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第一章 艾兴(1)
[第一章]
艾兴对我说:"等我死后,希望你带着我的骨灰去景德镇,做成最好的瓷盘送给我的朋友。"
我说:"千万不要委托我做这样可怕的事,也不要把瓷盘送给我,我知道你没有什么朋友,所以我有权要求你别这样,我不习惯家里放着一件不可以用的东西,除了担心它会碎裂,还有一想到这是你就浑身发冷。"
他笑了。
每当他的笑容看起来很单纯的时候,其实这个决定就不会再改变了。
我说:"你这么悲观干什么呢?你现在要什么没有呢?"
我想这人活着的时候都和我没多大关系,死了的我要有何用?
我看着艾兴一把扯过他养的苏牧,给它梳理毛发。苏牧的名字叫做弟弟,总是很懒,喜欢一动不动地趴在落地窗前晒太阳,跟块地毯没有分别,所以艾兴洗完澡的时候,喜欢用它来擦脚。
弟弟跟我的关系,要比跟艾兴的好。因为有次它饿得半死不活的时候,多亏我及时赶到,才保住它的一条小命。而那时艾兴开着他的摩托在马路上横冲直撞,进了拘留所,死活不肯出来,好像有一辈子吃牢饭的打算,他以为这样就能与世隔绝了,结果赔掉不少的钱。
那晚如果不是周优打电话给我,哭死哭活地让我去看看艾兴,我还在赶少儿杂志的插画,哪有空喂狗和保人。所以我在电话里非常气愤地喊:"看看看,有什么好看的!怕他死就别和他说分手啊!分手了还管他是死是活呢? "
周优哽咽得像哮喘一样。
我说:"哭什么哭!有什么好哭的?不如等他死了再哭!"
周优的朋友一把抢过电话说:"你这男人婆怎么这么凶,好歹那个男人也是你的朋友,我们周优是可怜他,你爱管不管!"
说完挂了电话。
我受过多少次这样的委屈了,帮艾兴甩人会挨骂,艾兴被人甩也会挨骂,扯上艾兴对我来说就摊不上什么好事。结果搞得我的脾气越来越不好,艾兴说:"现在看见你就像看见魔鬼一样,后妈都没你这么狠。"
我说:"我要是你后妈,不等你长这么大早就掐死你了!"
他在沙发上打了个冷颤,然后电话响了,一个名叫Eric的摄影师约艾兴下午见面,然后去他选中的地方拍些商业照片。有时艾兴冻感冒了,就会打电话给我,让我过去帮他煮姜汤,其实我也懒得煮,就会买现成的生姜水给他喝。
他埋怨说:"你怎么这么懒?"
我说:"难道我上辈子该你的?"
他说:"讲这种话就没意思了嘛!好兄弟,有今生,没来世的。乖啦,拿去热一热。"
我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直接把易拉罐放进微波炉里。结果他大呼小叫地从棉被里冲过来,抢出易拉罐大喊:"要死了,你说你和恐怖份子有什么区别?"然后一蹦一跳地又冲回棉被里哭丧着脸说:"算了,我还是喝冷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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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第一章 艾兴(2)
接着抓了一把不知道治什么东西的药扔给我看,其中竟然夹着一包安全套,半晌他都没有察觉。我说:"你直接吃这个就好了。"
他"啊"了一声,把脸蒙进被子里,然后又钻出来说:"我害什么羞呢,你早就见怪不怪了哦。"
我眼睛瞪得老大,我说:"你像个粪!全世界每天都有人自杀,怎么就轮不到你呢!"
他看着我,愣了半天,委屈得像要马上哭出来一样。我赶紧找了两片药胡乱塞进他的嘴里,半个小时后,这个孩子乖乖地睡着了。
艾兴最被人喜闻乐道的绰号是少爷,一听就知道是那种娇生惯养,爱使唤人,内心还特别柔软脆弱,善感多情,体内阴阳之势各半的男人。艾兴曾经对这个称呼极其排斥,他说:"别这样叫我,好像我是那种很不好的人。"
熟悉他的人就会反问他:"难道你还是个很好的人吗?"
他就不好意思再说什么了。
艾兴有一段时间很喜欢争辩,那好像是每个人都会有的叛逆期。过了这个时段后,艾兴变得只会笑,简单来说就是皮厚了,不太介意别人是怎么看他的,甚至有点无耻。说不清楚这属于释怀,还是随和,或者是精神受了什么刺激,反正时间久了,慵懒和无赖就一起变成了他的气质。
喝一杯焦糖咖啡,可以坐半天之久,喝到提供无限续杯的咖啡厅想喊保安,想倒闭。
但是艾兴在没钱的日子里,就这样打发时光,什么也不干。银行一旦有款入帐就全部取出来挥霍,一分也不存,像过完今天没有明天一样。那种无所谓的态度,让我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想看见他,直到周优打电话给我,让我去找艾兴,害怕他会因为失恋而自杀。
他们的恋爱,断断续续谈了有四年之巨。合了又分,分了又合,听得我都想吐。但是最后一次在一起,艾兴却一直没有告诉我,这或许也是周优突然的电话会让我火冒三丈的原因。挂断电话后我心想,我有什么好气的呢?是我主动不想见艾兴,他和谁在约会又关我什么事呢?凭什么非得告诉我?
一边想一边往红墨水里加黑墨汁,等发现时全完了。
我肯定来不及在第二天交出画稿,索性换上衣服朝艾兴家赶去。
我知道自己完蛋了,我又失去一次涉足插画界的机会,甚至还得灰头土脸地跟人解释我为什么没能按时交稿。我再次被打回原形,在一家学校对面的小食铺里看店,整天和奶茶与潜艇堡打交道,惟一能接触绘画的机会,只是用彩水笔画出今日特卖与新品推荐,然后贴得满墙都是。
我没有翻身之日了,就像弟弟注定了常常要忍饥挨饿一样。
艾兴的心血来潮总是能把谁都害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他说好狗一身毛,好男一身膘。结果买了条苏牧,结果陪他一起掉肉,艾兴说这叫瘦而不柴,说我是肥而不腻,听得人咬牙切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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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第一章 艾兴(3)
等我喂完弟弟再找到艾兴时,他的身边站着一个神智失常的中年男子,不时用脑袋在墙上"嗵嗵"撞着,嘴里流下一条口水。也就是在那晚,艾兴对我说出了:"人为什么要活得这么长,真是一点意思也没有。"
他总是危言耸听,所以我根本没有往心里去。因为等到第二天他又可以壮志凌云的样子,好像全世界的光都打在他一个人身上。其实已经是凌晨两点了,我们在空荡荡的长街上走着,影子阴森森地投射在地上,气氛淡漠得有些异常。
他说:"好久不见了,没想到让你看见我这副样子。"
我说:"你这样子我还看得少吗?"
他干笑一声,忽然跑去路灯边呕吐。 他的胃里除了酒,什么食物也没有,是那种偶尔糟蹋一下自己的人,就会下手很重。
有时我也尝试从艾兴的角度来看这个世界,我希望可以更多的理解一下他。但随着时间越来越长,艾兴愿意吐露的心事也越来越少,我曾经认为那是艾兴成熟了,可从他的表现来看又认为那是他没心没肺。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样来定义他比较好,于是我变得像很多人一样骂他犯贱。
我以为凭我和艾兴的十四年情谊足够了解他了,就像母亲觉得自己一定很了解自己的儿子一样满足。却忘了人是感情动物,会成长,会变化,会有自己的心事,未必全对谁讲。我偶尔醒悟到这些就很想控制我自己,但是面对艾兴的胡作非为,我又做不到放任不管。
之后,我们彼此都体会到这一点,于是我们不动声色地分开了好久好久。
"艾兴你是不是变态啊?为个周优三番两次至于吗?"
他掏出纸巾来抹嘴角和手,淡淡地说:"我的感情你不懂。"
"你告诉我,我不就懂了吗?你现在这个样子谁会可怜你!"
"我不要谁可怜!"艾兴冷笑着。
"好啊,这么拽去拽给周优看啊,在我面前装的跟什么一样,在她面前像条狗……"
"你这个三八说完了没有。"他吼了一声。
我愣在原地,然后把头盔用力地砸向他,说:"艾兴!你这个混蛋!"
他抱着脑袋"砰"一下跌坐在地上,我的眼泪夺眶而出,我没想到自己这么轻易就脆弱了,十几年来他把别的女人当块宝,而我是什么。我说:"站起来!不要装死!"
但他始终蜷在那里。
我害怕了,走向前用球鞋轻轻踢了踢他,他顺势倚在我的腿上,说:"我好累,真的好累,我要睡着了。"
"死回去睡!"我喊着,一边努力把他从地上扯起来。艾兴便很理所当然地倒在我身上,像拄着拐杖一样往前缓慢移动。
我觉得自己又败了,他根本没有看见我的眼泪,甚至也不在乎我骂过些什么。他现在只是想回家,像每个在外面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希望快点回到自己的房间找到庇护。我想我只是一个运输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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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第一章 艾兴(4)
我不想做运输工具。
一辆路过的士试探性地朝我们闪灯,于是我拦下它把艾兴扔了进去,从他口袋里掏出钱塞给司机,说了地址,然后把门关上。
我头也不回地离去,我对自己说:"我再也不要为艾兴做什么事了,那是个完全不值得我付出的人。"
我觉得自己处理得非常洒脱,但我知道自己有一点失落。所以事后,我的情绪一直调整不回来,好像看见每个人都有一肚子怒火。
一个白领打扮的男人不知好歹地盘问:"奶茶栏里的冰山和岩浆是什么东西?"
我说:"你喝了不就知道是什么东西了嘛!"
我想就五元钱的东西,喝到嘴里不都一样,反正是奶茶就可以了,管它名字叫什么。这么计较,一看就是个小气鬼。
老板娘一把推开我,笑容满面地对客人说:"这是两种特调口味的奶茶,一个加了薄荷,一个则加了姜汁,非常适合像先生这样有品味的人士品尝哦,我推荐您两种都可以试试看,我保证您会喜欢上的。"
小气鬼男人说道:"我……还是要丝袜奶茶吧。"
靠,我就知道。
男人捧着奶茶走了。老板娘严辞厉色地问我:"怎么回事?这种态度还想不想干了。"我一声不吭,我心想有种你就开除我,大不了我上舅舅家蹭饭,到时候还不是一样吃你的!舅妈!
没错,这个染着一头红毛,还算好看的女人就是我的新舅妈。前舅妈带着小表弟回北京了,她就顺理成章的接管了小食铺,改名为茶茶堂,经营各类港式茶点,扭亏为盈,在这一代也算小有名气。公平点来说,她是一个精明能干的女人,嫁给二婚的舅舅有点委屈。
不过我历来都不同情第三者,舅舅见我没工作就让我来铺子里打工,搞得我每天都要和她朝夕相对。有时候觉得自己真对不起待人很温顺的前舅妈,这么快就被第三者俘虏了,还得喜逐颜开地替她工作,真是悲哀。
我想我骨子里一定有奴性,当我迫不得已奉承她时,我觉得我和艾兴一样不要脸。
艾兴来过铺子里几次,舅妈立刻报告给舅舅,说有个打扮很流气的小男人来找我,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
舅舅说:"别乱讲,那是以前一直住我们隔壁艾师傅的小儿子,和黎子从小就是同学。小年轻打扮古怪点也是很正常的,不要把人家讲得这么难听。"
舅舅教育了舅妈,也同时来教育我。
他说:"听说艾兴这个小鬼在外面不学好,他偶尔找你玩玩也没关系,但要是问你借钱千万不能借。还有,你小姑娘也长大了,和男生交往也得有点分寸。你毕竟是个女孩子,老穿得不男不女和他们混在一起也……我的意思你懂的哦。"
我胡乱点点头,寄人篱下就得随便人家说什么,这也就是艾兴坚持离家出走的原因,甚至他还不是寄人篱下。
艾兴总是和人无法沟通,父母也好,亲戚也罢,就是没有人理解他在做什么,想些什么。他也说自己是火星来的,就像超人一样,没有办法才来到这个世界。只是暂住而已,总有一天要回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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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第二章 姚岳(1)
[第二章]
在我走到绿玻璃水台边,用最后珍藏的一张SKⅡ的面膜敷脸时。我想到了艾兴曾经面无表情地坐在夜总会沙发上,膝盖前的矮桌上放着一盒敞开的555香烟,一半黄色的烟嘴抽离在外。几个穿CHANEL或MODONNA的半老徐娘会走过来拨弄那盒烟,往里塞几支或再抽出几根,然后她们专注地盯着他的表情,好像在拍卖或抢注的关键时刻。
如果艾兴点头,就意味着风月无边和衣食无忧……于是那成为他最堕落的一年,用香烟来喊价和出卖色相。即使他经常对人摇头,但最后还是向金钱妥协,接受一个年近五十的女人的眷顾,互相保持暧昧的关系。不想说了,我的脸在面膜后渐渐湿润,我慌乱在镜子前扭过头去,不想让自己看到那湿润是因为两行泪水。
然而引起我的注意的,却是那张高中时整个年级的毕业照,用一枚红色吸铁石贴在白板上,照片中近两百个人密密麻麻站在一起。当时我曾大声说:"我一定会在这张照片里一眼就找到自己!"
