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书吧-->小说书库-->雾落(第二部分)
  阿水从银行回来后,漫不经心地说出一番话,一下子让麻姑的脸都灰了。阿水说,妈,我们可能要离婚了,我早就想离婚了,你放心,我不会吃亏的,你知道我这个人也不是好欺负的。妈,你不要这个样子看我,离婚又不是什么见得人的事,勇敢的人,有能耐的人才敢离婚呢,你看到哪个窝囊废敢主动提出离婚?  
  麻姑张嘴望着他,好半天才缓过气来,她虚弱地说,以后人家要是问起来,我该怎么说呢?我这张老脸该往哪里放呢?  
  你就说我男人在外面做生意,我在家吃闲饭呗。  
  麻姑生完气,又开始回过头来平平静静地盘问阿水,以前好到那个地步,现在怎么就过不下去了呢?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呢?  
  问题出在我这里,我以前没发觉,我是后来才发现那个问题的,妈你说,一个男人他只会理发,除了理发,什么也不会,什么也不想,这样的人有什么意思呢?  
  麻姑呼地跳起来,你就为这个要跟他离婚?你简直不知天高地厚,他会理发,会挣钱,会养家,你还想要他怎么样?  
  妈,你别忘了你以前是怎么夸爸爸的,你说他只见过小溪沟,就开始想大江大海,只见过木划子,就想要造大船,你说他聪明,你说他一个人抵得上全村所有的男人。  
  阿水这样一说,麻姑就软下来了。麻姑的男人的确是这样。他不怕吃得不如别人,也不怕穿得不如别人,这些事情在他心里都不占位置,他在意的是,他的想法有没有不如别人,谁的想法会走到他前面去。他的话很少,有时几天不见他说一句话,没有人知道他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他像别人一样吃饭,走路,干活,睡觉,只有真正了解他的人才知道,他做这一切就像在梦游一样,他的心没有装在他的身体里。偶尔,他也会没头没脑地说出几句话来,人家总是听不太懂,总是要求他再说一遍,有时他会老老实实地重复一遍,但多数时候,他根本不加理睬,他似乎不太喜欢重复自己,这样一来,他说过的话就像天上下的雾一样,过不了多久就不了了之。有一次,他竟然说,很多年前,雾落其实是一片汪洋大海,因为他在山上捡到了一枚像贝壳的石头。没有一个人相信他的话,也没有一个深究他的话,他们想,很多年前的事情跟我们有什么相干呢?为什么要去想这些事情呢?还不如想想今天晚上吃什么,还不如想想明天到底会出太阳还是会下雨。他们给他下了个结论,说他是一个想入非非的人。麻姑当然痛恨他的想入非非,她想,要是能把他的脑袋劈开,她要用丝瓜瓤子把他脑袋里面好好洗一洗,她觉得他脑袋里面一定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她要把那东西给他擦掉,给他洗掉,让他重新回到生活中来。可她有时又觉得,要是他没有这些想入非非,她就没有各种猜测,没有愤怒和烦恼,她的日子肯定更加枯燥难耐。在他们来到雾落以前,他们一直住在深山里,一条一米来宽的小河从山脚下蜿蜒而过,有一段时间,他突然对着小河出神,他不知从哪里知道,世界上的水都是相通的,世界原本是由水组成的,他们居住的陆地,不过是这片汪洋大水中的几个突出部分而已。得知这一点后,他用了几个月的时间终于想通了,要是他造一艘船,沿着小河划出去,一直不停地划出去,肯定可以见到大海。他说干就干,从山上采来最结实的葛藤和黄杨木,又找铁匠打了些两尺来长的抓钉,考虑到行程较长,他决定把船造得更结实些,他已经估计到,水越大,浪就越急,甚至还有更多他现在无法预知的危险,他现在能做的唯一的一件事,就是把船造得不可思议的结实。很多人过来看他的船,讥笑他,他们从来没有看到过任何一艘船,他们身边的小河像裤腰带一样细巧,别说船了,就连桥都是多余的,旱季的时候,他们站在小河这边,轻轻一跃,人就到了河那边,雨季的时候,他们只要在河面上架一根圆木就可以了,可他居然想要造船,他们觉得他简直是异想天开,脑子有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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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节:雾落(26)        
  他的船才刚刚扎好了底盘,百年不遇的大水就噩梦一般穿过大山,猛地闯了过来,村子在大水里一动不动泡了快两个月,到处都是刺鼻的水腥气,到处都是鸡羊猪狗腐臭的气息,人们尖声惊叫,指责他不该去造什么船,不该招来这场大水。他根本不理他们的叽叽喳喳,他整天站在河边,望着一寸一寸逼近的大水,又惊喜又害怕,他觉得这场大水就是赶来验证他的理论的,同时,他又有些担心,人太多,船太小,他一时不知该挑选谁陪着他去漂流这水的世界。  
  还没等他想好,又一场大水在人们的睡梦中凶神恶煞地赶了过来,整个村庄一片汪洋,除了房子,所有的东西都在水里咕嘟咕嘟地挣扎。他根本无法挑选谁,水面上漆黑一团,什么也看不见,他只能随手抓起身边绊住他的那个人,他们像两只掉进水里的猫,百般挣扎,终于在断掉最后一口气之前,爬上了那艘尚未完工的大船。后来他才发现,他随手抓上来的这个人正是麻姑,他正在感叹什么叫天命姻缘时,麻姑突然发出一声长嚎,他们五岁的儿子不见了。无休无止的波涛和暗礁,还有揪心扯肺的失子之痛,他们再一次昏了过去,等他们醒来时,已经到了这个叫雾落的地方。  
  麻姑想,如果他脑子里没有那个奇怪的想法,他们两个早就像村里那些人一样,眼睛还没来得及睁开,就被一眼望不到边的黄泥汤裹走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在他造船的那些日子里,他可没少遭奚落,为了造船,他漏种了一季土豆,放弃了三亩包谷,少养了十几只山羊,从他开始思考世界是水组成的那个问题开始,他做什么都有些心不在焉。  
  麻姑从回忆里慢慢走出来,她说,早就知道他不是一般人,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做什么就成什么,连他造一艘船,老天爷都会配合他,为他发来一场大水。  
  阿水撒娇地搂着麻姑的脖子说,妈,其实我跟你一样,我们都不喜欢眼睛只盯着脚尖的男人,我们都喜欢心很大的男人。  
  麻姑说心大有什么用,心越大,人越像小孩子,小孩子才不知天高地厚嘛。  
  所以我们都喜欢小孩子一样的大男人。  
  七  
  阿水回来后,麻姑又对家里来了一番新的改变。她在正门顶上挂了一面圆镜,又在每扇门背后插上了艾蒿,还在床顶上绑了几束桃树枝。临睡前,不论多忙多晚,都不忘在厨房里燃上三炷香。麻姑说,以前我就跟那个死老头子讲过,这房子风水不对,他偏偏不听我的。麻姑坚信她家的风水出了问题,也坚信她的圆镜、艾蒿和桃树枝,可以慢慢改变她家的风水。  
  阿水说,妈你放心,这次我一定给你嫁个好的。阿水不像一般离了婚的妇女,总想藏着掖着,像做了见不得人的事,她偏偏喜欢大大方方地说出来,生怕人家不知道她现在又是单身了。  
  麻姑说你敢!你给我老老实实在家守着。  
  阿水眼睛转了转,说要不,我们先把我姐嫁出去。  
  麻姑白了她一眼:你们还嫌不够丢人现眼?都给我在家老老实实地守着,就像你妈我一样,一直守到死。  
  没过几天,阿水真对着阿山动起了脑筋。她先把阿山鸡窝似的头发剪成了孩子般的童花头,又剥下阿山那身皱巴巴的睡衣,换上她的衣服鞋袜。从背后看上去,阿山真的焕然一新了,只是正面看起来,表情还是有点直愣愣的,不过,只要不说话,倒也马马虎虎过得去。  
  阿水说,我们不在雾落找姐夫,我们到最穷的乡下去找,总该找得到吧。在外面跑了这些年,我可知道一些事情了,谁都喜欢走近路对吧,如果有那么一个人,他一心想走近路,他未必就不想在我们家碰碰运气,这样一来,不就是瞌睡碰到枕头了吗?  
  麻姑拿她没办法,因为阿水坚信,结婚可以冲喜,可以给阿山治病,她要把结婚当成一帖药,让阿山重新回到以前。阿水说,她不是喜欢高秉辉吗?心病还需心药医,我们就给她找一个高秉辉来,早该想到这个法子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家里突然来了客人,一个能说会道的乡下妇女,带着一个模样还算周正的小伙子。阿水说,姐,你看,小高来了,人家可是专程赶来看望你的。阿山毫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便低下头去织毛衣,再也没朝他看第二眼。气氛一下子有点尴尬。好在那妇女嘴上十分热闹,她像清点货物似的,一样一样指给小高看,小高你看,两室一厅,八十五个平方,阿山的房间有十八个平方,外带一套家具,包括电视、洗衣机、电冰箱。小高想看又不好意思正眼去看,只好去搓自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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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节:雾落(27)        
  阿水在一旁补充,这些东西都是阿山的,我不在这里住,我将来会搬出去。  
  阿水挤挤眼睛,妇人又说,还有一间临街的门面,就在河边,已经盘下来了,你们两个去弄个小吃铺正好,麻姑手艺是出了名的,阿山的手艺也很好。他们说着就去河边看小吃铺。  
  等他们回来时,小高已经变了一身装束,白上衣,蓝裤子,还架了副平光眼镜。他似乎很不习惯这身打扮,一双手直直地垂着,走路也别别扭扭。阿水把他拉到阿山面前,说,姐,你看,他像不像高工?  
  听见高工两个字,阿山丢下毛衣站起来,盯着小高走了几圈,大声说,是有点像,但他没高工有风度,高工多帅呀,像电影明星。小高的脸顿时黑红一片。  
  幸好麻姑喊吃饭了。趁他们去看小吃铺的功夫,她已经备好了一桌饭菜。吃饭间,小郭不时地扶眼镜,他悄悄问阿水,我现在能不能把眼镜摘掉?阿水说还是不要摘吧,你迟早要习惯起来的。他又问:我以后一直要穿白上衣蓝裤子吗?  
  阿水说,一开始是这样,等阿山习惯了,你就可以换回去了。  
  客人一走,麻姑就冲阿水发火,你别以为这件事真的可以当生意来做,他不是一头猪,一只狗,给他吃什么就吃什么,让他睡哪里就睡哪里,他是一个人,他能听你安排?将来再出点什么事,你负责?!  
  能出什么事?只要他接受了这个条件,他们就是夫妻,他再翻撬,还有我们呢,他敢怎么样?还不是乖乖地过日子。说不定他心里还喜颠颠的呢,他在乡下能过上这样的日子吗?连米饭都吃不上!话又说回来,折腾来折腾去,不也是为了给我姐治病嘛。  
  说到治病,麻姑就不吱声了。这些年来,她不是没想过给阿山治病,草药吃了有几筐,灵醒茶从来没断过,阿山还是懵里懵懂,不见好转。麻姑不是没有想过阿水的这个法子,但她不敢试,一来她没有阿水胆子大,二来也担心找不到这样的人家。她没想到世上还真有这样的男人,不禁对一些事情另眼相看了。  
  第二次,小高一个人来了,他拎着一只小提包,里面装着几把晒干的黄花菜和豇豆,红着脸站在门口。阿水接过他的包裹,把他拉了进来,说你的换洗衣服我都准备好了。小高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一白一蓝两套新衣服挂在竹竿上,他有点为难,说白上衣好难洗的。  
  阿水说,反正是我姐洗衣服,又不用你自己洗。  
  小高说,要多用好多肥皂的!  
