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书吧-->小说书库-->雾落(第一部分)
第1节:雾落(1)        
  一  
  曾经有个上小学的孩子,她趴在地图上看了一阵,突然抬起头来对老师说,我觉得长江更像一条蜈蚣,那些大大小小的支流就是蜈蚣脚。同学们哄地一声笑起来,老师一愣,随即点头:这个比喻虽然不太文雅,但还比较独到。孩子笑了,书上总说长江像一条巨龙,但她从没见过巨龙,她只见过蜈蚣。  
  这个孩子叫小鱼,她跟外婆姓,叫麻小鱼。小鱼不顾同学的哄笑,继续趴在地图上寻找叫雾河的那条腿,她找了很久,直到两眼发花,也没有找到,她又跑去问老师。老师说,在你看来,雾河很大很大,但在地图上,它却很小很小,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小鱼一听,眼里就开始起雾,她不明白,这么大一条河,大轮船都可以开进来的一条河,怎么就给忽略了呢?如果雾河给忽略了,那么雾落是不是也给忽略了呢?她赶紧回去再看地图,果然,她没有看到雾落两个字。  
  其实雾河真的很大,据说很久很久以前,河里有一种鱼,常常在夜里发出类似婴儿哭叫的声音,惹得许多正在喂奶的妇女扔下自己的孩子就往河边跑。人们说,那种鱼是古代的鱼,现在,那种鱼再也没有看到过了,这事足以说明,雾河是一条历史悠久的河流。关于它的源头,当地的说法有很多种。有些季节,雾河变得又细又浅,像一根掉在地上的白线头,这时就有人来说,雾河是从我们那边的泉眼里流出来的,我们的泉干了,雾河也就断流了。有些季节,雾河突然变得浑黄,像一条刚刚出山的大蟒,胡翻乱滚,毁了不少庄稼和良田,这时又有人来说,雾河是从天上来的,有人看见某座山上挂着三吊水,高耸入云,不见来处,且声若轰雷,百里之外,清晰可闻。更多的时候,雾河安安静静,一阵风吹来,河面上仿佛撒满了碎银子,几个采草药的人往深山里走了一趟,回来时如梦初醒地告诉大家,雾河是从远方一个石洞里流出来的。有人问,石洞里的水又是从哪里来的呢?这时,人群中走出一个聪明人,他对大家说,知道吗?地球表面的四分之三都是水,世界上的水都是相通相连的,顺着那石洞走下去,说不定就可以看到海。当然,没有人想要顺着那石洞走下去,因为没有人相信他的理论。他们嗤地一笑,心想,世界怎么可能是由水组成的呢?世界应该是由陆地组成的,就是他们脚下实实在在的陆地,他们看到的陆地远远比水多得多。  
  多年以后,在一场百年不遇的洪水中,这个聪明人坐着自制的木筏,趁势卷入他心目中相通相连的大水,谢天谢地,他以为这次终于可以看到他一直向往的大海了,结果,他只不过被冲到一个叫雾落的小城。后来,他进了雾落的船厂,他发现,只需半个月时间,船厂造出来的船就可以四平八稳地开进海里,他一下子失去了去看海的热情。再后来,他因为几只鱼虾在雾河里出了事,他一下水就莫名其妙地失去了控制能力,秤砣一样直直地沉入水底,他的鱼篓子却若无其事地浮在水面上,踏着波浪一步一顿地向东漂去。  
  现在,他的大他十岁的妻子麻姑带着两个女儿和一个外孙女,继续在雾落活着。那个认为长江像一条蜈蚣的学生小鱼,就是麻姑的外孙女。  
  天刚麻麻亮,麻姑家就传来叮里哐啷的声音,不用问,这天不是三十号就是三十一号。每个月的最后一天,是麻姑一家四口去医院的日子,因为每到这一天,麻姑的脚痛病就会按时发作。  
  那叮里哐啷的声音是她们在改装一把竹躺椅,要在两边扶手处各绑一根杯口粗的三米长竹杠,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除了麻姑,全家三口一起上阵,手忙脚乱弄了近一个小时,才把两根竹杠绑在合适的位置。一切准备停当后,三个人围坐在一起,吃出发前的早餐。麻姑不吃,她要等到中午才吃一天中唯一的一顿饭。她坐在她们旁边,饶有兴味地打量那张躺椅,还有铺在椅面上的大红绒毯,多么像一顶整装待发的婚轿。  
  八点,晨雾渐渐散尽,改装过的轿子小心翼翼地抬了出来,紧接着,麻姑也被两个女儿架了出来。她推开她们的手,自己坐了上去,双脚小心地搁在横杆上。也许是因为疼痛,也许是想专心享受这份节日般的待遇,麻姑表情矜持,不言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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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雾落(2)        
  太阳不太,麻姑却撑开了一柄细花阳伞。抬轿子的人蹲下去,一,二,三,轿子稳稳地升起来,移动起来,多年的竹躺椅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抬轿子的两个人,前面是小女儿阿水,后面是大女儿阿山。外孙女小鱼,也就是阿山的女儿,拎着那把跟随麻姑多年的弯嘴茶壶,紧紧跟在轿子旁边。多年以来,麻姑习惯于一天吃一顿饭,每隔半小时喝两口绿茶。  
  还在很久以前,麻姑从一个在家修行的居士那里得知,人一生可吃的粮食是个定数,从你出生那天起,你这一辈子可吃的粮食就已经给你称好了,吃一顿就少一点,一直到把你的定量吃完,你的死期也就到了,没有饭吃了么,不就得死?她很晚才生下这两个女儿,她不想她们年纪轻轻就没了娘,她想多活几年,想来想去,她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开始削减自己的饭量。刚开始,她每天坐在晚饭桌边一米远的地方,听着她们欢快的咀嚼声,看着她们动个不停的花朵般的小嘴,忍受着腹中的巨大肠鸣,心中充满了骄傲和自赏。她没有告诉她们真相,她只是说,她得了肠胀气的毛病,吃了晚饭就睡不着觉。时间一长,她的肠鸣慢慢没有了,她对一天中的早饭和晚饭不再渴望,到后来,她甚至彻底失去了吃饭的兴趣。  
  但与此同时,她多了一个爱好,她喜欢挖空心思做东西给人家吃。当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在婆婆的逼迫下烧全家人的饭菜,稍有看不顺眼的地方,就会遭来一顿打骂,打骂越多,她的厨艺便进步得越快。后来,烧饭渐渐成了她的全部责任和事业,再后来,烧饭成了她身上最引人注目的绝活,她的手艺简直炉火纯青,匪夷所思,所有土里长出来的东西,包括狗尾巴草,所有的飞禽走兽,包括空中的麻雀,地上的蚂蚁,在她眼里都是可吃的菜肴。她烧菜不像别人,要在腰间系上一条围裙,在胳膊上戴上防水的袖套,她什么也不用,连衣袖也不用卷起来,她甚至可以不用砧板,她可以在手上切萝卜切黄瓜,切豆腐切年糕,可以用一只手打鸡蛋,可以用两只手代替锅铲,赤手空拳在锅里劈里啪啦做煎饼。一顿饭做下来,她身上干干净净,不沾一点油腥和水渍。等大家围拢到桌边吃饭时,她却洗洗手,拢拢头发,搬一把椅子,坐在离饭桌一米开外的地方,一双因为消瘦而深陷的眼睛,挨个挨个打量吃饭人的嘴。家里人慢慢习惯了她的怪癖,客人就不行了,没有一个客人在她的打量之下,还能平心静气地吃完这顿饭,他们不是匆匆吃完,放下碗筷,就是如坐针毡,再三邀请她去跟他们一块吃。她当然不会破例,于是就推推拉拉,闹闹嚷嚷,不得安宁。最后一个人离开饭桌的时候,麻姑心满意足地站起来收拾碗筷。阿水曾经偷偷观察过她,她很奇怪一个不吃饭的人,对洗碗却有着难以解释的热情,她以为麻姑会趁洗碗的机会,偷偷捞点什么东西放进嘴里,她不相信一个人可以如此坚决地拒绝食物的诱惑。但她失望了,麻姑真的没有偷吃,她看食物的眼神,跟看厨房里的砧板和菜刀没什么两样。  
  但麻姑的脚疼病实在是太奇怪了,有段时间,她们疑心她的疼痛是假的,因为每当疼痛发作时,她的一双脚看上去不红不肿,与平时没什么两样,连医生都说不出个名堂,而且,她一上路,就东张西望,精神抖擞,完全不像刚才那个呼天抢地的病人。她们开始怀疑,她不过是借这种方式,让她们抬着她出来走一趟。  
  无论如何,她们决定试探麻姑一回。但第一次试探,麻姑就把她们吓出了一身冷汗。到了那天,麻姑照例躺在床上,表情痛苦地喊:疼啊!疼啊!当她发现担架迟迟没有抬过来时,她的脑袋不停地在枕头上甩过来甩过去,盘得好好的发髻弄得一塌糊涂。起初,大家以为她实在疼痛难忍,后来才发现,那是因为愤怒!她蹬掉了阿山拿来的止痛酊,打翻了阿水给她新沏的上等绿茶,还咬紧牙关拒绝了小鱼给她的云片糕——她一辈子都吃不厌这种又甜又软的东西。她闭着眼睛,皱着眉头,一副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样子。她每叫一声,三个人就跟着震颤一下,阿山做了个畏惧的表情,阿水把头轻轻一摆,三个人重新坚定下来,她们决定再也不上她的当了,她们一定要把她这个习惯改过来,在这个三代全是女人的家里,要想抬一个太婆出去走一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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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雾落(3)        
  麻姑突然安静下来,张开嘴轻轻喘息。她们以为这次发作终于过去了,正当她们交换欣喜的眼神时,麻姑大叫一声:我要铁丝!小鱼赶紧奔向阳台,那里集中了她们家所有的废品,塑料袋、麻绳、电源插座、电灯泡、包装带等等,这些东西总在关键时刻发挥着无比重要的作用。小鱼在那堆废品里找了根铁丝,擦得干干净净,跑过来递到麻姑手里。  
  麻姑接过铁丝,不由分说,利索地往脖子上一套,两手就在下巴底下飞快地绞起来。她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还是阿水反应快,她呼地冲过来,死死捉住下巴底下那双手,不让她再绞下去。一切结束的时候,麻姑的脸已经紫胀得像只大茄子。  
  麻姑胜利了。每到月底那一天,不等麻姑醒来,三个女人就开始改装那把竹躺椅,沏新茶,做早餐。八点整,全家人衣衫整洁,头发溜光,像过节一般,在刚刚升起的太阳下倾巢出动。去医院的途中,要穿过一个小商品市场,所到之处,路人纷纷退让,给她们留出一条宽宽的过道来。麻姑满头白发,躺在铺着大红绒毯的椅子上,不时举起桐油油过的竹节拐杖,对小鱼指指点点:那是什么东西,拿来我看看。这是什么玩意儿,我从来没见过。她一指,抬轿子的阿山和阿水就停下来,等小鱼跑过去拿来她要看的东西。她看中的不是食物,就是小花围巾、头饰之类的小玩意,阿水在一旁嘀咕:老妖精!一把年纪了,还喜欢花花绿绿的东西。冷不防,阿水挨了她一拐杖头,麻姑的牙齿坏了,耳朵和眼睛却好得要命。  
  在医院里注射了两瓶说不出个眉目的药水过后,麻姑的脚就不疼了,心情也好了很多。她们把她抬了回来,她仔细收好阳伞,下了轿子,踅进厨房,开始表演她的拿手好戏:煮十姊妹粥,就是把各种豆子放在一起熬煮。没人知道她从哪里弄来的那么多豆子,绿豆红豆黄豆黑豆扁豆芸豆,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豆子,有一次,小鱼认真地数了数,竟不止十种,而是十二种。这些豆子,有的要开水煮,有的要冷水煮,有的要炒过后再煮,她都一一分清,毫不马虎。在炉子上咕嘟咕嘟煮个小半天,才把它端下来,揭开盖子,一股甜糯清香的气味扑鼻而来,舀起一勺,送入口中,黏糊的汤汁滑而不腻,满嘴生香。每次吃十姊妹粥,这家人都很隆重,要沐浴,要梳洗,要端坐,要小口,不要佐以大油大荤的菜肴,只能配以适当的点心,以及切成小块的瓜果。她们已记不清这种粥吃了多少年,更记不起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吃粥的。  
  有一次,小鱼突然对麻姑的脚痛和十姊妹粥产生了联想,她说外婆,为什么你看完病总是要吃粥?是你的嘴巴想吃粥,还是你的脚想吃粥?  
  麻姑像没听见一样,她举着一小片云片糕,自言自语:  
  还是女人在一起好,要是这桌上有个男人,你能指望他给你吃这样的东西?他们只喜欢吃肉喝酒,他们是无荤不吃!  