于是艾兴捻着照片,煞有其事地说:"好,找到我就亲你一下。"
我瞪大了双眼,几乎不能喘气地在照片上搜索着,可是我在哪?我在哪?我究竟在哪?不知多少眼来去,我找不到那个短发齐耳,肌肤晒成朱古力色的假小子。我像个隐形人一般一头栽进了人海中,怎么也找不出来。然而艾兴只是用手轻轻一点,点在男生的边缘和女生的边缘里,一颗略往左偏穿深蓝色校服毫不起眼的脑袋,扁着一张嘴,在太阳下晒得眯起眼。
这就是我,黎子。毫不起眼,甚至可以说成辨不清男女的黎子。
那天艾兴没有参加毕业照拍摄,或许正是因为没有他作为方向的中心,而让我找不到自己,这应该全是他的错。否则我一定可以在照片中一眼看见他,然后迅速反映出当时我离他的距离……算了,说这些有什么用?
总之艾兴,有些事情是注定的,否则我们也不会走到这一步对不对?
电话铃响了,半夜十一点,好像注定得有人来回答这个问题。我接起听筒,喂了半天,但对方始终没有说话,我破口大骂:"三更半夜!无不无聊!"
摔掉电话后,我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真是神经质,为个艾兴没完没了的敏感,简直是吃饱了撑的。我把一盒彩铅扔在地毯上,一支一支拣来塞进自动削笔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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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第二章 姚岳(2)
我打了个异常辛苦的大哈欠,眨了眨眼。
没有睡意,我被这样漫长、无聊的夜晚打败,起身换了平脚运动短裤和大汗衫,揣着三十元钱出去了,到附近半站路远的水产街去吃热炒。如果你在意每一个画面和声音,那此地的嘈杂一定会让你六神无主,所以我趿着拖鞋在人群里很快穿梭着,直奔我经常光顾的小龙虾馆。
从眼角余波里,一张张擦身而过陌生的面孔,一排排清绿色的玻璃水缸,慵懒回游的银龙鱼,红黄二色的塑料星星灯,讨价还价中的小贩,坐在白色镂花桌边和哈韩妹亲吻的艾兴……我退后三步在那家小店的玻璃门外再看一次,隔着室内空调供应的大红字样,我还是看见他,如此清晰。
他换了新发型,穿着粉蓝色微透的花衬衫,一手转着ZIPPO打火机,一手捋着新女友的卷发。她细细剥开一只富贵虾喂到他口中……这个吃耗子药长大的艾兴!他惊人的恢复能力就像横行在垃圾中的臭蟑螂一样让我恶心,我忽然想到星战中最经典的一句台词:"原力与我们同在。"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挪开视线走掉了。
三分钟后,我浑若无事的坐在小龙馆里掰着虾壳,啃着虾肉,喝着冰啤酒,和其他桌的客人们一起看那部长篇喜剧电视,看到逗乐的地方与他们笑成一团。此时,刚才发现艾兴的景象,仿佛只是一脚踩过一只死耗子,就算会惊讶但事后一点感觉也没有。
想要我撕心裂肺,除非我是周优。好在我不是,我只是一个认识艾兴十四年的普通朋友而已,和恋爱四年的情人完全不同,根本不用浪费精神为一个花痴难过。艾兴就是一个好了伤疤忘了疼,无爱不欢的大花痴,他比星战中的绝地武士还要执著,爱情就是他的原力,女人就是他的光剑,他玩得比谁都好。
为一个无所不能的战士,我还担什么心。我举着啤酒,盯着电视,拍着桌子乱笑一气,从干煸小龙虾中挑出一大堆辣椒,吃完最后一块虾肉,回家睡觉。我没有再经过艾兴坐着的小店,怕他万一撞上了我,可以替他省了招呼。我就像个革命烈士就义般的干脆,昂首挺胸大踏步地走回家去,一双拖鞋趿得"啪啪"作响。回家倒头就睡,借助酒精的力量一觉睡到大天光。
隔日,我在店里抹玻璃餐柜。一个类似新闻先生般吐字清晰的声音道:"请问这个露水和幽蓝是什么?"
我一听就知道他是谁,不是别人,正是上次打听冰山和岩浆的白领家伙。
"付钱吧!露水五元,幽蓝六元,一共十一元整。"
"我只是问问,很好奇你们小店的饮料名字款款都很像香水,不知道是些什么?"
"小店怎么了!小店就不能取些有创意的名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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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第二章 姚岳(3)
"我不是这个意思。"
"啰嗦什么,每样喝一遍不就全知道了,来来,十一元两杯打包!现成的便宜你了。"
"这……我,我还是要杯丝袜奶茶吧。"
靠!我无法遏止情绪地瞪了他一眼。时间有些凝固,半晌后,他从皮夹里掏出十一元整。
"算了,我喝喝看吧。"他从我手中接过露水和幽蓝,走到一边的橙色方桌上一一揭开来看,分别喝了几口,忽然侧过脸,像孩子发现变形金刚的所有组装方法般,明媚地对我一笑。
"哦!露水是西米露加柠檬蜜菜汁,幽蓝是碎青梅粒的薄荷苏打水,没想到你们小店的饮品这么有水准。"
我提着拖把过去,在他脚边连擦带赶:"是呀!是呀!多来几次,多学一点,够你自己也开个店玩。"
"开店?你以为我是来偷师的?"说着他看了看手表,"不行了,我得赶去上班,可不可以给我一张茶茶堂的外卖单?"
"喂,先生,茶茶堂25元起送,而且太远的地方我们可是不送的。"
"不远啊,就在前面的国商大厦里。"
我握着拖把,直起身又扫了他一眼,这个长相周正的白领男人还真是近乎无赖的好脾气,连我如此不耐烦的口气都听不出来,想来他在公司一定混得很卑躬屈膝。我随手抽了一张外卖单塞给他,扭过身子继续拖地,听见他走出去,皮鞋轻轻踏在地砖上的声音。
像我这样有骨气的人,肯定在受此等冷遇之后绝不会再光顾同一间店。但他的精神实在是百屈不挠,不到中午11点,他就打电话来订特餐与冰品,一杯丝袜奶茶,一杯冰山,一杯岩浆,一杯幽蓝,一杯露水,正是他之前询问过的几种。而特餐他犹豫不决,在电话里向我询问。当时舅妈正站在我身边,督促着店里其他伙计工作,但她也不时耸着耳朵监听我讲电话,恐惧我的坏脾气在遇到刁钻客人时出言不逊。好在我这次却乖巧地向这位"新闻先生"推荐了茶茶堂里最著名的几样小点,当然也是最贵的--金枪鱼薯格、豉汁牛肉球和奶黄虾酪。我同时报上价钱,幸灾乐祸地等他说不要,但是出人意料的,他不仅照单全收,还多点了菠萝餐包与香榭里三明治。这真叫我大跌眼镜,他竟然毫无预兆地变得如此大方,莫非是别人买单?
思来想去,我决定亲自去送这个单。国商大厦2号楼11层A-B座。离茶茶堂还真不是一般的近,出门往前穿过一条马路再走五分钟就是,我提着大包小包在电梯里对监控器做鬼脸,因为常来送餐,所以和保安也混得很熟。
十一楼C座是家外贸公司,有个广东姑娘爱喝我们的奶茶,但她不常叫外卖,总是下班时来店里买一杯在路上喝。D座是家北京律师行,经常加班叫我们的每日例餐外卖,对吃什么不太讲究,纯粹为了填饱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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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节:第二章 姚岳(4)
原来我到这层送外卖总是往左拐,而对右边的A-B座还真没什么印象。"新闻先生"就这样突如其来地出现在十一层,忽地增添了一分神秘感。刚才上电梯前,我看了一楼的公司名牌栏,十一楼A-B座,华扬文化传媒有限公司,然后是几排杂志的名称,看到《绝色》的字样,可见他们玩的是小资。管他呢,我就是来看看新闻先生会不会贪人家小便宜罢了。
我一脚踏进去,前台在右手一角边,留出前面一块长方形空地,霍然放着两把圈椅、泥黄小桌和屏风,华扬文化斗大的字写在一把展开的白扇面上,角落里更有蓝瓷的细颈瓶,拿腔作调得叫我受不了。
我顿时想起这场景和艾兴家的异曲同工之妙,蓝色矮脚床和一大块纯白色皮毛的地毯,落地窗前的正方型金色蜡烛,豹纹小靠枕和折皱的浅蓝色墙纸,哪怕一个最零星的小烟缸都拗着造型,让人轻松不起来。
我是邋遢但自由随意的黎子,太周正的东西都会让我觉得别扭。我把塑料袋往前台的弯桌上一堆,我说:"那个谁!姚先生订的外卖。"
"麻烦,请稍等。"前台瞥了我一眼,仿佛对我擅自就将塑料袋堆上桌子表示不满,但她很快拿起电话向里面道:"喂?Julie吗?Taylor还在开会?他订的外卖来了。"
哼!好好的中国人都用英文名称呼。我不屑地倚着桌子抖脚。很快有人从里面走出来,一个打扮入时的OFFICE小姐,想来就是电话中的Julie,烫着如今最流行的日式金色大卷发,手里捏着一卷钱递给我。
"不用找了。"她涂的红润双唇,颇为大方地对我道。果然!眼镜男是吃人家的才下手这么狠,我揣着钱颇有些如愿以偿,好像自己变身成为古代的四大名捕之一,在众目睽睽下一眼认出了个江洋大盗,并且三拳两脚制服他般得意。
我转身正准备离去,听见前台嗲嗲地向JULIE抱怨:"唉,我要是在你们部门就好了,有Taylor这么帅又这么大方的主管。"
"你也不吃亏啊,哪次少了你这份?"
我忍不住回头,看见JULIE抽出一块三明治递给她。
"这怎么一样呢?"她们开始耳语,然后嘻笑着。
我朝电梯走去,我想或许是我面对艾兴太久了,对帅这个概念有点模糊。新闻先生Taylor姚真的帅吗?不过听起来似乎是他请的客呢,这个Taylor姚肯定是出现在茶茶堂两次的那个人吗?
我匪夷所思地离开。
忙完一天回到家中,随便用竹盐洗面乳洗了把脸,最后一张SKII面膜已经用完,我做回原来的灰姑娘,没有小资的道具,眼前的地上都是一次削完的彩色铅笔。想来个大扫除的决心我下过许多次,这次还是放弃了。
我塞了一张椎名林檎的《茎》在CD机里,简单的CD机由Discman配上电脑音箱组成,放出一首首夹杂着打火机的宾哒声、电吹风的呼呼声和许多零碎声音的歌曲,整张CD酷极了,就像我正坐在艾兴身边一样。
唉!怎么我还在想他。
换了一张恩雅后,我去洗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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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第三章 小亦(1)
[第三章]
周五晚上接到舅舅的电话,让我回家吃饭。我觉得挺纳闷的,我一直以为他还得再享受一段二人世界的生活,莫非是新舅妈告了我什么状?我最近表现良好,上班不迟到、不早退,也没有和一个打扮妖异雅痞的艾姓男子混在一起,我乖得都能上大字报了!但在舅舅的盛情邀约下,我总得去吃这顿饭,即使是"鸿门宴"。
舅舅新婚搬家后,住址离茶茶堂并不近,坐车得有五站路。半路上舅舅忽然打手机说舅妈去店里了所以没煮什么菜,让我下车后在熟食铺买半只葱油鸡和一些脆猪耳下酒,到家时他给报销。
看来很有可能是舅舅懒得做饭,也不想大热天外出买菜才叫我回家的。这不免让我气急败坏地心想,难道我这辈子就是小奴的命吗!
我对熟食铺的店员喊:"来半只油鸡!最好是隔夜的!"
店员吓了一跳,面露窘色地说:"开什么玩笑,我们这里的鸡很新鲜的,不要太新鲜!"
