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第一章 乐慧(1)
第一章乐慧
1
那年,乐慧十二岁。学校门口的花坛,一串红和夹竹桃都开了。空气里有树叶热烘烘的味道。乐慧摘了一串红,吮着花心,丝丝的甜。夹竹桃的花心是什么味道?这样想着,她的鼻腔腻出一股血腥。
乐慧从菜场拐回家。菠菜浸水,鲫鱼开膛,番茄放上砧板,土豆排成一列。灶披间四户合用,仅容五六人。下午三时,阳光正浓,三堵窄墙跟烤红薯似的,暖洋洋、黄灿灿。乐慧做完饭,进屋写作业。老师说,现在是非常时期,放学后不要外出。
阳光被窗栅栏分成一条条,缓慢挪动。挪着挪着,这些细长的脚淡了。乐慧打开日光灯,吃了一碗饭。搛的时候,尽量不破坏菜的形状。
吃完,把大木盆摆到屋子中央,到灶披间烧热水。一只灰蛾停在墙壁的油迹上。乐慧伸手扑拍,蛾子颤着翅膀,飞到她身后去。乐慧耸了耸肩,头颈里一片痒,背也跟着痒,接着是胳肢窝,躲了一星期的痒全都钻出来。
乐慧慌慌忙忙擦肥皂时,听到钥匙开门声。
“爸,菜在桌上。”
乐鹏程嗯了一声,走到桌旁。
乐慧将丝瓜巾掩在胸前:“很累吧?”
“是呀,不知道公交师傅要罢工多久。”乐鹏程将包放在椅子里。从下往上看时,他的脸廓畸变成梯形。
屋里忽然静极了。
“阿慧,”乐鹏程的声音抖了一下,“我帮你搓背。”
“不用了,爸。”
乐鹏程蹲下,将黏在乐慧颊上的湿发绕到耳后去,顺势轻揉住她的耳垂。他的动作很慢,眼睛亮晶晶的,眉骨和嘴角都在轻颤,像一只支立在浴盆边的大狼狗。
“阿慧!”
乐慧爆出急促的尖叫。乐鹏程浑身一泠,恍惚地站起来,回桌前坐下。乐慧湿漉漉地披好衣服,爬上床,裹紧被子。片刻之后,乐鹏程挨过来,讪讪道:“作业多吗?”
乐慧摇头。
“做完了?”
摇头。
“不想做?”
乐慧不动,也不吱声。
“那就不做……我也不饿,吃不下饭。”
他打开电视,关掉电灯,靠在墙上,看了一会儿,拉乐慧起来。乐慧由他拉着,也靠到墙上。乐鹏程隔着被子,搂住乐慧。湿衣服让乐慧的皮肤发烫。
电视机是一个同事帮忙组装的,买了劣质显像管,图像略略向左倾斜。此刻在播放新闻,一个倾斜的人,在向一辆倾斜的坦克投掷石块。屋里暗极了,乐慧感觉脑袋里有根钻子。黑夜全压在她身上了。
“阿慧,怎么在发抖,冷吗?”乐鹏程转动的前额,在电视的亮斑中反着光。乐慧似乎觉得,只要奋力一击,就能将它粉碎。
2
乐慧卡着分数线,挤进区重点初中。她不再是三好学生,还交了男朋友。那个卖刀的混混叫六子,不知真实姓名,或许乐慧问过,但忘了。说是卖刀,实则抢钱,挨户敲门,拿刀往门缝里递:刀要吗?刀买吗?哪个敢不要,哪个敢不买。有的甚至扔下钱,连刀都不拿。乐慧就敢不买,头一昂,冲六子大叫:“老—娘—不—买!”这样,他们认识了。
乐鹏程认为,女儿是被她流里流气的同桌带坏的。那个董小武,爸妈离婚了,跟着奶奶过。人聪明,就是不学好,抽烟、赌博、结交社会朋友。乐鹏程找班主任,要求换座位。过了几个月,董小武自己辍学了。
此后不久,乐慧撞见六子和别的女人睡。她抄起六子卖刀的挎包撒出去,负心郎的后背和手臂挨了几家伙,头皮削掉一块。此后他改了行,摆个补胎打气的小摊子,碾好碎玻璃,往拐角一铺,守候过往的冤大头。
乐慧大哭一场。哭完觉得没什么了。给六子写信:“六子,你是个屁,一放就放掉了。老娘不和你玩了,老娘好好学习了。”
乐慧的成绩提升很快,但不稳定。中考时,班主任和乐鹏程都建议填本校高中。乐慧道:“干吗不搏一下呢,大不了进技校。”她居然发挥超常,进了本区的市重点——爱民中学。这是1993年。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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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第一章 乐慧(2)
爱民的女生搞小团体,东一堆西一撮,互相看不惯,互相说坏话。不属于小团体的,就更被攻击。乐慧的同桌杨丽,普通中学考来的,也独来独往,乐慧听过女生们议论,说杨丽双目间距过短。乐慧仔细观察,发现确有那么一点。杨丽喜欢聊八卦,没八卦时,就对乐慧爱理不理。
谈恋爱的同学很多。乐慧犯过一次桃花:体育委员严朝晖,当着全班同学面,送了她一枝玫瑰。花枯得很快。乐慧将它晒干,夹在书里。蹊跷的是,严朝晖没有进一步表示,甚至似乎躲着她。乐慧心神不定了几天,写了张小纸条,悄悄塞在严朝晖的铅笔盒里。翌日一早,那纸条被钉在黑板报边上。乐慧只留意严朝晖,没有留意同学们的窍窍私笑。她是下午才发现的。她看到那张瘦弱而诚恳的纸条,在教室后门的风里,沿着折痕截截颤动,仿佛要飞离钉住它的大头钉。
一个月后,严朝晖和文艺委员孙雯雯好了。孙雯雯喜欢扎双股的麻花辫,额前别个粉红发夹,有点像冯程程。常有高年级的男同学,聚在高一(2)班窗口,哄喊她的名字。严朝晖比孙雯雯高大半个头,当他微笑着俯向她时,乐慧不得不承认,他俩有点般配。
4
高一下学期。
体育课上,两班男生比篮球,女生观战。严朝晖一抢到球,孙雯雯就欢呼连连。乐慧冷眼瞅了会儿,灌几口白开水,独自回走。
教室门锁着,近走廊的拉窗没关。乐慧攀上窗台,蹬住外墙,脚底突然打滑,卡在了半当中。屋里坐着个男生,回过头来,犹豫道:“要帮忙吗?”乐慧热着脸,不吱声。他过来拽住她的手腕。乐慧扭挤进窗口。当她喘着气整理衣服时,男生默默回到座位上。
下课铃很快响了,班长开门,发现一男一女独处,嘘了一声。他的背后涌进一股喧哗。邻班赢了,严朝晖一边换球鞋,一边痛斥对方耍赖。乐慧回望帮她爬窗的男生,他正一手支着面庞,一手随意翻动桌角的课本,眼皮耷拉着。
上课铃催赶起来。教室里满是酸热的汗臭,一些脑袋伏在课桌上。乐慧问杨丽:“那个新转来的男生,叫什么名字?”
