前也发生过一次,前舅妈的身上的伤比这些还厉害,虽然前舅妈饮泣而去,不像她这样还敢来去自如。人性,翻书一样,有谁知道下一页是什么呢。
那早饭,直到她离去后都一口没动。钥匙在我手中握到发烫,我想有的人天生就是这样厉害,是精神领袖,精神的奴隶主。我咬着嘴唇,索性离开家出去踱步。
"黎子!"是艾兴。
"黎子你周末有空吗?"手机里,艾兴的声音活泼又兴奋。
"周末是哪天啊?"
"明天周六,后天周日啊。不是吧,这你也不知道?周日那天能休息吗?"
"今天周五?"我答非所问。
"傻了啊你!"他笑,"你不会逃班吧?连日子也分不清了。"
是呀,我哪来心思分清这混账日子!
"最好休息呀!来中央绿地看我拍婚纱照外景!"
婚纱照……
"你这家伙鬼主意最多,周优又喜欢新奇有创意的照片,那天好多人,有我和她的朋友,都非吵着来看我们拍照不可,我想索性带上你吧,一定更热闹!"
索性带上我?好多余啊……你们终于还是要结婚了。艾兴,终于走到幸福的门口,修成正果。于是我举着手机,在马路上,就这样哭了。一定不是感动,我知道。那时身旁的迪信通手机店里还在很不合时宜地放着刘若英的《为爱痴狂》:"想要问问你敢不敢,像你说过那样的爱我,想要问问你敢不敢,像我这样为爱痴狂……"
第63节:第十四章 示爱(1)
[第十四章]
虾皮与干冬菇抛了一地,蕃茄酱从塑料瓶里被踩压了出来,溅得四处都像案发现场。如果不是因为亲戚关系,而使我有了茶茶堂后门的备用钥匙,我想我恐怕也得像那些忽然遭遇停工的伙计们一样,瞪着正门的大铜锁发愣。
我就像踏入王家卫电影中最幽怨、最糟糕的一个场景里,在那个蓝与绿色交错的屋子,变得穷困潦倒,还有不知从哪里来的冷光,飘荡而晃目。
调料柜的搁板上连调料都快找不到几瓶,更别谈柜后的暗格,那里头是空的,什么也没有。舅妈不可能拿她的"风险担保金"撒谎,那么只有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舅舅。你说这场婚姻算什么?沙家浜里斗智斗勇吗?爱情真是撕破脸的东西。我站在原地,就像是我携藏了三万元,并且开始忏悔。
手机铃声像空袭警报般震吓到我,现在是夜晚九点过半,是我考虑了大半天才觉得最安全的时间,可以潜伏到茶茶堂里来。还有谁能阴魂不散的?不,绝对不要是艾兴,让那个人继续幸福的生活吧,从我的世界里退出去。这样想便摁掉了手机,看也不看。退到我平常最喜欢的蛋挞模具边,我试过在蛋挞里藏各种水果,小菠萝块此类,我想一定能有人吃到特别的蛋塔,会像我一样觉得欣喜。像一个不曾相识的陌生人,在无意间宠爱过你一样。
糟糕!为什么我偏偏控制不了自己去管这样的闲事,为什么一旦开始,我就停止不下来,我蜷在角落里,狠狠用手指抵住脑袋,好让疼痛使它变得清醒一点。
手机铃又响,说明有的人比我还要执著。
"干什么?干什么?干什么?"我的语调充满极端。
"找你聊聊,或者你赏光的话,我的车就停在你家楼下,一起去看看外滩,看看这个大都会的夜景。"
"没兴趣!并且最重要的是我不在家!你可以走了。"
第64节:第十四章 示爱(2)
"难怪没有开灯呐。"他就像个守株待兔的无赖,"所以……真遗憾,我手上这套世界艺术博览的宝鉴碟和东京最新动漫展的集锦碟也只好下次再带给你了。"
沉默,我没有回答,但他的语速很快:"那行,好好玩吧,记得早点回家,晚安了。"他挂掉电话。那种志在必得,或已经拥有的语调叫人抓狂。
我离开满室狼藉的茶茶堂,怀着遗憾、沮丧和一些说不明白的情绪在街上落寞地行走着,经过自助银行时,忽然找到卡走进去,ATM机上清楚的显示给我看--两万一千零九十元的现金,我帮不到她。这笔数字足够我拥有一台不错的手提电脑和一次不错的旅行,但是帮不到任何人。虽然我对他们没有责任和义务。我只希望他们能够早点离开这个城市,离开他们所造成的混乱。忽然,有部车在我身边停了下来,鸣了两声喇叭。
他摇下车窗后笑了:"果然没认错人,大概注定今晚我们是要遇见的。"
"你跟踪我?"