她翻来覆去地声明,搞得此地无银三百两。反正舅舅给报销,我不止买了他嘱咐的两样,还来了半条红肠和一堆方腿。吃不掉最好,全都打包去喂弟弟。想到这里,我摇摇头清醒一下,自己一定是热糊涂了,我怎么可能再送货上门的去艾兴那里。
我提着一堆熟食叩开舅舅家门,开门的是一个陌生的男人,二十五岁朝上的年纪,穿着非常休闲的汗衫和米色裤子,手中还捏着一枚象棋子。
土匪?强盗?神经病?我用眼神问了他三个问题。
"你是黎子吧。你好,我是住在隔壁的邻居,我叫邹亦骏,来和你舅舅杀一盘。"
果然神经病,我有问你这么多吗?我径直走到屋里,看见舅舅正坐在方桌边愁眉不展,一脸凄云惨雾的样子。他这个臭棋篓子,从前和艾兴爸爸下棋就输多赢少,现在搬了新家还要玩儿,都21世纪了,他为什么不学学电脑呢,至少网上输棋不像当面输那么难看。
"舅舅你没赌钱吧?"我问了一句最重要的话。
"当然没有,嗯?黎子你没大没小嘛!"舅舅抬了抬头,指着邹亦骏道:"过来,过来,我倒不信赢不了这盘!"
他走过去,一边扭头对我微笑,露出洁白的牙齿,显得非常有教养:"我们随便玩玩,肯定不会赌博,放心吧。"
"你对她交待什么劲呀!"舅舅数落道,接着又转向我:"不过黎子啊,小邹真是很厉害,如今要找到这样的男生不要太难哦,他27岁了,在水利公司做文职工作,可是金饭碗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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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第三章 小亦(2)
什么乱七八糟的,哪儿跟哪儿啊?我朝天花板白了一眼,走到厨房去拿碗装盘。转眼舅舅跟了进来,从冰箱里拿可乐,一边低声数落道:"你这小姑娘,大热天还穿这么厚的牛仔裤,什么时候正经打扮打扮,一点女孩样子也没有。"
"我从小到大不都这样!"我纳闷地顶了一句。
"没规矩!这么大声干嘛,让人家听见!"舅舅忙掩上厨房门。
人家管我什么事?我真受不了舅舅,什么年代了,在这种住宅楼里都能勾搭上邻居,何况还是一个比他年龄小上整整一轮的人。
"喏,灶上蒸了饭、香肠和茄子,帮忙盛出来啊。让我看看你买了些什么,啊?怎么还有这么多红肠和方腿,就一顿饭吃得了吗?你这孩子怎么一点也不知道当家过日子?"舅舅絮絮叨叨的,但声音非常轻,好像我成了不能外扬的家丑,必须得给邻居留下好印象。"等会儿出去乖点,淑女点,我可是跟小邹夸了你不少。"
"没事夸我干嘛!"我喊。
舅舅立刻瞪了我一眼,我吐吐舌头。我决定吃完饭就走人,找个借口连碗都不洗,免得做出规矩来,以后每个周末都要侍候这二位爷。
我把饭菜装好,跑去沙发上看电视。舅舅却很快对邹亦骏弃甲投降,他跑过来把我才看了开头的探案追踪关掉,叫我一起去吃饭,邹亦骏往门口走去也被他喊住。
"不是说好在我们家吃饭的,别回家啊!"
"你说真的?大嫂今天不回来?"邹亦骏俏皮地问,一瞅就明白舅舅平常妻管严,难得请客。
"开国际玩笑,就算今天她在也是一起吃饭呀,过来,过来。"
于是我们三个来到餐桌旁,满眼的熟食小菜,没有一点家常饭的感觉,看来颇有些滑稽。不过男人对这些无大所谓,只见舅舅起开两瓶冰啤酒,给邹亦骏满上。
"黎子啊,小邹也是一个人住。你是没去他家看过,钉是钉,铆是铆,整理得非常干净。"
我心中暗忖,不如直接说他有洁癖好了。
我随手拿了块红肠来啃,舅舅冷不防扫了我一眼,我只得松开手去拿筷子,没想到舅妈不在还得有顾忌,真是中了埋伏。
"听黎哥说你喜欢画画?"邹亦骏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唔,乱涂。"我一击把话题打下去,让他接不上来。
"就是画那种小人头,漫画,卡通。"舅舅道,我懒得跟他争明白其实是商业插画。
"我这里有宫崎骏全集……"
"早看过了。"我又把他的话题掐断,成为习惯性动作。
"哟!你们还真有共同语言哦!"舅舅特别无厘头地拉拢我们。
但邹亦骏还是感觉到了我的冷淡,他微笑着安静了。
"黎子啊,星球大战又出来一部,你想看的吧?"舅舅忽然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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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节:第三章 小亦(3)
"刚首映呢,特别贵,我等着再往后点看午夜场。"
"小姑娘三更半夜跑出去看电影?省省吧,我这里有影票抵价券,你今天下午就能看到!"
"哇!好啊!"我不假思索的。
"就是小邹单位发的,像这种公司的福利特别多,小邹有一套呢就分给我两张。可你懂的呀,你舅妈忙着照顾店铺,有时间也喜欢逛商场,我一个人又懒得出去看电影,这里正好两张,还是你和小邹出去看吧。小邹?今天下午你没什么事吧!"舅舅话锋一拐,直问邹亦骏。
他笑着摇摇头。
我忽然在空气里嗅到暧昧的气味,意识到自己被算计了。
"那就赶快吃饭,吃完饭就去看电影,看完电影逛逛商店。"舅舅兴高采烈得好像是自己出去玩儿一样。
这顿饭果然吃得像风卷残云,我恍然大悟为什么舅舅只准备了熟食,就为了速战速决,闭门送客。乘着饭后邹亦骏回家换鞋的时候,舅舅递了一瓶舅妈的防晒霜又一瓶香水给我,还从柜里拿了把漂亮的遮阳伞。
"快抹一下,你看你,好好的小姑娘晒得跟黑皮一样,也不化妆也不打扮。来,喷点香水!"
"拜托!舅舅!用得着这么做作嘛!"我的脸色跟逃荒一样。
"我跟你说,黎子,你自己拎拎清楚,出去后不要乱说话,舅舅全为了你好!你想像外来妹一样送盒饭送一辈子?"
"这和我的未来有什么关系?"我瞪大眼睛。
"我知道你喜欢好看的男孩子,隔壁小邹卖相一点都不差,你别不耐烦!"舅舅在短暂的时间里拼命抓着来说,希望我幡然悔悟,接受这的确是"相亲"的事实。
但我却想,完蛋了,看来我对帅这个字眼免疫了。
我提着阳伞被舅舅推出门去,跟在邹亦骏身边不情不愿地上了电梯。等我们走出大楼后,舅舅跑到阳台冲我们一声大喊:"好好玩儿啊!"
星球大战啊!我捏着电影票疯狂地在想要不要逃跑,邹亦骏已经拦下了一辆的士。
"喜欢吃什么零食?"
"啊?"
"除了爆米花还想要什么,买进电影院吃。"
"哦,买两瓶水吧。"我猜他对星战应该没多大兴趣,否则就不会想在看电影时,嘴里一边咀嚼一边发出"夸嚓"的声音。
"你上学的时候体育特别好吧?"他忽然话题一转问道。
我愣了一下:"是我舅舅跟你讲的?"
"没有说过,但是看得出来,特别健康的样子。"他文静地笑着。
"也就全能及格吧!"我再一次毫不客气地掐断话题。
"我在少体校训练了一年,但是父母都不喜欢我搞体育,最后还是调出来了。"
"训练什么项目啊?"
"短跑,跑过全市中少组第二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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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第三章 小亦(4)
"挺厉害啊,我也参加过市中少组的比赛。"
"那说不定我们见过。"
"不可能,我比的是游泳。"我促狭地调侃他。
"哦?那你一定很有底子,找时间我们一起去游泳馆练练?"
我咳了一声,忙扯开话题道:"舅舅说你有一把电影抵价券啊,不如看完电影在门口贩给黄牛!"
"也行呀,换了钱正好请你去电影院附近的许留山吃冰品。"他很自然地说道。
我微微昂起下巴,忽然意识到邹亦骏是个聪明的角色,他绝不会因为我故意断话就失去主张。相反,他有着自己的套路,喜欢慢慢引申。
他说:"你平常休息的时候都怎么消遣?"
无疑这是个陷阱,我答:"吃了睡,睡了吃。"
"哦,像小猪一样。"他笑了。
"邹什么我问你:有一块蛋糕跌倒了,它气馁,情绪低落,请问有什么能鼓励它站起来呢?"我见缝插针的问。
"什么啊?"
"就是你呗!"
"我和蛋糕?"他一头雾水,结果还是见多识广的司机拆穿谜底。
"因为有种蛋糕就叫做"猪鼓励"蛋糕。"
这次轮到我笑,哈哈哈哈。
"你比我想像的要有意思多了,不过我不叫邹什么哦,我叫邹亦骏,你可以叫我小亦,英文名Alex。"
"我还是叫你小亦吧。"我暗忖小亦的发音就是粤语中店小二的意思,真好玩。
"那你呢?小名也叫黎子?英文名PEAR?"
"我不是内白外黄的香蕉,我没有英文名。"
"哦。"
话题到此被掐断,我猜他应该明白我是多么的不合作,即使他只因为礼貌而和我攀谈,也可以适可而止了。
我们下车,他买了爆米花和冰红茶,随后我们走进三号放映室,一切进行得很程式化。电影正式开始前,有个粉蓝色的信使帽在门口虚晃了一下,随后星战的经典调子响起,我便没太在意。
10分钟后手机震动,短信上说:"黎子啊,我今天买了一堆螃蟹哦,过来吃。"发信人艾兴。
我回信道:"没空,不过来了,你和你的小女朋友一起吃吧。"
1分钟后收信:"没空?你忙着约会吗?"
我回道:"谁像你这么花痴!"
我和艾兴在短信中来来回回对发了几条信息后,我决定关机。小亦侧脸看了看我低声问:"怎么不开心了?没事吧?"
我摇摇头,看向屏幕里穿梭在浩瀚星空的绝地武士。
近二小时后,电影结束,众人离席。我站起身,一点粉蓝色出现在眼角处,我正视过去,艾兴戴的那几款银色蒂凡尼手圈和项链特别显眼。
小亦并没察觉到我看到熟人,轻拍我的肩膀道:"我去下洗手间,在外面等你。"然后绕到另一端走下阶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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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第三章 小亦(5)
于是粉蓝帽子这才站起身耸耸肩膀对我说:"这么巧?!"
我绝对不是一个机会主义者,也不相信巧合。但艾兴的确鬼使神差地出现在我面前,坐在我和小亦身后一声不吭地看完电影。他把压低的帽沿抬起来,露出一张曲线优柔的脸庞。
"你?"我举了举手机。
呵呵,他莞尔一笑,反倒像亲手抓住我通奸偷情,又宽容大度地没有揭穿一般。和他相比,几天前活捉他和新情人吃夜排档而没有上前问候,倒是我错过机会加犯傻。于是我不甘示弱地问:"怎么一个人?你的哈韩妹呢?"
"太幼稚了,不适合我。"他对我知道这个新情人并不惊讶,毕竟他的恋爱纪录太多了,多到连他自己也搞不清楚是否有把谁谁谁介绍给我认识过。
"哦,那么你快回家吃螃蟹吧,拜拜。"我想落荒而逃。
但他做着告别的手势,却在我身后轻描淡写的一句:"我们的小黎子终于谈恋爱了啊。"
我加快脚步冲下楼梯,虽然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逃跑。事后我对自己当天的表现奚落不绝,不就是看电影撞上了吗?有什么了不起,我为什么搞得像做贼一样?不就是短信里自相矛盾嘛,又不是捉奸在床,我懊恼得不得了。但艾兴竟然还打电话来追问:"跟我说说你的男朋友啊,长得真英俊,剑眉星目的,你和他好到什么阶段了?"
"无不无聊,他是我舅舅的邻居,他有多余的电影票。"
"哦?邻居?像我们一样青梅竹马。"
"谁和你青梅竹马。"
"这男的真的不错哦,考虑考虑。"
"谁要你操心?!"
"我也是为了你好嘛!"