“沈立军呀,你连他都不认识。”
沈立军皮肤白皙,脸颊上透着浅淡的血管纹路。乐慧发现,很多人都在注意他。几次有小车到校门口接送,乐慧留意同学的议论,原来那是宝马,值一百多万。沈立军还有高级Walkman和一种叫Zippo的打火机。他看似平淡的衣着,都是最新款的耐克和阿迪达斯。有人拿出时尚杂志,里面的黑人模特穿得和沈立军一样。乐慧偷瞧了一眼。纤长的沈立军,配着名牌运动服,别有一种文雅。
沈立军带来几本昂贵的篮球杂志,放在讲台里供全班取阅。几次体育课后,买来冷饮招待同学。他很快有了几个小跟班,不少女孩写情书、塞纸条。他似乎与前排的钱敏然投缘。钱敏然是孙雯雯的死党。
乐慧经常假装随意地出现在沈立军附近。他去食堂,她也去食堂,他到小卖部,她也到小卖部。沈立军小便,乐慧就在男厕所附近溜达。好几次迎面相遇,乐慧反而不敢直视,瞪着天花板过去。
5
傅波是高一(2)班最调皮的学生。因为调皮,换过几次座位,最后换到乐慧后排。他揪乐慧头发,把脏水灌进乐慧的饭盒,还把死老鼠扔在她课桌里。乐慧和他对骂,傅波骂不过乐慧,就嚷:“老三,老三,臭老三。”周围大笑。乐慧不知道“老三”什么意思,问杨丽,也不说。
一次打起来。傅波将乐慧的脑袋按到课桌下,连道:“快讨饶,快讨饶!”乐慧眼泪鼻涕全出来了,仍咬着牙不出声。事后,杨丽道:“打不过人家,还倔,以后要吃苦头的。”
乐慧觉得,这话表示了某种友好。一次,杨丽的例假染到裤子,乐慧脱下外套,给她遮在腰上。傅波在后面怪叫:“杨丽你要她衣服啊,不嫌脏。”杨丽缓缓解下衣服,扔回乐慧膝盖上。
第二天下午,学校有个广播操队列彩排。高一(2)班统一穿白衬衫,黑长裤,等在花坛边。时值早春,乐慧浑身打颤。她看见沈立军被几个小跟班围着,严朝晖挤在孙雯雯的女生小团体里。其余皆三三两两。也有落单的,那是杨丽,缩颈抱胸,杵在花坛的另一端。乐慧和杨丽,隔着四五堆人,彼此凝望。杨丽的白衬衫发黄了,还偏小,袖口露着一截粉色的棉毛衫。过了会儿,那截粉色慢吞吞移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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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第一章 乐慧(3)
乐慧道:“你好。”
杨丽道:“你好。”
“冷吗?”
“冷。你呢?”
“我也冷。”
杨丽跺跺脚,乐慧也跺跺脚。
静了几秒,杨丽问:“知道为什么叫你‘老三’吗?”
“为什么?”
“真要听?”
“嗯。”
“那我真说了。”
“你说。”
“班里有‘四大丑女’,”杨丽靠近一步,“第一名范琪冰,第二名韩菲,第四名胡芹芹。”
乐慧“哦”了一声。
“你不难看,就是不会打扮。孙雯雯那帮人,整天买名牌。我觉得吧,钱敏然还没你好看,但‘三分长相七分妆’。”
杨丽越说越响亮:“你的脾气也怪。其他‘三大丑女’低调,人家不怎么说。你呢,老干傻里傻气的事,唯恐别人不注意呀。上次严朝晖和人打赌,给你送花,你居然以为他真对你有意思,还给他写纸条……他们那么做,是挺伤人。但你也有问题。孙雯雯和严朝晖就是配。做人贵在有自知之明……喂,你别摇来摇去的,摇得我也难受。是不是生气啦,是不是啊。我说这话,也为你好。喂,你别这样,别摇了……”
这时,体育老师冲过来喊:“轮到你班了,快排好队列。”乐慧和杨丽被忙着站队的同学冲散了。这天的彩排,乐慧出了几次错,被宋老师在班上批评:“成绩好坏有智商因素,可做操排队,也那么难吗?关键是态度,态度!”
乐慧埋头在胳膊里。
“怎么,睡着了?我的话听进去没有?”