  阿水一笑,挥挥手说,用点肥皂算什么,以后不要再说这些话了,小心被人家听到,会笑话你的。小高的脸更红了,从此不再提这些事。  
  当天晚上,阿山的房间里传来一阵响动,紧接着,门开了,阿山披头散发地跑出来,一把抓住阿水,快!快把这个人赶出去,他在我床上睡觉,他是什么人,他为什么要睡在我的床上?  
  麻姑在鼻子里长长叹了一口气,拿起早就放在门边的草把子,擦根火柴点燃了,对着阿山上上下下扫了几个来回,阿山就乖乖地安静下来,不一会,就打着哈欠歪歪倒倒往房里走去。  
  阿水抽抽鼻子说,什么味道呀?  
  麻姑拍拍手说,你以为你多能吧?最后还是得由我来给你揩屁股。  
  片刻,阿水也觉得一阵睡意袭来,她连牙都没刷完,就丢下水杯打着哈欠爬到床上去了。  
  这一夜,麻姑家睡得好安静。  
  阿山和小高的小吃铺真的开起来了,小店就在河边,取名叫高山小吃店,是阿水给起的。她对小高说,高山两个字取自于你们两个的名字,这个小吃铺等于就是你们的孩子。  
  小高低头想了一会说,我们还会有自己的孩子吗?  
  阿水一愣,说有啊,怎么会没有呢?没有才奇怪呢。  
  刚开始,高山小吃店只做早点,麻姑拒绝了上门求职的大师傅,说这点小庙,哪里供得起大菩萨!她摆开面板,捋起袖子,自己当上了大师傅,多年来的烹调经验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不仅如此,她还发现,这里才是最适合她的位置,她一刻不停地又烧又煮,一碗又一碗好吃的东西经过她的手,变戏法似的端上来,接连不断的人涌进来,在她面前狼吞虎咽,眨眼工夫就吃得碗底朝天。烧煮的间隙,她抬手抹抹额头上密集的汗珠,眼前出现一副让她无限满足的画面:人人都在大口大口地消灭着自己与生俱来的粮食。一个又一个巨大的粮堆,正在以流水般的速度垮塌下去。只有她的粮堆还高高地耸立在那里,尽管阵阵肠鸣弄得她的唾液一浪一浪直冲口腔,但心里面还是升起了一股巨大的欢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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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节:雾落(28)        
  麻姑做出的面点白净松软,腌制的酱菜和泡菜回味无穷,尤其是她做的豌豆面条和黄豆面条,渐渐成了雾落的经典名吃,连雾落周边的人们都慕名而来,在她眼皮底下呼噜呼噜吃得直冒汗,临走前还不忘再买上一碗带回去给家里人。她还在灶旁另外架起一口铁锅,指导阿山在一旁炸糍粑,炸春饼,炸翻串。阿山本来就是做春饼的能手,开张没几天,排在阿山面前的长队几乎要超过麻姑了。人们越来越喜欢高山小吃店,他们觉得麻姑的面条固然好吃,但阿山炸出的东西更是别有风味,他们都有一个奇怪的认识,阿山是不会在分量上坑人的,也不会往油锅里倒洗衣粉,阿山不会在任何方面坑人,因为阿山几乎是个傻子,傻子是想不出任何花招的。与其让那些鬼精灵的小老板来赚他们的钱,他们更乐意让一个傻子来赚他们的钱,他们还有一个奇怪的认识,选择阿山就等于选择了慈善。  
  有一天,一个客人因为阿山的春饼卖完了,竟连麻姑的豌豆面条也不要了,麻姑顿时羞愧起来,原来阿山才是高山小吃店的招牌,一直以来,她还以为那些成群结队的顾客真的是冲她的面条来的呢。那天中午,她有意不吃自己做的饭菜,一心一意地品起了阿山的春饼,她发现,别看阿山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调出的味道却是精准无比,连她这个老师傅都自愧不如。她想起了阿山当年为高工做春饼的情形,那段时间她家粮食浪费得厉害,稍不如意,阿山就要重来,直到调制出最最满意的那一个,才细心地包好,装进饭盒里,撒腿就跑,留下满灶台自认为口感欠佳的春饼,最严重的时候,阿山一个早上淘汰下来的春饼够她们全家吃一天的。  
  小高没想到小吃店的生意会这么好,许多次,最后一个吃早点的人走了,他拿起那只权当钱柜的鞋盒,一张一张清点钞票,点到最后,他的手轻微地抖动起来,他从来没有拿过这么多钱。开业已经有几天了,他还是有点反应不过来,这些钱真的属于他了吗?今后他将每天每天都要数进这么多钱吗?可就在上个月,他还窝在那个土坯房里,对着黑黢黢的屋顶,思考着该去哪里弄点钱去买牙膏的问题。他想起了那个走乡串户的算命瞎子说过的话:人到三十零,发财掌权柄。他现在才知道,算命瞎子说得真准,他今年刚好三十岁,他有钱了,他掌管着钱盒,也就是掌管着这个家的财源。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看了一眼阿山。如果不说话,阿山看上去仍然算得上是个漂亮的女人,而且也能干活,河边的小吃店不下十多家,人家偏偏就喜欢过来吃她做的东西,有这样的女人,有这样的家庭,怎么算他都没有吃亏呀。他那张紧绷的脸慢慢和缓下来。他在想一个问题,和阿山相比,那些能说会道玲珑乖巧的女子到底好在哪里呢?就像她,那个叫春儿的姑娘,她那么聪明,但她的聪明能给他带来什么呢?她的聪明是穷聪明,就是越聪明越穷的聪明,可不是吗?上上个月,只说山外有人要进来收黄姜,她聪明过了头,连夜把黄姜喷了水,以为这样可以多点份量,没想到,人家推迟了行期,等人家终于过来的时候,喷过水的黄姜已经烂掉了,结果一只黄姜也没有卖出去。他到雾落来的那天,春儿拉着他呜呜地哭,因为他早就对她说过,等他一有钱,就去她家提亲。两年一晃就过去了,他找到她,苦着脸说,看来这辈子我不可能有钱了,我可以没钱,但你不可能不出嫁。正好那时有媒人找到他,也有另外的媒人找到她,尽管舍不得,他们还是各自悄悄地动心了。  
  临走那天,春儿的婚事还没有最后敲定,她去送他,一路骂他没良心,骂他见钱眼开,骂他没骨气。他一声一声地听着,心里却在说,你不是也要嫁给那个货车司机了吗?见他闷着头只顾走路,春儿不送了,她站在那里,恨恨地说,你小心点,小心她给你生出一个傻儿子!他一愣,他还没想过这件事呢。但他现在还能怎么办呢?一只脚已经迈出去了,家里已经收了人家一笔钱,那是用来翻修房屋的,他家的房子自从盖好后就一直没有修缮过,每到下雨,地上就摆满了接雨漏的瓷盆和饭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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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节:雾落(29)        
  他那瞎掉一只眼的老爹也对他说,想好了再去,去了就没有回头路了,是疯是傻,是跛是瞎,无论如何这一辈子都是你的人了,你都不得亏待人家的。  
  他苦笑了一下,他才没想那么多呢,他想不了那么多,就像一粒火星落到了脚背上,他除了赶紧抖掉,其他什么想法也来不及有了,他只能先走出这一步再说,他的眼睛看不到更远,他的脑子也想不到更多。再说,他也没别的路可走了,除非他可以一辈子不结婚,不用钱,只吃地里长出来的东西。但那怎么可能呢?他那么健康,长相也周正,只不过没钱而已。钱总是可以挣的,管他什么途径呢?看看现在,他一分钱都没花,就有了一个家,就挣下了一份家业,他该庆幸才是。  
  长这么大,雾落他只去过一次,只那一次,他就喜欢上雾落了,雾落街上那么多商店,商店里有那么多东西,每一样东西他都喜欢,尽管他没钱买,但他一看到它们光鲜鲜亮闪闪的模样,心里就嘣嘣直跳。  
  他觉得他做对了,他不仅来到了雾落,而且有了房子,有了自己的铺子,还有源源不断的钱,所有这些,就连一个土生土长的雾落人也未必能够拥有,可他,一个山里的小伙子,却在一夜之间全都得到了。昨天,他还悄悄从钱柜里拿出一张钱,藏了起来。虽然那个鞋盒也属于他,但他还是觉得,他应该有一点别人都不知道的钱,完全属于他自己的钱。结果,谁也没发现鞋盒里少了一张钱,他准备以后每天都偷偷藏一点。他也不知道他藏钱是要干什么,他只是觉得,有钱终归是一件好事情。  
  八  
  高山小吃店开张不久,在娘家呆了快一年的阿水突然提出要回去。  
  送她去车站那天,她们才发现,阿水手上拿的根本不是到海市的车票,去海市的车早就开走了,她还捏着车票不慌不忙地站在那里。但她死活都不肯告诉麻姑她要去哪里,她只是说,我想去哪里都可以,腿长在我身上。麻姑惦记着小吃店里的事,没工夫审问她,再说她也拿阿水没办法,自从上次戴了阿水买的那些黄澄澄的金首饰之后,她对阿水的事就不大说得上话了。  
  就算阿水不打算告诉麻姑,麻姑大致也能猜到一些,她记得阿水似乎嘟囔过一句:我姐的问题解决了,现在该解决我的问题了。关于她的问题,麻姑觉得自己早就失去了发言权,阿水老是说,这事你得听我的。这事你就别管了。这事你就别操心了。  
  阿水一走后,家里就少了些生气。阿山照例逮住机会就讲她的老故事:小鱼的爸爸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造一艘很大很大的船。她一讲这话,小高就重手重脚的,刚刚放在桌上的杯子像在跳舞,墙边的椅子醉汉似的咔哒咔哒直跳。麻姑在一旁使劲冲阿山鼓眼睛,但阿山毫不在意,她甚至从麻姑的警告中找到了某种快意,她一边讲一边偷看麻姑的脸色,麻姑越生气,她就讲得越大声,最后,麻姑只好走开,让她一个人去喋喋不休。  
  每逢这时,麻姑就说,小高,你别理她,你越理她,她越来劲。小高,你不要跟她计较,你是聪明人,聪明人不跟糊涂蛋计较。小高一声不吭,粗手粗脚地在店里忙着,他看上去气鼓鼓的,实际上,他一点都不生气,他巴不得阿山沉醉在对高工的幻觉当中,这样,她就不会过来缠他了。有些时候,她是很缠人的,她非要让他时时刻刻带着那副眼镜,他的鼻梁都压出两个小坑来了,她还要他没事就拿本书来看,可他认得的字总共不超过一小把,要他看书,比要他的命还难受。她还塞给他一枝铅笔,让他画图。她说,你把船的形状画出来,还要把各个部位的尺寸也画出来,你画呀,你画给我看看。他拿着铅笔,愣愣地望着她。她生气了,一把夺过铅笔,说算了,我知道你是假的,假的怎么画得出来呢?他一听更气了,硬邦邦地说,我又没说我是真的。他刚一说完这话,就碰上了小鱼那双冷冷的目光,马上浑身不自在起来。  
  小鱼的目光一直让他不知所措。常常是这样,他猛一抬头,正好看见小鱼飞快地从他身上移开视线。她是个沉默的孩子,她既不跟他说话,也不回答他的任何问题,他想改善和她的关系,但她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让他不知该从何处下手。他只得尽量低着头,尽量让琐琐碎碎的事情绊住自己的双手,也缠住自己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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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节:雾落(30)        
  他甚至开始想念阿水。没有阿水的日子,这个家里简直死水一潭,没有人看他一眼,更没有人跟他说话。他知道阿水瞧不起他,但有她在,这个家至少会有点人声,有点热气,像个家的样子,不像现在,四个人像冷水潭里的四根水草,  