他双眼一眯,笑得不行:"我哪有这么神?我可比你想象的要糊涂得多。"他看看四周,发现不是可以长时间停车的地方,于是打开车门,招呼我上去,"在你家楼下等不到你,刚准备回家,发现今晚要审的稿件竟然没带着,所以这么一来回,就和你碰上了。"
"嗯,很巧。"
我又闻见那股松木的暗香,在光色隐冷的车内,手指轻轻地磨蹭在坐垫上。
他开动汽车,很规矩地往我家方向驶去。
"黎子,你是真心想进入商业插画圈吗?"
"怎么?"
"我觉得很少见到一个新人画手,对已发表作品的反馈全然不关心。"
"那么……反馈怎么样?"我像亡羊补牢的那家伙,语气虚假得不行。
他又笑,无奈地摇摇头。
"反馈不错,只是我们的美编觉得你的画风模仿痕迹还是太重,技巧上也不太成熟,在基本功上还需要多学习,不够扎实。"
"唔。"
"怎么?不开心了?忠言往往逆耳。"
"我知道。"
"嗯,黎子是个很聪明的女子,应该明白我是最希望你进步的那个人,因为如果有可能,我们会成为很好的同事。"他的衬衫有很精致的树纹折皱,从骨子里透出感性的气息,袖口没有纽扣,用的是黑色系带,像一盒漂亮礼物的系口,让人感觉到里面藏着的浓郁的巧克力,是甜蜜的。
我的视线从那儿飘开,望着车窗外一次次恍眼而过的路灯,想起王菲的《乘客》:"坐你开的车,听你听的歌,我们都是谁的乘客,天空血红色,星星是银灰的,坐你开的车,听你听的歌,我在想什么呢?"当我轻轻哼出这个曲调,FM调频里淡入地传来了同样的歌声,从没有这样巧过。我安静下去,直到歌曲放完。姚岳抿动嘴角,似乎也很认真地听着。而我沉默,若有所思。第65节:第十四章 示爱(3)
车在我家楼下停稳,他送我走下车,流露出等待我邀请的眼神,但他却又是平静的,进可攻,退可守,是那种圆滑的人。我在灯影下走了几步,又转过身,轻轻地说道:"姚岳……"
"什么?"他一直等待着。
"可以……"我咬住嘴唇,"可以借我三万块钱吗?"
他只眨动一次眼睛,不问原因:"好。"他打开车门,从包里拿出支票簿:"三万是吗?够不够,如果有困难尽管开口。"
我可以听见自己牙齿咬出的"咯噔"的声音,忙掏出自己的纸笔,撑在路灯架上写下借条。两张纸交换,他的要比我的沉重得多。
"我会努力挣钱还给你。"
"别,不要说这种话,什么时候还都可以。"
我挤出笑容点点头,就在我要折支票时,他摁住我的手,微笑:"小心哦,黎子,支票是不可以折的。"
"哦。"我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我摇头。
"那好吧,但如果要帮忙的话一定要告诉我。"
他怎么能如此轻易的就帮助我,三万元,不是小数目,可我为什么如此轻易地借来拿去给别人用?没有原因,我也解释不清自己的行为。
"姚岳……"
"嗯?"