旁边杨丽推了推她,大声对宋老师道:“她不舒服。”
“不舒服就回去休息。”
乐慧趴了整整一节课。那段时间,如果有谁掰起她的头,就会看到流满双颊的泪水。
6
乐慧明显话少了。杨丽开始主动搭讪。在她说出“老三”的真相后,乐慧暗暗视她为朋友。杨丽说,别看那些人,故作学习轻松状,其实和她们一样,每天都熬夜,还参加周末补课。他们读《每周广播电视报》,然后假装看了很多电视。经杨丽指点,乐慧发现,确实不少同学精神欠佳。有个老爱在课间趴睡的数学尖子,乐慧曾听他炫耀:“我每天九点就上床睡觉了。”乐慧告诉杨丽,杨丽说:“你怎么这样傻,人家说啥信啥。”乐慧觉得,杨丽的直率,是她表现亲近的方式。
有段时间,杨丽一个劲地八卦沈立军。乐慧“嗯嗯哈哈”不接茬。杨丽说:“人家父母路道粗,怎么混都好,模样也好,脑子也好,条件好得不得了……不像我们,什么都靠自己,除非……找个老公靠靠。”前排女生突然回头,笑了一下。杨丽说:“笑什么笑。”女生说:“你们想找老公。”杨丽说:“你才想找老公。”乐慧皱着眉头。杨丽低下脑袋,压住声音,继续道:“你说,沈立军不会真和钱敏然怎么了吧,太不般配了……钱敏然算得了什么,长得还没你好看呢。”
很快入梅了。接连下雨,有蚯蚓被冲上水泥地。体育课自由活动时,乐慧踩蚯蚓玩,一碾一摊褐浆。她发现沈立军在不远处,就假装在地上看看找找,慢慢接近。这时,她见他弯下腰,捡起一条蚯蚓,扔回花坛。
这个动作,在瞬间击中乐慧。她想跑上去,抱住这个男孩痛哭。但终于木木然站住,又木木然走开。杨丽在单杠边招手。乐慧过去。杨丽道:“怎么啦,你脸色不对。”
这天晚上,乐慧给沈立军写信,写到十七页时,脑子里还有许多话,身体却快虚脱了。于是歇了笔,从头读一遍。她对写的话惊讶,又感觉难为情。她开始撕信。整叠撕不动,就一页一页。作文课上偷的文稿纸,很厚,居然将手指割破了。
撕完,乐慧摊开一张新纸。沈立军会不会也将她公之于众?乐慧点了根烟。
沈立军,他对蚯蚓发善心。而她乐慧,是个活生生的人。
7
一天放学,乐慧隔着四五个人,随沈立军穿过操场。宝马车没来接。沈立军贴着花坛走,边走边用包带的搭扣叩碰铁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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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第一章 乐慧(4)
乐慧跟了很久,上前“嘿”了一声。
沈立军回过头。
乐慧道:“我往这里走。”
沈立军说“哦”,继续低头向前。
乐慧也低头向前。她感觉沈立军无意同行,于是脚步渐慢。可沈立军也跟着慢下来。乐慧又紧走几步,与他并肩。她发现,沈立军没她想象中高。
“对了,你有没有……”乐慧说。
“信收到了。”
沈立军站住。乐慧也站住,脑子里一嗡一嗡的。她发现自己突然扑过去。沈立军一躲,乐慧亲在了他的嘴角外。俩人面对面呆着。沈立军忽地笑了,捧起她的脸,吻了吻她的嘴。
8
沈立军让乐慧别说出去。乐慧不说。杨丽不会信的,她自己都要不相信。
那天以后,宝马不接送时,沈立军就和乐慧一起。他们各自离校,在偏僻的路口汇合。沈立军每次都吻她。他的嘴唇像两枚又薄又软的沙发垫,让人想依靠进去。他们偶尔牵手,可时间很短。乐慧更喜欢牵手,这让他们看起来像在谈恋爱。
乐慧问沈立军:“你喜欢我什么?”
沈立军笑笑。
乐慧想,或许他不喜欢她——他肯定不喜欢她,她不值得他喜欢。
但那没关系。
沈立军喜欢喝矿泉水,一口气喝掉大半。瓶子留了一浅底的水,就被往垃圾筒里扔。继续往前走时,乐慧会满怀同情地想一下空塑料瓶,它离开了沈立军凉滑的手。
一天,看完电影《西雅图不眠夜》,到了路口,乐慧拉着沈立军,不肯让他走。
沈立军道:“你这样子,倒像是生离死别。”
乐慧道:“真的有点像呢。”
沈立军笑笑。
乐慧道:“你笑什么?我更喜欢你多说些话。”
“我好像没什么话说。你有什么话吗?”
“我……也没什么话了。”
沈立军看着她。
乐慧道:“那好吧,你走吧。”
于是沈立军转过身,走了。他背影单薄,走的时候,肩膀一耸一耸的。乐慧凝视着,忽地产生一个念头。她想,日后要把这念头告诉沈立军。
除了功课,他们谈得最多的,是流行歌曲。乐慧没有收音机,只听过弄堂人家放邓丽君。她偷乐鹏程的钱,买了一架,既能收电台,又能放卡带。被乐鹏程发现后大骂了一通。
乐慧问杨丽借《每周广播电视报》,勾出电台排行榜的时间,再用买收录机附赠的空白磁带,精选曲目,录成一盘。A面和B面,各剩半分钟和一分钟的空白,于是录了两段话,一齐送给沈立军。
沈立军道:“我不缺音乐带,家里还有很多演唱会录像呢。薛阿姨经常帮我拷贝节目的。”
乐慧道:“收下吧,哪怕放着不听,也是我的心意。”
沈立军道:“我东西太多,没地方放。时间长了也是扔掉。你还是回去自己听吧……怎么了,你不高兴?”
乐慧摇着头道:“没有啊。”
9
一个多月后,学校组织郊游,正值春暖花开,风儿软绵绵的。乐慧漫不经心地和杨丽说着话,一路留意前方队伍里的沈立军。杨丽冷笑道:“这么鬼鬼祟祟,真让人看不下去。学校只管成绩,又不管你们这些乱七八糟的。”
挨到分散活动,沈立军飞速望了乐慧一眼,往一条静路绕过去。乐慧和杨丽分手,隔着三五十米,跟着。人越走越少,沈立军拐到一个死路口,站住。乐慧瞅着四下无人,欢天喜地奔过去。沈立军把她拽进旁边的小树丛,急巴巴道:“我们那个吧。”
乐慧心儿嘭嘭跳:“我们哪个?”
沈立军笨手笨脚地解她裤子,还拼命揉捏她的乳头。乐慧疼得哇哇叫。没来得及反应,沈立军突然停住:“咦,你不是处女?”
“我……是的。”
沈立军支起她的下巴,捕捉她的视线。
乐慧涨红了脸:“你不懂。”
“谁不懂,女人第一次会流血的!”沈立军蹲下,扒开乐慧的大腿。
“疼,你弄疼我了!”
“疼怎么没血?”
乐慧大呼小叫,清水鼻涕也出来了。沈立军站起身,掐着乐慧的脖子,顶到一棵树上:“说,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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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第一章 乐慧(5)
“没……没……什么事。”树皮疙瘩扎得背脊生疼。
“到底怎么回事?”
“没……不知道……”
“还想骗我,你这个妓女!”