  其实小鱼才是这个家里最想念阿水的人。她越想念阿水就越不喜欢小高,自从家里来了这个外人,她就开始重新打量这个家。她顺着小高的视线看过去,猛地发现麻姑其实是个怪癖的老太婆,除了无休无止地做吃的,做完了就眼巴巴地看着别人吃下去以外,她对一切都没有兴趣。阿山更是一个十足的傻瓜。以前她可没有这种感觉,觉得阿山充其量是个自说自话的碎嘴子,有点啰嗦,有点邋遢,有点呆头呆脑,但小高的表情提醒了她,她开始觉得阿山的样子实在是又愚蠢又可笑,尽管这样,她还是觉得她和阿山的自尊心是连在一起的,只要小高对阿山稍有点不耐烦,稍有点不尊重,她马上把脸一拉,要么拒绝吃饭,要么赶在吃饭时扭身跑出门去。这是她一贯的手法,在麻姑家,一个人不吃饭是件很大的事情,必须要调查清楚,并且得到妥善处理的。处理这件事的人当然是麻姑。麻姑没好气地问:又怎么啦?谁得罪你啦?小鱼马上嘴一撅:阿山的女儿嘛,得罪了也没什么。她这样一说,便没有一个人再吭气了。  
  有一天,实在是太想念阿水了,小鱼悄悄来到长途汽车站,蹲在墙边,眼巴巴地望着汽车开进来的方向。等了好久,那辆窗外挂满呕吐物的长途汽车终于风尘仆仆地开过来了,她赶紧站起来,迎了过去。所有的乘客都下来了,所有的乘客都走光了,阿水还是没有影子,偌大的车站光秃秃的。阿水她在哪里呢?她在外面干什么呢?她为什么不像别人一样,乖乖地呆在家里呢?她为什么总想往外跑呢?她玩弄着脖子上的小金锁,那是阿水送给她的,阿水在外面做的事,是不是跟她的金子有关呢?肯定是有关的,要不人家怎么会说,阿水在外面发了大财,阿水现在成了富婆。她想给她写封信,可是她没有地址,她怕她的信会像一只没有眼睛的鸟儿,飞不高,也飞不远。  
  阿水一走就是一年多。  
  后来小鱼回忆,阿水走后,家里只发生过三件事,余下的过程她全都没有印象了。全都被她漫不经心地忽略了。  
  第一件事是小鱼挑起来的。那年她读三年级,她写了一篇作文,题目叫做《灯塔》,不知为什么,她把阿山常讲的那些故事写了出来,一个是关于造船的故事,她写她的爸爸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在造一艘巨大的船只,她还没出生他就去了,直到今天,他也没有回来,因为他的船还没有造完,那艘船不造完,他就不会回来跟家人团聚。她把他写成了大公无私的造船英雄。还有一个是关于江中心的航标灯,妈妈告诉她,她和爸爸有一个约定,所以她每天晚上都要去看那只航标灯,看它是不是还在亮着。她问妈妈为什么,妈妈不回答,只说这是她和爸爸之间的秘密。说实话,小鱼对妈妈为什么每晚都要去看航标灯不理解,谁都知道,航标灯肯定是亮着的,除非它不是航标灯。她想了想,随手写道:妈妈久久地看着航标灯,就像看着爸爸热切的眼睛。  
  老师觉得这篇作文写得很好,有真情实感,建议小鱼寄给省里的一家报纸。老师真的帮她寄了,没多久,居然收到了十五元的稿费。那天,麻姑非常高兴,她说,没想到小鱼这么小就能挣钱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小鱼收到一封陌生人寄来的信。他在信中夸赞她的作文写得好,还给她寄来了一些课外书,希望她好好学习,长大了报答她的妈妈,并争取早日成为有用之才。信的落款是“一个喜欢你的叔叔”。信封上也没有具体地址,从邮戳上看,信是从省城寄来的。这是她平生第一次收到信件,她把这封信看了又看,最后依依不舍地交给麻姑保管。麻姑不识字,小鱼就念给她听,她听完,坐了好一阵,什么也没说,小心翼翼地藏起了那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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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节:雾落(31)        
  说来奇怪,那几天,阿山变得很不安静。她在几间屋里找来找去,目光诡秘,躁动不安。麻姑问她找什么,她压低声说,他来了!他躲起来了。麻姑就开始吼她:谁来了?你在说谁?大白天又说梦话,你看这屋里能藏人吗?  
  他真的来了,我昨天晚上看见他了,他还是那个样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白上衣,蓝裤子,戴金丝眼镜。他还交代我,小鱼是个好孩子,要我好好培养她。  
  去去去!织你的毛衣去。麻姑不耐烦地推开了阿山,自从小吃店开张以后,阿山就改成晚上织毛衣了,她低着头,两腿埋在毛线堆里,她的毛衣织得越来越好了,平整,均匀,图案精美,尺寸合度,除了供给小商店,她还给一些人家帮忙,隔段时间就能换来一壶油、一只鸡、一小袋面粉什么的。  
  平时,只要麻姑吼她一顿,她就能乖乖地坐下来,但那天,阿山就是静不下来,勉强织了几针,又站起来满屋子寻找,似乎她要找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粒扣子之类的东西。一直折腾到晚上,麻姑长叹一声,终于取出了那封信。  
  阿山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却出人意料地没什么反应。看完了,又小心地还给麻姑,心安理得地织她的毛衣去了。  
  一直到深夜,阿山的反应才爆发出来。等全家人都睡下后,她先是从被子里抬起头来观察了一番,然后拨开小高的腿脚,爬下床来。她轻手轻脚地来到麻姑和小鱼的卧室,找出纸和笔,又在台灯上罩了一件衣服,再拧开台灯,小小的光圈刚好打在她的手上,她一手握着铅笔,一手握着橡皮擦子,写了擦擦了写,样子十分认真。后来,麻姑被她弄醒了,吼了她几次,叫她不要浪费电,她就拿着本子跑到阳台上去写,那里靠近街边,可以借借路灯的光。  
  深夜日记从此成了阿山的保留节目。很多次,小鱼夜里起来小解,看见阿山趴在阳台上,写几个字就抬起头来,托腮沉思,像一个正在绞尽脑汁写作文的小学生。  
  她写的信并不寄出去,而是藏在自以为十分安全的抽屉里,小鱼毫不费力就偷到手里,展开一看,字大如斗,歪歪倒倒,而且语句很不连贯,有点像随手记录的梦境。比如:你的船造了多高了?白色的吗?我最喜欢看白色的大船,我每天都去江边看白色的大船。比如:我去看过,那个航标灯晚上是亮的,白天就熄了,我知道你白天工作忙,没时间想我。有一封信里,她甚至这样写道:她们告诉我你死了,但我知道你并没有死,你还在造你的大船,总有一天,你会来找我的,一定会的。再比如:小鱼长得漂亮极了,像你,特别是眼睛,你看到她会高兴的。你要多回来看看她,她很想你。  
  小鱼就跑到镜前去看自己的眼睛,她认为她的眼睛恰好是脸上最丑的地方,她已经想好了一个办法,总有一天,她要把眼睛弄近视,然后戴上一副眼镜。  
  第二件事,姨夫在一个晚上突然光临。麻姑静静地坐在他的对面,为他沏茶,给他敬烟,就是不问他为什么突然一个人跑来,也不问他阿水为什么没有一起来,她在等他先开口。麻姑后来说,我知道他是有事才来的,可我不敢问他,我怕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这些年,我听到的坏消息太多了,我再也不想听了。姨夫看上去心事很重,脸色阴沉沉的,说话也阴阳怪气。他说,雾落是个好地方啊,可惜我和雾落,缘来了,缘去了。他两手在大腿上扭了一阵,终于开了口:我和阿水分手了!麻姑望着她,微微张着嘴。他接着说,是阿水坚决要分手的,我不同意,她就背着我偷偷跑出去,她已经离家出走好几个月了。我还以为她回来了呢,也是,她怎么会回来呢?她现在在外面乐还来不及呢。  
  她——跑到哪里去了?麻姑颤声问。  
  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她跟一个男人在一起,那男的不是雾落人,也不是我们海市人,具体是哪里人,我也不知道,我连他们是怎么认识的都不知道。  
  她会回来的,她又不是小孩子了,还能疯到哪里去?她一时鬼迷心窍,犯了错误,她要是回来,请你看在她当年跟着你离家出走的分上,原谅她一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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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节:雾落(32)        
  她不会回来了,我跟她通过电话,她说她现在才知道什么是爱情,她说她当年跟我走,完全是年幼无知,新鲜好奇。  
  畜生!麻姑骂了一句。  
  那天晚上,麻姑对姨夫分外热情,已经快半夜了,麻姑却弄了一桌精致的下酒菜,非要姨夫喝点酒,还不停地叨叨咕咕,什么这个家有对不起你的地方,请你多担待一点。什么不管你跟阿水如何,你都是我们的亲人,你走到哪里,我们都会挂念你的。姨夫也不知是喝多了,还是被麻姑的话感动了,竟流下两行泪来。恰恰在这时,电话响了起来,小鱼拿起话筒,听见了阿水的声音,正要说话,见麻姑匆匆走了过来,连声说,我来接我来接。  
  她接过话筒,也不说话,光是在鼻子里嗯嗯着,过了很久,她才说,好的,好的,我现在正有个客人,等一会我再打给你。转过身,她笑着对姨夫说,一个亲戚,也是两口子吵架了,让我去帮他们转个弯。  
  姨夫一笑,别人都可以转弯,阿水那个人,她是宁折不弯的。  
  麻姑又叹了一口气,她从小就是条犟牛。  
  小鱼不知道麻姑为什么要撒谎,而且非要让她离开饭桌,回房睡觉去。  
  姨夫很快就走了,小鱼从床上爬起来,说外婆,你为什么要撒谎?麻姑说,你今天还算机灵,没有告诉他是你小姨来的电话。其实他们的事,你小姨早就对我讲过了。  
  那你是站在小姨这边,还是站在姨夫那边?  
  我当然站在自己人这边,站到他那边?你以为我疯了?  
  小鱼说,我觉得你应该公平一点,站在对的一方。  
  公平?我活了一辈子,现在才弄明白,世上的事,根本就没有公平二字,只有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第二天,阿水又打了电话来,麻姑没好气地说,你到底怎么想的嘛?人家都找到家里来了。  
  也不知阿水在电话里说了些什么,麻姑说,反正要给自己留条后路,不要搞得到头来跟你姐姐一样。  
  第三件事,是小鱼一个人的秘密,她至今没把这个秘密告诉任何人。那天小鱼放学回家,在路上碰见了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具体地说,她是在邮局门口的书摊上发现他的,她感觉他一直在盯着她看,盯得她都有疼的感觉了。她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他赶紧冲她一笑,说你叫小鱼是吧?小鱼点头。他又问,你在看什么书?小鱼把一本《科学探索》杂志封面翻给他看,他问她,要买吗?小鱼摇头。  
  告诉我,你想买哪些书?  
  小鱼不想告诉他,也不想跟他说话。街上流行这样一个说法,坏人身上带着一种药水,只要你张口跟他说话,他就会打开瓶盖,让你不知不觉吸进药味,一吸进这种味道,你就会被麻醉,失去控制和自卫能力,任他为所欲为。很多人的钱财就是这样被骗走的。  
  那人从书架上取下一摞书,交了钱,又用牛皮纸包好,递给小鱼说,我知道你是个爱学习的好孩子,这些书就是专门送给你这样的孩子的。  
  小鱼不想要,他就硬塞给她,还对她说,不要怕,我不是坏人,我是专门过来看看你的。小鱼只好接了,站在那里望着他,他的确不像是坏人,这点她看出来了,她只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送给她这么多书,为什么要专门过来看看她。他想了一下,又说,我认识你爸爸,他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造一艘大船对不对?  