  麻姑的男人就是个无荤不吃的男人。他死于馋嘴。那是夏天,小河里涨满了水,冲来许多鱼虾,他想去河里弄点小鱼小虾来吃吃。他带上篓子,兴冲冲地往河边跑去,跑了几步又折回来,吩咐麻姑多备点大蒜和醋,呆会儿他要活吃鲜虾。麻姑的大蒜还没准备好,河边就传来叫嚷声,麻姑的男人一下水腿就开始抽筋。这个在水里滚了一辈子的男人,连鱼虾的影子都还没看到,就直接从水里到另一个世界去了。  
  是麻姑把他从河边湿淋淋地抱回来的。人家要帮他抬,她把人家掀了个趔趄。她伸手摘去了他头发上和鼻孔里的几根水草,又扯了扯他的衣服,再把两手抄到他背后,小声说:听话呀,跟我回家,啊!说完,咬着牙一使劲,竟呼地一下抱得老高。她没想到他还是这么轻!像她第一次抱他时那样轻!很多年以前,当她第一次走进他家时,他才四岁多,穿一套蓝色家织布衣裤,脖子底下挂一个绣花涎兜,总是湿漉漉的。从她走进他家开始,每天晚上,都是她给他洗脚,再抱他上床,那时他就很轻,她两手叉在他的腋下,稍一用力,就能把他举得高高的。她还记得,他身上总有一股食物的味道,他吃什么身上就是什么味道。现在,她又闻到了他身上隐约的鱼虾味道,可他还没吃到鱼虾呢。她把他放在借来的棺木里,来不及伤心,就拿着勺子去了河边,她一定要弄点鱼虾回来,他一直是这样,没吃上想吃的东西就睡不着觉。说来也巧,那天,那些鱼虾就像在那里等着她似的,一勺子下去,鱼虾就在里面挤得沉甸甸,连跳都懒得跳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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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雾落(4)        
  男人死后,麻姑为他请了三年饭,一天三顿,一顿都没有耽误过。所谓请饭,就是像平时那样,在饭桌上摆上亡者生前的碗筷,似乎他不是死了,而是耽误了一小会,马上就会回到桌边。即便是请饭,麻姑对饭菜也毫不马虎,他的碗里不是肉就是鱼虾,有时肉和鱼虾都没有,她就把豆腐拿来又煎又炸又煮,直到弄成肉的形状才罢休。那三年里,麻姑乐此不疲地玩着一个游戏,每天饭后,她都要摸一摸她男人的饭碗,如果一边冷一边热,就说明他的魂魄回来吃过了,如果全是冷的,那他就没有回来,他又饿了一顿,这时麻姑就很担心,她了解他,他天生对什么都好奇,初到阴间,他肯定更加好奇,他肯定遇到什么新鲜玩意儿了,入迷了,连吃饭都不记得赶回来。  
  三周年祭日那天,麻姑请了几名师傅,摆了酒席,做了一场通宵法事,翌日清晨,麻姑丢掉那副在桌上摆了三年的碗筷和酒杯,撤掉他的椅子,同时在家里开始了大整顿,她把男人的所有物品像扫垃圾一样扫到一起,架起一堆火,烧了个一干二净。她这样做,既是要断了他的念想,也是要断了孩子们的念想,生的奔生,死的奔死,他死了,舒服了,她们还要活下去,她们还没有长大,她们不能因为他不在了,就随随便便马马虎虎活下去。她紧急召回了住在外面的小女儿阿水,又对正在长大的外孙女小鱼说,你将来休想搬出这个屋子!除非是出嫁!她把一家四口像包包子一样捏在一起,颇有威仪地说,一家人就要有一家人的样子,东奔西散,各人打各人的算盘,像个什么家! 她像天下所有继位者一样,一上任就更改法度,树立威信,并且首先将小鱼痛打了一顿,因为小鱼到了吃饭时间还赖在屋里,大家都吃过了,她却跑出来像猫似的偷吃。她说,你别以为这只是个吃饭的问题,这是对家庭的尊重问题。小鱼却不服气:那你也该尊重我呀,我不想吃的时候非要我吃,难道也是尊重我吗?麻姑被她噎了一下:你要我尊重你?就你?说罢,扬手又打。  
  小鱼是个喜欢围巾的女孩,一年四季,她的脖子上从来没有离开过围巾。没人注意她是何时爱上围巾的,等她们发现的时候,她的围巾已经多过她的衣服。有人说,小鱼之所以喜欢围巾,是因为她的脖子太长了,需要适当遮掩一下,她是个高个儿女孩,像山坡上的竹子,青悠悠的,又细又长。也有人说,小鱼喜欢围巾,是因为她太孤独了,她们从来没见她跟任何人在一起,她来来去去总是一个人,围巾的两端在身上甩来甩去,就像她的伙伴,可以跟在她的身边解解闷。说来也怪,在知了都热得直叫的夏季,小鱼肩上松松地搭一条轻薄的围巾,竟能让人感到一丝凉意,而那些敞开衣襟的人,却让人感到灼热逼人,烦闷不堪。  
  小鱼在日杂山货店工作,这是暂时的,她有个秘密计划,她在等待一笔钱,钱一到手,她就拿着这些钱,到山外去读书,续上中断的学业。那笔钱就快来了,也许半年,也许一个月,也许就是明天,总之,她相信那笔钱已经在路上了,已经在朝她走来了。  
  日杂山货店共有三个店员,小鱼是她们当中最小的,另外两个年长些的店员总是让小鱼站在柜面上,她们自己则坐在一个角落里,一边择菜(她们总是把家里的菜带到店里来择),一边嘀嘀咕咕交换各自的家务事。今天吃的什么,明天准备吃什么,谁的儿子要结婚了,谁的父亲要做寿了。我家那个昨天回来得晚,三更半夜还要把人弄醒。我家那个已经个把月没来缠我了,我乐得睡个好觉。小鱼站在那里,面前摊开一本封面上有美女的杂志,多半是本过期的杂志,她已看过无数遍了。来店里买东西的都是些中年妇女,小鱼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们挑三拣四,不明白到底有什么可挑的,在她眼里,那些东西都是一个面孔,可那些人却拿在手里敲,放在耳边听,对着光线举得远远的,眯着眼睛偏来偏去地看,一副很在行的样子,到最后,究竟是买还是不买,她们却迟迟拿不定主意。小鱼无聊极了,便不再去看她们,专心一意去思考她正在加工的围巾。她没有一天离得开围巾,哪天不戴围巾,她就迈不开步子。有一次,她跟着店里人去一个村里的窑上看货,回来的时候,她的围巾被大风吹到河里去了,那天她们坐的是机动船,没人愿意停下来等她去捡围巾,她双手捂住脖子,就像捂住自己的裸体,脸涨得通红,最后她想出了一个好办法,她把外套脱下来,充当围巾搭在脖子上,让单薄的内衣来抵挡河面上的凉风,结果她一回家就感冒了,整整三天没法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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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雾落(5)        
  有时,小鱼也会抬眼去看房屋后面的山。那山名叫五峰山,五个高高的山峰耸立在雾落周围,雾落像一块小小的鹅卵石,稳稳地夹在一丛荆棘当中。据说唐僧去西天取经的途中,如来佛曾在这里帮他教训过孙悟空,这五柱山峰就是如来佛戏耍孙猴子的五根手指。小鱼从没出过五峰山,出五峰山太难了,绝大多数人一辈子没有出过山。这山有些奇怪,像一块镇纸立在平地上,陡壁峭岩,终日大雾缭绕。从山脚下开始算起,汽车要拐三十六道之字形急弯,才能吭哧吭哧地爬上山顶,喘口气,再往下拐三十六道之字形急弯,才能下到山脚。每辆长途汽车车厢上,无一例外都挂着漓漓啦啦的呕吐物,人们很同情地看着这辆从山外回来的汽车,还有那些脸色苍白东倒西歪说不出话来的乘客,也难怪,一上一下,加起来就是七十二道之字形急转弯,从不晕车的人也给晃悠得恶心不止。小鱼想,为什么雾落这地方要有五峰山呢?又一想,没有五峰山也许就没有雾落了,正是因为五峰山挡住了外面的阳光,雾落才大雾弥漫,并因此而得雾落之名。  
  麻姑看不惯小鱼总是垂着眼皮,裹着围巾,独来独往的样子,但她拿她没办法,她从小就是这样,当别的孩子叽叽喳喳围在一起跳皮筋时,她却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在墙边玩着跳绳,单调的脚步声透着一些怯意,也透着一股可怕的固执。有一次,她抢过围巾对小鱼说,你的脖子又没有毛病,干吗总是要捂起来呢?小鱼一声不吭,坚定地朝她伸着手,直到她把围巾还给她。还有一次,她刚刚洗完头发,麻姑就让她出去买菜,她挎上竹篮就走,麻姑欣喜地发现,她今天终于没戴围巾就出门了!正这样想着,小鱼折了回来,她回来拿她的围巾。麻姑愤愤地说,不戴围巾又不会死人!小鱼说,不穿衣服也不会死人,但你会不穿衣服就出门吗?麻姑呆呆地站在屋子中央,哑口无言。  
  二  
  雾落人从没见过真正的朝霞与晚霞,每天早晚,整个小城被棉花般的浓雾所吞没,一米之外,看不见任何东西,这使雾落人养成了早睡晚起的坏习惯,就算有人偶尔起得很早,也只能一筹莫展地坐在家里,焦急地等待浓雾消散。如果实在等不及,只好带上电筒,一路摸索着走出去。因为浓雾锁城,电筒成了雾落最好卖的商品,大大小小的商店,即使是卖粮食卖布匹的商店,也会挂出一个小牌子,歪歪扭扭地写上:此处有电筒出售。有一次,一个人扛着一块玻璃回家,他在路程与时间的计算上出了点误差,还没等他到家,大雾按时升起,尽管他一路吆喝,提醒路人,但最终还是出了事,他的玻璃撞上了一只因为失群而伫立在路边的山羊,山羊猛地受惊,跳起来横冲直撞,反把扛玻璃的人给撞倒了,他花了一天时间好不容易扛回来的玻璃,就快到家的时候却摔破了,碎片撒了一地,有一块差点切断了他的右脚大拇指。  
  还有一次,一个学生骑在院墙上大声朗诵课文:  
  ……早上六点,金色的太阳从地平线上喷薄而出……。  
  这句话让雾落人煞费苦心地猜想了好久,他们从没见过早上六点的太阳,也没有见过什么地平线,在雾落,早上六点,不是漆黑一片,就是大雾弥漫,他们见到的最早的太阳,至少是在上午八点,像个淡黄色的圆盘,无力地搁在雾气缭绕的东边山顶上,在此之前,整个雾落笼罩在推都推不开的大雾之中。多年以后,有人在山外见到了舞台,也见到了舞台上喷出的雾状的东西,那人当时一阵恍惚,想起了雾落的大雾,他想,难道每天都有神灵在雾落上空一口接一口地喷雾?  
  浓雾过后,石板路上湿漉漉的,鹅卵石像一颗颗刚刚洗过的青色鸡蛋,干干净净地铺在路上。女人们缺少阳光的脸上也是湿漉漉的,额前的刘海被雾气浸润过后,更加乌黑发亮,她们看上去像一株株青悠悠的喜阴植物,饱满,白嫩,水分很重。  
  那时,麻姑还算年轻,头上还没有白发。她望着两个正在长大的女儿,以及她们身上非蓝即黑的衣服,一筹莫展,她找了很多家商店,除了像血一样的红色,再也没有彩色的布匹卖。她不喜欢她的女儿们穿这种非蓝即黑的衣服,也不喜欢她们穿那种血红的衣服,她总觉得红色代表血,既然是血,就跟她的一个秘密有冲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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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雾落(6)        
  她又开始关上房门,拉上窗帘,一个人回到她的秘密里去。她的秘密就是独自沉浸到黑暗的冥想之中。时间一长,两个女儿慢慢知道了这个秘密,她们把麻姑的秘密称之为搞鬼,所有她们不理解的行为她们统统称之为搞鬼。每当麻姑关上房门,拉上窗帘,她们就知道,她又要搞鬼了,但她们不能上去打挠她,更不能问她刚才在里面做什么。有一次,她们为了偷窥她,不惜处心积虑地在门上挖出了一个小孔,姐妹俩轮换着跪在地上,凑近小孔,观察了近半个时辰,结果大失所望,麻姑不过是低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跟睡着了一样。当然,她们还是注意到了一个细节,麻姑陷入冥想时,手里多半要拿一件东西,也许这就是她的密码,她们相信,她正是通过这个密码,跟一个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在交流,并且达成了某种协议。这次她手上拿着一小块彩色的布片,那是她在路上捡来的一块手帕,黄底红花,非常鲜亮。冥想结束后,她推门出来,神清气爽,仿佛刚刚睡过一觉。她提着一只小竹篮,按照刚才那个声音的吩咐,上山去了。她采来了一些紫色的果子,绿色的藤子,黄色的叶子,还有红色的小花,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小心地放进锅里,舀进六六三十六瓢水,坐在炉前,一口气熬了三个小时,直到锅里的水变成蓝墨水一样的东西,然后,她把阿山和阿水的衣服各丢了一件进去,盖上锅盖,又不歇气地熬了三个小时,才熄了火,耐心地等待锅里的水变冷。这样熬了差不多一整天,最后,她发现那两件衣服变成了天空一样的蓝色,她高兴极了,兴致勃勃地把阿山和阿水喊过来,阿水最性急,拿过去就往身上套,等她脱下来时,她的皮肤变得蓝一块白一块。麻姑想起来了,她还有最后一道工序没有完成,她把这两件衣服拿到风口处,足足晾了三天,再用盐水泡起来,经过这番折腾,两件衣服终于成功地变了模样。阿山和阿水有了整个雾落独一无二的彩色衣服。  