乐慧耳朵里闷了一下,顿时什么都感觉不到。
半晌回过神。脸颊上有东西爬,痒痒的,一摸,是血。沈立军已不知去向,小树丛被风一吹,四面八方地颤响叶子。一个男生在五米开外的树下撒尿,撒完抖了两抖。乐慧一惊,双手摸下身,还好,裤子不知何时系上了。男生回过身时,乐慧觉得脸熟,是隔壁班级的。邻班男生假装没看到她,哼着小曲儿快步离开。乐慧慢吞吞地往外走,边走边整理衣服。不断有灌木枝横出来,即使隔着裤腿,也勾了一道道红印子。
10
乐慧只知道,沈立军住在一个叫“锦华新苑”的小区,她跟踪过他。乐慧在“锦华新苑”附近瞎转,奢望一次偶遇。又在公用电话亭给杨丽打电话,问有没有沈立军的拷机号。“钱敏然应该有吧。怎么,你没有吗?不会吧,他们都传你和沈大款有一腿。你们怎么了,是不是有一腿?”乐慧胡乱挂断电话。她感觉有虚汗,从趾间凉凉渗出来。嘴里也发苦。
乐慧混进“锦华新苑”。门口的保安注意到她,瞄了一眼她的校徽,什么都没说。小区里约有十来座楼,分散在绿地、树木和各式小轿车之间。连垃圾桶都一个个整洁、安静。正中一方花园,有山,有水,有中式六角亭和欧式雕花围栏,还有小型儿童乐园。一个穿公主裙的女孩在尖叫,她的裙子被滑滑梯擦得翻起来,伙伴们在梯子尽头接应。
乐慧绕过干洗店和水果店,进入一家小超市。一个白衣白帽的年轻人,站在大玻璃后,雕石像似的雕着一只蛋糕。乐慧闻到制作糕点的热香。在她居住的七马路上,烟杂店永远散发着酱油的腌臜味。它们属于两个不同的世界。
周一上午,乐慧花了大力气,挣扎着爬起床。到校时,已是第二节课。沈立军居然也没来。地理老师冷冷道:“有些老油条,我都懒得批评了。”
中午,沈立军的位子仍空着。杨丽趴到乐慧旁边,拉开她的一只手,惊呼:“脸这么肿!早上我都没注意。”
“蜇的。”
“什么东西蜇的?不像啊,倒像打出来的。发生什么了?春游那天归队,找不到你和沈立军,宋老师差点报警了。”
乐慧甩开她的手。
杨丽推推她:“你们到底怎样了?你是不是失恋了?”
乐慧突然坐直,冲杨丽大声嚷道:“他妈的别问了,行不行啊!”周围惊望过来。乐慧的眼睛、鼻头,甚至耳廓,都是红的。但她脸上没有眼泪。
放学后有大扫除。孙雯雯负责扫第一、二排。她将垃圾往乐慧负责的三、四排扫。乐慧趁孙雯雯转身,把垃圾扫回去。孙雯雯又扫回来。乐慧道:“娇小姐,不会用簸箕呀。”
“找不到。”
“就在讲台边。”
“你帮我簸了也一样。”
“我凭啥给你簸。”
“凶什么凶,被人甩了,也不用到处出气吧。”
乐慧噎了噎,道:“操,关你屁事。”
孙雯雯撅起嘴:“你怎么说脏话呀。”
乐慧扫帚一扔:“老娘就说脏话,怎么了。小骚货,装纯情。”
孙雯雯“啊”地倒吸一口气,额角浮起一弯弯血管:“你才小……狐狸精呢,主动亲人家,勾引人家,最后被甩啦,活该。”
乐慧捏起拳头冲过去。孙雯雯尖叫。刚打了一下,就被赶来的严朝晖推倒。乐慧的后脑勺撞在桌角,即刻蜷到地上。孙雯雯在哭。
空白了三四秒,才渐渐感觉疼。没人过来扶她。
11
一个星期里,班主任宋老师找乐慧谈了两次话。他把乐慧的考卷甩在她面前,喋喋不休着。乐慧瞧他的嘴,那嘴不停变换形状,挺有意思。瞧了会儿,又没意思了。乐慧低下头,抠弄办公桌沿上的一个小凹塘。
宋老师一拍桌子:“看着我。”
乐慧依旧低着头。
宋老师道:“我让你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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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第一章 乐慧(6)
乐慧仍然不语。
宋老师怒道:“给我边上站着,好好反省一下。”
乐慧在墙角站定。她听到一遍铃,又听到一遍铃。上课了。没课的老师开组织会议。宋老师瞥了一眼乐慧,对教数学的王老师道:“你们先去,我就来。”
他没有离开的意思,慢悠悠翻着报纸,还将小指头送进耳孔倒腾,弹掉指缝里的耳垢后,舒心地哼了一声。乐慧心头的火苗,蓦地窜成一个疯狂念头。
她悄悄挪向办公桌,抓起一只玻璃杯。茶水仍有些烫手。乐慧疾冲过去。宋老师大喊:“干吗!”双臂一格,杯子滚到一边。乐慧往外逃,被宋老师抓住肩膀,从门边拖回,当头一巴掌。乐慧身子动不了,脑袋东躲西藏。宋老师索性揪起她的头发,在她脸上连扇六七下。乐慧被扇的部位先是发冷,然后转热,最后“嗡”的一声,双颊滚滚地剧痛起来。
乐鹏程找校长求情,校长说:“宋老师的手掌,烫伤好大一块。”乐鹏程继续求情。校长拿出乐慧本学期的成绩单:“宋老师给我看时,我也很吃惊。我们爱民的学生,是尖子里的尖子,高考升学率,从来都是数一数二的。”乐鹏程拿过成绩单,翻了一页,阖上了,不再吱声。
乐慧是被劝退的。乐鹏程办完手续,拖着沉甸甸的腿回家,晚饭不吃,脚也不洗,唉声叹气上了床。乐慧则蜷在灶披间,拖着接线板,将收录音搁在膝上。进来洗烧的大妈大婶被悚得慌,一个问:“慧慧,新买的机器呀?”乐慧不答,也不动。于是没人再理她。
乐慧在听音乐。音量开到最小,什么都听不见,但她能一首首地背出那些歌。在A面剩余的半分钟里,她可以听到自己的声音:“沈立军,刚才看了《西雅图不眠夜》,我在想一个问题,我愿不愿意替你去死呢。”然后是B面的一分钟:“我很认真地想了,我的答案是:愿意。天哪,我快被自己感动死了。不过,你大概觉得我幼稚吧。我也觉得挺傻,可这是我的……好了,没什么了,带子快结束……”
12
1998年,毛头和乐慧第一次见面,是在饭局上。毛头是董小武的老大,乐慧是董小武的初中同桌,辍学后又在路上碰见,就玩在一起。此时,董小武已叫“阿乌”。
乐慧凹眼睛,凸颧骨,一头短发拉过烫过,染成黄色,像只洗坏的绒毛玩具。
毛头瞄了一眼,没多注意。阿乌他们常带女孩子玩。乐慧中不溜秋,不丑也不美。
喝过几杯,阿乌拿出烟纸卷大麻。乐慧在旁问:“真香,什么烟?”
“大麻。”
“哇。”
“尝过吗?”
“没呀。”
“喏,试试。”
阿乌递过烟卷,乐慧点燃了,狠吸一口。
“什么感觉?”