"管好你自己吧。"我"啪哒"一声挂了电话。
我肯定这天是我的黑色幽默日。就像是我认识一个小名叫小亦的男人,只是为了与艾兴相遇,一点也不浪漫,更不刺激。我愈发觉得丢人,要知道我所希望发生的场面完全不是这样。我希望能让艾兴看见的,是我与我真心相爱的男人在一起,他不仅只是帅,还得与我柔情蜜意,眉来眼去,最重要我得是心甘情愿的。
而那个邹亦骏对我来说,就是一场毫无预兆的太阳雨,虽然谈不上惊悚,可也完全谈不上惊喜。所以那天走出电影院,我便潦草地找了个理由搪塞他,随后挥手作别,连十八相送都没有。
电话铃又响,我大声道:"艾兴你无不无聊?!"
"怎么你还在和艾家小赤佬混啊?"舅舅的声音。
"啊?啊!没有啊,你听错了。"我慌忙掩饰。
"你自己拎清楚就好!对了,怎么小邹这么早就回来了啊,你们电影看得怎么样?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巴……"我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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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节:第三章 小亦(6)
"不要胡闹,我好好问你。"
"可是舅舅,下次你再要介绍男生给我,麻烦你提前说一声好不好?至少得让我有点心理准备吧。"
"这要什么准备,小邹样子长得好,人品好,工作好,这么年轻房子就买好了,父母都在国外,他什么条件都优秀,简直挑不出毛病,你舅舅的眼光什么时候有错,再说你舅舅什么时候给你乱介绍过男生?你舅妈都觉得小邹人不错。"
"可是我……"
"你这个小姑娘年纪越来越大,整天不知道在混什么,你父母不在,我身为你舅舅就有责任来照顾你。再说你看看你,当着小邹的面我都不好意思讲你,一点小姑娘样子都没有……"
"所以啊,他肯定看不上我!下次再说吧。"
"谁讲的,小邹觉得你不错啊。我本来也就跟他讲了,虽然黎子不爱打扮,但人长得根本不难看,还会做饭,会画画,又不出去乱玩乱疯,是个很老实本分的小姑娘,这样的女孩子才讨正经男生的喜欢。"
我对着电话哑口无言。
舅舅叨叨又说了一堆,我挠着头发随便乱听,好不容易等他把电话挂了,五秒钟后铃声却再一次响起。
"舅舅,我都知道了啊,求求你,我要睡觉了。"
"别睡觉,陪我聊聊天。"艾兴的声音。
"可我没什么好跟你说的了。"
"是不是在等男朋友的电话啊,我早知道你们的关系不一般。"
"最后说一次,他不是我的男朋友。"
"那为什么要在短信里撒谎?把恋情搞得这么神秘。"
"艾兴,你讲不讲道理,是谁撒谎在先呢?是你用这么卑劣的手段来试探我啊!"
"镇定,镇定。"他嘘了一声,"我真是搞不懂,什么时候起我和你讲话变得这么累,一点也开不起玩笑,我们老是在吵架,吵得都快比我和周优还多了。"
"别把我和她扯在一起。"
"好,好,那就不扯她。我和她才认识多久,我和黎子你的关系才够铁呢!我们是一辈子的好兄弟!对吧?!"
"不知道。"我回答。他那一句"什么时候起……"像碗大的冰雹砸在我心口,莫名痛楚。
我们的聊天始终没有进入正常轨道,我像吃了炸药一样对谁都虎视眈眈。
"你和那男的……"
"再说那人我和你急!你怎么不说说你的哈韩妹啊?"
"不是说了分手了嘛,那小丫头实在太幼稚,对任何东西都有种近乎弱智的好奇,除了长得可爱漂亮,简直没有什么优点。"
"可爱漂亮还不够?!"
"似乎不太够,我食量比较大。"
"所以说扔就扔了?"
"感情这东西就应该快刀斩乱麻啊,当前不断必添后乱,黎子你认识我这么久了,都懂的呀。全世界的女人,只有像你这样的好姐妹是可以一辈子留在身边的,对吧?!"他在讨好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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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节:第三章 小亦(7)
"嗯,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他呵呵一笑。
"我实在懒得理你了,睡觉吧。"我连晚安也没说,直接挂掉电话,谁会因为他说的一辈子就感动。
一分钟后,手机短信。
艾兴:"下周拿了酬金请你吃饭。"
我没有回应。
片刻后,又一条短信:"好吧,求求你千万别忘了是我的生日啊,一定得和我庆祝。"
我哭笑不得。
随手拧开收音机,响起F.I.R的歌声。
"回忆里想起模糊的小时候,云朵漂浮在蓝蓝的天空,那时候的你说,要和我手牵手,一起走到时间的尽头。从此以后我都不敢抬头看,仿佛我的天空失去了颜色,从那一天起,我忘记了呼吸,眼泪啊永远不再,不再哭泣。我们的爱……"
我觉得喉头一阵哽咽,所有的歌词到我们的爱时都像停顿了,因为我们之间并没有爱情。一切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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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节:第四章 变妆show(1)
[第四章]
其实我从来没有对艾兴太好过,因为我怕给出去的,收不回来。
我只是在小时候能和他一起玩,我们的性格都比较中性,所以没什么避讳,所以我能在他委屈时递块小毛巾什么的,这应该不算待他太好。我们就是因为能互相肆无忌惮地说话,才感觉亲近。我们从不刻意去记彼此的生日,不用费尽心思去准备讨好的礼物,我们就像兄弟,对,就是这样。
为什么想这么多?因为我在考虑要不要和他一起庆祝生日。我像个心里没底的临考学生,拼命对自己说:"考题不难,都复习过了,一定能通过。"可我还是破天荒地去买了一条花裙子,今夏最流行的花边裙,时髦得看上去与我浑身不搭界。但我买了,头脑一热,在店铺里女同事的怂恿下,一起在隔壁"四月天"砍价买下来的。
买两条才肯打折,这事情跟我本来没多大关系,可是我……
同事们吵着让我在店铺里换上裙子看看效果,因为谁也没有见过我穿裙子的模样。浅草绿和雏菊黄的相拼色,配上大领口荷叶花边,真是风情得不得了。同事还脱下自己的凉鞋死磨硬泡地让我换上,穿完走出来,听大家此起彼伏地吹起口哨来。
我还正别扭着,此时,久违的新闻先生走了进来,他没有即时认出我,他翻了翻饮料单后对站在柜台后的同事说:"来一杯花样年华吧。"
他第一次这么爽快,我都怀疑他是仅仅在遇见我时才多有顾虑。
在我的注视下,他随即发现我,上上下下将我打量个遍,可能是他也发现我穿裙子很有"笑"果,于是他用手指掩饰住笑意走向我说:"其实穿这种裙子之前最好化妆一下,还有烫烫头发。"
同事们顿时交头接耳,议论起我和这个男人的关系,他就这样直言不讳地说出想法,搞得好像我和他很熟一样。
"我新买的试穿!不可以吗?"我白了他一眼,然后打发伙计们干活。
等我换好衣服出来,他还站在那里,似乎专门等着我。
他手里举着的花样年华其实是一杯杂果块的刨冰,我走向他指了指杯子:"怎么不喜欢喝?"
"一般,看来以后来茶茶堂买饮料还是先问问比较好。"
"那为什么今天不问?"
"我以为你不在。"
"不见得只能问我吧?"我的意思是指我的态度又不好。
"或许是觉得你看起来蛮懂得吃的样子。"
哈!真让我郁闷的答案,原来我这张脸不止长相好色,而且好吃。
他从手提包里拿出两张抵价券给我,是200元的大票额:"给!"
"啊?"我看清楚后没敢接。
"我新到这家传媒公司工作,公司旗下有办时尚刊物,这是在我们杂志上刊登广告的发型工坊所提供的免费券,我这里多的是,我想你也正好用得着吧。"
"可我从不看你们杂志,拿这票有点无功不受禄。"
"那你以后多推荐我一点好吃的啊。"
"就这么简单?!"我无法置信。
呵呵,他笑了:"其实我的同事们都对茶茶堂印象颇佳,我自己也已经来过几次,感觉不错。最重要的是我们刊物上有美食专栏,我想茶茶堂成为我们的一期专访应该是很快的事了。"
哦,项庄舞剑,我明白了。我欣然拿下美发券,就像是我给茶茶堂带来声名远扬的机会,应得的。
"那好,就这样,我赶着上班去了。"他匆匆离去,我的同事也在他走后围了上来。
"黎子,不简单啊!"她们拍拍我的肩膀。
"不要乱想,他就是一个来光顾的客人。"
"黎子你真是有艳福,来找你的男人怎么一个个都长得漂亮,而且他好像还是个大款。"
"什么大款,也就一个小部门主管啊,你看他还是走路上班的!"我指正道。
但是有比我更火眼金睛的人,"谁说他走路上班,我送外卖时亲眼见过他开车到国商大厦下的车库,然后再走上来到茶茶堂买东西。"
"哇!你变态,没事盯着陌生人。"
"帅哥当然要多看两眼。"
"好事情全给你赶上了,以前常来店里找你的那个男孩子,就让人垂涎三尺……"
"什么啊!全是没有的事。"
"喂!喂!在这里开茶话会啊!还不去做事!"舅妈像及时雨一般走进铺子。
但是中午休息的时候,舅妈私下找我谈话。那些流言蜚语很快传进她的耳朵,她来找我证实。
"听说你交了一个白领男朋友?"
"别听他们胡说八道,就是一个普通客人。"
"那怎么听说他送你值钱的东西了呀?"
"唉!道听途说害死人啊,舅妈!"我从衣袋里掏出两张美发券,"看,就是这个,是他们公司免费发的,他又多又用不着,正好给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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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第四章 变妆show(2)
舅妈碍着面子也不方便说下去,于是话题一拐:"那就好,其实我是担心你舅舅给你介绍的小邹,那个男孩子人品真的不错,要比外面随便认识的可靠得多。"
"真的没有什么。"我也得把话题从小亦身上扯出去,"哦,对了,舅妈。那位客人是在一文化传媒公司工作,他们发行的刊物上有美食专栏,想找机会介绍一辑茶茶堂。"
"真的?那太好了,他的名片呢?!"
"他没给我啊。"
"那你就不问他要?"舅妈的眼神从兴奋到抱怨我缺心眼。
"反正他还要光顾茶茶堂的喽。"
"这事情当然是早点联系早点定下来好啊!"舅妈是急脾气的女强人型,我是懒惰的游手好闲型,我们之间要谈工作根本就没有共同语言。
好在舅妈知道留得青山在的道理,她把美发券还到我手上:"黎子你是该好好打扮一下了,要不今晚我就陪你去,给你参谋参谋弄个什么发型漂亮。"
我眼前一阵眩晕,好像上了贼船。
但舅妈的兴致大发,一下班便拖着我打车到了大商场内的发型工坊,玻璃窗上赫然挂着大牌明星与该店造型师的照片。最幽默的是,我在其中一个巴掌大的地方看到艾兴的照片也和明星的照片挂在了一起。虽然不是太起眼,但那个金色打卷的发型真的非常漂亮,将他的脸色映衬得像朵太阳花,绽放出耀眼的荣光。
只有他才舍得在这种地方出没,太奢侈了,动辄就是五百元朝上的工费。好在新闻先生给我的抵价券可以累计使用,
舅妈和发型师不遗余力地劝我烫卷发,我指着价格低声对舅妈说:"天啊,这也太贵了。"
"女人就应该把自己打扮得美美的,花第一笔钱后就等着坐收渔利,因为漂亮必定会让男人来为你的美貌付账。"舅妈竟然说出这套言论,让我大吃一惊。好像黄灿灿的灯光一下子使她变得亢奋起来,只有消费才能证实她的存在。"来都来了,如果什么也不做就走,我可丢不起这个人。"
"可我烫大卷干嘛呀!像妖精一样,我的衣服全是牛仔裤、T恤和球鞋,不至于为了烫个头发,把以后我的穿衣习惯全都改掉吧!"
"Why not?"舅妈开了句洋文,"不是我说你,你的服饰实在是太糟糕了,太中性了,你还记得你短发的时候吗?好几次来的客人都叫你先生,你不觉得尴尬,我还觉得难堪呢!再说黎子你长得又不丑,干嘛不弄得漂亮些?"