  就像她们的名字一样,阿山和阿水是两个性格截然不同的姑娘。阿山接过新衣服,小心翼翼地叠起来,藏进衣柜深处,只在重要节日才拿出来穿一穿。阿水却恨不得天天穿在身上,哪里人多就往哪里钻,哪里有夸奖和赞美她就出现在哪里。阿水早就习惯了这些夸奖和赞美,但她一点也不觉得厌烦。当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看见她的人总是笑眯眯地说,这孩子,眼睛都会说话!慢慢进入了少女时代,有一天,一个小学老师走在薄雾轻扬的街上,看见一个姑娘从他对面走过来,他不由得停下了脚步,先是呆呆地看着她的面容,然后又转过身去追着看她的背影,好半天才揉着眼睛自言自语:刚才这个姑娘,到底是人呢,还是妖精呢?他昨天晚上刚好在看《聊斋志异》,他突然搞不清自己到底是走在雾落的街上,还是走在书生的后花园里。  
  女儿们的美丽照亮了麻姑那个简单而枯燥的家。每逢雾河涨水,麻姑就会倚在窗边,给她们讲多年前的那次大水,那是她们最喜欢听的故事之一。麻姑说,他们原来并不是雾落人,他们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那年他们那里涨大水,大水浸泡了两个月之久,有天早上,他们刚刚起床,突然发现一切都不对头了,本来在东边的树,现在长在了西边,本来在东边升起的太阳,现在从西边升了起来,原来是他们居住的那座大山在夜间发生了山体滑坡,半片山坡在大水的冲击下,一夜之间从水的北岸缓缓移到了水的南岸,山上的树木、人畜和房屋,统统像一碗炖鸡蛋似的,被小心翼翼地端到了南岸。他们顿时恍然大悟:难怪昨天夜里做梦都觉得头晕呢。好不容易适应了新的方位,又一场连雨降临了,所有的屋顶都趴在水面上喘气。他们爬到早已扎好的木筏上,没有木筏的人就坐在木盆里,趴在门板上,顺水漂流。漂了很久很久,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他们慢慢失去了知觉,醒来的时候,他们发现自己躺在一处河滩上。人还没起身,他们就听见了一阵歌声:  
  问声歌师几多歌/山歌硬比牛毛多/唱了三年六个月/歌师喉咙都唱破/才唱一个牛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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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雾落(7)        
  他们相视一笑,明明已经浑身浮肿,气若游丝了,这时却力气猛增。他说,这个地方好,还可以听山歌。她也说,这个地方好,我最喜欢听歌了。她清了一下喉咙,突然有种想要喊出来的渴望。她不由自主地张开嘴,竟和着刚才的歌声唱起来:  
  你歌哪有我歌多/去年一只老团窝/老鼠啃掉一只角/漏的比你唱的多。  
  她还没唱完,他就吓得差点尿了裤子。这是他第一次听她唱歌,他以前竟不知道她会唱歌。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突然有了这种本事,就像左脚迈了出去,右脚别无选择只得跟上去一般,那人的歌声刚一停,她就恰如其分地接了上去。他们在河边呆了好一阵,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们突然都跟以前不一样了,都有了种重生的感觉。他说,既然这样,我们就在这里住下来吧。  
  上岸一问,才知道这地方叫雾落。他们就在雾河边搭了个窝棚。男人每天驾着木筏,去江上打捞从上游冲下来的木头,女人就在江边沙滩上种菜。后来,男人不知怎么就被雾落刚刚组建的船厂看中了,他带着他的木头,以及在水上打捞东西的本事进了船厂,成了船厂的第一批职工。他们在一个新的地方安了家,生下了两个女儿。原来的一切,家园,一个五岁大的儿子,几头牲畜,一只猫,一条狗,都像那场大水一样,滚滚东去,无影无踪,只有他们俩留了下来。  
  他们清醒过后,本来是不准备继续活下去的,那么多东西都失去了,连儿子也失去了,他们俩却还活着,还有心思唱歌,这让他们羞愧难言,但雾落浓得扒不开的大雾吓坏了他们,也模糊了他们的伤痛,他们像两块石头,在水里翻滚了一阵,搁浅在岸边,慢慢地,石头边积了些沙子,长出了几根青草。他们一天一天忘掉了那些事情。  
  后来,麻姑一个人回忆往事,慢慢发现,正是在那段时间里,除了突然会唱山歌之外,又有了另一桩特殊的本事。当她一个人的时候,当她闭上眼睛心无杂念专注一件事的时候,就会有东西在眼前飘来飘去,有时是暗示性的符号,有时是模模糊糊的声音。  
  最开始发现这一点是因为她男人的事情。那天,他得知了雾落要组建船厂的事情,而且知道那个常到江边来洗澡的男人就是未来的厂长,他跟她说,要是他能进船厂就好了,这是国家的船厂,进了这样的船厂,他就会每月有工资,老了也有退休工资,他们将过上以前想也不曾想过的生活。他跟她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任何目的,不过是当无聊的闲话随便说一说而已,他知道他没有这种可能,他甚至还没有雾落的户口,差不多是个流民。麻姑一开始也没有当真,但她还是止不住对他刚才说到的美好情景遐想了一阵。夜里,当她躺到床上准备睡觉时,突然有个丝线一样细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往河边石头上抹点肥皂!往河边石头上抹点肥皂!这个声音很细很细,但刚好把她从蒙蒙睡意中惊醒,她想,这是谁在说话呢?这是什么意思呢?她翻来覆去一夜没睡好,第二天一早,刚一醒来,她又想起了这句话,她想,不就是去石头上抹点肥皂吗?我且去抹一点,看看它会怎么样?她真的偷偷带上半块肥皂,来到了河边。当天傍晚,那个人照例来到河边洗澡,正要弯腰往身上浇水时,一脚踩在麻姑抹好的肥皂上,咚地一声,当时就摔得昏了过去。恰好麻姑的男人在河边收拾打捞起来的木材,见此情景,箭一般冲过去。后来,那人拉着他的手说,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要不是你,我早就淹死了。他伤好后,当了船厂厂长,而麻姑的男人,也正式进了船厂,成了船厂元老级的职工,麻姑一家也跟着住进了船厂宿舍。  
  麻姑被这件事吓坏了,提心吊胆在家里躲了好长一段时间,也不见有什么报应降临到自己头上,这才战战兢兢大着胆子走出门来。  
  紧接着,她又遇上了第二件怪事,离她家不远的地方,住着一户人家,家里的老公公眼睛坏了多年,有一天,她正要炒菜,发现家里没油了,便去他家借点油,顺便仔细看了看他的眼睛。到了晚上,她躺在床上,想着白天看到的老公公的眼睛,眼前突然闪现出一盏油灯,一把剪刀凌空伸了过来,剪掉灯花,油灯突然大亮。她也不知道自己是被什么东西控制了,当即从床上爬起来,找出多年不用的油灯,点亮,再按照刚才的暗示,剪掉灯花。似乎这个动作耗去了她不少气力,还没来得及放下剪刀,疲倦就像洪水般袭了过来,她握着剪刀,倒头便睡。第二天,那户人家突然传出不寻常的喧闹,她跑过去一看,原来老公公的眼睛突然看得见了。老公公逢人就讲:就像剪灯花一样,轻轻地疼了一下,一睁眼,我什么都看得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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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节:雾落(8)        
  麻姑这次没有特别吃惊,她终于知道,她已跟以往不大一样了。但她什么也没说,她知道这事不能声张,这是神灵赋予她一个人的秘密,说出去就会失灵的。  
  在她们那条街的背后,离小河最远的地方,是一排排新盖的房子,那里集中了全雾落的小汽车和所有衣着整齐的人,他们弄来各种花草,一盆一盆种在阳台上,下班以后,他们的女眷坐在这些花盆旁边看书讲话织毛衣。麻姑一次次从他们的阳台底下经过,不理解为什么那些平常的花草一旦摆上阳台,就变得如此好看。琢磨了许久之后,她来到河边,挖了好几株竹节草,用破脸盆装了,栽到院子里。虽然竹节草容易脆断,也不开花,但她偏偏就看上了它那个嫩生劲儿,嫩得像要滴出水来,也嫩得让她心生怜惜。路过竹节草的时候,一定要小心又小心,否则刚一碰上它,它就在竹节处卡叭一声齐齐地断了,还流下淡绿色的眼泪。为这件事,两个女儿没少挨麻姑打骂,因为她们总是不小心,总是碰断了她的竹节草。她们跳起来反抗:为什么要养这么娇气的东西呢?养点杜鹃什么的不好吗?只管放在那里。天晴下雨都不用管它。麻姑对她们的建议不屑一顾:花要是不娇气,那还叫花吗?还用得着人来养吗?养花就是要看它那个娇气劲儿。  
  后来她又有了更进一步的想法,她要把两个女儿都嫁到那块地方去,让她们也在阳台上栽花种草,穿着轻飘飘的睡衣在花草旁边看书讲话织毛衣。她相信阿山和阿水若是坐在那里,肯定是十分相宜的,尽管她从来不说,但她心里清楚,她们的容貌在雾落这个地方是数一数二的。这样的女儿怎么能跟她一样,在河边住一辈子吊脚木板房呢?  
  她想起自己那个隐秘的特异功能,就想在两个女儿身上试一试。许多次,她把自己关在漆黑的屋子里,手中拿着一根红色的丝线,想象两个女儿嫁了乘龙快婿的情景,奇怪的是,她一直得不到任何暗示。后来麻姑终于想通了,那个东西是天界给她的恩赐,既然是恩赐,就不能强求,只能等待。  
  阿水中学毕业后,招工到县茶厂。她那时刚满十七岁,正是睡不醒的年纪,麻姑专门为她买了闹钟,放在床头。麻姑后来对她讲起往事:你睡得那个死呀,每次都是我从隔壁跑过来,帮你摁下闹铃,再把你从床上揪起来,你才睁开眼睛,要不是我,你上班肯定天天迟到。  
  也许阿水的漂亮正得益于她的酣睡。每次饱饱地睡过之后,麻姑都能发现她比前一天又漂亮了一点,她的皮肤白里透红,像刚刚熟透的水蜜桃,掐得出水来。她眼睛乌黑,眉毛像刷了油漆。她的双唇不点自红,胀鼓鼓肉嘟嘟的,让人情不自禁想要压上去试试它的弹性。当她笑起来的时候,她的牙齿让人想到闪闪发亮的珍珠。  
  也许漂亮的人生来就有种优越感,阿水从小不爱干家务,她似乎总也找不到干家务的机会,当她终于从床上爬起来时,离上班时间已经不远了,她必须抓过钥匙飞跑出去才不至于迟到。等她下班回家,饭菜早已做好,整整齐齐摆在桌上,她哼哼叽叽一屁股坐下来,一副疲劳不堪举不动筷子的样子,似乎她不是茶厂的质检员,而是码头上的搬运工人。洗衣服这种事情更是与她无缘,她不知从哪里染上了一种奇怪的病,她的皮肤不能沾上肥皂和洗衣粉,她对任何一种洗涤剂都过敏。  
  和阿水相比,阿山更像是这个家里的粗使丫头,她起床从来不用闹钟,她的命运似乎与太阳有着密不可分的神秘关联,太阳刚刚升起来的时候,屋子里还是暗沉沉的,全家人都在酣睡,阿山却已经醒来,她轻手轻脚把家里全都打扫了一遍,又打开蜂窝煤炉子,坐上一壶水,等全家人渐次醒来,洗脸水刚好烧热。而烧水的同时,她已经在搓板上洗完了全家人的衣服。望着这个沉浸在最后睡眠中的家,有时她也生气,她气哼哼地把阿水的衣服挑出来,扔在一边,可洗到最后,她甩甩沾满肥皂泡的手,想了一下,还是一把抓过阿水的衣服,狠狠地揉进了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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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雾落(9)        
  麻姑说,谁叫你是姐姐呢?姐姐生来就是要照顾妹妹的。转过身又批评阿水:你这懒虫,只知道憨睡,瞧你姐姐,比你勤快多了。阿水头一扬,说勤快有什么用,我的工资比她高呀。这倒是实话,那时,阿山在船厂的澡堂工作,成天坐在澡堂门口卖洗澡票,冬天还好,洗澡的人在门口排着长队,一到夏天,天还没黑,河边就站满了拿着肥皂和毛巾的人,澡塘成了无人问津的地方,阿山的工资可想而知。  
  姐妹俩只隔两岁,模样也差不多,性情却大不一样。阿山除了做家务,就是到电影院看电影,一部电影可以无休止地看下去,看到最后,她坐在椅子上,可以和银幕上的人一起念台词。阿水呢,除了上班,就是千方百计地打扮自己,除此以外,她再也想不到别的。她攒钱买了把电梳,把刘海烫得弯弯的,有时烫过头了,空气中飘起一丝糊味。她的两根长辫,一会儿扎上彩绳,一会儿系上手绢,像两只活灵活现的蝴蝶,在腰间飞来飞去。  
  麻姑有时会望着两个女儿发愣。两个女儿身高差不多,鼻子眉眼也差不多,简直就跟双胞胎似的,但不知为什么,小女儿飞进飞出,像一只五彩斑斓的蝴蝶,大女儿则低眉顺眼,像一只无声无息的灰蛾子。她们的差别到底在哪里呢?  
  无论是蝴蝶,还是蛾子,都有一件让麻姑十分头疼的事,眼看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但她们一致地拒绝媒人。这是她们少有的意见一致的时刻,她们说,她们不要被人牵来牵去地相亲,是自己的东西,自会从天上掉下来,掉在她们面前,她们只要弯一下腰,从地上捡起来就可以了。特别是阿水,她一听媒人两个字就来气,她在饭桌上一下一下敲着筷子,大声嚷嚷:看看那些长舌妇,我连她们都瞧不起,又怎么瞧得起她们帮我找的男人呢?她们能找到什么像样的男人呢?她们要是觉得谁好,她们自己去嫁好了,不要来烦我。  
  阿山更坚决:反正我看不出雾落有什么值得嫁的男人!  