“没太大感觉,”乐慧眨巴眼睛,努力回味,“似乎有一点点晕。”
阿乌接过烟卷,也吸一口,问:“知道一口多少钱吗?”
乐慧答:“不知道。”
“闻闻,香吧。上好的纯大麻叶。这么一大口下去,五百块钱就吸掉了。”
乐慧咧了咧嘴。
“没钱的吸不起,只能混着烟丝,或者弄些稀稀拉拉的根啊茎的,”阿乌似笑非笑道,“那五百块钱,你怎么还我?”
“我……没钱。”
“可以让你拖一拖。两星期,怎么样?”
乐慧犹豫道:“能一个月吗?”
众人大笑。乐慧一脸惶惑。
阿乌正色道:“这样吧,你陪我一晚,算还了二百五十块,两晚就清了。”
乐慧意识到,阿乌或许在作弄她,但不能确定,于是愣在那里。
毛头道:“好了,阿乌,别逗人家小姑娘了。”
阿乌问乐慧还吸吗,乐慧急忙摆手。于是他们给乐慧灌酒。席间只有一个女人,小兄弟们帮着一起灌。乐慧爽快,人家让喝她就喝,咕嘟嘟满杯下肚,笑得更憨,十根指头都醉红了,坐在椅子上摇晃,由着男人们东摸西抱吃她豆腐。
“亲爱的小慧慧,”阿乌搂住她道,“你挺有意思的。”
“真、真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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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第一章 乐慧(7)
“头晕了是不是?”
乐慧点点头,噗了一口气。
“你现在看到什么?”
“什么?”乐慧瞥起一只眼睛,瞧他一下,又闭上。
“吸过大麻再喝酒,会出现幻觉。”
“噢。”
“男的看见光屁股女人,女的看见光屁股男人。”
乐慧蓦地圆睁双目:“哪里,哪里光屁股男人?”
大家前仰后合。
“看见吗?”阿乌煞有介事地指着天花板,一手在她背上抚摸。
乐慧摇头。
“仔细看,那儿。”
乐慧拍掌大笑:“是啊,看见了。”脑袋直直倒向桌面,不动了。
阿乌推她,她往桌底下滑,赶紧拉住。
毛头道:“玩笑有点过了。”
阿乌把乐慧扶靠在椅背上,一个小兄弟用湿纸巾敷她额头。男人们喝酒吃菜,谈了点正事,忽听乐慧大叫:“我知道,你们都欺负我,瞧不起我。”
“没啊,没有的事!哪儿有!”
“我知道的……”喉咙里呜噜两记,又没声了。
饭毕,乐慧还在椅子里醉着。阿乌和一个叫“二锅头”的,都想带乐慧回去,正协商着,毛头突然插嘴:“我送她回去。”
阿乌立刻满脸堆笑:“毛老大要的女人,我们不好抢的。”
13
第一次正式约会。
毛头问乐慧爱吃什么,乐慧琢磨道:“自助餐好,想吃什么吃什么。”
毛头带她去全市最豪华的自助餐厅。在皮沙发上坐定,小姐给了号牌,说稍等五分钟。乐慧盯着大厅正中的水晶球发呆。缓慢转动的球体,被金灿灿的底座托举着,被十多盏豪华吊灯照耀着,像只拒人千里的冷太阳,顶部一眼喷口,滋出股股清水,沿球壁流下,十来条圆滚滚的兰寿鱼,在橄榄形水池中欢游。
“看什么呢?”毛头把乐慧环到胸前。
“我想回家,我穿得太土了。”
“不土,吃完咱买好看衣服。”
五分钟后,乐慧举着锃亮的大勺左顾右盼。毛头在桌旁等了半小时,才见她托着满满的盘子跑来。
“慧慧,这个是用来装饰的。”毛头挑掉她盘里的胡萝卜饰花。
她脸红了,环顾四周,将胡萝卜花掖到盘底下。
乐慧每尝一样,都禁不住赞叹。那么多美妙的味觉,同时奔向舌头,她连酸甜苦辣都辨不清了。毛头不停道:“吃慢点,吃慢点。”乐慧慢下来,身体后仰,脖颈拉长,试图让食道更加畅通。
毛头道:“咱不吃了,去买漂亮衣服。”
“再拿两块蛋……”乐慧爆出一串油腻的嗝,说不下去了,乖乖由毛头拉走。
在两条街外的精品商厦,乐慧看中一条桑蚕丝吊带裙。毛头招呼营业员,胖女人正对着镜子补唇膏,假装没听见,毛头大呵一声,她才乜斜着眼,不紧不慢地旋好口红盖,从聚酯模特儿头上兜出裙子,甩到柜台上,大声报价道:“一千七百二十六,不打折。”
模特儿身上的紧身裙,成了乐慧身上的大睡袍,胸前空阔,下摆宽敞,仿佛塞进二三十斤脂肪,才能把裙子撑起来。
“不太好看嘛。”乐慧在试衣镜前转圈。锁骨尖尖的,深蓝质料将面孔衬得又灰又暗。
“好看,就这么穿回去,”毛头从后面抱住她,“就是脸色差了点,回头咱好好补一下。”
换下的绿条纹T恤和窄腿牛仔裤,毛头往柜台边一扔,乐慧让胖女人剪掉吊带上的标牌。离开时,忽听胖女人对另一营业员道:“两个乡下人,看不出蛮有钱的。”
毛头说上楼买高跟鞋,乐慧倔在自动电梯旁。毛头拉她,她胳膊往扶手上一扣,“不,不”地叫嚷。
出了商厦,乐慧瞅着自己脏兮兮的跑鞋道:“我不配穿这么贵的衣服。”
“谁说的!”
乐慧嘟着嘴,歪着头。毛头抬她下巴,她拼命摇晃。
“呦,哭啦!”抱紧她。
两人站在路中央,没完没了地接吻,眼泪混进口水里,咸咸的。
“你喜欢我什么呀。”
“喜欢你的很多东西。”
乐慧想了想,道:“骗人。我不配别人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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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节:第一章 乐慧(8)
“快别这么说。”
“真的,我没一处好的。”
“慧慧,别作践自己。只要是个人,总有好的,不好的。”
“我不是人。”
“你说什么?”