"我……"其实我似乎是准备在艾兴的庆生会上穿裙子来着,在潜意识里我好像也有变得漂亮些的打算,可这个打算并不会太庞大,庞大到颠覆我自己的地步。我必须烫吗?我有些迷茫地看着舅妈。
但是舅妈和造型师的口径完全统一:"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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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节:第四章 变妆show(3)
等那堆药膏在我头上抹完,我才知道,不仅是烫而且还染了,我闭上眼睛几乎不敢接受这个事实。但最后的结果是一个素来被我鄙视的造型成为我的新形象--栗金色挑染的日式大卷,还有几络近乎发白的金色刘海,这不是周优嘛!我怀疑如果我不穿牛仔裤和汗衫,而是穿一套宝姿的小洋装,我会比周优更周优,嗲得像块抹蜜的奶油蛋糕。
舅妈惊叹着,连其他几个造型师也围上来,称赞我还是打扮成这样才好看,比刚才进店时土里土气的马尾漂亮多了。
我瞪大眼睛!我听见一个伙计接完电话后对我的造型师喊:"艾先生今天有事,他的预约取消了。"
"哦,知道了。"造型师回应。
我不知道他们说的艾先生是不是就是艾兴,如果是,那我要在大叹造物弄人后,再谢天谢的感谢他没有到场看见这一幕。
烫发超出的三百来元钱,舅妈破天荒地替我付掉了,舅妈说:"别让我明天再看见你扎辫子啊,就这么披着!多漂亮!"她仿佛看到年轻时的自己,意气风发。
我却一路低着头,像被民警扣押的犯人一样。
她又说:"人家像你这么大的姑娘,都恨不得24小时都在打扮自己,什么好看的衣服、首饰、鞋子全归自己才好。可你怎么对这些一点也没有概念啊?真不知道你舅舅从小怎么教你的。抬头走路,挺挺胸!你的自信呢?"
真是丢人啊!我急急忙忙往电梯赶。
"去哪啊?!"
"回家呀。"都这样了还不回家?我只想赶快回家一头栽倒睡觉,等明天天亮发现一切不过是场梦而已。
"回什么家!烫完头正好买衣服鞋子来配一下,走!"舅妈把我往女装部里扯。
这一圈折腾完已经将近十点,我和舅妈都只吃了两个汉堡充饥而已。但饿肚子已经不那么重要,最关键的是我全身上下的行头已经焕然一新,"贝拉维拉"的雪纺裙子,"星期六"的露趾凉鞋,我顿时像《涩女郎》中的万人迷一样出现在商场里,陆续有走过的男人回头看我。这是前所未有的事,关于男人对我的注目,从来只在体育场上,甚至常常他们并没把我当成女孩。我惊慌得手心直冒冷汗,但舅妈还在给我和她自己挑选着化妆品。当她准备往我眼皮上试验一款金色眼影时,我说:"天啊!你们还说我是一个本分的女孩子!"
舅妈白了我一眼,当时并不作答,只在买完化妆品后,将我带到了星巴克里笔伐口诛。我嚼着星冰乐里的吸管,而她滔滔不绝。"美丽和本分有冲突吗?"舅妈的态度越来越离谱,"男人固然希望自己的伴侣本分,但他们同时更希望她们美丽,如果美丽与本分兼备,至少看上去兼备,那这个女人就是男人眼中的抢手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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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节:第四章 变妆show(4)
"啊?"
"你看看你自己,照你从前的样子,想要被男人接受,你就得以低姿态出现。"
"谁说的?我也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而以你如今的外形,从气势上就让那些贪恋美色的男人们卑躬屈膝的想巴结你。"
"可我怎么感觉我穿得这么不正经?"
"胡说八道!在这个社会对不正经的定义已经放宽到很大的限度了,如果你行为放荡,以美色去交换金钱,这或许被"红眼病人"们视为不正经。可你只是以漂亮的外形,从气势上征服男人,让他们对你趋之若鹜,而你自己"横眉冷对"、"行端言正",那就不叫不正经。因为美丽本身,从来就不是一个错误,它是老天爷赐给女人的礼物,每一个女人都有发现它并运用它的权利。"
她停下来,喝了口星冰乐接着说:"你想明白没有?你就得这么打扮,你看你虽然皮肤黑,可头发一烫倒很洋气。"我从星巴克的玻璃橱窗中看看自己的倒影,真有女人味啊!
舅妈将各自的化妆品分开,往纸袋里装好,一袋塞入了我的双肩背包中。她摇了摇头道:"明天我带个单肩包给你吧,这些化妆品会用不?不会用,明天全带来我教你用。黎子你知道吗?一个女人一生中会遇到两个女人,这两个女人会成为她的恩人。因为她们一个教会她化妆,一个教会她恋爱。很荣幸,我可以教你。"舅妈安慰地笑了,当然她并不老,嫁给舅舅时才29岁的年纪。
"可是我真的不想,我觉得真心爱我的人并不会因为……"
"什么叫真爱?娶你,和你生子,长相厮守算不算真爱?"
"这对一个女人来说算吧,是最幸福的事。"
舅妈掩口而笑:"那么好,活生生的例子摆在你眼前,你亲爱的黎家根舅舅最后还是娶了我,我是胜利者。时间已经不是衡量爱情的最佳准则了,因为越来越多的人成为及时行乐派,黎子你要做一个能把握自己爱情的女人呢?还是做一个无休止等待着童话爱情发生的老姑娘?"舅妈从包里取出一盒烟,抽出一支来悠悠地抽,她看着窗外霓虹不无惆怅地说,"好久没有这么晚在外面闲坐了,感觉像忽然自由了一样。"
就在我对此话表示不能理解时,她又说:"黎子,你不像我,你还年轻,人又长得漂亮,有打扮的资本。其实哪个女人不曾像你一样,怀报着"白马王子"的梦,只是……"
我怀疑在她的咖啡杯里装的不是咖啡,而是酒精。我没有接茬,于是她捋了捋自己的卷发后,一下掐熄了烟说:"太晚了,回家吧!"
像安眠药的劲头猛地过去了,舅妈的辈分轰然苏醒。临上车前,她对我说:"今晚我可都是为了你好,胡说了些什么,你也别都记在心上,更别对你舅舅说,这是我们女人间的事情,他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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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节:第四章 变妆show(5)
我说:"我知道。"
于是她笑着帮我整理裙领,在今晚最后夸我一次:"小黎,你真漂亮。"
我点头接受了。
我疲惫地回到家中,像一个整整站了五小时岗的哨兵,双腿肿胀。脚面和后跟被凉鞋磨出的水泡更让人心酸,我往沙发上一躺,和所有衣物的塑料袋一起模样凌乱。我连澡也懒得洗,躺在沙发上,舅妈碎碎念的话语在我脑海中嗡嗡作响。我随手拿过一瓶花露水擦额头,书桌下的纸堆里忽然钻出一只拇指甲盖大的蟑螂,我忘了手里举着花露水瓶,我把它砸向"小强",小强遁逃,而花露水撒出一个漂亮的弧度。
房间里充斥着香气,廉价的香水味弥漫在这个夏夜里,楼上的空调继续吭吭作响。我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昏昏入睡,梦见七岁的艾兴坐在园里乘凉,七岁的我第一次走近他,我想摸一下他黑珍珠似的大眼睛和绯红脸蛋,而他把红色小箩筐里的白葡萄拿给我吃。此时,艾兴的妈妈将手中结着的绒线扔在竹椅上,一把将艾兴从我身边扯开。
这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时间过去这么多年,它只能出现在我的梦里。在梦里,七岁的艾兴比任何一块水晶都完美,但我伸出手能触摸得到的只是我自己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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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节:第五章 In Zoe’s(1)
[第五章]
第二天夏至,我给自己煮了两个鸡蛋当早餐。出门时想也没想地盘起头发,依旧佐丹奴T恤加牛仔裤跑去店铺上班。舅妈果然瞪着我,却说:"你昨晚哭过了?"
"没有啊!"
"那怎么眼睛又红又肿,还有眼袋?"
"熬到这么晚睡当然有眼袋,我都累垮了。"我顺势揉揉双眼,艾兴给的几片面膜早已告罄,我只有让熊猫眼大白于天下。
"吓我一跳,还以为让你换形象你受不了呢!可你也不至于吧,逛这么几小时街就吃不消了,平常还老听你说熬夜画画。"
"逛街和画画能一样吗?画画又不用穿了脱,脱了又穿。"
"既然什么事也没发生,你干嘛不穿新衣服来上班?"舅妈百思不得其解,有点为昨天的教育失败而失落。
"对呀!头发散开来给我们看看!"伙计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别闹!"我拨开她们伸上来的咸猪手,向舅妈递了一个楚楚可怜的眼色,"拜托啊,披头散发的怎么出去送饭?"
舅妈一愣,也回了我个眼色:"你倒是工人阶级,根红苗正,一点也不好逸恶劳嘛!"
我接过抹布,擦着玻璃柜往厨房中躲。舅妈没好气地将几瓶指甲油塞入化妆袋中,又提出一只鹅黄色浅口包,看来是准备送给我的但又不愿意给了。我乐得其所,一早上混在厨房里洗杯子、打包、丢垃圾,第一次干粗活都干这样带劲。
中午,大师傅特意按我的口味炒了份咖喱鸡块当员工餐,扒到第二口,舅妈一掀门帘走进来问我:"你是不是今天不打算出去招呼生意了?"
"没啊!不过吃完饭我就去送外卖了。"
"哦……那门外有人找,你见不见?"
"见,见。"我一脸老鼠见猫的仓皇。
"华扬文化传媒有限公司,企划总监,姚岳……"舅妈很神奇地抽出一张名片,而这个名字却足足在我脑中转了两个来回才想起。
"他找我干嘛?"
"茶、茶、堂、特、辑。"舅妈一字一顿地提醒我。
"哦……"我拖长音表示我听明白了。
大师傅不识时务地凑过来问:"什么叫茶茶堂特辑?"
舅妈扫了他一眼,然后用一种戏谑的口吻对我说:"这位姚先生一进店铺就问起你,他向我打听说"你们那位小老板呢?""
"天!他什么眼神!"我指指自己,我可是一张劳动人民的脸。
"所以我无话可说,我想最好还是你自己出去同他谈谈。"舅妈的表情从始至终隐藏着一丝很浅的笑意。
我吞了口唾沫,扔下碗筷出现在"新闻先生"的面前,一把扯过他压低声音道:"拜托!我是这里的打工仔,刚才那位才是老板娘,是我舅妈!你害死我了!"
姚岳刚想说话,忽然看见我盘起的头发,眯着眼道:"嗯?有变化啊!"
"姚先生?"舅妈走过来,带着风情万种的笑容,"你看人我也给你带到了,我想就由她作为本小店的全权代表,同您详谈一下这次专辑的企划工作吧。"
"秦小姐真是客气了,有机会我还是要亲自向您这位成功的经营者当面讨教。"
"别笑话我了,什么成功的经营者,也就是一家小铺子罢了。"
"都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要经营一家食铺不难,而能够将小食铺作出大名堂的经营者却奇货可居。茶茶堂的一本菜单上就可以看出独具匠心,何况经营者竟是您这样一位风华正茂的年轻女性,我想茶茶堂将来一定大有可为。"
"姚先生真是高赞了啊!"他们温和地笑成一团,像春夏交接时扑面的暖风,热烈得恰到好处。
他们?他们之前究竟谈过些什么?
难道我又被舅妈算计。
"那就先这样,我们暂时约在明天晚上见面好吗?下班后我来接你。"他忽然对我说这些,转身朝门口走了几步,扭头又道,"去穹六?萤七?还是星期五呢?再说吧,不过麻烦你,换身打扮。"说完这句很不礼貌的话,他微笑着离开,仿佛与我相识多年,可以如此不顾忌。甚至他知道我的名字,还叫得如此熟悉和亲切!这太过分了,不要阻止我冲上去抽他。
但是舅妈扯一扯我的衣袖说:"你看,你的品味已经人神共愤了。"
我瞪大眼睛看她,心里飘着一句经典电影台词:"你……你出卖我。"
舅妈以眼还眼,把我的气势顶下去,她双手环胸不慌不忙地说:"黎子啊,明天可是去正式场合,最重要的,你是以我们茶茶堂的名义去和他谈工作,你本身就代表着茶茶堂的形象,你说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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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节:第五章 In Zoe’s(2)
我怒!别以为我不知道穹六、萤七、星期五!我可不是傻冒,那里穿跑鞋照样可以进去!于是我道:"我明天可能阑尾炎,还是舅妈你去吧。"
"别耍小性子啦。"舅妈笑着拍我的肩膀,"如果我不是已婚妇女,我早就去了,但你觉得你那亲爱的舅舅肯吗?这是其一。其二,我接手茶茶堂,让茶茶堂改头换面,更新换代,其中你也有很大的功劳,虽说你没有股份,可家族产业你去也是合情合理的事,更何况这菜单,这装潢,这经营理念,黎子你还不是如数家珍嘛。"
"但是我对交际真的是没天分。"
"每个人天生都是个体,没有人从出娘胎就会说话,更别提交际的!所以这不成为你的理由。"
我抬起头又再一次看向她,以我对舅妈的了解,如果继续让她苦口婆心下去,很可能我就离挨骂不远了。
"如果茶茶堂的专辑成功,我可以考虑给你放个带薪长假。"舅妈的杀手锏。
我咬住嘴唇,一跺脚说:"好!去就去呗!不就是吃顿好的!"