  没多久,街上来了个开理发店的,店名叫做老上海理发店。开店的是一个单薄的外地小伙子,很多人跑去看了,回来都说,这是雾落最豪华的理发店,满屋都是玻璃,晃得人眼花缭乱,路都不敢走了。又说,开店的小伙子好标致,从没见过那么标致的男人,跟茶厂的阿水都有得一拼。阿水听了这话,在鼻子里哼哼了一下。就为这,她不准备去光顾老上海理发店,她当雾落第一美女已经太久,对于他人的美丽,她本能地有一股反感和不屑。  
  老上海理发店成了雾落人津津乐道的话题。小伙子身上的衣饰总是让他们防不胜防,惊讶得合不拢嘴,他们不理解他的上衣为何如此之短,短得连腰身都盖不住,也不理解衣服上为何要有那么多的金属钉扣和链条,还有他那条形状古怪的裤子,他们实在不理解那细如鸡肠的裤腿是如何套上去的,看上去像胶布紧紧地贴在腿上。还有那双不可思议的鞋子,又厚又重,简直踢得死野猪。总之,他的一切都在无情地挑战雾落的审美极限,他们慢慢总结出了一个道理,他们穿衣服是为了遮住身体,而他穿衣服是为了更加突出身体,突出他骚公羊一般小而结实的屁股,大腿上老鼠般跳上跳下的肌肉疙瘩,以及两腿间一望而知的突起部分。他们突然有些惆怅,外面到底成了一个怎样的世界啊,上衣不是上衣,裤子不是裤子,鞋子也不像鞋子,甚至男人也不再像是男人,他居然在脑后扎着长长一束辫子,初见之下,他们面面相觑,目瞪口呆。  
  小伙子却还嫌把他们刺激得不够,隔上几个月,就让徒弟掌店,自己回一趟老家,他用鸟一样的语调说出一个地名,人们闻所未闻,当然,后来他们都知道了,那地方叫海市。每次从海市回来,他都要带回一些新衣服,照例是他们从未见过的,超出他们想象的。他从不穿雾落的衣服,他客气地说,你们这里的衣服我穿不惯。他们相信这就是他水土不服的一种表现,他从遥远的海市来到雾落,他能吃雾落的饭,也能喝雾落的水,但他就是穿不惯雾落的衣服。他带来的衣服很多,穿不了,有时,一两个来理发的年轻人大胆地提出要求:卖给我吧。求了又求,他只好卖给他们,有些衣服是他穿过一两次的,但人家实在是看中了,非买不可,他也只好卖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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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雾落(10)        
  老上海理发店慢慢吸引了雾落跃跃欲试的年轻人,他们以跟老板结识为荣,当然,老实一点的只能在路过时,站在街对面略略张望一下,店主的发型,衣着,标致的容貌,还有锃光闪亮的理发家什都让他们望而生畏。即使鼓足勇气进去了,他们也很紧张,不敢多说一句话,说了也白说,店主说的话,他们听不懂,他们说的话,店主听不懂。  
  阿水终于忍受不了周围的叽叽喳喳,想要去看看老上海了,她越来越生气,自从老上海开业后,关于美貌的话题就不再以她为中心,人们说来说去都是老上海,那人穿了件什么衣服,带了什么首饰,那人吃什么,喝什么,说了什么好笑的话,他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他们的神经,让他们兴奋,让他们不安,也让她渐渐感到了冷落。她越来越厌恶那些夸张的语调,从小到大,那些赞美只属于她阿水,而现在,居然跑到一个男人身上去了,这像话吗?难道真有比女人还漂亮的男人吗?她不相信。  
  那天阿水洗了头,找出缝纫用的大剪刀,想剪一剪额前的刘海。正要动手,又停了下来,她突然对那把大剪刀厌烦了,她看了一阵,丢掉剪刀,一路咯噔咯噔来到老上海。  
  小老板正在给一位顾客吹头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发现小老板拿吹风机的手略略迟疑了一下,而她自己,就像谁突然给了她迎头一棒,不禁晃悠起来,她赶紧抓住椅背,站在那里。她没想到他是这样一个男人,肤色白净眉目清楚自不必说,最主要的是他眼里有种东西,她叫不出名字,但她一看到它,就被它狠狠地刺了一下,她从没见过任何一个人眼里有那种东西,那种她说不出来的东西,让她不由自主倒抽一口凉气。他冲她一笑,她又看见他脸上闪过一片耀眼的东西,不禁再次恍惚了一下。她强作镇定,走了几步,往他面前一站,脆生生的方言刚一出口,他就听懂了,而他软软糯糯的海市方言,她也无师自通。后来人们谈起这次至关重要的见面,一致认为,也许美丽就是跨越方言的通用语言,两个美丽的人总是能够一见如故,所以阿水和小老板一见面就能够自如地交谈,而他们,比比划划说上半天,彼此还是听得不清不楚。    
  他们像两个流落异族的老乡,一见面就成了老熟人。他抛开正在理发的客人,拈起阿水的长发,略一打量,就提出给她稍稍剪一剪,烫成长波浪的建议。阿水大声冲他嚷起来,就像他不是刚刚见面的陌生人,而是多年的知心朋友。她夸张地说,你瞎讲!我还要不要上班啦?还要不要给领导一个好印象啦?我在茶厂上班还不到两年,我还指望着能当上先进,从车间提到科室去呢。连她自己都觉得太夸张了,对一个陌生人,她实在不必说这么多,也不必如此热络。但她控制不住自己,她想说什么,想做什么,全都由不得她自己了。  
  他望着她叽叽喳喳的小嘴,一直笑,笑完了就在她头上编起了辫子。阿水就在镜子里看她头上那双手,那双手又白皙又灵活,像两只在花丛中厮缠的蝴蝶。他则在镜子里盯着阿水的脸。等他们终于清醒过来时,阿水发现,她突然变了一个人,他只不过改变了她的分发线和刘海,取消了她的小卡子和橡皮发圈,就把她变成了另一个人,阿水惊呆了,她没想到他竟会打扮女人!他简直比女人还会打扮女人!这么点小小的戏法,她竟从来没有想到过,她真是笨死了。从此,阿水经常光顾他的理发店,剪一次刘海要收两块钱,但阿水不知凭了什么,她偏偏只给他一块钱,他一笑,说我不收你的钱。  
  老上海理发店慢慢成了阿水的梳妆间,她再也不贪睡了,天刚麻麻亮就起床。吱呀一声,门开了,浓浓的大雾中,人们看不见阿水一手握着乌云般的乱发,一手伸出去摸索着往前冲的样子,他们在早晨略微清醒的睡眠中,听到嗒嗒嗒的脚步声,从街这头跑到街那头,也就是老上海理发店的方向,然后就是拳头捶在木门上的声音。她要把他喊起来,她要他给她编辫子。他一边打呵欠一边说,还不如就在我这边住算了,省得每天大清早的来回跑。阿水没在意他话里的冒犯,她看上去没什么反应,她在大镜子里专注地打量自己,不知道是理发店的镜子把她照美了,还是她本来就是那个样子,她越看越喜欢镜子里的自己。她在镜子里看见海市佬从楼上慢腾腾地走下来,满不在乎地叉开腿站在她身后。她总叫他海市佬。她觉得他们在一起,是势均力敌的一对,她必须认真对待自己的穿衣戴帽,否则,一不小心,她就有可能输给他。她怎么能输给他呢?她是雾落第一美女,她无论如何不能输给一个外乡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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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节:雾落(11)        
  到后来,阿水的八小时以外几乎都是在老上海理发店度过的,她喜欢那里的大镜子,她站在那里,不厌其烦地从各个侧面打量自己,也打量海市佬,她终于发现了自己的优势,她的优势就在于她是一个女人,再漂亮的男人,也是要来打量女人的,因为他不可能去打量自己。发现这一点,她长出了一口气,她相信,如果海市佬要打量女人,整个雾落,非她莫属。她同样相信,他非打量女人不可。在这场无声的较量中,她觉得自己终于胜券在握了。  
  有一天,她又在镜前长时间地端详自己,当时店里只有她和海市佬两个人,海市佬突然停下正在编辫子的手,低下头来,吻在她的脸上。她惊得跳了起来,捂着脸大声呵斥道:你要干什么?海市佬说,我喜欢你,真的!  
  她看了他一阵,突然扭头就跑。一口气跑出好远,才在路边站了下来。她突然很烦躁,这可怎么办呢?既然她已经跑了出来,她以后就再也不能到那里去了,她要是再去,她就不是好姑娘了,但她以后找谁梳头呢?自从认识海市佬以来,她就没有自己梳过头了,她知道自己不如他梳得好看。  
  第二天,她真的克制着没去找海市佬,她自己在家编辫子,说来奇怪,以前三下两下闭着眼睛就能搞定的事情,那天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结果还是一盘散沙。最后,她不得不去向阿山求救。阿山正在洗衣服,她在身上擦擦手上的肥皂水,像割麦子一样,一手拽过她的长发,一手拿过绒线绳,咬牙切齿地绕起来,然后,她把阿水一推,说好了!阿水拿过镜子一看,直撅撅的一根,像正在拉屎的牛尾巴,气得她转过身就朝阿山踢了一脚。  
  整整一天,她烦躁至极,她不停地问人家,我该弄个什么样的发型呢?我是不是该剪掉辫子再把头发烫一烫呢?人家被她问得不耐烦了,就说,你去老上海问一问不就知道了?  
  很晚了,她还在雾茫茫的街上踌躇不前,她翻来覆去地想,如果要做好姑娘,她就再也不能梳出好看的发型,再也当不了雾落一枝花了,自从海市佬给她梳头以来,有人就送给了她这顶桂冠。到底是该做一个好姑娘,还是该继续做雾落一枝花,她实在难以抉择。她悄悄来到老上海大门外,理发店已经打烊了,海市佬一个人软软地瘫坐在椅子上,看上去像个醉汉,又像个懒鬼。过了一会,他突然站起来,拉开门,关了灯,向外走去。阿水藏在黑暗处,悄悄尾随着他,她想看看他要去什么地方。跟了一阵,她发现自己正走在回家的路上。没过多久,海市佬停下来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她看见了她家拉着淡绿色窗帘的窗户。海市佬在窗下走来走去,不时停下来向上望一望,好像在估量从地面到窗户究竟有多高。  
  海市佬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他清了一下嗓子,轻轻咕噜了一句什么,向门洞那边走去,难道他要去她家吗?  
  他真的是要去她家,他已经上到二楼了,还在往上走,她家就在三楼,这栋楼最高也就是三楼,除了她家,他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怎么能让他去家里呢?万万不可以,麻姑肯定会把他轰出来的,她知道,麻姑正在张罗着给她介绍男朋友,是个什么局长的儿子,麻姑挑选了很久才决定下来的目标,他在这种时候上门,不是自找没趣吗?  
  阿水在二楼轻轻哎了一声,他停下了正要敲门的手。  
  他们来到街上,大雾像重重幕布,包裹着他们,掩护着他们。他说,我准备去你家,我准备去向你求婚。她说,你别傻了,我妈是不会同意的,她要我嫁的人不是你这样的,首先,她会看不惯你的小辫子,其次,她听不懂你说的话。  
  关键是你,你的想法也跟她一样吗?  
  但是,她是我妈呀。  
  是你跟你的丈夫过一辈子,不是她跟你的丈夫过一辈子,她有什么发言权呢?  
  不管怎么说,她是我妈。  
  沉默了一会,他又说,阿水,你喜欢雾落吗?阿水心不在焉地说,不喜欢也没办法,谁叫我生在雾落呢?  
  阿水,跟我走吧,我们离开这里,真的,我们到别处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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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雾落(12)        
  阿水心里一惊,故作镇静地说,我哪也不能去,我还要上班呢,不上班,怎么养活自己。  
  上班有什么了不起,你要是出去了就知道,不上班一样可以活得很好。  
  接着他第二次吻了她,这一次,他没有吻她的脸,而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吻在她的嘴上,舌头伸进她的嘴里。她心里叭地打了个炸雷,脑子里一片白光,什么意识也没有了,连骨头都消失了。  
  三  
  就在阿水一步一步打败海市佬时,阿山也发现了她的梦中情人。  
  她真的有个梦中的情人。看完电影《追捕》的那个晚上,她做了一个梦,她梦见电影里的男主角到她卖洗澡票的地方来了,他掏出五毛钱,递给她,她刚要收下,他又缩回了手,睁大眼睛说,你是真由美呀,你怎么坐在这里卖洗澡票呢?他这样一说,她似乎也恍然大悟,觉得她不该坐在这里卖票似的。她从卖票的地方站起身来,跟着他走了。她一直记着这个梦,一遍一遍地回忆这个梦,但她不好意思跟人讲,一个大姑娘梦见一个男人,她怕人家笑话她。  
  隔了几天,她正在埋头卖票,突然,她感到了一点异样,她抬起头来,手中的票夹子掉到了地上。她看见了她的梦,跟梦里真的是一模一样的。电影里的男主角穿着一身黑衣站在她面前,他掏出五毛钱,递给她,她刚要收下,他又缩回了手,他睁大眼睛说,你是真由美呀,你怎么坐在这里卖洗澡票呢?她惊讶得目瞪口呆,天哪,真的跟梦里的一模一样。  
  事实上,从那天起,阿山就深深地坠入梦中,再也没有醒来过。  
  原来“男主角”是船厂从省城请来的工程师,是来帮助船厂新造一艘大船的。他叫高秉辉,人们都叫他高工。高工天天都到澡堂来洗澡,天天都到阿山这里来买票。隔着老远,他就笑眯眯地大声喊:阿山你好!他的口音,还有打招呼的方式,都非常特别,惹人注意,这让阿山体会到一种类似荣耀的感觉,因为周围没有人可以接受到这样的问候,在雾落,人们的问候从来没有你好这两个字,他们的问候只有两种:忙啊?吃啦?高工问候阿山的时候,他的眼镜片在太阳底下反着光,晃得阿山心里阵阵发慌。  
  那段时间,阿山起得更早了,比太阳还要早。因为她要做春饼。薄薄的春饼皮子里,抹上各种调料,各种配菜,打一个鸡蛋,再加一根油条,紧紧地裹好。这是她给高工带的午饭。因为人们总是在中午和晚上两个时间里洗澡,所以阿山中午便不能回家吃饭,她总是早早起床,做好一份午餐,带在随身的包里。那天,她的午饭被高工看到了,他做了个要流口水的表情,阿山将便自己的午饭让给了他,他不客气地接过来,一口就咬掉了半个。他夸她:你自己做的吗?真不错!真好吃!阿山就答应第二天再给他带。其实,阿山自己的春饼里是没有鸡蛋也没有油条的,里面只有土豆丝海带丝之类的东西,给高工的春饼就不同了,各种有营养的东西裹在里面,看上去像一只大棒槌,而她自己的春饼,却只有一根胡萝卜那么粗。  
  随着高工对春卷的上瘾,阿山对春饼的做法也动起了脑筋,各种调料和内馅她都尝试过,从颜色到口味,每天的春饼都跟前一天的截然不同。高工腮帮子塞得鼓鼓的,竖起大拇指表扬她:阿山,我发现你堪称春饼大王!有了他的夸奖,阿山更加用心,她每时每刻都在思考着怎样更新春饼的做法,所有可吃的东西都被她拿来试验过,所有的梦都跟春饼有关。黎明时分,她一觉醒来,竟糊里糊涂地推醒了麻姑:我刚才做的春饼呢?  