  小鱼掉头就走,这是多年来养成的习惯,只要有人提到她爸爸,她就一言不发地走掉。他在后面跟上来,大声说,回家就讲,这些书是你得的奖品。  
  小鱼回过头来,笑着对他说,跟我想的一样!他也笑起来,你终于开口说话了。然后就冲她挥起了手。小鱼抱着那一大摞书,歪歪斜斜地往回家的方向走去。已经很远了,回过头一看,他还站在那里,机器人似冲她挥手。  
  这件事小鱼没有告诉麻姑,更没有告诉阿山。麻姑望着那些书,惊讶地说,哪来的?小鱼说,我得的奖品。麻姑并不觉得特别高兴,她对书没什么兴趣,如果是本子和笔之类的东西,她可能更高兴,那样可以替她节省开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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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节:雾落(33)        
  九  
  阿水又回来了。这次跟上次不一样,她在门口喊了声:妈!没等大家反应过来,就砰地一声推开门闯了进来,径直爬到床上去,似乎她跟家里人不是两年未见,而是昨天才刚刚分手。  
  她这一觉睡了差不多一整天。好歹从床上爬起来时,披头散发,神情恍惚,两眼红肿,状若女鬼。麻姑看看她,又看看阿山,摇着头往外走,看到你们这两姊妹,我连饭都吃不下去。  
  这次,阿水身上有了很大变化,以前,她走路又轻又快,浑身上下绷得紧紧的,像一根会蹦会跳的弹簧,现在,她漫不经心,松肩垂胯,好像浑身挂满了无形的大口袋。她说这次她真的不走了,她回来了,她要跟大家吃在一起,住在一起,一起等死。她说等死两个字时,咬牙切齿,不知道是在诅咒自己,还是在诅咒别人。  
  睡了几个长长的懒觉过后,她开始面无表情地四处游荡。很快,她就把以前的熟人找了出来,成天凑在一起打麻将。有几次,麻姑让小鱼去找她回来吃饭,她坐在麻将桌边的样子让小鱼差点没认出来,她跷着二郎腿,微眯着眼睛,粗声粗气,骂骂咧咧,手上还叼着一根烟。回到家,小鱼问她输赢如何,她眼皮也不抬地说,输了!麻姑在背后嘀咕,从没见你赢过,反正你有钱,我看你那点钱能输几天!别到时候跟你姐姐一样,坐在家里织毛衣,还指望我去帮你们找买主。  
  阿水听见了麻姑的嘀咕,毫不客气地回敬道,我愿意,我喜欢,我有钱,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你放心,我就是赌一辈子,输一辈子,也不会找你要一分钱。麻姑给她呛得满脸青紫,说不出一个字来。  
  她这次回来还有一个变化,她的脾气没以前好了,动不动就发火,高声大嗓,不干不净。麻姑家再也不像以前那么清净了。  
  她居然怒气冲冲地站在门口骂街,不要在背后嘀嘀咕咕,把老子惹急了,一把火点了她的破房子。这是有人在背后议论,说她是个没出息的“还乡团”,先是被海市男人抛弃了,后来又被新找的男人抛弃了,她成了一条无人理睬的臭咸鱼,只好带着一点不多的私房钱,灰溜溜地回到家乡。  
  不久又听见有人说,麻姑一家七零八落,几乎全是残花败柳,她气得跳脚大骂,那叫本事,也不看看你自己那副样子,车的不像车的,砍的不像砍的,想风流一把还没人愿意配合呢。  
  她不光是跟外人吵,还跟小吃店里的小高吵。当然,她从不喊他姐夫,最客气的时候,也只称他小高。她跟小高吵的原因,是因为小高决定不再向她供应免费早餐和午餐了。那天,小高出门的时候,她才刚刚起床,意犹未尽地歪在椅子上,有气无力地说,今天早上我不要吃春饼了,我要吃面条,黄豆面条。小高没吭声,阿水在鼻子里嗯了一声。  
  她怎么也没想到小高会向她说出那样的话来。小高说,我看我们还是记个账吧,到了月底我们才好结算是亏是盈。这下可把阿水惹火了,她呼地站起来,指着他的鼻子说,你居然要我记账?你认为我吃了你的白食?你别忘了是谁给你的这一切,我能把你弄来,也能把你弄回去。  
  奇怪的是,以前在她面前毕恭毕敬的小高,现在竟一点都不怕她了,他声音不高不低,语调不慌不忙,一边收拾要带到店里去的东西,一边絮絮地说,你把我弄来是很容易,想把我赶走就不那么容易了,你应该知道请神容易送神难这句话,我是你姐夫,是受法律保护的,我不同意不签字,我就还是你姐夫,你能把我赶到哪里去呢?  
  她气得去找麻姑,要麻姑马上把这个白眼狼赶走,她再也不想看见这个人了,她们家要他有什么用呢?阿山的病还是那个样子,还在天天念着高工高工。她躲在阿山房门外听了几次,屋里一点动静也没有,一点人声都没有。有一次她借口找蜡烛,猛地破门而入,发现他们根本就没睡在一起,小高睡大床,阿山睡地铺,而且一点解释都没有。不仅如此,他跟这个家里任何人都不亲热,他干活就只干活,一双眼睛只盯住自己的手,不干活的时候,就呆呆地看山,看水,看街,就是不看屋里的人。他对这个家越来越熟悉,却越来越像外人。难道真的像她朋友们担心的那样,她干了一桩引狼入室的事吗?如果真是那样,现在赶他走还来得及,让他们马上离婚,让他带着他来时的那只提包滚蛋,甚至那点干黄花和干豇豆都可以还给他,就当他们请了一个长工,就当高山小吃店请了一个不太便宜的伙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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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节:雾落(34)        
  她没想到麻姑并不打算站在她这一方,麻姑说,你以为他能听你的?记个账怕什么?又没要你真拿钱出来,不过是想看看到底是亏是盈,亏多少,盈多少。  
  这次吵架似乎让阿水受了些打击。第二天,她起床很久了,却还没有换衣服,肩头上耷拉着一件睡衣,霉头霉脑地对麻姑说,看来是我做错了,这就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连你也替他帮腔。麻姑说还以为你不蠢呢,怎么就砸了你的脚了?你以为他真的在这里当家作主了?  
  阿水突然一笑,无可奈何地说,他现在掌管着钱箱呢。  
  麻姑诡秘地一笑,钱箱能装多少钱,最后不都要到我的存折上来吗?  
  阿水这才知道,麻姑已跟附近的一家储蓄所联系好了,每到下班时,储蓄所的人就提着箱子过来收钱,收完了再开一张单子给麻姑,同时预留下第二天的找零。这样一来,小高想要掌权也不可能了,顶多就是坐在钱箱面前数数零钱而已。  
  阿水只高兴了一霎时,跟着就伤心起来,看来我还不如你这个老太婆呢?我为什么就掌不住权呢?你知道吗,我这次碰上了一个大财主,那才真叫有钱!可他的钱到不了我手上,他可以给你送礼物,给你买很高级的东西,但他就是不给你钱,要说他比海市佬的钱多多了,但他远远不如海市佬大方。  
  原来你不过是聪明面孔糊涂心,你是人家什么人?你又不是人家老婆,人家为什么要把钱给你?我看这个人心里倒清白得很呢。  
  你以为他会随便找个老婆呀,他说他一定得找一个政府官员的女儿,他想给自己的万贯家财找个靠山,所以他四十多岁了还没老婆。  
  既然有自知之明,就别去碰这种人嘛,奇了怪了,这样的人偏偏都叫你碰上。  
  又不是我有意去碰他的,他要来碰我,我也没办法,我又不是一块木头。  
  当年老老实实嫁个人,现在儿子都会满地跑了。  
  说到儿子,阿水呼地站起身来说,等我决定生儿子的时候,必是我对自己这一生不抱希望的时候,我现在还不想宣布熄火呢。  
  后来,她跟麻姑也开始吵了。有一天,她说有几个朋友要来家吃饭,让麻姑准备几个好菜。麻姑说你自己动手吧,要不就到外面吃馆子去,我店里走不开。阿水一听就火了,凭什么你就知道帮他们做,对我的事却不闻不问?我姐是你女儿,我就不是你女儿吗?  
  麻姑怎么也不肯承认阿水请客吃饭是一件很正当的事,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吵了起来。吵到最后,阿水说,你别忘了,无论你如何讨好她们,最终你老了还是要靠我的,你以为你能指靠他们两个?别做梦了!  
  我谁都不靠,我不行的时候,会自己朝河里爬过去的。  
  那天阿水真的带朋友去吃了馆子,她吃到很晚才回来,走路都有点东倒西歪。麻姑说,一个女人,见天喝酒,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没家教。  
  阿水嘿嘿笑着问她:知道的以为是什么呢?  
  麻姑恨恨地坐在门口,望着外面一团一团涌上来的浓雾,不住地拿蒲扇拍打着自己的双腿。一直到天完全黑了下来,浓雾变成了墨汁一样的夜色,麻姑才去关上门,妥来一杯清水,端到阿水房中,要阿水起来,先喝下一口,阿水哼哼叽叽地不愿动,说又搞这种鬼把戏!麻姑作势要打,阿水只好爬起来喝了一口。麻姑用一根筷子在剩下的水中不停搅动,嘴里叽里咕噜地念起来,然后猛地一抽筷子,盯着杯中兀自转个不停的清水。阿水微睁了一下眼皮,说看见什么了?  
  你认不认识这个人?浓眉大眼,白白净净,左边嘴角上还有一颗痣呢。奇怪,我怎么觉得这个人有点面熟呢?  
  阿水哼了一下,转过身去。麻姑继续说,他会来找你的,我没说错的话,不出一个月,他就会来找你的。  
  也不知阿水听见没有,她面朝里躺在床上,没一点动静,麻姑看了她一阵,有点没趣地起身走了。她来到院子里,将杯中的水全都洒在她的竹节草上。  
  没过多久,麻姑家的窗玻璃被人家砸破了。正是吃晚饭的时候,随着一声巨响,一块砖头像炮弹一般,穿透玻璃,飞进屋里,落在饭桌旁边,全家人吓得目瞪口呆。还是麻姑最勇敢,她愣了一下,霍地站起来,只两步就来到窗边,她看见一个妇女气势汹汹地叉腰站在楼下,指着麻姑说,我警告你,看好你家那条母狗,再来勾引我家老公,我让她死无全尸。麻姑一听,赶紧缩回头来。她没去看阿水,也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盯着那块砖头看。阿水有点心虚,说你别听她的,她尽瞎说,谁勾引她老公了?谁稀罕她老公?麻姑还是没吭声,她小心翼翼地捡起那块砖头,像捡起一枚炸弹,轻手轻脚地放在门边。这天晚上她睡得比平时都早,澡也没洗,就一声不吭地爬上了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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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节:雾落(35)        
  后半夜,麻姑还在床上自言自语:我记得生她的时候,她不是仰着身子出来的,她是侧着身子出来的呀。在麻姑的知识手册中,一个女婴如果以仰面的姿势生出来,长大了必定会犯生活作风方面的错误,而一个男婴如果以俯面的姿势生出来,将来一定是好色之徒。  
  紧接着,家里又发生了另一件事,阿水打了麻姑一巴掌!起因是一块肥皂。阿山洗衣服的时候,发现肥皂没有了,照例把肥皂盒往麻姑面前一顿。麻姑说,阿水,你去买条肥皂吧。阿水当时正在涂指甲油,头也不抬,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阿山也不催她,没有肥皂,她就不洗衣服了,她从来不管买东西之类的事情。她转身去织她的毛衣——她一年四季都在织毛衣,左手有几根手指头已经被竹针扎出了深深的凹坑。然后大家都忘了肥皂这回事。直到晚上,阿水突然要换衣服,她找来找去找不到要换的那件,就到阳台上去看晾衣竿,也没有,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开始翻衣柜,麻姑的衣柜,阿山的衣柜,都给她翻得一团糟。麻姑那天正好脚疼病又犯了,歪在床上苦巴巴的,嚷道,翻什么翻?这个家里有谁敢把你的东西藏起来?阿水一听,心里呼地腾起一股火苗,但她咬了咬牙,好歹忍下去了。最后,阿水终于在洗衣盆里发现了她要找的衣服,说来也巧,那天要洗的衣服全是阿水的。阿水掂起来看了半天,冷笑起来,大声说:这就开始嫌弃我了?衣服都不给我洗,我不是还没有吃你们的闲饭吗?看到阿水生气,阿山不知是觉得好玩,还是想向她讨好,她向她一笑,还做了个鬼脸,说咦,穿不成了吧,不能臭美了吧。阿水忽地冲到阿山跟前,揪着她的头发,大声嚷道,你说,你为什么不洗我的衣服?你什么意思?连你也看我不顺眼吗?连你也想来欺负我吗?阿山的毛衣针给她摇得掉了出来,她没料到会有这种突如其来的变故,一边护着毛衣,一边尖声大叫,救命!救命!  