"嗯,还有呢?"舅妈提示我。
"穿得花枝招展的!"
"这才乖。"此时舅妈的笑容充满着慈爱。
她与我不咸不淡地寒暄几句,转身去收银台管帐。随即我进厨房吃完饭,提着外卖,踩着单车离开了茶茶堂。
我想我很没有骨气。有时这样屈服了,会立刻想到艾兴,我不应该在他向现实妥协时骂他废物。我的落井下石,我的不设身处地,我的残忍……
东边天色渐渐阴霭,俨然一场大雨将要来袭,闪电闪过天际,高级住宅楼那如宫殿般的尖顶,在灰白色的光芒下,仿佛一个天空的入口,伤感的入口。天空下,则是一个悲情的城市,钢筋水泥无法流出眼泪,所以天空才爱下雨。
我将单车骑得飞快,说不清是因为没带伞,还是怕雷电。当豆大的雨水打在我肩膀上,我想起艾兴曾在这样的雨里跪过,我只是从绿色纱窗里胆战心惊地向外张望,听见艾兴父亲的咆哮混合在雷声里。
我甩甩淋湿的头发,甩开一段伤感的童年往事。我在白领眼中像只钻水管的耗子般钻进了高层,送完外卖又湿漉漉地冲了出来。我想玩得潇洒点,不如发个烧,所以经过数个车棚也不进去避雨。可我实在健康又强悍,像个女金刚一样任凭风吹雨打。
所谓叫天天不就应,叫地地不灵或许就是如此吧。常言道,如果生不出一个美貌的女儿,就千万别赐于她智慧,否则那多么痛苦!我觉得常言道也未必全对,因为自认既不美貌又没智慧的我,还是一样觉得……
我是不是有点太矫情了?
十字路口,一个步履缓慢的老太太独自一人过马路,撑着把大黑伞,伞面一遮,几乎看不见身体,只剩下两只苍老的腿一步一步往前迈。"执子之手,与子携老"像个水泡,"噗"一声碎在我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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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节:第五章 In Zoe’s(3)
猛然间,我怀疑与此同时的艾兴,心情是否也不稳定。否则我不会变得如此优柔,一定是他连累了我!我好想在雨里大声喊叫!我不快乐!
雨断断续续下到凌晨三点,那时我饿醒,爬起来在冰箱中找到一碗冷饭,就着咸鸭蛋吃进肚子。当时窗外大雨倾盆,我突然想起曾经梦见住在海边,也是单车骑得飞快。手机还开着,一直没有响过。CD机却"咯噔"一声响起孙燕姿黯哑的歌声"我不会难过,可是为什么,眼泪会流……"我愣怔着低头发现,竟一脚踩在遥控器上,慌忙把它关掉。逃回床上继续昏昏沉沉地睡去。
之后,我没有再梦见什么,一直保持空白状态到清晨。
每天的开始都如此相同,我挽起头发,洗脸、刷牙,随便套上一件汗衫,临出门时在穿衣镜前大吃一惊,又冲回房间翻出花边裙和凉鞋往运动包塞。赶到茶茶堂,当然大跌众人眼镜,他们几乎列队欢迎般在店堂等着我,而我却还是老样子。大师傅夸张地哀叹一声,背手离去,众人也作鸟兽散状,留下舅妈倚在玻璃橱柜上,以一种居高临下的气势打量着我。
"我全带了啊!"我忙拎了拎运动包。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换上呢?"
我看看手表,离吃晚饭实在是遥远,于是我说出招牌理由:"中午我还要送外卖的。"
"也好,那就下午一点起放你假,到隔壁洗个头再回来,我替你化妆。"
"舅妈!用得着这么隆重吗?"
"那我还是这家小店的老板吗?"
真棘手的问题,每一个字说得都挺轻,却有着摧枯拉朽的魔力。我决定再败给她一次,低头溜进柜台中干活。我第一次期待上班时候能够无限延长,我像只煨灶猫一般缩在角落里,而舅妈却翩翩来去,仿佛一个豪宴群臣的女王,周全而不失威仪地招呼着每一个人。我最不想成为的就是八面玲珑、交际花般的女人,我也从来自认不是这块材料。但女人自信可以增添魅力这句话还真是有道理,看舅妈那不及我眉眼高的娇小身材,一挺胸,一踮脚还真的是仪态万千。
可惜我看着就难受死了,我别过脸去给一位顾客打"卡布奇诺"上的奶泡。电话铃响,我接起来:"这里是茶茶堂,您好。"
"是黎子吗?"
"啊?是呀。"
"我是华扬文化的姚岳,还记得吗?"
烧成灰我都记得你。
"今晚我有些事,晚餐可以简单点,改在ZOE"S吗?"
"我不知道那个地方,我反正无所谓。"我一边回答着,一边愤愤地用手指缠绕电话线。
"好,那晚上六点,我过来接你。"
"唔。"
挂掉电话,仿佛被判六点受刑一样。舅妈瞅见我的表情,走这来轻声问:"发生什么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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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节:第五章 In Zoe’s(4)
"姓姚的说他有事,吃饭改地点了。"
"是姚先生。"舅妈用食指轻叩着桌面提醒我,"改在哪里?"
"Zoe"s,不知道什么鬼地方。"
"哦,那儿啊,一家小西餐房,环境类似星巴克,你去了就知道了。"
"既然有事,就不能改期吗?"我支吾着。
"说明他希望早点定下来,说明他重视。"
"既然和星巴克差不多,那我可不可以不用穿成那……"我的话在遭遇舅妈的眼神后停顿。
一点钟我准时乖乖地去隔壁发廊洗头。两点的时候顶着一头卷发回到发廊,伙计们哗然一片。我站在玻璃柜后发呆,像动物园里的熊一般任人观赏。熬到四点,被舅妈拖进小货物间化妆。多么茫然的一个下午啊,我打着哈欠,立刻被舅妈按拢,往嘴唇上面抹唇膏。女人化妆的工序还真不是一般的繁琐,就拿抹口红来讲。先得打了粉底,上一层口红,用纸巾抿掉,上一层粉,又上一次口红,最后还得抹一层唇彩。我干脆闭上眼睛任由舅妈折腾,等她说好了,一个"泰式人偶"便重装上阵。
我从小货物间走出来,伙计瞥了我一眼道:"小姐,厕所在另一边。"
这句话把舅妈乐得不行,小伙计再定睛看看我,"哇"地叫了一声。真是无奈啊!好像又掉到了熊山里,而且这天动物园还半价。同事们再次火热地围了上来,指着我的斜肩吊带裙与系带露趾凉鞋,惊叹个没完。我一言不发,实在是没什么好说的,在玻璃柜中看见自己依稀的倒影,眉毛刮成一道柳叶,眼皮被涂成荧蓝色……伙计们还在叨叨:"哇!这一身就像……像桥本丽香!"
"桥本丽香脸太短,应该像陈好!"
"陈好这么俗艳,我看像菜菜子!"
拜托,我有这样一人千面吗?我苦着脸哀叹一声:"唉……"
"好了,好了,我们家黎子啊谁也不像,因为我们黎子呀比谁都漂亮,对吧!大家忙各自的去吧。"舅妈将伙计们打发走,把我领到靠窗的位子上坐下,亲手调了杯柠檬蜜,又拿了两本杂志给我:"你呢,就乖乖的坐在这里,当一次活招牌,保证从现在开始进来的男顾客猛增。"她打了个响指,对自己的作品特别满意。
我则像时装店里的人偶一样被摆在那里,做同一个造型,眉眼也不敢乱动。我有数次感觉睫毛膏化下来,淌在脸上变成黑色的两条河流,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阳光下的粉脸,一层细密、金色的绒毛。于是我更无法理解艾兴的模特生涯,能把五官和身体供出来任人恣意欣赏,多么辛苦。
我看着小小的钵状烟缸发愣,一杯带草香的柠檬蜜打发时间到五点半,我受苦的一个下午就快要走到终点。好饿!我要点顿大餐把郁闷都发泄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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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节:第五章 In Zoe’s(5)
五点五十分,有人踏着安稳的步子走进来,这样不慌不忙,迎面先对舅妈打招呼:"秦小姐,你好。"
"啊……姚先生,你好。"舅妈的反应有些慢,似乎对姚岳进茶茶堂第一眼发现的不是她的"作品"表示讶异。
他们寒暄了几句,姚岳还是转向了我,作了个邀请的姿态:"如果黎子准备好了,那我们就走吧?"他的眼光直指目标,就像在进店之前,就已经认准了坐在玻璃窗后是我无疑,我站起身,他若有似无地赞了一句:"嗯,黎小姐今天的造型很别致呢。"
别致,而不是漂亮,连恭维话也这样收敛,好像今天约我见面完全是为了公事公办。他的平静反倒显得舅妈小题大做起来,我走向门口,看着他驾来的那辆蓝色POLO。
他和舅妈说再见后,推门而出。舅妈也赶上来,附耳对我说:"记得,一定要注意仪态。"
注意什么?他根本就不在乎这个。
"有的男人看女人是用心眼看,脸上越无所谓,心里越在乎。黎子你一定要给他留下个好印象哦。"
有这么严重吗?又不是相亲!为了推广茶茶堂,我已经是粉墨登场了,难道还要我牺牲色相不成?我才不顾忌这么多,该吃多少就吃多少,一点也不会客气。当然以上只是我的内心独白。
我说:"舅妈,放心吧,我一定协助做好这辑"茶茶堂"的介绍。"就像小学生向老师表决心,然后我上了姚岳的车,他给了我一个很礼貌的微笑,仅此而已。
姚岳的CD很多,在驾驶座后特别安了一个小型CD架。几乎都是纯音乐的碟子,不太投我的恶俗趣味,他似乎发现我在注意这些,于是说:"家里离公司挺远,一路上就听听音乐,有张Diana Krall的你喜不喜欢?"
"不要了,我不认识她。"
他笑。"真抱歉,原本说好去的地方,结果临时安排成Zoe"s。"
"没关系,上哪吃都一样,填饱肚子就成。"其实我在摩拳擦掌,等待着菜谱到手的那一刻。
"嗯,是的,总之来日方长。"他给了句莫名其妙的回答。
我在车里东张西望,关于舅妈所说保持仪态的话全忘到爪哇国去了。典型男人的车厢,没有太多花哨的装饰,原木的餐巾纸盒,松木味的汽车香水,灰黑色地毯,车内四角只有一块小小的平安挂饰。
有本《绝色》杂志,我正好拿来翻两页,研究了一下美食栏目,看上去不是很难,至少是用不着大动干戈来讨论的样子。我老不情愿地磨蹭手指,姚岳却笑着道:"我们以前做的美食栏目实在太简单了,最近正在考虑改版。"
"想把茶茶堂当试验用的小白鼠?"
"可以这样理解。"他又笑,"也可以说茶茶堂可以发掘的元素很多,无论美食还是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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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节:第五章 In Zoe’s(6)
"什么其他?"
"装潢,菜牌,还有海报。听秦小姐说,这些画都出自你的手笔。"
"嗯,随便乱涂的。"
"很个性,有机会想找你为我们刊物做插画。"
"真的?"
"是啊。"他笑,像在哄女儿的爸爸。
我忽然理解了他所说的来日方长,原来这个谦和的男人就像杯温和的乳白牛奶,既不烫手也不冰凉,看上去纯白可亲,其实谁也不知道喝到下一口会看见什么。
很快,我们来到了目的地Zoe"s,一个在商场楼层内的小西餐室,划出几十平的面积,放着深蓝色的矮脚沙发。很多光顾商场的人都被楼上的大食铺吸引而去,而光顾Zoe"s的大都是外国人和港台人士。
我终于看到了菜单,目光直指最贵的菜而去,一点也不会因为姚岳的温和便手下留情。只见我的手指在菜单上一通指点,服务生忙跟着作记录。当他问及姚岳时,却道:"姚先生,还是照旧一份例餐和苏门答腊咖啡吗?"