乐慧自己忍不住笑了:“我是说,我没什么好的。”
“当然有啊。比如吧,你眼睛漂亮,身材也好。还比如,你很单纯。”
“单纯就是傻呗。”
“非得说傻,那我就喜欢你的傻。只要有人喜欢,不好的也变成好的了。”
“骗人,我……”
毛头用舌尖封住她的嘴。
“哎呀,受不了了!”乐慧猛推毛头,大口呼吸。
两人狂笑,直不起腰。
“慧慧,我把你在手心里揉啊揉,揉成小小的,放进口袋,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不,不放口袋,我想钻进你暖乎乎的肚子里。”
14
乐慧一再追问,毛头初次见面,送她回家,是不是想和她上床。
毛头想了想,说不晓得,也许是不愿意阿乌带她走。
乐慧咯咯笑道:“那么说,第一次见面,你就喜欢我啦?”
那晚在路上,毛头一直担心,乐慧会从摩托车上掉下来。谁知她双手紧紧环住毛头的腰,整个胸脯贴在他背上,脑袋不断调整角度,尖下巴硌得他疼。乐慧指错两三次方向,毛头不得不停车问路。深夜的路人,对这对不三不四的青年保持警觉,往往随便一指,含糊几句,快步走开。有个拎手提包的大妈,毛头的摩托一停,还没开口,她立刻掉头往反方向疾奔。
终于到家。乐鹏程已经睡下。乐慧叫道:“你有什么资格睡床?给我滚!”乐鹏程乖乖起身,到柜子里找铺盖。
“我是说,滚出去!”
乐鹏程看了看毛头,犹豫一下,真的拿上长裤、外套,走了出去。
乐慧表情一松,哇地吐在毛头身上。
在后来的约会中,毛头忍不住问,乐鹏程是她什么人。
“我老头呗。”
“怎么对你爸爸这样凶。”
“切,我就凶他,欺负他。你以为他是好人?他是吃窝边草的兔子,欺负我这个女儿,还和他死去的老婆的妹妹搞不清。对啦,就是我,一个怪里怪气的老处女,有天突然跑来哭闹,要吊死在我家门口。你说,这‘兔子’闹的什么事呀。”
“慧慧,你爸是不对,但男人有点花花肚肠,也是可以谅解的。人生在世,父母……”
“别给我讲大道理,乐鹏程就是坏蛋。”
“慧慧……”
“我不要听!”乐慧扯自己的头发,“他不配做爸爸!”
毛头皱起眉头:“没孝心的人,猪狗不如。”
“你以为我喜欢这样吗,”乐慧转过脸,冷冷道,“好吧,那我就告诉你,他们是怎么对待我的。你替不替我报仇?”
15
毛头替乐慧报仇。第一个摆平的是沈立军。
此时的沈立军,长得更高了,配了无框眼镜,单肩包换作公文包,往腋下一夹,有点小知识分子气派。一天放学回家,宝马车的轮子忽地瘪了气。司机一检查,说是扎到玻璃。沈立军见离家不远,就走回去。
过街角,穿弄堂。背阴的一壁墙头,爬满紫盈盈的牵牛花。沈立军摘下一朵,闻了闻,忽地感觉眼前漆黑。一只麻袋蒙住了脑袋,一块臭布堵住了嘴。袋口扎紧。沈立军左耳挨了一下,顺着墙壁滑倒,又被人拽起,一记右勾拳。劈里啪啦几下,意识就浑了,他猜可能是两个人,但不确定。麻袋太厚,来人只管闷揍。
拳头终于停下。沈立军瘫在墙角哼哼,嘴里有咸有甜还有苦。这时,一注细细的液体过来。霎时双眼剧痛,浑身抽搐。他的面颊被什么凉凉的东西抵住。
沈立军卧床三个月。能走动时,高考也来了。离第一志愿财经大学的分数线,差了足足十一分。沈立军的爸爸沈永强,以前是副市长,退下来后在一家国企担任总经理,凭着他的上下走动,沈立军勉强挤进梦寐以求的学府。
沈立军的叔叔沈永伟,在本区当公安局长。沈永强隔三差五地打去电话,要求严惩凶手。沈永伟不温不火地查了几个月,抓了三个调戏妇女的小流氓,潦草交了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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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第一章 乐慧(9)
沈立军腿骨痊愈,走路无碍,面孔却不再白净,鼻梁旁多了个“人”字红疤,歪歪扭扭凸得老高。
毛头将这些告诉乐慧。乐慧愁着脸。
毛头冷冷道:“你心疼了?我出手重了?”
乐慧赶忙摇摇头,挤出一个笑。
16
第二个遭报应的,是爱民中学高三(2)班的班主任宋老师。一场夜半天火,将他这辈子的积蓄化为乌有。第二天,毛头领乐慧参观。离了四五百米,一团浓烟罩在天边,半空是清晨的雾气,死沉沉地凝住,再底下,卖早点的摊贩们燃起的炊烟,一缕缕有气无力地朝上顶。宋老师的是街面房子,木窗子烧没了,墙面一个黑糊糊的洞,还在往外冒白烟,铁焊的晾衣架光秃秃的,半条焦抹布随风飘荡。楼下一间烟杂店,屋顶坍塌,残存的木门板横七竖八地堆着,一个白发老太坐在地上哭,缺牙的嘴巴含糊不清。相比,二楼安静极了,仿佛本就是一间空房子。
17
乐慧想不明白:一个有钱人,为啥住得这么简陋。
毛头道:“做人低调些,会省很多麻烦。”
“你老是让人送东西到我家,大包小包的,可一点都不低调。”
“那不一样。你是我的女人,我要让你长面子。”
从乐慧家到毛头的住处,骑摩托车将近一个小时。小区绿化还好,装模作样地开了一弯人工湖,放养了几条鱼。过小石桥时,脚底下扑通直响。
乐慧没戴胸罩,吊带裙刚好遮住乳头。一路上,毛头勾着她,手插在她胸前;电梯里,他还探进她的短裤。乐慧浑身湿热,一个劲儿傻笑。
到了房间里,来不及关门,互相撕扯着,乐慧转眼就裸坐到草席上。毛头解扣子,解得不耐烦了,用力一扯,衬衫前襟开了,塑料钮扣劈里啪啦,弹落在地。乐慧吃惊地瞧着他那丛旺盛的胸毛。毛头黑皮肤,小眼睛,扁平面孔,一身石头样的肌肉。
乐慧的热情忽然淡了。
毛头察觉到了,从她身上滚下来问:“怎么了?”