  麻姑一眼就看穿了阿山的心思,她悄悄去考察过那个高工,回来就说,阿山,你别瞎忙了,人家高工,一看就是有老婆的。阿山说我知道,他已经离婚了。麻姑给她气得一个趔趄。吵过几架,流过几场眼泪以后,麻姑好不容易想通了,做了让步,又得知了一个新消息,那个高工,一有空就往省城跑,一去就是三五天,回来就脚瘫手软,一准是在省城里有女人,忙对阿山说,你可千万别上当,人家高工,技术这么好,人也长得好,这么好的人,哪里轮得到我们小地方的人呢?人家肯定早就在那边有主了。阿山最反感人家说这个,她对麻姑吼:小地方怎么啦?小地方的人就矮一截吗?我知道你的意思,你生怕我走了,这个家没人服侍你们,我又不欠你们的,就算我欠你们,这些年来,我起早贪黑,也已经还清了,你们不要再来管我了。她知道她这火发得有点过分,因为她想起了高工曾经说过的话:真不敢相信,在这个小地方,还有你这样的姑娘。这话她一半听得舒服,一半听得不舒服,她还准备留着以后跟他慢慢理论这个话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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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雾落(13)        
  麻姑关于小地方的话题刺激不了阿山,她一遍一遍回忆自己那个梦,她相信那个梦不是没有来头的,她始终不能解释,为什么她做了那个梦,没隔几天,梦里的情景就真实地再现了呢?这只能说明一点,她遇上高工是命里注定的,是她无法逃避的,她根本无计可施,无路可走。她被巨大的幸福冲昏了头脑,她一遍一遍对自己说,不管他们将来会怎么样,也不管他们现在会怎么样,她都要排除万难,勇往直前地走过去,除非她没做那个梦。当然,她没有把那个梦告诉麻姑,她有点羞于启齿。  
  好像麻姑和高工有过一次正面交锋。她找到他,很尊敬地称他高工,先是大大贬损了一通自己的女儿,说阿山是多么的老实,多么的没文化,多么的死心眼儿,然后就大大地赞美了一番高工,简直把他说成了世间的造船神人,说到最后,她只有一个谦卑的意思,她的女儿不配和高工这样的人交往,她请高工跟阿山适当保持距离,不要再来迷惑她的阿山,她的阿山还没有跌倒了再爬起来的能力。  
  高工似乎被麻姑的滔滔不绝吓住了,他吭哧了半天,紧紧抓住麻姑的最后一句话,不停地说:他是不会让阿山跌倒的,他是不会让阿山跌倒的。  
  得知麻姑去会了高工的那天晚上,阿山跟麻姑翻脸了。她第一次在家里大发雷霆,像一只被点燃了尾巴的小猫。她在盛怒中摔碎了两只菜盘,打翻了一个脸盆,碎瓷片、搪瓷屑洒了一地。她还打了阿水一个嘴巴,因为阿水站在麻姑一方,说离过婚的男人都是流氓。然后她就一头冲进了夜幕中,留下一地的碎屑,还有麻姑和阿水四只瞪得溜圆的眼睛。  
  那时候麻姑的男人还健在,但他总是不在家,即使在家,也不管事。有段时间,他迷恋上了象棋,除了吃饭和睡觉,其他时间都消磨在街边的“残局”摊上。麻姑不无讥诮地说,他一生有两大骄傲,进船厂是他的第一宗骄傲,他成了有工作的人,成了国家的人,等他老了,国家将要发给他退休工资,这是个历史性的成就,值得他享用终生。学会下象棋是他的第二宗骄傲,在他眼里,象棋意味着文化,他虽然看过一些书,但毕竟没进过正规的学堂,便生怕人家说他没文化。他从人家嘴里知道象棋是国粹,是有文化的人爱玩的东西,便专心一意地学了起来。他以为他学会了文化人喜欢的象棋,自然也就跟文化沾点边了。他没想到,他原以为很难的象棋其实简单至极,没过多久,他就打败了几个象棋高手,从此开始满大街缠着人家下残局,并且对所谓文化有了新的看法,尽管他成了象棋高手,他仍然没有被视为有文化的人,船厂改革,动员一批文化程度不高的老同志提前退休,他被列进了第一批名单。退休就退休吧,他对船厂越来越失望了,这个小小的船厂,注定做不成大事,据说外面有更多更好的船厂,他们生产的这种小货船正在被慢慢淘汰,长江上再也不会有这种走起来啪啪直叫还直冒黑烟的小船了。退休在家,他的心也不在家里,他在床边的墙上画了一张棋盘,吃过饭就呆坐床边,潜心研究他的棋盘。他的背后是卷起来的大蚊帐,他坐在蚊帐下面,看上去真的像一位运筹帷幄的大将军。  
  那天阿山在家大闹天宫时,麻姑的男人倒是很难得地在家呆着,他听到外面的吵闹声,捏着棋子想了一下说:踩过界了!然后就低下头去专注地打量他的棋盘,再也没说什么。  
  家里人没有猜错,阿山找高工去了。她什么也没说,就站在他面前,背对着他,捂着嘴一抽一抽地哭。高工是个聪明人,不用她说,也大致知道发生了些什么。他伸出一只手,举在空中犹豫了好一会,终于把那只手搭在了阿山的肩上,对她说,不要哭,我们想想办法。  
  阿山一听就转过身来了,她知道他会有办法的,他一看就是有办法的人。她满怀希望眼巴巴地看着他,但他并没有给她一个好办法,他只是说,以后,我们是该注意些,我们都要克制一点,你要知道,过于热烈的感情是招人嫉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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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节:雾落(14)        
  这是他第一次承认他们之间的感情,尽管他说的不是爱情,而是感情,阿山还是很满足,她想,像他这样有头脑有水平的人,肯定是含蓄的,肯定是不会轻易就说出爱情那两个字的。而且,她脑子里不知怎么转了一个弯,竟觉得高工的话确实很对,可不是吗?她表现得过于热烈了,她天天忙着大张旗鼓地给他做春饼,再也没有时间做全家人的早餐,洗全家人的衣服了,她做完春饼,装进饭盒,扭头就走,留下满灶台的残屑和春饼的余味,却没有给她们留下一丁点可吃的东西,她们肚子空空的,怎么会不生气呢?她们追根溯源,肯定会对她的爱情生气,对她的高工生气,她是得想想办法缓和一下这个矛盾了。  
  高工又给她讲了一些别人的爱情故事。他讲别人的故事时,倒是能很痛快地说出爱情这两个字。他讲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相知相爱的最高境界,是心灵相通,心有灵犀,互为寄托,而不是朝朝暮暮,吃吃喝喝。阿山听得自卑起来,她对他的爱还没达到那个最高的境界,她不知道他的心灵在哪里,也不知道当她不在他身边时,他在想些什么,她只知道她每时每刻都想看到他,想要千方百计给他做好吃的,他吃得高兴,她就跟着高兴,他觉得一般,她就一天都打不起精神,大祸临头一般。  
  高工还说,除此以外,爱还有一个更高级别的标志,那是一般人无法达到的,因为那是伟大的爱,普通的人怎么可能拥有伟大的爱呢?  
  阿山听得恍恍惚惚,她问他:那个标志是什么?高工说,伟大的爱,就是把爱埋在心里,藏进骨髓,比如,如果甲和乙之间存在着伟大的爱情,那么,甲活则乙活,乙死则甲死,乙完全抛弃了自己,把自己融进了甲的生命,而且他们在人群中不张扬,不夸耀,表面上装得跟没事一样,因为他们知道,长得最高的树枝,总是最先被大风吹断。结果谁也不知道他们倾心相爱,直到他们双双离开,人们才恍然大悟,唏嘘不已。高工说完就叹气,唉,凡夫俗子,哪个配得到这样的爱情呢?他看上去很沮丧,就像心爱的东西被束之高阁,他永远也无法够得到一样。  
  看见他这个样子,阿山比他更难受。她问:你讲的那种伟大的爱,就这一个标志吗?高工说,这还不够吗?一个人抛弃自我,完全为了另一个人而活,你以为做到这一点容易吗?  
  那个晚上,阿山躺在自己的小木床上,彻夜难眠。毫无疑问,她是爱他的,虽然她还停留在朝朝暮暮吃吃喝喝的程度,但那并不是她甘愿的,她只是不知道怎样才能让她的爱晋级而已,现在她知道了,她从此要向那伟大的爱冲刺,她要为他而活,她的一切都是他的,如果他死了,她也不想活了。她试着想了想高工突然身故,或者遭遇意外的情景,只一想,她的眼泪就下来了。就在这个黑漆漆的夜里,在家人沉沉呼出的酣睡的气息中,她下定了决心,她这一辈子都将以他为中心,她眼里不会再有其他男人,他要她怎样她就怎样,她是他的水,他把她装进杯子里,她就是杯子的形状,他把她装进瓶子里,她就是瓶子的形状。  
  她的第一个行动,就是按照他所说的,努力克制自己,要人群中装得跟没事一样,她要千方百计蹲下来,不去做那最高的树枝。她起得更早了,她又像以前一样,大清早就开始准备全家人的早餐,同时悄悄做着高工的午饭,藏好饭盒后,又在微明的晨光中洗掉了全家人的衣服。她再没提着饭盒等在高工办公室门口,而是赶在大家上班以前,从窗缝里把饭盒推进去。她恨自己以前竟没想到这个办法,她想她以前真傻,提着个饭盒等在办公室门口,人人争相目睹,多么丢人现眼,多么浅薄啊。  
  高工来洗澡的时候,再也没有大声向她说你好两个字了,他冲她微微一笑,挤挤眼睛,做个鬼脸,不动声色地从塑料袋里拿出饭盒,和洗澡票一起放在她的工作台上,他把她做的饭吃了个干干净净,时不时地在她的饭盒里放上一些小礼物,小纸条啦,电影票啦,钥匙圈啦。很普通的东西,她却看得心惊肉跳。特别是电影票,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他却知道她喜欢看电影,他们真的是心有灵犀呀。她忍不住想笑,想跳,想告诉人家她是多么幸福。她想,原来心有灵犀真的比朝朝暮暮要快乐得多呀。  
  麻姑到底还是发现了阿山的诡计,其实她根本就不相信阿山会听她的话,毅然断绝和那个高工的来往,她也是女人,她知道女人总是拖泥带水,斩不断理还乱。她实在要跟那个人好,她也拿她没办法,何况女大不由娘,她能把她锁在家里吗?就在头天晚上,她还隐隐约约听见街边有人哼唱:姐儿生得像蔸菜/青枝绿叶惹人爱/买菜哥哥早些买/莫等花谢起了苔/青春去了不再来。她猛地想起,阿山已经二十出头了,如果她真能跟那个高工成正果,倒也不是一件坏事,她只是看不惯女儿拿他当宝贝的那个样子,她一直认为,只有男人拿女人当宝贝,没有女人拿男人当宝贝的,否则,这个女人注定卑贱一生。她说,干吗要天天给他带午饭呢?船厂又不是没有食堂。  
  除了做饭,我还能帮他做点什么?我什么也帮不了他。  
  笑话,你为什么要帮他?他帮你还差不多。  
  你什么都不做,别人凭什么跟你好?  
  别人真要跟你好,你什么都不用做。我才明白,原来是你在死乞百赖求着人家,我劝你趁早死了这份心吧,这样下去,你免不了一生都是个受气包。  
  你懂什么呀。阿山不屑于跟麻姑争论下去,连她都是刚刚才懂得什么是伟大的爱,麻姑怎么会懂呢?她可能连伟大这个词都没听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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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节:雾落(15)        
  四  
  没过多久,雾落街上传播着一条消息,茶厂的阿水,那个雾落最漂亮的女子,跟老上海理发店的海市佬好上了。有人看见他们每天晚上都到河边打转,俩人手拉手在浓雾中若隐若现,像神仙眷侣。还有人说,天刚亮,就看见阿水从理发店齐齐整整地走出来,看见已经住到一块去了。有了这些佐料,街上开始唱起一些流里流气的小调:  
  姐儿生得白漂漂/好比细纸包棉条/棉条还要车子纺/车子还要手来摇/姐儿也要郎来抱。    
  对这些消息,麻姑不以为然。很长时间一来,她一有空就把自己关进黑屋子里,那是一间极小的屋子,原本是用来放酱菜坛子和堆放杂物的,后来慢慢成了麻姑的地盘。她手中握着一根红线,坐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小屋里,心里默想着怎样才能把红线的一头牵到她心目中的地方去。  
  关于阿水和海市佬的传闻,尤其是对后一条传闻,她不以为然,她知道阿水喜欢到理发店去让海市佬给她梳头,她每天早晨都要跑到那里去。但前面那条消息,她就有点拿不准了。她刚要问阿水,阿水就毫不费力地打消了她的疑虑。她在饭桌上挥舞着筷子,噼里叭拉地宣称:真无聊!我会和他谈恋爱吗?一个理发的,说得不好听一点,一个剃头匠,难道我就只配和这种人生活在一起吗?未免太小看本姑娘了。麻姑马上给她说得眉开眼笑。  
  阿水的气愤麻痹了麻姑,麻姑不再追究这件事了,她当然不愿意自己的女儿跟一个漂泊不定不知根底的外乡人好上,暗地里,她早就在开始谋划了,她想把阿水嫁给雾落物质局局长的儿子,那个在外贸公司工作的小伙子,这样一来,阿水就可以住到那片阳台上有花钵的房子里去。媒人已经上门来谈过了,再过一段时间就可以安排见面。眼下,她没有时间操心小女儿的事,她有更紧急的事情需要操心,那就是阿山和高工。  
  有一段时间里,她背地里托人给阿山说媒,企图转移她的注意力,将她从高工身边拉回来。她知道这样的恋情是非常危险的,高工那样的人,固然可爱,但一个雾落人是爱不起的,首先,她对高工的身份揣摩不透,她无从得知他是否真的离了婚,她总不能把人家的离婚证借来看一看。她横看竖看,都觉得他不像是个规规矩矩的单身男人,而且,他注定不是雾落的人,他来自省城,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屁股一拍回到原来的地方去,他怎么可能诚心诚意跟一个雾落姑娘好上呢?就算他在雾落跟她好上了,等他走的时候,他还会带她走吗?他肯定不会的,他能为了她到雾落来吗?想都别想。这点世故她麻姑还是懂得的。  
  晚上,麻姑像玩扑克牌一样,把那些相亲对象的照片依次在桌上摆开。阿山心在不在焉地看了看那些照片,突然扑地一笑说,这些人看上去怎么都傻乎乎的呢?麻姑一听,啪地一巴掌甩过去。阿山红着半张脸,拧着脖子,鄙夷地望着麻姑,轻松地笑着,一字一句地说,你打我也没有用,我已经铁了心了,除了他,这辈子我眼里不会有第二个男人了。她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她已经是他的人了。那天晚上,他对她说,伟大的爱必须是身心交融的,是灵与肉的完美结合,比如他的前妻,他们的结合就不完美,他不知道他们在一起是否完美。他一边说一边吻她,她一时冲动,就萌生了向完美进军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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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节:雾落(16)        
  你以为他是个好东西?他是好东西他会离婚吗?他是好东西他会打一个未婚姑娘的主意吗?  