姚岳点点头,显然是这里的老顾客做派。
等我们的菜陆续上来,我点的那些满满铺开一桌,最了不起的是,我一点也没有为我惊人的食量脸红。因为菜多,连桌上的小蜡烛也不得不被撤掉,这下连原本就不必要的浪漫气氛也消失了,让我轻松不少。
我举起刀叉,第一次冲姚岳很甜美的微笑。闪光灯一闪而过。不知在哪个角落里的闪光灯冲着我们卡嚓一亮,碟子中的腊肉薄片还在叉子上没有塞到我的嘴里。这道闪光鬼魅地亮起,又鬼魅地消失。有人从右手边收银柜后的沙发上站起来走向我们,这个人我并不认识。
他直接走向姚岳身边的沙发上坐下,"Taylor姚!这么巧!"
"咦?Eric,你也在这儿啊。"
"对呀,正好约了模特在这里谈工作,就是你们《绝色》新一期的"蔷薇少年"专辑。让我的御用模特来拍这组特辑真是再适合不过,既然今天碰上,那真是巧极了,我让他过来和你见个面。"
"好,太好了。"
腊肉薄片落回碟子中,我的手心直冒冷汗,感觉到有人从我背后走过来,巴宝莉的男用伦敦香气。四张沙发已经被坐满,他玩弄着一只卡式数码相机坐在我的右手侧,隔着我的卷发流海,一络近乎白色的金发后面。
"这位是艾兴,这位是姚先生,《绝色》杂志的企划总监。"
有没有刀,我想自刎。
"叫我Taylor好了。"姚岳照例的谦和。
"对了,不好意思,这位是你的女朋友?"Eric随即指向我。
姚岳笑着摆动手指:"我和这位黎子小姐在这里聊新一期美食专栏的内容。"
"黎子?"艾兴以一种夸张的方式向前探出身体,一扭头看向我,他瞪大了眼睛,却嫣然一笑,"好有意思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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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节:第五章 In Zoe’s(7)
"幸会,幸会。"Eric殷勤地向我伸出手,艾兴也连忙递出他的手。
"很冒昧的问一下,黎小姐是不是混血啊?"ERIC的话题完全偏离了姚岳的轨道。
艾兴则用手指遮掩住笑意,眼神放肆地在我身上打量着。我瞪着他,但灵魂并不在自己的体内。
艾兴新换了红棕发色,耳廓上带了一串朋克银钉,紧身黑色小西装配撕边领的白衫,眉眼里颇有些末代皇孙的冷性感。而我呢,除了面前一桌菜可以说明黎子的性格,我本身已经一点说服力都没有了。我的新形象就这样摆在他眼前,在他生日的前夕,谈不上一点惊喜,就像被狗仔队拆穿的丑闻,一切都让我觉得难以言状的尴尬。
"看样子你们认识?"Eric后知后觉地指指我和艾兴。
"小学同学呀!没想到女大十八变,我都快认不出来了。"艾兴笑道,轻松的一句话,却抹掉了我们十四年的友谊。
"这也太巧了!"ERIC惊呼,"艾兴你在什么小学读的书,你们小学盛产帅哥美女吗?"
"麻烦你的嘴少甜了。"艾兴一语拆穿他,然后看向我:"别理他,他见谁都这样"。
随后他转向姚岳:"既然姚先生约了黎小姐谈工作,那不如我们改天再联系?"
这请辞的话本不应该由他说出来,而艾兴却像竭力维护着我的名誉一样,与我保持着遥远的距离。
"也好,我相信我们一定会有很多愉快的合作。"姚岳与他握手道别。
"既然大家都认识,为什么不……"Eric话还没说完,艾兴已经将他拉离沙发,Eric忙塞了张名片给我。
艾兴潇洒地转身离去,没看到我为他所挤出的一个笑容。
"世界真小。"姚岳在他们走后打的第一句圆场,我点点头,看着一桌美味失去味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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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节:第六章 生日(1)
[第六章]
我在地铁里给艾兴发短信,询问他关于生日会的安排。其实是无话找话,希望他在离开Zoe"s后给我一些消息。
而这次"乱七八糟"的晚餐中,我还算镇定自若地向姚岳介绍了茶茶堂的情况,自认为没有愧对于舅妈。但我还是潦草地结束了它,借助着姚岳得赶到机场接朋友的理由,我匆匆作别,没有答应让他送回家,便独自一个人离开。
我鬼使神差地在商场里逛了一圈,以为还能遇到艾兴。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寻找他,漫无目的。我上了地铁,倚在门边的扶手上惴惴不安,像一个有忏悔癖的怪人,四处寻找着神父。
可我又毫无理由向艾兴告解,他并不主宰着我的生命,他只是第二次撞到了我和男人单独约会,并且穿成那个样子。比起他的感情经历来,我这两次不算约会的约会简直是小菜一碟,我有什么可以惶恐?
九点五十五分,我告诉自己必须回家。但是艾兴的电话还是来了,他在那头安慰道:"我太能理解你了,一个女人肯为一个男人改变一生的固有形象,这不就是爱情嘛!你看兄弟我多懂事,装得浑然不知,仿佛你天生丽质一样。"
"没有的事!"
"不过,黎子,你真是变化莫测,从男人婆到万人迷,我真是好佩服那个征服你的男人。"
"胡说八道!"
"只是你今天的饰品还是太朴素了,推荐你买套K-GLOD金饰系列,你皮肤黑但却很洋气,可以美得非常张扬……"
"我不是你,从头到脚乱轰轰,挂得像圣诞树一样。"我在地铁中喊。
"真奇怪?你怎么这么激动?"他不解地问。
"什么?"
"好像今天受不了的的人应该是我才对。"他没头没脑地来了这样一句。
"什么意思?"
"你怎么竟然变成这样了……"他的口吻黯淡下去,"你还是我认识的黎子吗?"
"你刚才还说能理解的。"我虽然铁齿,可负罪感却油然而生,仿佛没经家长批准便逃夜的孩子,在外面又迷了路。
"是呀,我能理解,真的很漂亮。"
"谢谢。"我只能说谢谢。
"没什么事,我挂了。"
"可你的生日。"
"再说吧。"他的声音有一种莫名的委屈,而四周如此安静,仿佛每个人都竖着耳朵在偷听我讲话。
在这通电话里,除了谩骂,我对艾兴没有任何解释,即使我有想解释的心情,但另一种念头困扰着我,它时刻提示我无须去在意艾兴的想法。就是这种矛盾从两个方向撕扯着我。我看见自己在碎裂。
关于这次晚餐的"奇遇"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当然最不可能告诉舅妈。当她问及此事时,我只是一味地说还好。这个平淡的答案敷衍了她没多久,杂志社派了几个摄影记者来拍摄茶茶堂餐点的照片。
他们带来总监,也就是姚岳的口信给我,希望我为"茶茶堂特辑"画一些相配的插画。这一辑有整整四页的全彩内容,给我很大的发挥空间。对于一个想进入插画界的新人来说,是个很好的机会。
但那天,却恰恰是艾兴的生日,我连提笔的兴趣都没有。我看着窗外发呆,仿佛每个行人里都会潜藏着他的踪迹,而命运如此殊途同归,在我想见他的时候永远不会相遇。
我的手机一直开着,我平躺着在脸上方摇晃它,缀饰的绳断了,结果它掉下来,砸到我的鼻梁。三秒钟后,一辆警车在楼外鸣笛而过,半小时后,是一辆风驰电辙的摩托,两小时后,是集装箱大卡车,碾过路面,房屋微微摇晃。
我想起林忆莲的一首歌:"我坐在这里看着时间溜过,我的心会不会在这里停泊……"
我站在这里,会不会立地成佛。
艾兴的生日,终于没有向我发出邀请。我像困在汪洋中,离方舟曾一指远,却只能平静地等待着它回来。
打开铅笔盒,在白纸上胡乱打着轮廓,记得我初学画画时第一个在家画的人模是舅舅,而艾兴从来都不愿意给我做模特。他说,他讨厌一坐就是一小时不能动,他说即使给我画了也不会好看,有时间画画,还不如一起去抓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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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节:第六章 生日(2)
我怀念起我们小时候的夏天,可以坐在一张凉席上吃西瓜,累了便倒头睡在一起,伸出小手为对方搔背上的痒。儿时艾兴的生日,总有一碗热腾腾的排骨面吃,我送过他最好的礼物,是自己亲手编的草蝈蝈。
如今我们各自的生日,往往一句祝福都没有。尽管我依然在打量手机,盘算着在零点前,是否要祝他生日快乐。结果最后一分钟,我拨通这个电话,而回应我的却是:"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夜行动物,艾兴,此刻他会出现在哪里?我无从得知。我趴在桌上沉沉睡去,风拂动窗帘,一丝丝布絮呵在我脸颊。我怀念我和艾兴最近的距离,是曾用手指轻轻缠绕过他的头发。
艾兴的生日终于悄无声息地过去了。我的生活依然按最陈旧的规律进行,像心甘情愿不做王妃的灰姑娘,希望默默地工作就好。
十点左右,舅妈接到姚岳的电话,二人客气了几句,她便把电话递给我。
"怎么样?黎小姐,对茶茶堂特辑的插画有什么构想了?"
"叫我黎子吧,姚先生。"
"好,你也可以叫我Taylor。"
"我不喜欢英文名字。"
"哈哈,你这小丫头总是这么直言不讳。"
舅妈冲我一瞪眼,意指我废话太多。
"那好吧,岳大哥!"既然他叫我丫头,我也没有必要客气,"我想给茶茶堂画一个很Q的卡通人物,以它的形像来代言和介绍茶茶堂。"
"嗯,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用卡通形像来宣传,即使说些挺夸张的话也不会显得做作。"他表示首肯,"不过在形像塑造上,黎子你得多揣摩一下,因为《绝色》针对的人群偏向白领和中产阶级以上的消费人群,所以……"
"画得要时尚呗!画个大美人!"我直截了当地回道。
"呵呵,不尽然,个性像黎子这样彰著的就好。"他笑,"另外,叫大哥可以,但我姓姚啊,怎么成岳大哥了?"
"我猜你的名字就是爸爸姓姚,妈妈姓岳,男女平等,叫什么不一样?"
"哈哈,黎子你太可爱了。"
"嗯,别的没什么事了吧 ?"
"没了,就这样。"
我们各自挂掉电话,舅妈惊讶地看着我,"看样子你们关系处得很好啊!都大哥小妹的称呼了?"
"哪有,他叫我丫头,我没叫他大叔就算客气的了。"
"丫头?那更暧昧。"
"舅妈你饶了我吧。"我冲天空翻个白眼,难道我的口吻不够狂躁,他们都听不出来,我逗人只是因为我心情不好?我拿着打包盒去装蛋挞,转身避开舅妈。
三天两夜后,我快被时间腐蚀。关于艾兴生日的负罪感,变成蚊子咬后不痛不痒的包,我只能看到它红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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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节:第六章 生日(3)
我大约起草了近十个卡通形象,每一个画完后都觉得不是自己想要的。我背手在房间里踱步,踢开一堆CD盒后倒在地上。每天都如此度过,倘若没有音乐,我的世界将怎么办。我对着日光灯张开五指,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最后我爬起来洗澡,决定好好睡上一觉,电话铃在花撒喷出水来的那一刻响起,我在地板上踩出一行水渍,怒火冲天地接起电话。
"谁啊?"
"陪我聊聊。"
失踪的人忽然出现。
"喂?喂?说话呀,你在干嘛?"
"我在洗……洗衣服。"
"洗衣服?那你刚才吼什么呀,还以为有男人在你家,又打扰你了呢。"
"胡说八道,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
"哪样?"
我不知道他想引申出什么话题,于是选择不回答。
但他莫名其妙地说:"其实早告诉你不算什么大事了,你都这把年纪,做什么都应该。"
"你想说什么啊?"
"你还记不记得,我第一次和女生约会,就被你撞上了。我们坐在避风塘里吃刨冰,就见你一下子从街对面快跑过来,撞在玻璃窗上然后倒下去,那样子特傻。"
"你们是在吃刨冰吗!"我怒,他们明明在kiss。在那个年代的中学生,就有如此举动,怎么会不让我震惊。
"所以你回家就告状了。"
"我没有!"
"哦,对了,是因为你的日记被你舅舅偷看了。"
"从那以后我就再没有写日记!艾兴,你这个时间打电话给我,就是为了跟我翻旧账?"
"当然不是,我是奇怪你怎么连句生日祝福都没有!"
"什么?你竟然埋怨我?是你自己突然消失的吧!"他的委屈害得我恶向胆边生。
"我在近郊拍外景啊,工作第一,我有什么办法?"他振振有辞,"你也可以发短消息给我,没想到这么多年,连这点默契都没有,你太让我失望了。"
我如鲠在喉,所有错果然全算在我头上:"那你要我怎么办?"