“身上黏糊糊的,不舒服。”
毛头提出共浴,乐慧坚持让他先洗。隔壁的水声,在乐慧的脑袋里轰轰作鸣。不知道为什么,毛头的裸体让她感觉不真实。
他们湿漉漉地重新粘在一起。乐慧不自禁地左躲右闪。毛头再次失败。他坐起身,不说话。乐慧挨过一条腿,大脚趾蹭蹭毛头的光屁股。
“我从不勉强别人,尤其是女人。”毛头将面孔别向窗外,语气平静。
“不是……我想我……”乐慧咬着嘴唇,“我……饿了。”她真觉得饿了。
毛头穿上平脚裤,给乐慧下面。乐慧套好裙子,伏在草席上,懊恼地搔脑袋。落下一些鬈曲的细发,有的全黄,有的半黑半黄。毛头的面有点糊,放了鸡蛋,撒了黑胡椒。乐慧三口两口吃完,主动进厨房洗碗。
“我喜欢这样的小厨房,让人很有安全感。”
毛头没有应声,乐慧感觉他正靠着门框,注视自己的背影。乐慧洗得很慢,碗壁上的面粉疙瘩,用指甲一块块刮掉。
毛头擦了擦草席,铺到床上。关灯,仍有月光照进来。俩人不看对方,各自脱去衣服,并排躺下。毛头自然而然地抱住乐慧,乐慧勾他的腰,脑袋就势一钻,腿架在他身上,没几分钟,就轻声起鼾了。她皮肤滚烫,略微发粘,小小的脚丫,一手就能捏住。毛头稍微调整姿势,乐慧扑腾了几下,抽抽鼻子,重新蜷作一团。
第二天,乐慧睁眼,发现床上空荡荡的,急忙跳起来。毛头在阳台上做广播操,听到声音,回头向乐慧挥手。纯净的晨曦,将他的一身肌肉照得光亮。乐慧心眼上酥酥的。这时,毛头过来了。乐慧裹起一角毯子,冲他招招手。
毛头进入后,突然变成野兽,咬她,撕她,把她碾得透不过气。当血从席子流到地上时,他捻起血迹,舔舔,愣住,像在努力从梦魇中挣扎出来。乐慧往外跑,边哭边喊:“神经病,神经病!”毛头截住乐慧,扔回床上,死死摁住。
“对不起,我也不知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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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第一章 乐慧(10)
乐慧大口喘息,说不出话。毛头抚摸着她,等她慢慢平静。
“乖宝宝,是我不好。咱们去吃好吃的。”
乐慧呆呆注视毛头俯视的脸,它因为重力而有些变形,像是成了另一个人。
18
乐慧家住“影子弄”,弄堂尽头,有堵整石砌成的墙,以前有个年轻寡妇不肯改嫁,撞墙而死,得名“贞女墙”。传说月明之夜,将鸡血浇在上面,会见鬼影,因而又称“鬼墙”。十岁那年,小乐慧把邻居留在灶披间的一碗鸡血撒在贞女墙上。
“你猜——”
“怎么?”毛头问。
“我看到一只猫,在石头里,慌慌张张地跑。”
第二天,洗衣阿婆在石墙角下发现黑糊糊的血印,大人们认为是楼下田大妈的儿子干的,那是个捣蛋鬼。男孩被父亲痛殴,乐慧站在晒台上看。她有种轻盈的感觉,想象自己越过砖瓦相连的屋顶,奔跑起来。
没人怀疑乐慧。小学生乐慧成绩优秀,性格乖巧,是学校里的三好生。
隔壁弄堂有个疯婆子,整天骂骂咧咧,还举着一根“不求人”,对着莫须有的仇敌愤怒挥舞。发完疯,立刻恢复老态,连踞坐都很迟缓:看准位置,转过身体,挪动双脚,慢慢挨近,弯腰抬臀。这时,乐慧迅速抽掉小板凳。老太婆一屁股跌在地上,乐慧小鹿似的跳开。直跑进家,关上门,她还咯咯不停。疯婆子的尾骨裂得粉粉碎。她被送进医院,再也没出来。
明里越温顺,暗里越使坏。乐慧认为,这两种态度都是真诚的,就像她恨乐鹏程,同时也爱他。
“我听见有个声音在身体里叫喊,这儿……”乐慧将毛头的手放在自己胸腹之间,肋骨的尽头,薄薄的皮肤凹陷下去,“有时,感觉我被掏空了,有时——”手继续往下引,在肚脐处停住,“它就从这里出来了。”
辍学后,打过几次半途而废的工,乐慧赋闲家里。乐家有一大柜子书,爷爷留下的。乐慧没事翻翻,有时就读进去了。乐慧告诉毛头,她最爱《聊斋志异白话本》,看完后,认定鬼墙里看见的猫,就是自己的前世,黑毛,绿眼睛,圆耳朵,跛了一只脚。她说得煞有介事,鼻翼激烈开阖,嘴巴叽呱叽呱动得飞快。
19
乐慧没在毛头那儿提过六子。隐约听闻,六子现在是毛头的手下。
沈立军之后,乐慧在棋牌室认识了甲。这个乌烟瘴气的小屋子,乐慧只去过几次,她不喜欢麻将,打得也不好。那段时间缺银子,听邻里的婆娘闲聊,说麻将赢钱容易,于是去碰碰运气。没几个回合,面前的筹码去了大半,乐慧捏牌的手指佝紧了,舌头不停地舔嘴唇。这时,在旁观牌的甲解围道:“小姑娘,让我试试吧,赢了归你,输了算我。”
结果甲也输了,其他三个老女人,明显是一伙的。他爽快地付了钱,还递给乐慧两张一百块。老女人们盯着乐慧看,乐慧接过票子,在灯下照照,收到口袋里。
出了棋牌室,甲带乐慧去吃饭。乐慧把出租车的窗子摇下来,迎着风大声说:“我喜欢打的!”可惜只一个起步费距离,饭店就到了。是个江南风格的饭店,壁上挂了仿古的丝竹,桌上摆着精致的蓝花瓷餐具,乐慧不断表示新奇。进食过程中,男人一个劲儿自我吹捧。乐慧漫不经心地敷衍着。她点了响油鳝糊、油爆河虾、油酱毛蟹、锅烧河鳗、红烧圈子、佛手肚档、黄焖栗子鸡。埋单时,甲掏出鼓鼓的皮包,一张张百元钞票紧密而整齐地排列在夹层里。
饭罢沿马路散步,男人说他卖一种什么灯,对儿童视力有帮助。乐慧边听边打嗝,终于在他描述台灯构造时打断他,说又饿了。于是上大排档宵夜。乐慧要了好几份小龙虾,喝了一瓶啤酒。甲终于不再吱声,笑盈盈地看着她。
好上之后,甲每月给乐慧一千块零花,还送她很多香港带来的漂亮衣服。乐慧不讨厌他:圆脸,戴眼镜,一米八几的个儿,有了将军肚。
三个月后,乐慧发现自己怀孕了。甲发誓,他会马上离婚,向她求婚。乐慧将信将疑:这个典型的“妻管严”,除了夸耀事业,说得最多的,就是婚姻生活的不如意。果然没几天,矮胖的泼妇找上门,当头扇了乐慧两耳光,还狠命踢她肚子。乐慧尖叫着,用指甲抓她眼睛。第二天,甲来了,乐慧把香港衣服从门里扔出去,当天下午登记了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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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节:第一章 乐慧(11)
“疼吗?”毛头问。
“不疼,全麻的,睡一觉就出来了。”
毛头问乐慧,“甲”的真名是什么,乐慧不说。
“我不会找他麻烦。”
乐慧也不说。她觉得甲,包括后来的乙、丙、丁……他们的名字像灰尘,手指头一擦,就擦走了。她甚至懒得动一动指头,让他们在记忆里微不足道地躺着好了。
甲之后的男人们。有个和她同龄的孩子,她一脱裙子,他就哭了;还有一个娘娘腔,居然提议再加个男伴玩“三人行”,乐慧当场扇他一耳光。
“那段时间,像有火在烤我,”乐慧回忆,“每天睁开眼,就想男人。”
“以前的事我不管,”毛头道,“慧慧,记住,你是我的女人了,不能再让别的男人碰。”
“如果碰了呢?”