  阿山的叫唤激起了阿水的某种欲望,她突然一个巴掌甩过去,你瞎喊什么喊,谁想要你的命?谁稀罕你这条狗命。  
  冷不防,一只鞋子砸到阿水身上,麻姑坐在床上,怒视着阿水,她要是狗命,你就连狗命都不如,你要搞清楚,被人家喊作母狗的,是你,不是她。  
  呵!你以为你在骂我吗?你在骂你自己!我是母狗,那你是什么?  
  你看我今天敢不敢灭了你!话音未落,麻姑的另一只鞋子劈头向她砸了过来。这一次砸得真准,那只脏兮兮的猪皮皮鞋正好砸在阿水的鼻梁上,她向后趔趄了一下,随即弹了回来,像只被惹急了小豹子,猛地扑过去,麻姑还没反应过来,啪的一声,阿水就一巴掌掴在了麻姑脸上。  
  有那么一阵,一切都静止了,人人都张着惊呆了的嘴巴。屋里一片死寂。  
  那天夜里,阿水一直跪在麻姑床前,直到远方传来鸡鸣。  
  整个过程中,小高都在一旁冷冷地看着,上次窗玻璃被砸,他也是这样,坐在一旁,一声不吭,冷眼旁观。他甚至端来一把椅子,看似不经意地坐在门边,其实心里一直在听着旁边阿水的动静,他想看看阿水能跪到什么时候。他想,如果最后是麻姑赢了,他就想劝说麻姑,让阿水搬出去,他早就想让阿水搬出去了。阿水不在的那些日子里,他一直住在阿水的房间里,阿水回来后,他只得重新回到阿山的房间。他不喜欢跟阿山睡在一起,阿山也不许他挨近她,他稍一碰她,她就使劲踹,像踹一条缠上来的恶狗。其实他并不是有意要去碰阿山,他只是有点难以控制自己,就像一个很长时间没吃肉的人,一块肉就吊在眼前,却不许他吃,偏偏越不许他吃他就越馋。他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他馋的并不是阿山,他馋的是春儿,还在老家的时候,他跟春儿就有过几次了。不过他相信,就算他没娶春儿,就算他碰了春儿,春儿还是嫁得出去的。春儿那时已经知道,他们是走不到一起去的,她家里让她去嫁给一个开货车的,她说,十个司机九个嫖,他哪里配得到我的干净身子呢?不如先给你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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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节:雾落(36)        
  眼看天就要亮了,不等麻姑发话,阿水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她要出去找房子,这个家她再也呆不下去了。  
  小高长舒了一口气,他的好日子终于要来了。他真希望阿水当天就能找到房子,马上搬出去,马上从他眼前消失。他受够阿水了,她强迫他穿白上衣蓝裤子,强迫他戴眼镜,她根本没拿他当人看。他有时甚至有个大胆的想法,他想把阿水当春儿一样做了,但他最终没敢那么做,首先他觉得阿水不是阿山,说不定她正巴结不得呢,他可不想被人看着送上门的肥肉。其次他还没拿到什么钱,麻姑那个老太婆太精了,她居然派银行的人上门来收钱,几个人就在她的眼皮底下,角角分分都点得清清楚楚,幸亏他眼疾手快,在银行来人之前,偶尔能藏个一张两张的在袖筒里,但他也不敢拿太多,毕竟是个小店,一天能有多大点营业收入,大家心里都清清楚楚,他甚至怀疑麻姑已经知道他在藏钱。有一天,她突然问他,咦,我记得今天收了一个贰拾的,怎么没有了呢?还好他急中生智挡了回去,他说,有人找我以零换整换走了。这件事害得他好几天一分钱都没敢拿。  
  阿水真的找到房子了,在另一段河边,有一片新开发的商品房,阿水在里边买了一个小套。  
  麻姑转眼间就原谅了她那一巴掌,她对阿水的通宵下跪和搬出去单住是这样解释的,如果我不处罚你,我怕神会来惩罚你,我怎么忍心看到神来惩罚你呢?阿水也平静下来,她对麻姑说,那房子好得很,虽然不大,但足够我一个人住了。麻姑说,你不会一个人住的,那个人很快就要来了,但你们之间会有波折,甚至会带来灾难,你要小心,千万要小心。  
  阿水一笑,如果真是命里注定的,小心也没有用,灾难也无所谓。  
  麻姑异样地看了她一眼,她觉得阿水跪了一个通宵之后,内心深处似乎都有了些变化。她喜欢看到她变的样子,至少对命运要有一些敬畏的意思,谁能拗得过命运呢?  
  这样过了很长一段时间,阿水突然以一个新的面孔出现在大家面前。她开始戒赌。谁也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动了这个念头,很多人以为她是输得差不多了,可是不久,她就以实际行动摧毁了这一谣言,她毫不费力地拿出一大笔现金,在地段最好的商业区买下了三个档位,租了出去,坐收渔利,好不羡煞人也。  
  她不光是戒了赌,还戒了粗口,不再张口老子,闭口他妈的。她烫了个温柔的发式,每天都要用上从外面带回来的卷发器,把头发弄得油光水滑,一丝不乱。她脱下了脏兮兮的牛仔裤,换上做工精细的连衣裙,化着淡妆,逢人就点头,说话就带笑。没人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有了这样的转变。  
  对于这番改变,她是这样解释的:我突然想起来了,我不能把自己变成一个雾落人,我是见过大世面的,我的生活得跟他们有点不一样才行,我在雾落其实是个外乡人。  
  阿水的改变甚至引起了一个人的注意,就是他,当年在大雾的街上把她误认成了《聊斋志异》里的妖精。据说那是个懂得一些文学的老师,后来也是小鱼的老师,他在路边看见了焕然一新的阿水,再一次呆了过去。在此之前,当他慢慢知道了阿水的很多事情,比如跟人私奔,比如回到家来挥金如土,比如有人砸烂了她家的窗户,比如雾落人对她的各种非议,他不止一次喟然长叹:美人总是要被人伤害的,美人存在的意义就是被人伤害,自古以来,没有是非的美丽不过是漂亮而已,有了是非才能称之为美人。他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阿水身上发生这一切,背后肯定有她迫不得已的理由。那天,当他无意中看到阿水披着一头光滑的大波浪,穿着一身温柔合体的连衣裙,拎着一只娇俏可爱的手提包,踩着高跟鞋从街角飘然而过时,不禁再一次呆了过去。他又开始感叹了:到底是美人,经历了那么多凡尘俗事之后,她还是那么美丽,令人倾倒,仿佛那些不停往她身上泼过去的污水,对她而言,并不是脏的东西,而是清凉的晨露,是滑腻的牛奶,是她滋养容颜的保健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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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节:雾落(37)        
  就在老师为阿水陶醉之际,阿水突然曝出了新的恋情。她不知在哪里遇上了当年的对象,那个物质局局长的儿子。  
  其实他们当年根本就没有见上面。以麻姑为首的几个人躲在一边正悄悄筹划,在什么地方,以什么形式,哪几个人参加,好不容易定下来了,刚刚通知了男方,还没来得及通知阿水,就听说阿水跟那个海市小伙子连夜逃走了。  
  阿水似乎觉得挺遗憾:就迟了一天!要是他们把见面的日子提前一天,我们就见上面了,说不定我就不会走了。我没想到,他其实是那样一个人,我一看见他,就像一瓢冷水倒进了开水锅里,马上就平静了,没有任何不安分的想法了。  
  小鱼有点明白了阿水何以从一个粗粗拉拉的泼辣女人,摇身一变成为一个蜂蜜般的糖果女人。  
  阿水满怀喜悦地讲述她和初恋情人的相遇。那天她去游泳池游泳——这是她的大城市生活留下来的遗迹,她似乎在那个地方学会并爱上了游泳。那天,她去得很早,她不上班,她的生活节奏也跟上班的人不一致,当她悠然自得地去游泳的时候,正是上班的人们各就各位精神抖擞的时候。这是雾落唯一的一个游泳池,设在雾落最好的一家宾馆里,那天她穿着鲜红的游泳衣,一个人在那里游来游去,一会儿平平地仰躺在水面上,一会儿扎到水池底部,一口气泅到池子那边,她觉得自己像一条孤单单的大金鱼,同时也有一点油然而生的优越感,好像这游泳池成了她的私人游泳池一样。  
  就在这时,一个男人进来了,那是个块头很好的男人,他也穿着条红色的泳裤。她觉得这情景太有趣了,就像他们是到这里来约会似的,就像他们约好了要穿情侣泳装似的。她瞥了他一眼,正好碰上他的视线,不由得心里一跳,这可真奇怪,她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心跳的感觉了。为了掩饰她的心跳,她别过脸去,不再看他。    
  那人却径直向她游过来,快要碰上她了,才停下来,浮在水中,笑着看她。  
  阿水,还记得我吗?我可从没忘记你,我知道你所有的事。  
  阿水马上想起自己那些不太光彩的传闻,顿时面露愠色,她以为他也是过来戏弄自己的,自从那次有人砸破她家的窗户以后,她常常会在雾落街上碰上这种人,他们也是像他这样望着她,单刀直入地说,阿水,你看我怎么样?所以她拉下脸来,没好气地说,我并不认识你!她说完就要游开去。她讨厌不认识的男人试图跟她调情。  
  他一笑说,你真的不认识我吗?你好好想想,当年,有人想介绍我们认识,人家已经安排好了,你却临阵脱逃了,跟那个开理发店的家伙跑了,告诉我,你当时为什么不想见我,你就一点好奇心都没有吗?我一直都很想知道,真的。  
  阿水一听,停了下来,这下她可知道他是谁了,她定定地看了他一阵,突然拍打着水面,纵声大笑起来。她顾不得自己的仪态了,因为他说的实在是太好笑了,这场面也太好笑了,她居然会在这样的时刻碰上她当年来不及见面的对象!  
  那天她可真开心,她说她从来没像那样开心过,她的笑声一直持续到回家以后,在饭桌上还笑得直揉肚子说,我那倒霉的初恋情人,他竟然一直都在想着这件事情,而我根本就不知道有这回事。  
  她居然口口声声称他为初恋情人。她说,他就是这么说的,他说我是他的初恋情人,他说他一直爱着我,他当年还出去找过我,差点找到海市去了,天哪,没想到他竟是这样一个人,你们听说过吗?世上竟有这种男人!  
  然后她就感叹说,我算知道了,这就是命运!要不是那个媒人办事拖拉,要不是她临出门前突然拉起了肚子,我们说不定就会早一天见面,那样的话,我说不定就不会跑到海市去了,说不定就没有后来那些事了。她突然对当年那个无辜的媒人发出了抱怨。  
  从那以后,她就像阿山似的,一有空就在家里谈论她的初恋情人。  
  我很后悔,到现在才知道他有多好,才知道跟知根知底的人在一起有多好,我以前竟莫名其妙地反感本地男人,我一直以为雾落没有好男人。她说这话的时候,一点都没有夸张的表情,相反,她很认真,而且看上去痛悔莫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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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节:雾落(38)        
  这大概就像吃饭,天天吃自己家里的饭菜,日子久了,总觉得淡然无味,总觉得别人家里的会更好吃,等你真正吃过了别人家里的,才觉得还是自己家里的最好吃。  
  我看人的眼光有问题,以前就觉得海市佬好,看到他就觉得惊心动魄,现在一想,海市佬有什么好呢?海市佬哪里赶得上他呢?他才是真正让人惊心动魄的,你们不知道,他看上去简直像个英雄,不是那种好打架好斗狠的英雄,而是那种专做好事没有一点私心的英雄,对了,就是那种光明磊落的英雄,我以前竟不知道雾落还有这等人物,和他相比,海市佬不过是个勤勤恳恳的自私鬼。  
  麻姑终于打断了她。麻姑说,告诉我他长什么样子,是不是浓眉大眼,白白净净,左边嘴角上还有一颗痣?  