"可不可以……抱抱我?"最后的字眼几乎哽在我的咽喉里,我不知道自己在向什么妥协,是否归为对自己犯罪。而他的右手轻轻的环住我的首,温柔地让我靠在他的怀里,然后用双手环绕住我,很完美的拥抱,可以融化一整个世纪。而我真的就在这种温暖里哭泣。虽然我本以为我不会如此脆弱,即使脆弱也不会有人发现。
当他俯下头想要亲吻我时,我还是习惯地往后退缩,他并不勉强,淡淡地松开手。就像他明白,我只是向他借钱,借一个短暂的拥抱,但都愿意自然地给予。擦干眼泪,我们友好地分手。在我踏上楼梯时,收到他的短信,我从楼道的小窗里发现他的车还在楼下。
"让我来照顾你吧,把你所有的伤心全都交给我,而我还给你的只有快乐。"
好难回答,以我现在虚弱的状态,并不懂该怎样拒绝。他的车灯如韵律闪烁,我好像看见他认真的神色,其实姚岳从来都是一样,清晰的五官,矍铄的双眸,挺拔俊雅的身姿和如水柔和的笑纹。于是我从小窗后的阴影里走出来,在灯与月交织的光彩下,对他微笑。我们这才正式地分开了,各自握着一个刚许下的承诺。
我小跑回家,洗干净脸后,给舅妈发短信,告诉她隔日在何处把现金交给她。抹润肤霜时,电话铃声大作,我以为是舅妈来问具体的消息。结果却是他的:"黎子你也太过分了!我们在中央绿地等了你老半天,你不来至少也发个消息啊。"
第66节:第十四章 示爱(4)
"我在不在有这么重要吗?"
"怎么不重要?我特地向摄影师推荐的你,告诉他你对艺术摄影特别有感觉,有创意,结果你就这样放我鸽子!"
"那真是不好意思,耽误你们了。"我语调冰凉,好像所有的伤情都在之前哭完了,忘了为谁,即便为了他,现在也不愿服输。
"你这是什么态度?就这么不情愿吗?"
"怎么会,我应该祝福你们才是。"
"祝福?"
"不管怎样,你们的婚纱照还是拍好了吧,新郎、新娘全在就够了,一双璧人怎么拍都漂亮。"
"嗯,拍完了。你这话,怎么听起来这样古怪?"他在电话那头抓耳挠腮。
"到时候发我喜帖好了,喜酒我会来喝的。"
"喜……等等等等,黎子,你以为我和周优拍婚纱照,准备结婚了?"
"难道不是吗?"
"我的天,我没有告诉你吗?是我朋友开了家小摄影坊,让我替他拍套婚纱照样本而已。他想找不收钱的模特,我和周优也乐得帮他这个忙啊!"
"你……你有说过嘛吗?"
"喂?喂?所以你就以为我们要结婚了?这么大的事,我当然会提前和你商量啊!"
"别和我商量!如果你们真有天结婚,就直接发我喜帖好了,我和我男友一定会列席的。"
"男友?你真恋爱了?就上次那个?"
"不是。"
"那是谁?"
"你发了喜帖就知道了!"
我们的语调越发强烈,像在争论。手机有插拔,是舅妈打来的,于是我二话不说挂了艾兴的电话。对于他突然解释清楚的婚照事件,竟然一点窃喜都没有,只剩下愤怒,无法遏止地震怒。我相信如果当时他就在我眼前,我会一拳挥去,把他撂倒。
"黎子,你拿到钱了?这真是太好了。"
"嗯,方便的话,我们约下时间和地点,我交你。"
"你一个人来?"她的小心翼翼几乎伤害到我。
"当然!没必要骗你。"
"抱歉,我不是在怀疑你,我是真的怕了。"
"我知道,随便你们。"
"黎子你哭过了?声音好沙哑啊。"
我如鲠在喉,的确是哭过的声音,同样在打电话,艾兴却丝毫没有听闻出来。
"不说了,我想睡了。"
"好的,早点睡吧,黎子,谢谢你。"
我终于挂下电话,像把另一个多元世界隔绝出去。我知道人与人之间总是这样,有人憎恶你,也有人感激你。但我猜我终究不会成为天使。