  离婚又不是他的错,是他爱人的错,她背叛了他,他是值得同情的。  
  猪脑壳!只有你这种猪脑壳才会相信他的话。  
  麻姑费了一晚上的劲,试图向她说明他对她只是一时兴起,只想解除在雾落的寂寞,他最终不会跟她有什么好结果的。阿山终于忍无可忍,霍地一下站起来,大声说,我知道你为什么反对我们,你自己的婚姻不幸福,就把所有的男人都想象成魔鬼,你是在妒忌我,你巴不得我跟你一样,一辈子守着个破婚姻,就像守活寡。  
  阿山说完,跳起来就跑,麻姑提着一把菜刀跟在后面狂追,边跑边喊:老子今天劈了你!老子今天非把你一刀劈了不可!    
  那时已是傍晚,大雾准时下了下来,没跑几步,阿山就被浓雾吞吃了。麻姑挥舞着菜刀,继续向前追去,突然,她感到脚下一阵刺痛,就像有无数根钢针扎进她的脚心,她栽倒在地,手中的菜刀咣郎一声甩出好远。起初她以为是触电了,但她很快发现,地上并没有断掉的电线,也没有任何钢针,刺痛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她忍不住叫唤起来。她被这突如其来的脚痛吓坏了。  
  第一次脚痛发作持续了差不多一个星期,她躺在床上流了七天眼泪。医院里,医生们也对这无名的疼痛莫衷一是,她只好回到家,独自思索这病从何而来。她的第一个结论是,她不该对亲生女儿说,老子今天劈了你!女儿毕竟不是儿子,对待女儿不能太凶狠,也不能太粗暴。第二个结论是,女儿撩起了旧日的伤疤,那伤疤里满是怨毒的气息。她吃尽了苦头,后来又报复得没了分寸。她的婚姻的确不幸,她很小就被卖到婆家,遭遇比童养媳还不如,睡羊圈,吃草根,穿蓑衣,那段经历,她回想起来便止不住浑身发抖。当她已经三十多岁时,童养媳出身的婆婆对她还是扬手就打,丈夫是个大孝子,在婆婆面前,总是站在她的对面,跟婆婆一个鼻孔出气,夜里,婆婆睡着后,他又涎着脸爬到她的身边。后来,婆婆死了,丈夫失去了撑腰的人,她才慢慢开始扬眉吐气,她想把上半辈子赶回来,她不再勤快,不再贤惠,她拉拢两个女儿,每天每天向她们倾诉她的血泪史,两个女儿一边听一边哭,同时向父亲投去仇恨的目光,好像他是一个躲在暗处的仇人。她甚至故意挑衅,借故吼他,骂他,见他没什么激烈的反应,竟开始打他。她一边打他一边说,你的威风呢?老母狗死了,把你的威风也带走了吗?  
  她把他从大床上赶下去,独自一人四仰八叉地睡着。他一声不吭地睡在墙角那张竹凉床上,夏天铺一张污黑的草席,冬天垫一床满是破洞的棉絮。令她气愤的是,他竟然不生气,每天起床后,他优哉游哉地来到街上,不是跟几个老头子去钓鱼,就是跟人家学下象棋,回到家,也不主动跟家里人说话,只顾望着他的棋谱,一看就是几个小时。有一天,她在他的饭碗里埋下了草根和石块,她想逗他说话,她想跟他大吵一架。当他吃掉上面一层米饭,看到那些草根和石块时,他愣了一阵,毫不犹豫地张开了嘴。她一把夺过他的饭碗,摔在地上。她哭了,而他仍然无动于衷。她觉得她要疯了,她不知道怎样才能狠狠地伤他,把他伤到向她求饶。她就想看到他爬在她面前求饶的样子,哪怕只有一次、半次,她这一辈子的怨气就全消了。但他偏偏满不在乎,他越是不在乎,就越是显得她无理取闹,到最后,她已不是因为怨恨而伤他,她是因为屡屡伤他而自责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他会死在河里,当年,那么多人死在山洪里,他们却能够死里逃生。她还记得他死前几天对她说过的话:我们家是有对不起你的地方。难道他对他的死有预兆?他死了,她反而开始怀念他,其实她从来就没有真正恨过他,也许她只是把对他母亲的恨转移到他身上而已,她至今记得,在那场大水中,他谁也没救,单单救了她,他当时完全可以扔下她不管的。而在后来的争吵中,他却从来不提这件事,就像他已经忘了这事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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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雾落(17)        
  七天的疼痛过去了,麻姑在反省的眼泪中变了一个人,她不再对阿山横加指责,她看着这个不声不响的大女儿,良久,才温和地说,其实我只有一个愿望,我想看到你喜欢的人真心对你好。  
  他是真心对我好,这点我早就知道。  
  你是怎么知道的,说来我听听?  
  这种事情是说不出来的,但我能感觉到,我真的能够感觉到,您就放心吧。  
  麻姑叹了一口气:我的感觉怎么就跟你的不一样呢?  
  那当然,他爱的是我,又不是您,您怎么会有感觉呢?刚一说完,阿山就觉得这话说得不妥,又不好更正,只好一低头逃了出去。  
  就在这时,家中又发生了一件事,麻姑再也无暇顾及阿山和高工的事情了。她后来向人感叹,她总算明白为什么大家都喜欢生儿子了,生个女儿,就意味着你一辈子都不敢放松警惕,她随时随地都能给你惹出一点麻烦事来,让你手忙脚乱,应接不暇。她两手一摊,苦着脸说,何况我还是两个女儿呢?她们仅仅相差两岁,不出事还好,一出事就是双份。  
  这件事给了麻姑沉重的一击。一直以来,她对阿水抱着很高的期望,阿水精明,反应快,人缘也好,她不止一次想象过她的未来,她总觉得这个小女儿会带给她意想不到的福气。她没想到这个梦破灭得如此迅速而又彻底。  
  那天,人们发现,太阳升起老高了,老上海理发店还没有开门。一直等到下午,老上海还是大门紧闭。与此同时,他们发现,阿水也不见了,原来她那天根本就没去上班。他们砸开老上海的门,屋里一片狼藉,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带走了。他们再赶回来看阿水的东西,所有的东西原封未动,只有那个皮包不见了。那是海市佬送给她的皮包,背在背上像个软软的小桶。整个雾落就她一个人有那种包,她看得比命还宝贝。  
  阿水跟海市的小伙子走了!麻姑坐在屋里流泪,咒骂,绝食,把自己折磨得筋疲力尽之后,就开始没日没夜地思念,一天几次往邮递员走过来的方向张望,指望着阿水至少会写一封信回来,但她没有,她就像把她们忘了似的。麻姑只好自己揩干眼泪,发誓再也不去想她了,就像她当年来到雾落,发誓再也不想从前,不想那个在大水中流走的儿子一样。可这次的发誓没有用,好不容易揩干的眼窝又湿润了,她跟他过得好吗?她会吃苦吗?这个死丫头,在家里可是很娇气的,连一只碗,一双袜子都没洗过,她一洗衣服就双手红肿,她简直比竹节草还要娇气。  
  就在这时,船厂的第一艘船竣工了,泊在水里,发出一声新鲜的长鸣,人群欢呼不止,阿山更是泪花滚滚,就像那船也有她的心血一样。欢送会也开过了,高工就要回去了,临行前,阿山去找他,他说,呆会儿我去找你吧,现在我忙得很,有很多事要跟厂里交接。她一听,转身就走。高工又叫住了她,对她说,记住我的话,有情人岂在乎朝朝暮暮,你看到那艘航标船了吗?只要船上的灯是亮的,我的心就在这里,要是哪一天那灯熄了,也不是我变心了,而是我快要死了。她赶紧往地上呸了两下,责怪他不说句吉利的话。然后,她向他愉快地挥了挥手,乖乖地回来,坐在家里等他。  
  直到天黑,他也没来。她想,他肯定在接受宴请,也许他有点醉了,但他肯定会来的,他说了会来就肯定会来的,她从来不曾怀疑过他。她慢慢打起了瞌睡,当她再一次醒来时,天已经亮了,她吓了一跳,他还是没来,是不是他来了,见她睡着了又走了呢?她脸也来不及洗,就拉开门冲了出去。  
  他的小屋没有上锁,所有的东西都搬空了,连墙上挂的一幅画都取走了。他走了。有人告诉她,他是昨天晚上走的。一辆小车过来接走了他。  
  阿山站了一会,突然扭转头,匆匆往回走。她没有回家。她在几条街上慌慌张张地走,来来回回地走。她走遍了全城的大街小巷,走了整整一个上午。起初人们以为她在找什么东西,或者在追赶什么人,后来,他们慢慢发现她有点不对劲,她的嘴边慢慢鼓起了一圈白泡泡,而且一声不吭,力大如牛,任谁也拉不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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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节:雾落(18)        
  后来,还是麻姑在众人的簇拥下赶来,劈头盖脸给了她一顿嘴巴子,她才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从那以后,人们常常看见阿山一个人在外面走来走去,目光发直,却很少听见她的声音,任谁叫她都不理。她几乎成了个忧心忡忡的哑巴。麻姑意识到什么,她将阿山拉进屋里,死死地关住房门,同时加紧了相亲的安排。这回阿山没有反抗,她像木偶一样,乖乖地跟着媒人出入在各种各样的地方。但情况已大不如前,以前是她挑别人,现在成了别人挑她。见过面的人都说:她一直不说话,问她什么都不回答,她为什么总不说话呢?她会不会一直都不说话呢?这是个问题。  
  有一天,就要出去相亲的时候,阿山突然在麻姑跟前站了下来,她很平静地说,我好像有了。说完就拉起上衣,让麻姑看她的肚子。白白的肚皮圆鼓鼓的,像个小小的篮球,惊心动魄地耸立在麻姑眼前。麻姑唬得后退一步,人从此就矮了一截。  
  五  
  小鱼一生下来就懂事了。懂事的人往往是沉默的,除了生下来的那一瞬间,因为巨大的不适哭过一阵之外,此后再也没有见她哭过。她似乎能感觉到,她的到来是不大受欢迎的,她的哭嚎让她们羞愤难言,惊恐不安。多年以后,当她看到一些养狗的人家,因为狗吠影响邻居的休息,不得不忍痛将小狗的声带切掉时,她伤心地哭了起来,她想起她小时候,家里人肯定也想过这个问题:是不是该将她的声带切掉。  
  小鱼的童年几乎是在室内度过的。她一出去,就会引起许多人的围观和指点,麻姑因此把她锁在屋里,不让上幼儿园,也不让有小伙伴,实在需要晒晒太阳时,麻姑就把她抱到小院里,周围架起一圈木柴和煤炭垒起的篱笆,篱笆里面扔了一些石子和木块,还有丢弃的小碗和勺子,她在里面爬来爬去,自己跟自己玩耍。她玩得最熟练的游戏就是过家家。  
  小鱼渐渐变得苍白无力,畏惧阳光和人类。有一次,家里来了个客人,他是来给麻姑帮忙换纱窗的,他经常过来给麻姑家帮忙,所以有机会看到别人不大看得到的篱笆和小鱼。客人笑嘻嘻地望了一会篱笆里的小鱼,说多漂亮的小姑娘呀,来,我抱抱。小鱼呆呆地看了他一会,突然杀猪般尖叫起来。她不知道那个人要对她怎么样,她从没见过如此陌生的面孔,也从没听过如此异样的声音,更没见过直直地朝她伸过来的胳膊,她不知道他到底要对她干什么。直到阿山匆匆赶了过来,递给她一小撮细盐,她才慢慢安静下来。细盐对小鱼是最大的奖励,平时玩过家家时,她都是用尘土代替细盐的,真正的细盐从不允许拿来过家家。  
  麻姑看到了这一幕,她躲到一边去哭了起来。她这才意识到,小鱼已经越来越大了,人家的小孩,像她这个年纪,已经开始准备上学了。她能把她关一辈子吗?就算她想把她关一辈子,她的篱笆也总有一天会烂掉,她再也造不出更大的篱笆了,几年来,她已经在不断地增加篱笆的高度,再加高的话,就不是篱笆而是牢房了。  
  就在这天,来帮忙的街坊走了以后,麻姑亲自拆掉了篱笆,扔掉了那套过家家的家什。她给小鱼洗了把脸,穿上最好的衣服,硬着头皮把小鱼带到街上,她反正藏不住她了,不如干脆厚着脸皮带她出来见见世面。她没想到,才走几步,小鱼就站在那里不动了,脸上一副要哭的表情,不停地说,害怕,回家,回家。  
  麻姑看了她一阵,蹲下去,把她抱了起来,哄她:小鱼不怕,我们去买糖吃,去买果果吃。  
  可小鱼还是害怕,两只细胳膊死死抱住麻姑的脖子,尖叫不止,好像她们不是走在大街上,而是在涉过一条骇人的大河。  
  麻姑轻轻拍起了小鱼的后背,不知不觉哼起了含含糊糊的曲子,小鱼似乎不相信这样的声音是麻姑发出来的,睁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麻姑。麻姑在她的注视下,渐渐地红了脸。  
  小鱼终于上学了,而且意想不到地聪明。短短两个月之后,和她相比,那些上过幼儿园的孩子,她们的幼儿园简直白上了,小鱼很快就超过了她们,把她们远远地扔在后面。但在某些方面,小鱼怎么也赶不上她们,比如她永远不会跑跑跳跳,永远不会叽叽喳喳,永远不会跟别人勾肩搭背,永远不会兴奋得小脸绯红,她总是平平稳稳地走路,安安静静地端坐,影子般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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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节:雾落(19)        
  有一天,老师布置一篇作文,题目叫“我的家庭”。小鱼的作文引起了老师的注意,她是这样写的:  