  阿水这才想起来似的,她张大嘴,一动不动地盯着麻姑,半晌才说天哪,真的是那样,这么说,他就是你在茶杯里看见的那个人?他真的是我命里注定的丈夫?天哪,你真是太神了,你对我太好了。  
  麻姑的眼睛也亮了一下,跟着又泄了气说,这么多年过去了,人家肯定有儿有女,你们不会这么顺利的。  
  那不管,只要是我命里注定的,让我上刀山下火海我也不怕。  
  她老婆也是跟着他从外地跑来的,他在外面遇上了她。真是太讽刺了,我找了个外地人,到头来散了,他也找了个外地人,也快散了,而我们偏偏在这个时候相遇了,这就是命运哪!她只顾自言自语,根本没去看麻姑越来越沮丧的脸。  
  麻姑说,为什么你们俩就不能给我安分一点,简单一点,让我少操点心呢?  
  十  
  阿水和她的初恋情人很快就坠入无法无天的恋爱风暴中。  
  她在家里激动地宣称,她现在才知道,她一直跑来跑去,一直坐立不安,其实是在焦急地等待他的出现,原来她一直没有找到她真正喜欢的人。看着家里几张目瞪口呆的脸,她兴奋地说:他有多么值得尊敬你们知道吗?他的生意做得很好,这已经够让人尊敬的了,这还不算,他还是一个英雄,没错,他真的是个英雄。我一直尊敬有追求的男人,而不是只知道挣钱只知道女人的男人。你们听好了,我喜欢的男人,必定是有追求、会挣钱、爱女人的男人。  
  小鱼在一旁替她扳着指头,说再来一条,再来一条就是“四有青年”了。  
  阿水没理会小鱼的打岔,继续感叹说,我以前竟不知道,小小的雾落还有他这样的人,我要是早知道有这样的人,我哪里也不去了。  
  他在追求什么你们知道吗?你们怎么也不会想到的,他在为我们雾落办一件大事,有史以来最大最不可思议的一件事。雾落旁边的五峰山太高了,常年挡住阳光,雾落人世世代代生活在阴暗和潮湿当中,特别是冬天,到了中午,太阳才慢慢爬上山顶,一眨眼功夫,又掉了下去,整个冬天,又冷又暗,我们雾落过的是什么日子呀,即使是中午十二点,也如同是下午四五点的样子。这样的日子还要继续过下去吗?再也不能了,外面是不会有人来帮我们的,雾落太小,太闭塞,人家早就把我们雾落忘光了,你们知道外面经常有人口普查吗?你们想想,我们这里有过吗?没有!没有人管我们这里了,我们到底有多少人人家都懒得管了,所以我们只有自己救自己,自己帮自己。最近,他们几个人正在策划一个“雾落阳光”工程,他们要自己动手,改变阳光稀少的雾落,办法是在山上竖起一面大镜子,用来反射阳光,把外面的阳光引到雾落来,让雾落利用起来。  
  他们打了很多次报告,向雾落的政府申请,政府好不容易承认了他们的计划,却拒绝给他们提供任何资助,政府说,这种行为不能成为政府行为,充其量只能视为民间义举。这样一来,他们就得自己掏钱,但他决心已定,他说就是让他倾家荡产他也干,还说钱挣来就是要用的,这么多的钱放在雾落,想花也花不掉,挣钱还有什么意义呢?要把钱用得更有价值,这才是艺术,才叫境界。这个计划要用的钱可不少,除了到山外请专家对计划进行考证外,还要聘请建筑师和工程师,最后做下来到底要花多少钱,他们一时还不能拿出个明确的预算来,他们只知道,要花很多很多钱。但他很坚定,他说,当年愚公移山也没有任何人来帮助他,还有人来嘲笑他,结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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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节:雾落(39)        
  阿水摇摇目瞪口呆的麻姑,说妈,我们的小吃店也捐点钱吧,这是雾落的公益事业,每家每户都会受益的。  
  听到捐钱两个字,麻姑猛地醒过来,她一把打掉阿水拉着她的手,说我才不捐钱呢!我宁可不要什么太阳!我反正不怕冷,实在太冷了,我就去升一炉火来烤烤。  
  阿水气愤地说,就是因为像你这样的人太多,我们雾落才落后,才被人遗忘,才被人抛弃。  
  谁敢抛弃雾落?雾落不是在五峰山下长得好好的吗?谁敢抛弃一个城市?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跟你真是说不清楚,你反正不出门,你不知道外面已经是什么样子了。  
  过了一段时间,雾落旁边沉寂多年的大阴坡突然喧闹起来,一些人在大阴坡跑上跑下,还有些人架起三条腿的什么仪器,撅起屁股凑近一个东西看。麻姑想,莫非他们在大阴坡上发现了宝物?又一想,反正阿水也在那些人里面混着,真有宝物,肯定也少不了她一份,便放下心来,专心一意去忙自己的事情。    
  再度忙碌起来的阿水抽空回到家里,对麻姑说,“雾落阳光”就快动工了,已经开始勘探了。她是回来吃饭的,她一进门就直奔厨房,来不及等麻姑把饭菜加热,三下五除二就吃了小半碗冷饭下去。麻姑说:你倒是讲讲看,“雾落阳光”究竟是个什么东西?阿水嘴里塞得鼓鼓的,呜噜呜噜地说,早跟你讲过,太阳!玻璃!用玻璃把外面的太阳反射过来,雾落的阳光太少了。麻姑正要细问,阿水已经把碗一推,含着最后一口饭跑了出去。  
  麻姑手搭凉篷向大阴坡望过去,她没有看到什么玻璃,也没有看到阳光,她只看到几个人在那里挖什么东西。她想着阿水的话,独自一人笑出声来:把太阳引过来?!太阳是天上的东西,给你就给你,不给你就不给你,能由你说了算?  
  她想起阿水从海市回来的那次,逢人就讲,雾落真是被人遗忘的角落,连天上的太阳都把雾落给遗忘了,看看人家外面,那个朝霞!那个晚霞!你们这辈子从来没有见过,人家不仅天天见,人家还凭它来预测天气——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我们这里呢,什么也没有,一天到晚云山雾罩。  
  麻姑在心里说,外面的朝霞那么好,晚霞那么好,你就待在外面不回来呀,你为什么还要跑回来呢?这话她不能说出口,她怕她一说出口,阿水会真的再次跑出去。  
  阿水也成了那个“雾落阳光”里的一员,并且被他们任命为“雾落阳光”办公室主任。每天清早,她匆匆梳洗一番,就跑出门去,和另外两个雇来的小姑娘一起,抱着个红彤彤的募捐箱站在雾落街头。他们说,并不是他们筹不齐这笔钱,而是想通过这种形式,让雾落人知道,他们在干着什么伟大事业,这个事业对他们的生活有着什么非凡的意义。  
  他们的目的很快就达到了。人们从四门八方赶过来,围在募捐箱旁边,七嘴八舌,争论不休。  
  这么说,雾落的冬天再也不会这么冷了?雾落的白天再也不会这么短了?  
  可是,一块冰冰凉的玻璃怎么能改变天气呢?我从来没听说过。  
  会不会是骗子啊,我听人说,有些人出来募捐,晚上回去后,打开募捐箱,钱都倒进自己口袋里去了。  
  对呀,我们怎么知道这些钱最后到哪里去了,会不会叫你们私吞了。  
  听了这些议论,阿水心里很不是滋味,却无力争辩。她跟那些人商量来商量去,又乘长途汽车去了一趟山外,请教了专家,最终决定做一个金属的募捐箱,将它焊在市中心某个地方。这个募捐箱没有锁,只有一条线头一样粗细的小缝,人可以小心地往里丢钱币,丢纸条,却无法拿出任何一样东西。他们准备在正式动工那天,召集所有人在一起开个庆祝会,同时用氧焊割开募捐箱。又有人提出了新的疑问:要是有人夜里把捐款箱偷走了,这个损失由谁来负责呢?阿水看到他的初恋情人又皱起了眉头。她知道他会想出办法来的,只有他稍稍皱起他的眉头,她就知道,一个新的点子又产生了。她觉得他脑子里有无穷无尽的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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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节:雾落(40)        
  过了几天,几个人架起云梯,在电线杆头捣鼓了一阵,装了个黑匣子一样的东西。他们大声说,这是摄像头,里面有电脑,可以代替活人日夜监视捐款箱周围的所有动静,几月几日,谁谁谁在这里捐了款,几月几日,谁谁谁在这里系了一下鞋带,电脑都会清清楚楚地记录下来。  
  这个点子很快赢得了雾落人的拥护和敬意,但摄像头却让他们很不习惯,他们尽量不往捐款箱那边走,迫不得已路过捐款箱时,也会不由自主地做出规规整整的样子,不敢随便朝捐款箱的方向抬起胳膊,也不敢过多地东张西望,他们害怕自己的行为会引起那个黑匣子的怀疑,给自己带来麻烦。  
  只有孩子是不怕那个黑匣子,他们放学后,第一件事就是往募捐箱那边跑,他们把耳朵贴上去听,眯着眼睛通过那条细缝往里面看,他们看上去不像是在撒谎:  
  钱在里面跳舞!  
  钱比昨天又多了一点!  
  钱在里面睡觉,还打鼾!  