不久之后姚岳便邀请我去他家吃饭是,那时我已经妥善解决了舅妈的经济危机。我用垃圾袋裹着三万元钱站在她面前的时候,把她吓得不行。她小声说第一次看到将大笔现金随便搁在自行车筐里满街转的女孩子,她说我的粗线条真叫人惊心动魄。她还说像我这样的女孩子,如果真的伤心,那一定是遇到了非常悲哀和绝望的事情。她几次三番想关心一下我的爱情,就像是一位遗弃孩子多年后,又期望给予孩子补偿的母亲。
第67节:第十四章 示爱(5)
其实我看见小亦坐在不远处的转角咖啡屋里,他能够打量到我们所发生的一切,他们还是害怕我把舅舅引来,对他们实施打击报复。我想起不久前的他,手捧鲜花等待我的样子,一个实在的男子装出关心,讨好一个女子来掩饰对另一个女子的爱情。此时他不再敢面对我了,毕竟我并不在意听他再说一次对不起或感谢。
在晴空万里的天气中,遗失一段记忆,有一次无声的分离,像银杏落下的叶子,总在寻找着最灿烂的孤独。
我和舅妈便静坐在"伊加伊"中式快餐店的落地窗边,我轻轻调动手里的柠檬红茶。我知道他们就要远走高飞了,辉煌过的"茶茶堂"也会随即黯然失色,没有舅妈在,伙计们会渐渐疲软,菜式素质会渐渐退步,或者舅舅将整个店盘给他人,这些都有可能。我经历过早前"茶茶堂"不见起色的时候,知道今后可能再也吃不出地道的"茶茶堂"滋味,但盛宴必散,事到如今,我也不知从何感慨。
"黎子你应该同你舅舅好好谈谈,索性把茶茶堂接手来做,你跟我一起工作那么久,我知道你的能力,是可以胜任的。只是黎子你有些情绪化,太小孩子气,应该坚强和成熟起来。"
我笑,不是说人之临别,其言亦善吗?我不再看装钱的黑胶袋,紧盯着自己的车,防止被人偷走。和她分手时,我指指小亦的方向说:"替我跟他说再见。"
她说:"一定。"然后奔向遥远的城市。
那之后,我接受了姚岳的所有联系,只是当他说起去他家吃饭时,我一脸愕然。
他笑:"想什么呢?我妈也在家,她可是亲自下厨,你一定要赏光。"
"你和你妈住?"我的潜台词是:"你这么大个人,怎么可能和母亲一起住?"
"好吧,让我不厌其烦地告诉你,尊老爱幼是中华民族的优良传统,我是单亲家庭出身的孩子,母亲从小把我拉扯大,现在我有能力了,当然要更好的孝顺她。"他倒振振有辞。
我仍然表示质疑。
他轻咳了一声:"大小姐,你这样的态度,让我猜测,你究竟是觉得’我和我妈住’是欺骗你的幌子呢,或者根本就是你想和我单独相处?"
"收起你的想象力!永远没有第二种可能!"我把他竖起的两根手指全都摁下去。
"是吗?那我白白兴奋了。"
"你认识女孩子没多久就会带回家吗?你妈妈是不是见了好多女生了?"
"误区,天大的误区,或者说,黎子你的表达能力和逻辑能力都有很大的问题。"
"何解?"
"无解,总之你扭曲了一个姚岳。"
"好吧。"我用抱歉的口气。
"你答应了?真乖,明晚我开车来接你。"
明晚?这么快?"让我先找到工作好吗?"
"茶茶堂真的关门大吉了?可惜,这样好的店铺。那么……"他欲言又止,我知道他心底也证实了关于茶茶堂内部的丑闻。
我们坐在恒山路的露天吧中,窗明几净,暖洋洋的天气让人忍不住打盹,我翻看着新一期CUPON上的折扣消息,姚岳一边在笔记本中审着稿件,一边看到有意思的食店介绍,会凑上来向我介绍那儿的特色和菜肴,安排起下一次约会的内容。
约会。情意绵绵的字眼,在我心里却分解成我累了三个字。此时我喜欢听到他的手指轻轻触动键盘的声音,光电鼠标隐隐的红光泛在袖上,熟悉的烟草香气,偶尔他认真眯起双眼时的样子,反射出阳光的馨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