  我们家共有三个人,我,妈妈,外婆。我的妈妈叫阿山,外婆说她有两次差点死去。第一次是因为知道有了我,她想投河,但被人救了起来。第二次是因为我出生了,她抱着我,想跟我一起从楼上跳下去。外婆骂她是个糊涂蛋,她说一个人不管犯了多大的错,自杀都是不应该的,自杀等于把一个错误变成两个错误,等于把错误弄得无法改正。不过,外婆说,经过那两次以后,妈妈比以前好多了,她终于把自杀这回事忘掉了,现在她每天要做的事情很多,帮外婆做家务,织毛衣卖给小商店,到了晚上,就给我讲故事,永远是那个关于我爸爸的故事。她告诉我,爸爸是个造船的工程师,他在很远的地方造一艘很大很大的船,要造很多年,等他造完了,他就会回来看我们,并且把我和妈妈接到他那里去,我们一家人从此生活在一起。外婆不喜欢妈妈讲那个故事,只要妈妈一说到爸爸,她就对我说,睡觉去睡觉去。这是我最失望的时候,没有故事听,我会感觉这一天过得枯燥无味,哪怕是天天都听同一个故事呢,总比没有故事听好。  
  老师把小鱼喊到一边,问她:小鱼,你写的这些都是真的吗?小鱼说,都是真的,不信你可以去问我妈妈和外婆。老师叹了一口气,把作文本还给了她。  
  小鱼本来还想在作文里写写另一件事的。她小时候得过一次痢疾,麻姑却没有送她去医院。事后麻姑说,小鱼,你命真大,大人都受不了的痢疾,你在厕所里躺了四天,大家都以为你要死了,收尸的草席都找来了,没想到你又慢慢活了过来。小鱼想说的是,她不仅活了过来,而且从那以后,连拉肚子之类的小病都没有闹过。她觉得这是一件十分光荣的事情,据人家讲,没有哪个小孩子不打针不吃药,可以自己从痢疾里面走出来,但她走出来了,她很自豪。但她最终没有写出这件事来,她直觉,外婆是不会喜欢她去写那个故事的。  
  七岁那年,小鱼感觉外婆开始有点喜欢她了。那次麻姑犯了眩晕症,躺在家里吐得天昏地暗。阿山走来走去收拾了一遍家务,就上床睡觉去了,她这个人就是这样,对谁都是淡淡的,木木的,似乎她再也没有了感情。说实话,小鱼很怕麻姑会在半夜里悄悄死去,她怕死人,怕得要命,街上每次有人死了,通宵地做着法事,法师们在锣钹的伴奏下,无休无止地吟唱,声音不高,却穿过几条街,径直传到小鱼的耳朵里,小鱼便整夜无法睡着,使劲往妈妈身下钻,像只刚生下的小猫,使劲往母猫肚子下面拱。小鱼看见麻姑死去活来的样子,觉得她真的离死不远了,麻姑自己也说:这回恐怕要死了,这回真的要死了。小鱼吓得浑身哆嗦,只好寸步不离地陪在她身边,每吐一次,就递给她一杯水,让她清喉漱嘴,她认为是那些呕吐物致人于死地,把它漱掉兴许就会死得慢些,她希望麻姑至少拖到白天再死。一直折腾到后半夜,小鱼终于疲倦地在麻姑脚边睡着了。第二天,麻姑好了,她把小鱼从地上叫醒,久久地看着她,然后从兜里掏出一点钱来,说,小鱼,好孩子,拿去买个茶叶蛋吃吃吧。从那以后,麻姑看小鱼的眼光就跟以前不一样了。  
  小鱼每次考试总是能稳稳当当地拿第一,这是她唯一感到舒心自在的地方。但没过多久,这点好感觉就消失了。班上有个女生,就是那个总考第二名的女生,有一天忽然号召全班同学都不理小鱼,谁理小鱼她就跟谁翻脸。小鱼至今觉得莫名其妙,她不知道她哪来的号召力,从三年级到五年级,整整三年,除了在课堂上回答问题,小鱼在学校从不说话,因为没有人理睬她。不仅如此,她还害怕出操,害怕下课,害怕上厕所,更害怕放学,她担心她们会跟在她的后面起哄,或者粘着一团,火车似的猛冲过来,将她撞倒在地。她还不能哭,更不能告诉老师,否则她们的报复会更加凶狠,比如把墨水泼在她身上,撕掉她的作业本和书,把私生子的纸条粘在她背后,悄悄往她头上放毛毛虫。小鱼一个人哀伤地想,要是认识孙悟空就好了,她想让孙悟空教给她隐身术,这样她就可以来去自由,又不被人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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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节:雾落(20)        
  有一阵子,她们把攻击对象转移到了阿水身上,那时小鱼还没有见过阿水,但她知道有这么一个人,这个人就是她的小姨。她们在教室里争相传递一句话:她小姨是坏女人,跟男人跑掉的坏女人。她妈妈也是坏女人。她们一家都是坏女人。  
  小鱼无力反抗,她觉得她们说的没错,她家真的都是坏女人,妈妈没有结婚就生下了她,小姨跟人跑掉了,连外婆都长着一副好逸恶劳的面相,白白净净,不胖不瘦,而人家的外婆,不是黑瘦得像树根,就是胖得像面粉袋。  
  在一片坏女人的叫喊声中,小鱼紧紧地粘在座位上,一步也不敢跨出去,她知道,如果她出去,从她们面前穿过,她们的哄笑和嘲骂肯定会排山倒海向她扑来,她们会突然撞向她,向她吐唾沫,向她扔土块。她真希望从此不要下课,不要有课间十分钟,她希望老师能够排着队挨个挨个地走进来,把全天的课程一口气讲完。  
  第三节课又开始了,小鱼还是像只壁虎一样,紧紧贴在座位上,其实她早就想上厕所了,那天早上她吃的是稀饭,但她不敢去,她怕她们会粘成一团,冷不丁朝她冲过来,将她撞倒在地,疼倒是小事,关键是丢不起那人。  
  第四节课结束后,就是睡午觉的时间了,小鱼憋着一泡小便,坐立不安,她们就像知道她急着小便似的,每一个出口都有人看似无意地把守着。她想,也许睡着了就不会想要小便了,或者,等他们都睡着后,她再悄悄去厕所。这样想着,竟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小鱼是被人打醒的,老天!她居然在睡着后尿尿了,地上满是尿渍,裤子也是湿漉漉的,散发着难闻的味道。全班同学垒人墙似的堵在她周围,一个个捂着鼻子,脸上挂着奇怪的笑容。  
  小鱼被老师赶回了家。老师是她在学校里唯一可以亲近的人,现在却满脸鄙夷地对她说,回去回去!换好衣服再来,这么大人还尿床,真是的!她一只手拿着粉笔,一只手在鼻子底下扇着。她感到自己像一堆臭狗屎。  
  小鱼第一次想到了死。她不止一次听过麻姑的自言自语:我活着有什么意思呀,还不如找根绳子一挂,一了百了。每当麻姑念叨起这些,小鱼就会想象一个人挂在绳子上的模样,她知道那是怎么操作的。她找来一根绳子,一头挂在蚊帐杆上,一头套在脖子上,谁知轻轻一拉,蚊帐就垮了。她躺在地上哭着喊:妈妈!阿山答应着,却坐在那里没有反应。她又喊:坏女人!阿山又答应了,仍然没有反应。  
  这时已是初冬时节,麻姑安慰好大哭不止的小鱼,一个人稀溜着鼻子,蹲在院子里给她的竹节草松土,冷不丁想起来,那天就是她生日。她当即扔掉小铁铲,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再也没有哪个狗东西记得我了,生儿育女有什么用,看看我,越活越孤单!  
  她去街上买了瓶酒,半斤花生米,炒了几个菜,算是寿宴,然后喊上阿山,一起默默地喝了起来。阿山渐渐喝得有点多了,又说起了“你爸爸在造一艘大船”之类的话。小鱼早就开始怀疑是否有这样一个爸爸,是否有这样一艘大船,她突然觉得妈妈自说自话喋喋不休的样子很讨厌,就一个人躲到阳台上去。那时麻姑家已从原来的小平房搬到了一栋楼上。  
  过了一会,阿山脚下高高低低地走了过来,问她:小鱼,要不要我们一起去找你爸爸?小鱼没有回头,随口问道:怎么去?阿山趴在阳台栏杆上,笑嘻嘻地望着她,大着舌头说,一直往前走就行了。她似乎喝醉了。  
  小鱼至今都不能解释自己在那个中午想到了什么,为什么要那样做。她突然回过头来对她说,我知道你一直都在骗人,根本没有什么爸爸,要是真有爸爸,你去找来给我看看呀,你去嘛,你为什么不去?  
  阿山似乎被她的话吓住了,她望着小鱼,动着嘴唇,却说不出话来。小鱼  
  继续激她:你走啊,你现在就往前走,你为什么不走呢?你不敢!我知道你不敢走,因为根本就没有那个人,你一直都在撒谎。阿山一把抓住小鱼的肩膀,猛地摇晃起来:真的,你真的有爸爸,你爸爸是工程师,你要是不相信,我们现在就去找他,好吗?小鱼点点头,阿山开始往栏杆外面翻去,也不知她哪来的力气,一米多高的栏杆,她一偏腿就跨了过去,她骑在栏杆上,回过身来,向小鱼做了个跟上的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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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节:雾落(21)        
  麻姑突然冲了过来,她失声喊道:阿山!这时,阿山的半个身子已悬在阳台外面,麻姑死死抓住阿山的一只胳膊,一边往上拽一边大呼救命。  
  邻居们帮忙救上了阿山,人们都说,要是麻姑迟来一分钟,阿山就掉下去了。  
  阿山睡下后,麻姑把小鱼揪到阿山床边,拿来搓板,命令她跪下,一直跪到阿山醒来为止。  
  其实小鱼早就吓傻了。一直跪到夜半时分,小鱼还是傻傻的,膝下已经鲜血一片,但她一点都不觉得疼。麻姑的话一遍一遍在她耳边响起:你还想弄死我的女儿?!看我不先弄死你!你有本事再试试看。  
  后半夜,麻姑过来了,她叹了一口气,把小鱼拉了起来。阿山还是没醒,她糊里糊涂地翻了个身,发出沉重的呼吸。  
  六  
  很长一段时间里,麻姑在家门口挂着一把白晃晃的铝制饭勺,又在大门上凿开一条一指宽的小缝,即使在冷气嗖嗖的冬天也是如此。寒风夹杂着雪粒和雨点,蛇一般咝咝地游进来,小鱼十根手指冻得像胀鼓鼓的香肠,她坐在小板凳上,一边写作业,一边冲麻姑翻着眼皮:好好的门弄成这样,冷死人了。麻姑就像没听见一样。不仅如此,她还要在饭桌上多摆一双筷子,等大家各就各位,端起碗来就要吃饭时,她猛地扑过来,鲁莽地拨开谁的肩膀,飞快地拿起那双多余的筷子,在桌子底下煞有介事地绕一圈,再端端正正地摆在桌边。小鱼知道外婆又在搞鬼,但她究竟在搞什么鬼,小鱼却不敢问她,就算问她,她也不会说出来的,对于类似的发问,她永远只有一句话:不该问的就别问。  
  有一天,麻姑自己泄漏了天机:九九八十一个月了,阿水该回来了,谁跑得过九九八十一这个大数呢?  
  阿水真的在一个晚上突然回来了。  
  那天刚好停电,阿山和小鱼两人就着烛光吃晚饭,麻姑照例一个人坐在昏暗中,一边仔细倾听她们的咀嚼声,一边吞咽着被充分唤起来的唾液。就在这时,烛光晃了一下,一个人影突然黑糊糊地站在门口,把大家吓了一跳。  
  黑影喊道:妈!  
  麻姑蹭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却不说话,只呆呆地望着那个黑影。过了一会,黑影向旁边一伸手,另一只胳膊被拽了出来,跟着,一个更大的黑影站在门口。  
  妈,我是阿水,我回来了。我们回来看你来了。  
  阿水拉着那个人来到麻姑跟前。阿水说妈,你还认得他吧?他是小黄,我跟小黄一起回来看你来了。她说完搡了他一下,他嘶地笑了一声,别别扭扭地喊道:妈!麻姑听了,含含糊糊地嗯了一下。阿水又撒娇地喊:妈!麻姑这才清了清嗓子,指着一把椅子说:请坐。  
  阿山从一旁轻轻走了过来,阿水大叫一声:姐!笑嘻嘻地捶了阿山几下,说长这么胖了?在家吃什么东西长得这么胖!  
  阿山只是笑笑地看着她,那种说不清楚的笑,既像高兴,又像陷入回忆。  
  阿水这时才看见小鱼,她打量了她一阵,问麻姑,这是谁家的小孩?  
  麻姑把阿水拉到另一间屋子里去。过了很久,阿水冲出来,一把抱住阿山,呜呜地哭:姐!姐!又转过身来抱住小鱼:叫小姨,我是你小姨。  
  第二天,男人一起床就上街去了,他想去看看当年的那个老上海理发店。麻姑坐在小板凳上一棵一棵择青菜,她看了一眼他的背影,自言自语:那地方早就不是理发店了,现在已经没有理发店了,现在都叫发廊。过了一会又说,也老了嘛,没什么看相了嘛,以前多嫩生的一个人哪。她的语气有些萎靡不振,不知什么原因,一大早她就成了这副样子。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不无恶意地对阿水说:对了,他那根辫子呢?他那些稀奇古怪的衣服呢?看他现在这副中规中矩的打扮,我还真认不出来了。  
  阿水说,你不要这么气呼呼地对人家嘛,说起来,这次回家还是他的主意呢,他主动跟我说,应该回来看看你们了。  
  哎哟,给了我多大面子呀!我不要这个面子一样活得很好,你们走!马上给我走!我不稀罕你们回来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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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节:雾落(22)        
  妈!你看你,一把年纪了,还这么大脾气,你以为我真不想回来吗?我是怕你不高兴见到我。其实,那天我们刚刚走上五峰山,我就后悔了,我喊司机停车,司机不敢停,还冲我发火,因为汽车正在爬山,他怕中途熄了火,再也打不着了。好不容易爬上了山顶,他更不敢停了,脚下就是让人后背发麻的下坡,在那样的下坡停车,汽车还不一个筋头咕噜咕噜翻到山脚下去呀,没办法,我只好一路不情不愿地跟他走了。  
  麻姑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阿水,突然说,你当我是傻子呀?  