  一些孩子把买早点节约下来的硬币往里面使劲地塞,塞钱的口子太小了,金属的边缘划烂了钱币,甚至割破了孩子的手指,募捐箱的入口处因此染上一些血迹,看上去像一头会吃人的怪兽。  
  还有一种人是不怕黑匣子的。那是些单位组织起来的职工。雾落的政府虽然不愿出资资助这一民间义举,却不遗余力地号召各界人士捐款。每到节日,比如三八妇女节,五一劳动节,七一建党节,八一建军节,总之,只要是那些上班者的节日,总有人打着旗帜,踏着整齐的步伐,排着队来到募捐箱边。路过电线杆上那个摄像头的时候,他们不由自主地扯扯衣衫,表情严肃地走上前去,一点一点往募捐箱里面塞钱。他们看上去不慌不忙,见多识广,既不怕那些举到面前来的电视台摄像头,也不在乎挂在电线杆上的黑匣子,有人甚至还会故意冲摄像头笑一下。到了晚上,很多人围坐在饭桌前,在电视新闻里找自己的面孔,找着找着,就发起了脾气说,我比他捐得还多呢,却光有他的脸,没有我的脸。  
  有了这个募捐箱,阿水的工作就少多了,除了跟委员会里的人在一起开开会,跑跑政府有关部门,剩下来的时间就是谈恋爱。事实上,她的工作跟谈恋爱根本无法分开。  
  她把新买的小套间租给了“雾落阳光”工作委员会,权作办公室。虽然她也是委员会的成员之一,但她的房租照收不误。那些人每天上午在她家里报到,顺便带给她一些纸笔茶叶香烟之类的东西,算是办公用品。吃过午饭后,成员们纷纷散去,那个叫秦自清的总指挥,也就是阿水所说的倒霉的初恋情人,却大大方方地留下来,他还有工作需要跟办公室主任继续商讨。  
  当然,他们接下来商讨的内容就跟“雾落阳光”的计划没有什么关系了,他们开始商讨自己的计划,比如秦自清如何离婚、争取自由之身的问题,如何打发妻子和孩子的问题,他们在这个问题上颇费踌躇,因为他的妻子对离婚一事深恶痛绝,她曾经对别人的离婚感触很深地说,说到底,就两个字,无耻!什么感情不和?不就那点子事不爽吗?为那点事就抛家弃子,不是无耻是什么?他难以想象,如果他也对她做出无耻之事来,她会是什么反应。  
  不管前景多么灰暗,他们对自己的自控能力都表示无可奈何。他们的性事好极了,每次刚刚大汗淋漓地做完,阿水侧转身,痴痴地望着他,满足而疲倦地冲他一笑,他马上又有感觉了。他说阿水,我总觉得我现在才真正结婚了,我现在才有结婚的感觉,我以前都被她骗了。  
  想了想,他更正道,也不是被她骗了,是被我自己骗了。  
  再一想,又更正道,也不是被我自己骗了,是被我的身体骗了,我以为那样就很好了,我没想到,还可以像现在这样好。  
  阿水一面听他说,一面想着麻姑的话,心中十分平静,她相信,就算他的妻子憎恶离婚,就算他们遭遇天大的困难,他们还是会走到一起的,因为这是命里注定的事情,他们自己想要放弃都很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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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节:雾落(41)        
  阿水收回了给小鱼的房门钥匙。原因是小鱼老是不经允许就闯了进去,弄得大家都很尴尬。有个周末,麻姑又让小鱼去喊她回来吃晚饭。小鱼懒得跑,就在家里给她打电话,总是忙音,只有赶过去。打开门的一瞬间,两个全身赤裸的人出现在小鱼面前,她一眼就瞥见了那个男人两腿间竖着的东西,硕大,暗红,气势汹汹。她吓得尖叫起来。这年小鱼已经有十二岁了。她一路尖叫着,像撞了鬼似的跑了出去。  
  阿水找到小鱼的时候,不再是以前那个腔调,她低下头去,一脸对不住的样子。小鱼,他就是我那个倒霉的初恋情人,他说我们早该在一起了,我们错过了那么多年,现在他要一天一天地夺回来。  
  小鱼,不管我说的话你懂不懂我都要告诉你,我欠他的你知道吗?如果不是我突然远走海市,他就不会有现在的生活。你知道他是在哪里遇上他现在的妻子的吗?他听说我到海市去了,他也想去海市,他想去看看海市到底有什么,为什么我会离乡背井,不惜一切。他还有一个大胆的想法,他想把我抢回来,从那个海市人手里抢回来,他觉得这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也是一件有风险的事,所以他在包里藏了一把刀子。结果,他还没到海市,就在火车上遇到了一个姑娘,他们在火车上整整谈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火车到站了,他没有在这里转乘长途汽车,她也没继续她的旅程,他们一起下了车,在那个陌生的车站吃了顿丰盛的早餐,就搭上了另一列回程的火车。  
  他说他至今记得那两天在火车上的情景。她看上去那么美,那么温柔,那么善解人意,他向她讲他的计划,她大惊失色,然后就耐心地开导他,口干舌燥,声音嘶哑,什么既然她已经走了,你就不要去打扰她了。什么爱她,就要给她自由。他全都不屑一顾。最后她说,真有骨气的话,就该好好去爱另一个人,过得比她好,爱得比她深,让她将来把肠子都悔青!他一听,心中豁然开朗,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情,他其实并不知道自己爱不爱那个叫阿水的女人,他只是不服输,他不甘心输在一个外地人手里。他看着面前的她,她的异乡口音那么可爱,令人忍俊不禁,她的面容娇小甜美,两眼含情,他心里动了一下,觉得她简直就是为他而生的,上天安排他们在火车上见面,用两天的时间互诉衷肠,这样的两个人哪有不相爱的道理呢?他为什么还要舍近求远,去冒那个也许根本没有价值的险呢?他伸手去握她的手,轻轻一碰,她的手就像小鸟一样,在他滚烫的大手里颤抖着静卧下来。  
  当他们回到雾落,踏上雾落小小的街道时,他觉得天空都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总觉得雾落破败,灰暗,死气沉沉,可那天,他突然发现,雾落其实挺美的,阳光照在青灰色的楼房和马路上,遍地都是温和的金色光芒。他回头看她,她苍白而瘦削的脸上也泛着这种温柔的金光,像从天而降的圣女。他把这个沐浴着金光的瘦小女子领到父母跟前,对他们说,我们要结婚!  
  可他们的兴奋没有持续多久,简直可以说是转瞬即逝。她在他们家放下行李,就开始挽起袖子,帮着他妈收拾屋子,打扫卫生,然后就陪她一起上街买菜,似乎她来这里的目的,不是要和他相亲相爱,而是跟他的家庭融成一体,打得火热。他妈越过她的肩头,看到了一脸迷茫的儿子,他真的很迷茫,他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变得跟火车上不一样了,他这时才觉得她是个陌生人,比他第一次在火车上看到她时还要陌生,但他又没有办法,他们已经在父母眼皮底下睡过觉了,他母亲给他们铺的床,崭新的双人被褥与枕头,这是个非同小可的仪式,甚至比拿过结婚证还能证明问题。他说她很快就变成了雾落人,她学会了雾落话,穿着在雾落街头买来的衣服,而且很快就挺起了大肚子,面目浮肿,牙龈出血。他不知道她身上的光芒是何时消失的,好像就在一个瞬间,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她悄悄褪去了那层金光,他甚至还怀疑过,她可能本来就是一个雾落女子,那天只不过在他面前伪装了一下。出门在外的人都喜欢伪装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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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节:雾落(42)        
  他这才想起阿水来,他想他不知怎么就糊里糊涂地忘了那件大事,他本来是要去找我的,结果却找了另一个人回来。他本来是要去海市的,结果却在中途无功而返。他找出当年那把刀,小心翼翼磨了又磨的刀,现在已经生诱了。他就在这时开始了无边无际的思念,他手里有一张我的照片,是当年那个媒人给他拿去的。  
  他说,是他的思念感动了上苍,他终于把我盼回来了,他终于得到我了。  
  小鱼,我也觉得奇怪,我本来可以继续留在外面的,但七弯八拐之后,我还是回来了,其实,我在任何地方都会比在这里生活得更好,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回来,也许真的是他的思念给了我感应。  
  小鱼,你也不小了,我讲的这些你都听得懂吗?你能够理解吗?  
  小鱼说,我懂,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了。  
  阿水一听,马上眉开眼笑。小鱼接着又说,你们成不了眷属的,他的老婆怎么办呢?难道你们要合起来谋害亲妻?  
  阿水张大嘴,惊讶地看着小鱼,半晌才说,你吓死我了,我可从没想过这个,我也不一定要跟他结婚嘛,我只要爱情,其他的我都可以不要,我有钱,有房子,我什么都有,我还要结婚有什么用?我只要有爱情就够了。  
  小鱼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件事告诉麻姑。那天阿水没有跟小鱼回来吃晚饭,小鱼也没告诉她到底找没找到阿水,也不知麻姑到底是怎么想的,反正她没有追问,就像忘了这回事似的。几天以后,阿水回来了一趟,小鱼注意到,外婆和小姨不仅没有讲话,还互相回避着对方的眼神,但最后,她们因为一只茶杯吵了起来。阿水拿起麻姑的茶杯喝了一口水,麻姑说,长没长眼,那是我的茶杯!你怎么能动我的茶杯?那是我的,我的。  
  阿水本来还赔着笑的,看到麻姑横眉立目的样子,马上变了脸色说,不就是一个茶杯吗?又没给你喝坏。  
  你就是不能随便动人家的东西,你只能用你自己的东西,你没有权利动人家的东西。  
  就像吃饭吃出了沙子,阿水哽了一下,使劲咽下一口气说,这边不是没有我的茶杯吗?难道我在自己家里还得每时每刻带着自己的茶杯?  
  自己没有就得忍着,要不就去给自己弄一个,反正不管怎样也不能动人家的东西,人家的东西是动不得的。  
  我就动了,你想怎么样?阿水的脸红了,把茶杯重重地一顿。  
  我不会把你怎么样,我就怕人家会把你怎么样。麻姑见阿水终于听懂了,就鸣金收兵,提着小竹篮买菜去了。  
  很快就到阴历七月十五了,晚上,麻姑拉上小鱼去河边去给外公烧纸钱,她每年这个时候都到河边去烧纸钱。她一路对小鱼叨叨咕咕,我不是怕他在那边没钱用,我是想让你看到,让你记住,以后我死了,你妈你小姨死了,你也要像我一样,每年这个时候记得往那边烧点纸钱过去,否则我们都会在那边做穷鬼,穷鬼的滋味不好受啊。  
  烧完纸钱,麻姑在河边坐下来,一动不动地望着河水。小鱼说外婆,你想外公了吗?  
  我才懒得去想他呢?我现在倒是经常想起以前的事情,我小时候的事情,我忽然想起来了,我还以为忘记了呢。  
  正说着,不远处的水面上传来一些动静,仔细一听,好像是有人溺水了。这么晚了,难道还有人在游泳吗?麻姑有点紧张,自从她男人死后,她就不让家人下河游泳了。她说,这条河里,每年夏天都会死一两个人,这些淹死鬼一直蹲在河里找替身,没有替身他们就不得脱身,不得转世投胎,得永远呆在水里。  
  传来更大的水声,还有隐隐的呻吟声,麻姑吓得呆在那里,吩咐小鱼赶紧去岸上叫人。一会儿,就来了很多人,河面上黑糊糊的一片,一些人衣服都没来得及脱,跳下河往中间游过去,一些人站在岸边大声喊,喂,水里的,还好吧?一两只电筒像探照灯一样,在河面上晃来晃去。  
  吵吵嚷嚷了一小会,河面上安静下来了。游到河中心的人开始骂娘,刚才是谁他妈喊救命?明明是一对野鸳鸯,真缺德,害得老子冻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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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节:雾落(43)        
  岸上的人嘎嘎嘎地笑起来,更多的人在喊,在哪里在哪里?电筒晃一晃让我们看看是哪两个。  
  电筒一直没停止过乱晃,远处还有更多的电筒向这边晃着跑过来。岸上站满了人,都不打算走的样子。救人的人慢慢爬上岸来,一边大声喊着,晦气!晦气!一边往地上呸呸地吐着。河中心似乎有两个人,一直浮在水里,缓缓地踩着水。  
  有人在岸边发现了他们的衣服,闹哄哄地说,把他们的衣服藏起来,让他们光身子回去。是啊,反正他们喜欢光身子在一起。真是不像话,难道他们没有家的吗?非要跑到河里来。废话,一家人还用跑到河里来吗?  
  小鱼突然有点站不住了,她心里响起了另一片水声,她不想再听了,她想回去。刚一转身,在电筒摇摇晃晃的光柱里,小鱼依稀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好像是阿水。认真地看了一会,她几乎敢确定是她了。小鱼突然紧张起来,简直无法呼吸,她拉着麻姑的手,轻声说,我们回去吧。麻姑使劲挣脱了她的手。她感到麻姑的身子在微微发抖,难道她也看出来了?  
  很久很久以后,岸上的人都走了,麻姑还站在黑暗中,一声不吭。河中心的两个人慢慢游了过来,那些人果真把他俩的衣服拿走了,他们瑟缩着,用双手勉强遮着自己的身体,一路走过来,牙齿冻得咯咯作响。麻姑在黑暗中轻声喊道,阿水!  