"哎呀,老天,我求求你了。黎子,温柔一点,温柔一点,拿出那天我见到你时楚楚动人的样子来,既然你的外形已经变得如此妩媚了,为什么脾气性格不能改改呢?还是你对别的男人就细声细气,对我就特别粗暴?"
我大吃一惊,他这段话,连褒带贬地把我框住。我都不知道怎么向他解释,既不是我自己想改变形象,也没有所谓别的男人。
我大吼一声:"艾兴!我快被你气死了!"挂掉电话,我回去洗澡。一边搓澡,一边破口大骂艾兴这个无聊的混蛋。可热水器也变得不正常起来,水温突然变热,我在蒸气里想到他其实也称赞过我妩媚和楚楚动人,竟然不争气地笑了。
当我躺在床上时,我期望铃声再次响起,如我所愿的我又听见艾兴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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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节:第六章 生日(4)
"你真生气了?"
"没有。"
"就是嘛,真不知道有什么好气的。"
我哭笑不得。
"什么时候去游泳吧,好久没有一起游过泳了。"
"可以啊,但麻烦你不要带你那堆狐朋狗友,游得那么烂,还想在泳池里泡妞,腿肚子抽筋时都得麻烦我。"
"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体校出来的游泳健将。再说我早不和那堆人混了,你说我们认识几年,你还能说出这样没常识的话。"
"十四年。"
"十四年?我们只认识十四年这么短吗?"
"嗯,有几年里的艾兴,不是我所认识的那个艾兴,所以那几年不算。"
"我一没杀人,二没放火,三没吸毒,至于让你抹杀掉这几年吗?"他很不甘心地道。
"不说这个了吧。"
"哦,好。"
我们都不自觉地沉默了片刻,空气中有股冰凉的薄荷香味。
他打了个响指:"说了半天,倒忘了跟你说,16号我在Eric的影棚里为《绝色》拍写真,想不想来看?"
这是他第一次邀请我进入他的工作圈,我感到莫名欣喜,"好呀,让我来看看你是怎么搔首弄姿的。"
"对,对,多学几招,保证你电力十足,迷倒一大片男人。"
"谁像你这样低级趣味!"
"你敢说你现在不是脚踩两支船?"
"我没有!"
"真不是你男朋友?"
"不是!不是!不是!"
"那你改变什么形象?"他的无赖和拐弯抹角,真是杀得死人。
怎么说出口,我只是想在你生日那天穿一次裙子,于是我沉默不语。
"没有男朋友就好!"他仰头大笑。
"什么意思?!"我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我正好把Eric介绍给你,他人不错的。"
"艾兴!我16号不来了。"
"别……别,我开玩笑的啊!"
"你真是太无聊了,吃饱了撑的,三更半夜不睡觉,满脑子男盗女娼,滚蛋吧你!"我再一次气急败坏地挂掉电话。
于是神出鬼没的艾兴在这一天里消失,我可以不用再得到他的音讯,因为我知道16号我们就会见面,所以我很安心地关灯睡觉,像吃了粒定心丸。黑暗里,我把刚才的对话翻出来再一句一句想过,虽然我们总不能平心静气地结束,可每次回味起来,都让人忍俊不禁。
我猜他在说这些话时,他会想些什么。我猜他的表情,在夜色里,用手指勾勒出他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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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节:第七章 迷情(1)
[第七章]
我按照艾兴所给的地址,乘轮渡后再换公交车,步行一刻钟才在一片老洋房里找到Eric的工作室。昔日的洋房已经被居民们划分得零零碎碎,每一个房间就住着一户人家,拥挤的程度不亚于石库门。昔日洋派的腔调,在鸽子笼和盆栽小葱里依稀难辩。我往里走去,在几个赤膊打牌的男子身边一转弯,到达目的地。
所幸,这家名叫"37年前"的工作室没让我太失望。占据一幢洋房的整整一层楼面,有点层层深入,别有洞天的意思。墙面油漆从深到浅,是黑色到青灰的过度,还有刻意暴露在外的红色墙砖,粘着几片旧上海年历画。
接待室的工作人员似乎放假了,只看见一张笼子似的接待桌,再一看竟然是张老式当铺里的柜台,诡异得令人啼笑皆非。我敲了敲门,没有人回应,只好兀自往里走去。
过道连着花园,既保留着红漆铁门栏,又挂上了日式的竹百叶窗,木板地面上放着矮脚桌和蒲团,很有些亚洲民俗混搭的意思。过道左手边是一间男女通用的盥洗室,风格倒很现代,有一个绿玻璃碗状透明的洗手池。再向里走便到了更衣间,墙壁上绷了十来根粗缆绳,挂着藤条编的衣架还有琳琅满目的衣服,四处打着暗黄灯光,让人想起《胭脂扣》里的色调。
拨开一道水晶帘子,我终于见到了艾兴。他坐在化妆台前,让造型师为他编着假发。妆已经化好了,眼影涂成杏色的花朵形状,像被露水打湿了般的嘴唇,白色希腊裙,露出一侧的肩膀。他美得不近常理,比女人还要女人,而造型师还往他的稠发里编进粉红色的发丝。
他看见我,微笑:"你来啦,那里有沙发,先坐一下。"
我咬着嘴唇,走向沙发。
"怎么样,这是我今天第一个造型,提提意见?"
"娘娘腔。"其实是我不敢脱口说出,他有多美。
造型师冷哼一声。艾兴掩住口笑,被造型师用梳子一下拨开手指:"不要弄花了口红。"
艾兴耸耸肩,暗中给我打了个手势。我再定睛看向那个造型师,果然娘娘腔到不正常的地步了,算我说错话。我吐吐舌头,此时Eric从摄影室里走出来泡茶喝。
"Jimmy啊!"他对造型师道,"不要弄得太妖气,突出纯情的概念。"
"知道了,啰嗦。"造型师送上一个媚笑。
在如此阴柔的男人面前,我几乎认为艾兴纯净得像天使,或者说阳刚之气如朝阳般四射而出,颠覆了我关于"娘娘腔"的评定范围。我偷偷朝摄影室里张望,此时Eric转了一圈刚刚发现我。
"咦?你是来应聘的?"
"哈哈,认不出来了吧,这是我的小学同学黎子呀。"艾兴笑着介绍。
我冲ERIC欠欠身子,算打招呼。
"什么!黎子?哪个黎子?!"ERIC已经想不起来了。
"你呀,就是伪热情,看见漂亮姑娘就屁颠屁颠的,事后根本没把一个放在心上。"
"你这是什么谈吐,我马上就要想起来了!"Eric一皱眉,又看了我两眼,大叹道,"哦……那个"黑里俏"啊!今天你的造型很……很休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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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节:第七章 迷情(2)
Eric瘪着嘴,不知道还能用什么形容词来赞美我。造型师在一边偷笑,那副刻薄的嘴脸,像是报"娘娘腔"一词的仇似的。
"好啦,小心眼。"艾兴扯扯Jimmy的手链。
Jimmy的脸上便又浮起一丝媚笑,他说造型已经做好,可以进摄影房了,于是艾兴站起来,随即Jimmy伸手在他屁股上轻轻拍了一记。这举动看得我瞠目结舌,艾兴却浑若无事的招呼我进棚。
Eric跟在我身后道:"黎子你身材真是不错。"
"那当然,从小练的游泳。"艾兴说着,一掌拍在我肩膀上。
"哦?那黎子你有兴趣的话,不妨来找我,我给你拍套火爆的写真啊!"Eric又道。
"别搞得你像三级小报的下流摄影师好不好?"艾兴笑骂他,"黎子是我的好兄弟,不谙世事,清纯可爱,你别吓坏了她。"
然后转向我道:"别理他,他见了美人都这样,其实就图嘴巴爽快。"
我无话可讲,在摄像机边站着,而艾兴说话间已经赤脚走入棚景。旁边还有一个小摄影助理,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的年纪,忙着打灯、测光和整理艾兴的衣服。Eric喝了口茶,抽了抽鼻子,他并不急着拍照,似乎在和艾兴各自找着感觉。在我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的时候,他们却安静下去,我听到楼上传来轻轻的评弹声。
拍摄终于开始了,虽然气氛还显得如此轻松,但艾兴的笑容和凝眸都变得完全自我起来,很迷人却找不到共鸣,仿佛他在一个水晶方块中,只看得见自己。相识十四年,我当然了解艾兴有多少种沉默的方式。 但这却是我第一次所看到的状态,一种精致到无与伦比的美。或许是他的服饰和造型,为我展开一个独立的空间和时间,异常得不现实,好像与我隔开一光年的距离,而且越来越远,美伦美奂。
不施脂粉的我,一瞬间有些恍惚了。视线里只是背景和道具的更换,他立在旷野,立在榕树下,立在水泊,像蒲公英的一粒种子,随风漂泊。
他垂下眼睑,粉红色的发丝映在白色纸墙上,他没有背着翅膀,但我却看见飞翔的影子。他就像一个甜梦,而我却被他催眠。耳畔是连动的快门声,变成一种节奏,混着留声机里呀呀依依的曲调。
我像个乖巧的孩子,看着艾兴每一个动作。
第一组场景拍完,他走出去,让JIMMY换上第二个造型。
橄榄枝冠与蝙蝠袖的粉蓝色宫廷装,羊毛翻皮的绑腿,他忽然像个吟游诗人,在灰色的瓦砾里为岁月唱一首挽歌。我无法言语,就像我无法猜度这款照片上会按下什么文字?用什么词语来形容他更好?虚幻,飘渺,不真实……他不用说一句话,而我却已经感动,有时我真不敢多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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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节:第七章 迷情(3)
可是忽然只听Eric对Jimmy抱怨起来:"什么!你只准备了两个造型?"
"你在电话里说得这么含糊,我也就随便弄弄了……"
"胡闹嘛,如果这辑照片指定要用我们的,那就随便弄弄,漂亮就OK。可我们是得参加这辑的竞选啊。不知道有多少像我们这样的小摄影房也拍了什么"蔷薇少年",如果我们不提供多些造型给杂志社选择的话,天知道花落谁家呢?Jimmy,你真是……"
"全是我不好啦,全算我头上好了。"Jimmy娇嗔着。
"OK,OK,我们家Jimmy最会临场发挥了。来,快去道具室翻翻,咱有啥现成衣服穿上不就是了嘛。"艾兴笑着过来打圆场,他的淡然处之却让我心里不是番滋味,原来"蔷薇少年"的专辑并不是为他准备的,他只是一个参选者,即使再出色也得接受挑选。他的别致,却在现实中挫成黯然。
Jimmy白了Eric一眼,跑去挑了半天衣服,最后提着一件豹纹紧身小褂和中式白衫出来。Eric大呼:"救命啊!天啊!蔷薇少年,不是午夜牛郎!拜托!"
艾兴掩口而笑。我则沉默地看着他们,然后走向化妆台拿起喷水瓶,径直来到艾兴面前,在他的头发上撒着水雾。
"干什么?"他们都惊呆了。
"Jimmy,帮个忙,把艾兴脸上的妆弄淡点。"我却淡然若定地指挥,"Eric,麻烦你把那个床垫翻下来,有没有粉色的绸布?铺上去,对。"
他们一脸困惑,却在我镇静的语气下动起手来。
"喂?你究竟想干什么啊!"半晌后,艾兴才眨着桃花眼可爱地问了一句。
"把上衣脱了。"
"啊!你要干嘛?"艾兴顶着湿淋淋的头发,讶异地咧着嘴巴。
"趴睡在垫上,就像你平常洗完澡从浴室里出来,很自然地睡上去一样。"我手一指,好像使唤一只宠物狗,然后左右环顾,又对ERIC道:"麻烦,那边的瓶里,对,我要那把孔雀羽扇。"
"啊?这很贵的,你要干嘛?!"Eric战战兢兢地把扇子递给我。
艾兴已经很乖地睡在床上,裸露的脊背分外清凉,我将扇浅浅搁在他的背上,大朵的孔雀羽仿佛一片夏日的树荫。他像是睡去,带着一丝笑意。
我低声说:"不要笑,艾兴,不要笑。不用那样甜美,把你的忧郁全都拿出来,那种不去想昨天也看不到明天的忧郁……"
他听着,仿佛突然感染到这种熟悉的情绪,因为这情绪原本就是属于他的,在平常的时光中,在他看似平静的脸上,屡见不鲜。于是他的笑容渐渐收敛,我则悄悄向后退去,一瞬间,什么都不用解释,而所有人都已经进入状态。Jimmy惊喜地用手捂着嘴,而小助手也非常合作地打好了灯光,ERIC更是兴奋起来,摁动相机,记录下关于艾兴的每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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