  阿水就笑,牛皮糖似的在麻姑身上揉来揉去,麻姑慢慢流下泪来,好像她的眼泪是阿水给揉出来似的。阿水说别哭啦,你要再哭我也哭了,我要是哭起来你可别害怕。麻姑说也该你来哭一哭了,你走了以后,我眼泪流了几水缸,要是没有你姐姐这个讨债鬼,我这一口气早就断了。  
  妈,这次回来我不想走了,我觉得还是雾落好,外面的太阳好毒,外面的饭菜也不如你做的好吃,你看看我,变得又黑又瘦,在雾落的时候哪是这样的。真的,我在外面好想你们的。  
  麻姑伸手去摸阿水的脸,摸着摸着,轻轻打了她一下,又哭了起来。  
  你这个没良心的,我把你养到这么大,你说走就走,这么多年,连个音信都没有。阿水也哭,我怕我一写信,就会没完没了地想你。  
  阿水又说,妈,这次我真的不走了,我就留在雾落,留在你身边。你看看你,姐姐这个样子,小鱼也还小,我不在的话,你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瞎讲,你现在是人家的人,这里只是你的娘家,回来玩一玩可以,长期住下去人家要说闲话的。那边对你还好吧?  
  我说了你不要生气,我过去了才知道,他原来是结过婚的,他家里还有一个六岁大的儿子。他们那里都这样,都想多生几个孩子,上头又搞计划生育,不准多生,所以他们就离婚,有些人离了两三次呢,身边的小孩从高到矮,一个接一个的。  
  麻姑听了,没什么反应,她的目光定在外面一只竹笸箩上,很久都收不回来。阿水偷偷看了她几次,有点心虚,正要起身走掉,麻姑说话了,  
  那就对人家的孩子好一点,这都是命,既然是你的命,你就不要不服。  
  阿水只得又蹲了下来说,刚开始,我跟那小孩处得还好,时间长了,就都有点疲了,不像开始那么好了,人家都讲,这种关系再怎么费心也好不到哪里去。  
  那不行,你得跟他一直好下去。麻姑接着又说,你也不许后悔,就算你后悔,也不要来告诉我,我不爱听。  
  其实麻姑一直有预感,阿水在那边不会过得很好的。她一直暗暗留意阿水以前的那些女伴们,她们虽然没有跟人私奔,也没有做出任何出格的事情,她们留在家里,规规矩矩嫁了人,又平平安安地生了孩子,她们看上去挺顺,事实上却没几个过得很好。她不明白她们这一辈的人都是怎么了,明明过得好好的,却冷不防就出了点毛病,不是弄得无法收拾,就是凑凑合合,差强人意。她们当中,有一个在百货公司做财务的,因为跟一个外地来的采购员好上了,不知怎么七扯八拉的,竟挪用了公款,现在被送到劳改农场去了。有一个人的丈夫跟别的女人好上了,她从此就没正常过,逢人就讲,每讲必骂,成天披头散发,疑神疑鬼,像个侦探似的在大街上神出鬼没。还有一个,自己的工作干得很好,丈夫也对她好,儿子也生得又聪明又漂亮,有一次,一家三口去小饭馆吃火锅,那一阵时兴用酒精炉子,服务员过来加酒精的时候,不小心泼了出来,大团大团的火苗像前世仇人似的,往孩子的脸上直扑过去,结果,孩子的小半张脸毁了,一家人从此生活得人不人鬼不鬼。只有一个人,家里没出过什么大事,自己也小心谨慎,一路走得还算平稳,但这个人总是独来独往,相当孤僻。去年端午节那天,人人都往门楣上插艾蒿,包粽子,她却什么也没做,一个人来到小饭馆,喝了个大醉,被闻讯赶来的丈夫像挟柴捆似的挟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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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节:雾落(23)        
  阿水听得怔怔的,好一阵没说话。麻姑说,你们这些女子,我算是看透了,你们就是眼睛睁得太大了,脑壳想得太多了。想想我们当年,懵里懵懂,挑担水桶,一辈子无波无浪。  
  阿水说你记性真坏,你们当年都快家破人亡了,还说无波无浪。  
  那不能怪我,那是天灾人祸,谁也没有办法。  
  麻姑又说,对了,你还记得那个人吗?就是那个物质局局长的儿子,当年有人要给你们俩做媒的那个?有些事情是福是祸,一开始真不好说。听说他后来很快就结婚了,可没过几天就出了事。他这个人不务正业,放着外贸公司好好的工作不做,偏要带着一帮人去挖什么隧道,说是五峰山的公路太难走,耽误了雾落的发展,所以他要挖一条穿山隧道,从这边山脚下钻进去,从那边山脚下钻出来,修路不是要钱嘛,政府没有这么多钱,他就去跑贷款,跑到最后,贷款没跑下来,人却被外贸公司开除了,他收购的一批羊皮因为处理不及时,全都烂在仓库里了,外贸公司受了好大损失,因此把他开除了,他老子四处托人说情都没有用。你看他这个人,尽做些两头不讨好的事,你要是真的嫁给了他那种人,比现在也好不到哪里去,听说他媳妇都为他急出病来了。  
  那他后来呢?  
  被外贸公司开除后,他就自己开了个服装店,听说他爸爸还去店里闹过一次,窗玻璃都给砸了,大概是不喜欢他做小生意。  
  这个人倒有点意思,他后来一直做服装生意吗?他的店在哪里?  
  前阵子听说又去开餐馆了。你想干什么?你不要问东问西的,好好过你自己的。你看看你现在有什么?一无所有!那孩子终究是人家的,老话说得好,石头可以捂得热,人家的孩子捂不热。这么长时间,你为什么不给自己生一个呢?  
  阿水想说,生了孩子就没有退路了,但她看了看麻姑的脸色,又咽了下去,什么也没说。  
  还以为你在那边真的过得赛神仙呢!这就叫不撞南墙不回头啊。麻姑慢慢又生起气来,一扬手丢了青菜,还不解气地对着脚边的青菜狠狠踢了一脚。  
  阿水想换个话题。她看着正在外面洗衣服的阿山,说真没想到,我姐竟成了这个样子。话音刚落,她就知道这个话题又提错了。  
  麻姑恨恨地说,她活该!当初我要带她去找他,她死活不让,又是给我下跪,又是寻死觅活,说什么他有难处,不要为难他,要替他想想,还说她自己心甘情愿。你们都是活该,她活该,你也活该。  
  麻姑擤了一把鼻涕说,你不知道那段时间我过的什么日子,每天每天心里像刀在剐一样。她怀小鱼的时候,反应大,吃什么吐什么,人瘦得像根魂,夜夜躺在床上偷偷哭。我实在忍不住了,悄悄去找了那个人,我凭什么不找?虽说这种事是两厢情愿的,但你堂堂一个男人,总不能就这样不问不闻吧。我才不管你在那边是个什么人物,我一点面子都没给他留,在他们上班的地方整整吵了三天,直到他的领导亲自出面解决问题,当着我的面停了他的工,我才趁势下台。后来不知怎么给阿山知道了,她一急,当场吐了一口血出来。后来慢慢就成这个样子了。  
  阿水叹了口气,我姐是真爱他呀,我真搞不懂,那人到底有什么好呢?五大三粗,黑不溜秋,还无情无义,换了是我,要么让他别想走脱,要么让他鸡犬不宁。  
  还说别人呢,当年你那个海市佬到底有什么好呢?像根豆芽菜,指甲留得老长,背后还拖根辫子,男不男女不女的。  
  阿水笑起来,这个你就不懂了,那我问你,我爸爸有什么好呢?成天木着一张脸,对你爱理不理,就当你是他房东一样,你还一天三顿做他爱吃的,他死了你还给他请三年饭,你看看现在还有谁会请三年饭?三天就差不多了。  
  那不一样,我们是结发夫妻,是患难夫妻,他纵有千宗不是,我都担当得起。你们呢?恐怕你们自己都不晓得是怎么回事。现在的人哪,太轻狂了,你们都一样,骨头没有二两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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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节:雾落(24)        
  吃过午饭,阿水带全家人出去逛街,买衣服,买食物,买日用品,上照相馆合影。她带了一只随身小包,里面似乎装着无穷无尽的钞票,每次付钱,她都刷地一声拿出一大沓来,随手抽出几张,满不在乎地拍在人家手里。那天,阿水的疯狂购物举动惊动了雾落整整一条商业街,因为顾客稀少而扎在一起玩牌的商铺老板们,纷纷回到自己的店铺,整理好柜台,严阵以待。麻姑被她拉着,开始还责怪她烧包,乱花钱,扫荡过几个店铺后,提着沉甸甸的战利品,她不再责怪她了,只悄悄问她,你花这些钱,他不会有意见吧?  
  他凭什么有意见?这也是我的钱。再说,这本来是他的主意,他也该孝敬孝敬丈母娘了。  
  麻姑的表情渐渐开朗起来,她活了一辈子,从来没有一口气买过这么多东西了。  
  最激动人心的时刻还是在城中心的珠宝店里。许多人尾随着她们,想要仔细看看他们从未近距离观赏过的金银首饰。阿水把麻姑安顿到柜台外的高脚凳上,趴在柜台上一样一样地挑,不一会,麻姑弯曲的手指带上了戒指,金灿灿的耳环重新扎穿了尘封多年的耳洞,冰凉滑溜的项链也挂在了松弛不堪的脖子上。阿水抱着一面大镜子,偏来偏去地照着麻姑,不停地说,好看吧!好看吧!麻姑被这突如其来的金光晃得眼花缭乱,目瞪口呆,有一阵子,她不知道该看镜子里的自己,还是去看那些亮晶晶的黄金制成的小玩意儿,她的眼睛像两只被关起来的小兔子,窜来窜去,惊恐不安。  
  当阿水把一只黄灿灿的金戒指套到阿山手上,又把一只小金锁套到小鱼脖子上时,围观的人群爆发出一阵惋惜的赞叹,然后就是意想不到的寂静。麻姑不知何时已轻轻抽泣起来。  
  一行四人金光四射地步出金店大门,向回家的方向走去。麻姑还在不停地抽泣,拭泪。阿水说,妈,我知道你是高兴的,你不要再哭了,你要是喜欢,以后我每年都给你买。  
  麻姑突然骂道:你这个没良心的,你以为我是喜疯了吧?我是在想你姐姐,她要是不出那件事,怎么也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阿水这才发现阿山一直没有出声,她正低着头专心摆弄那只戒指。麻姑低声说,你也不想想,她能带那个东西么?不出两天,她就给你弄丢了。  
  丢了就丢了呗,我姐做一场女人,总得尝尝戴戒指的味道吧。  
  麻姑一听,又哭了起来。  
  我告诉你,我一共去省城找过那个人两次,第一次,我跟他大吵了三天,直到他领导出面把事摆平。过了一年多,我又去找了他一次,我说你总得给孩子出点奶粉钱吧。你猜他怎么说?他说他已经付出代价了,他已经被撤了职,还连降了三级工资,他能负的责任全都负完了,他现在谁也不欠了。就算他答应负责,也是一句空话,因为他已负不起任何责任。  
  算了,妈,男人女人在一起就是赌博,我们既然赌得起,也就输得起。  
  我可输不起,我好好的女儿,被他糟蹋成这个样子,我死都不得闭眼。  
  你输不起又能怎么样呢?你看看我姐,直到现在,一开口还是高工,她都输得起,你有什么输不起的呢?没准她还觉得她赢了呢。  
  照你这么说,我去找那个人还做错了?我还该给他赔不是?  
  妈你想想,也许她这样反而更好,不是说难得糊涂吗?像我,倒是心里透亮透亮的,但我未必有她幸福,在她心中,她的高工一直是她的,他对她好,疼她爱她,也不会对不起她,我呢?好的时候还好,不好的时候——  
  你可别跟我说你们怎么怎么不好,我不想听到这些话,好歹都是你自己挑的。  
  阿水摸摸小鱼的头说,妈,你以为一个人真的能对自己做的事负责吗?谁没有一两件肠子都悔青的事呢?  
  小鱼正把脖子上的小金锁含在嘴里,还没到家,那把金锁已经被她咬得坑坑洼洼。多年以后,小鱼在书上看到海市这个地名,首先想到的就是阿水,然后就是黄灿灿的金子。她还在作文里还写过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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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节:雾落(25)        
  ……小姨从海市回来了。海市离雾落很远很远,那里遍地都是黄金,海市的女人个个穿金戴银,出手大方……  
  及至后来,小鱼在一辆长途汽车上见到了一个自称来自海市的人,她顿感亲切无比,和他攀谈起来,可他朴素甚至寒酸的样子让她疑窦丛生,她说,你怎么会是海市人呢?那人反问她:我为什么不能是海市人呢?小鱼说不出话来,她从那时开始怀疑,世界似乎与她的想象不太吻合,她的想象有时简直谬误百出。  
  半个月后,阿水的男人提出要回去,麻姑给他们做了一顿丰盛的饯行菜,又准备了一些雾落的香菇木耳作为礼物。吃到一半,阿水突然说,妈,今天是他一个人回去,我还要在家里多呆几天。  
  麻姑看看海市佬,他低头吃饭,一声不吭。麻姑看了一阵,把碗往桌上一顿,大声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嗯?  
  阿水她——她在我们那里过不习惯,就让她在这里再玩几天吧。男人想了想,说了句大家都不相信的托辞。  
  饭桌上再也没有人吱声,满满一桌菜,慢慢凉在那里。  
  男人一走,阿水就去了一趟银行,她在那里有了自己的账号。这次回来后,她常常会接一些这样的电话:那你把钱打到我账上来。那你记下我的账号。我的账号还是原来的,没变。她接这样的电话时,周围没有一个人敢吱声,她们都没有自己的账号,都对账号两个字又敬又畏。连麻姑都觉得,阿水的确比以前能干了,她记得她以前在茶厂的时候,人家想让她去学做出纳,她却死活不肯,说她怕跟钱打交道,也讨厌跟钱打交道。现在,看她的样子,她早就不怕跟钱打交道了,单是这一点,麻姑就觉得她比以前能干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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