  阿水倒抽了一口凉气。  
  没等小鱼反应过来,就见麻姑猛地向前一扑,啪的一声,一个巴掌狠狠地抽在阿水脸上。  
  麻姑拉着小鱼的手,匆匆往街上走去。走了一程,又说,小鱼,去把你的衣服拿一件来。小鱼刚刚跑起来。麻姑又在后面喊住了她,不管她了,随她去。  
  回到家里,麻姑突然使劲搡了一下脸色苍白的小鱼说你怎么啦?像只呆鹅。  
  仿佛突然间刺破了一只水袋,小鱼的眼泪蓦地涌了出来,像倾盆大雨,根本无法控制。可她不能告诉麻姑她为什么哭。  
  十一  
  在江边发现阿水的那一晚,小鱼一直无法入睡。一直以来,她以为她已经忘了那件事。  
  其实自从听见水面上传来那种响声时,她就有点意识到了,但她不能对麻姑说她想到了什么,她在麻姑眼中还是个孩子,她只能乖乖地听她的话,跑到街上去叫人。  
  那年,小鱼突然想要去学游泳,可她们家没男人,麻姑就把她交给一个街坊,那人原来是一个走村串户的木匠,麻姑的男人还在世时,看中了他的手艺,还有他亮晶晶的眼睛,觉得他一定会是个聪明的木匠,就把他留了下来,并且推荐给了木器厂。他留下他其实是有私心的,他想起了幼年夭折的儿子,他一直在怀念那个儿子,如果他还在,大概也跟他差不多大了。可他没想到,这人进了木器厂没多久,就给自己找了个老婆,从此就把自己的贵人丢在一边,埋头过起了自己的小日子。麻姑的男人失望了一阵,就一头扎到象棋里边去,什么也不想了。他死后,木匠似乎才猛地想起他的好处来,经常过来问候一下麻姑,看看这个小小的女儿国可有什么力气活让他做,这样一来,两家的关系又慢慢热络起来,逢年过节都有来往。小鱼叫他王叔。  
  王叔很热心地把她带到河里,伸出手臂托在她的肚子下面,像托着一条撒欢的大鱼。不到一个星期,小鱼就学会了游泳。  
  他说小鱼,你真是个聪明孩子。他捋了一把小鱼水草般的头发,那张鲜嫩的小脸上,长长的睫毛像浇过水的禾苗,越发显得生机勃勃,旺盛无比。小鱼调皮地冲他笑着,眨巴着眼睛,她越来越喜欢王叔了,他不仅教她游泳,还给他摘来许多野山莓,吃得她小嘴通红一片,他还给她买棒棒糖,硬邦邦的淡绿色小人头含在嘴里,小木棒露在外边,腮边鼓起个一个圆圆的大包。小鱼一直非常向往这种享受,但她没有钱买,麻姑从来不给她钱,麻姑说小孩子不需要钱。她的第一块棒棒糖是王叔给她买的,他根本不用问她,就知道她喜欢棒棒糖,知道她喜欢那种淡绿色的小人头,她觉得王叔真懂她,比任何人都懂得她。那块棒棒糖,她从街上一直吃到河边,呛进去的河水都甜滋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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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节:雾落(44)        
  王叔想要把小鱼带到河中心去,小鱼吓得大叫起来,我不去,水太深了,我不敢。  
  有我在,你怕什么?王叔不由分说,托着小鱼往河中心游过去。  
  那是傍晚,大雾慢慢从天上洒下来,从树上冒出来,从地上升起来,不一会,天边就变得混沌一片,游泳的人纷纷上岸去了,回家吃晚饭去了。小鱼说我们该回去了,再迟一会就看不见了。王叔说今天我们游到对岸,从桥上回去吧。一想到要游过深水区,直抵对岸,小鱼顿时激动起来,尽管已经有点累了,但她还是奋力划着,她想创个记录,一口气游到雾河对岸去。  
  他们很快就游过了深水区,眼看就到浅水区了,就快上岸了,小鱼大声欢呼起来,噢,我游过雾河了!我游过雾河了!王叔冷不防一侧身,在水中将她抱住,开始胡乱亲她,同时揉捏她小小的身子。她一慌,呛了一口水,吓得大喊起来。  
  他说,听话,要听话,不要慌,一慌我就管不了你了。  
  他不知何时已褪去了自己的短裤。小鱼这时已乱了方寸,完全不会游了,只能紧紧地抱住他的脖子,任凭他摆布。他轻而易举就褪去了她的泳衣,她像只剥了皮的青蛙,落在他的手里。  
  有东西在拨开她的身体,疼痛让她张开嘴,却没有声音,她不敢出声,她被巨大的羞耻感和恐惧感压迫着,她怕被人听见,又怕一不小心掉进无底的深渊,被鱼儿吃得百孔千疮,很多从水底漂起来的人都是这样的,不是没了眼珠,就是没了鼻子。她想逃离他,却又无可奈何地抱紧了他。  
  当她上岸时,身体的疼痛已经消失了,但她仍然觉得迈不开步,她怕人家看出她身上的异样,跟来时相比,她感到自己已有了很大不同。她低着头,歪歪扭扭地走在他的前面。幸亏大雾已经降临,像一块遮羞布,严严实实地包裹着她,把她送回家中。她的第一个感觉是,千万不能告诉麻姑,她知道,这是麻姑最不喜欢听到的事情。她经常对小鱼念叨:女儿身,赛黄金。她懂得她的意思。可她却在这么个说不清楚的时刻,偷偷摸摸把黄金掉在河里了,她再也不值钱了。  
  晚上,她用很长时间来洗澡,她觉得自己肯定很脏,她不知道他放了些什么东西到她身体里去了。她甚至想过用刀来划开身体,拿清水狠狠冲洗一遍,再把身体合上。她真的拿来了菜刀,刀锋接触到皮肤的一刹那,她彻底清醒过来,她做不到,那太疼了,太可怕了。她丢下菜刀,蹲地盆里,轻轻地哭泣。她想,既然她洗不掉,她以后就只能偷偷掩着这个秘密了。她边哭边回想当时的情景,幸亏那时雾已经上来了,河边没有什么人。  
  那天晚上,小鱼突然莫名其妙发起烧来。没有任何感冒症状,只是发烧,她软软地躺在床上,像一条死鱼。一开始,麻姑没怎么在意,她觉得小鱼的身体一向很棒,那年的痢疾她都挺过来了,这点小小的发烧也不过是小事一桩。等她忙里忙外忙了一天回来,发现小鱼仍然躺在床上无声无息,伸手一摸,才发现小鱼浑身烫得像一只刚刚从炉子上端下来的蒸锅,她这才慌了,她知道高烧是很危险的,重则致命,轻则致傻。  
  她手忙脚乱地准备了一番,找出一件小鱼的衣服,旗帜一样举在手里,在小鱼常走的那几条路上来来回回地走,一边走一边呼喊小鱼的名字,但她那天总是找不到感觉,走了很久,衣服仍然不过是衣服,没有分量,没有阻力,她就知道,她的招魂是不成功的,她什么东西也没招到,她想,问题肯定没出在街上。她这才想起来,小鱼去过河里,对了,她一定是在河里把小魂给丢了的。她举着衣服来到河边,没走几步,她就有感觉了,手上的衣服像慢慢浸透了水似的,越来越重,到最后,她两臂酸软,举不动了,只得将衣服收起来,抱在怀里,像抱着小鱼一样,一边往回家的方向走,一边唤着 :小鱼回家咯!小鱼跟外婆回家咯!  
  按说,这样的事麻姑并不是第一次做了,但这一次,连她自己都感到很意外,她抱着衣服,才喊了两三声,突然觉得鼻子里面酸酸的,她竟然哭了起来。她摸摸小鱼的衣服,像摸着小鱼的脸。她哭得更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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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节:雾落(45)        
  第二天,小鱼的烧真的退下去了,她从床上坐起来,两只凹陷下去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麻姑。她说,我昨天梦见你了,你抱着我,你的眼泪滴在我的脸上。麻姑看着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过了几天,王叔居然又来找她来了。他站在门口,肩上搭着毛巾,说小鱼,走吧,我们下河去。小鱼坐着没动,她不打算去了,但她一时想不出来拒绝的理由。麻姑接过她手中正在择的一把豇豆,笑着催她说,快跟你王叔去吧,学什么都要把它学好,多一宗本事多一条活路。  
  小鱼只得站起来。她不敢看他,匆匆走在他的前面。他不停地说,走慢点走慢点。但她越走越快,中途,她突然拐了个弯,撒腿往一条小巷子里跑去。跑了很远,回头看看,他没有跟过来,这才慢慢往回走,她准备一个人到街上逛逛,晚些时候再回家,麻姑不会看出来的。  
  但他在巷子口等着她!她扭头就朝另一个方向走。他赶上来说,你要是躲着我,我就把我们的事情讲出去,讲给你的同学听。  
  她停下来,想了一会,只好跟着他走了。  
  放学回家,要经过他家大门。有一天,走到他家门口时,里面突然伸出一只手来,小鱼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就被他像抓小鸡一样抓了进去。他老婆从早到晚在日杂山货店站柜台,他在木器厂上“三班倒”,那天下午正是他休息的时间,当然,也是他老婆上班的时间。他把小鱼放到他们的大床上。他说小鱼,我是真的喜欢你。  
  她哭,不停地哭。他又说小鱼,整个世界,我只喜欢你一个,你还记得你小时候被外婆关在篱笆里面吗?我要抱你,你却哭了起来,从那时起,我就喜欢上你了。真的,又心疼又喜欢,直到现在都是这样,首先是心疼,然后是喜欢,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小鱼,我越喜欢你,就越不喜欢别的女人,总有一天,我要带着你远走他乡。真的,我真的这样想过。  
  你要是不信,我可以为你去杀个人。  
  这句话猛地提醒了小鱼,她止住哭泣,不相信地问,真的?  
  真的。  
  她想起在学校饱受歧视和孤立的日子,她多么希望他去把那个号召全班同学不理她的第二名痛揍一顿,不用杀死她,只需揍一顿就可以了。她对他说了自己的想法,他说,那有什么问题!  
  第二天,那个第二名被一辆自行车撞倒在地,多处受伤,骑自行车的人却逃之夭夭,据说那个骑自行车的人把帽子压得很低,根本没人看出他是谁。  
  那天下午,他又从门缝里伸出一只大手,将她抓了进去。他说,我给你做了,你怎么报答我。小鱼想了一会,放下书包,动手去解自己的裤腰带。  
  后来他给她画了一张日程表,他在一些日期下面做了记号。那些日子的下午,他在家休息,他希望不要等他伸出手来,他希望她能自己乖乖地走进去,否则,他就要到学校去接她。他说,我说得到做得到。  
  她很奇怪,她慢慢地不再害怕他,也不再讨厌他了,许多次,当他呼地从地上抱起她时,她的双腿会自动叉开,盘在他的身上,好像他是一根可以攀爬的大树。他说小鱼,我把你训练出来了,你可以毕业了。  
  可当她一个人时,更多的感觉还是厌恶,尤其是对自己的厌恶。她明明可以走另外一条路的,就算他要去学校找她,她也可以告诉老师,可以去公安局,甚至可以不上学了,她一次次向老师办公室走去,向公安局大门走去,最终又收住腿,跑了回来。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害怕什么,在犹豫什么。有时,她一个人坐在暗处,呆呆地想,要是他突然失踪就好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比如工伤,比如暴病,甚至做了坏事被公安局抓走。当然,这些事情他一样也没碰上,相反,他每天都活得很带劲,走起路来两只肩膀一晃一晃的,看见小鱼就堆起怪怪的笑容。  
  他突然死于一次车祸。消息传来,小鱼正在帮阿山晾衣服,她站在阳台上,呆呆地说不出话来。她总觉得,他的死跟她没有说出口的愿望有关,一个看不见的人帮她实现了那个愿望。他的灵魂也许知道这件事了,他的灵魂迟早会知道这件事的,也许他正在空中谴责地看着她。大家都去看他残缺不全的尸体,被绷带勉强绑在一起的尸体,只有小鱼不敢去。麻姑说,你这孩子!王叔平时待你怎么样?小小年纪,心肠就这么硬!  
  然而,这只是一个梦。小鱼很奇怪,自己居然会做这样一个梦。更奇怪的是,刚刚梦醒,他就来找她来了。他告诉她,他要办一个自己的木器厂,他要做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