毛头顿了顿,很认真地说:“我就杀了你。”
20
乐慧讲得最多的,是辍学后的事。
“我在餐馆端过盘子。一个猪头老男人,硬说汤里有头发,我告诉他,这根棕色长卷发,一看就是他旁边那位小姐的。猪头就开始骂娘。老板出来道歉,要我赔钱,我脱下制服走人,没拿工钱,白干了二十多天。”
“我还推销过啤酒。一个食客说我排骨精,怎能出来做啤酒小姐。我给他开酒瓶时,他捏了捏我的屁股。我砸他脑袋,脑袋没碎,酒瓶也没碎,砸完一甩,木窗框倒被瓶子震裂一条缝。”
毛头笑道:“看不出,你小小的人,这么大能量。”
“他们欺负我。谁让他们欺负我。”
“在社会上混,被欺负是正常的。”
“你被人欺负过吗?”
“嗯。”
“你也被人欺负过!”乐慧瞪大眼睛。
毛头笑了笑,说:“小孩子。”
“那你低头了吗?”
“你认为我低头了吗?”
乐慧将食指戳在脑袋边,作认真思考的表情。毛头将她的手指捏弯,将她的手握住。乐慧也笑了。她让毛头讲讲自己,毛头说了几件发生在小兄弟身上的琐事。乐慧对“毛老大”的经历好奇,他轻描淡写道:“生意上的事情,你不感兴趣的。”
乐慧拿一本撕过页的练习簿,记下零打碎敲的细节。毛头和乐慧,都听邓丽君,能把《甜蜜蜜》唱全;都对花粉过敏,讨厌毛毛虫;都爱闻橡胶水味道,害怕塑料泡沫摩擦的声音。毛头口味偏辣,乐慧嗜好甜食,但乐慧很快发现,自己具备吃辣的潜质,他们在这点上也统一了。
两人亲热时,毛头叫乐慧“小东西”、“乖宝宝”,乐慧称毛头“老头子”、“毛毛头”,他比她大八岁。一次说着话,毛头突然笑道:“你怎么学我样,皱起鼻子来了。”乐慧也笑了:“人家说,夫妻做长了,会有夫妻相,因为不知不觉模仿对方的表情。”
除此之外,他们都喜欢收藏旧物。毛头给乐慧看童年的蜡笔画,按画幅大小,整齐地夹在大硬纸夹中。一副有个大红太阳,一名长发女子站在花丛中,眉眼耷拉着,手举一株紫色草;还有一副,大纸页正中,一条孤零零的小金鱼,吐出一串扁圆的气泡,它的鳍看起来像只婴儿的手;最让乐慧惊讶的,是题为“我长大了”的画,六岁的毛头想象二十六岁的毛头:白面孔,唐僧耳,眉毛上一点褐色胎记(也许是粉彩污渍),戴很大很圆的黑眼镜,头发根根直立,绿色西装歪了一侧肩膀,胳膊下挎着一块方正的红颜料,是钢笔上的色,因为用力,看得出一条条金属笔尖的涂痕。
“这画的是公文包?”
“是,”毛头答,“小时候,觉得自己会成为工程师。”
“我小时候想当老师,”乐慧摸了摸“公文包”,“这幅画里的你,倒和我学生时代的梦中情人有几分像。我喜欢知识分子模样的人。”
“那我让你失望了。”毛头淡淡道。
“我不是这意思,”乐慧吐了吐舌头,“你看,我们的共同点,光记下来的就有二十四条,还会越来越多。我们是天生一对。”
毛头微笑了一下。乐慧转移话题:“我从画里猜出你的前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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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第一章 乐慧(12)
“也是一只圆耳朵猫吗?”
“不对,你的前世是女人。”
毛头又笑。乐慧指着长发女人像道:“她在哭,睫毛这么长,眼泪滴到紫颜色的草上。只有女孩才会这么画。”
乐慧也给毛头看自己的藏品。一盒旧照片,五个月的乐慧一脸婴儿肥,吐着舌头,淌着口水,脑门上稀疏的淡色毛发;一周岁的乐慧,在一只倒放的方凳里东倒西歪,五官长开了,衣服层层叠叠,围了块饭兜,眼神凶巴巴,像和摄影师结了仇;四周岁的乐慧由妈妈抱着,身子外倾,一只小手不服气地伸出。这是娘俩唯一的合影。
“我老想着我娘,经常做梦,但看了照片,却觉得陌生。”
“那是因为她过世得早,”毛头道,“看你妈的长相,是个实在善良的人。”
还有外婆的照片,微侧着身,大黑辫甩在胸前,鬓边簪着花,一对桃花眼,其中的一只被抠了洞。
“你瞧她的眼神,像不像狐狸精,”乐慧道,“听说以前总是虐待我妈。”
父母的结婚照被乐慧撕坏,乐鹏程只剩一点眼角、半枚耳朵,几簇不服帖的头发,从脸侧斜刺出来。
爷爷奶奶的遗像,舅舅的幼年黑白照,几张三四十年前的老皇历……毛头表现出兴趣,有一搭没一搭地提了些问题。
乐慧还给他看以前的成绩单、教师评语和三好学生奖状。甚至保存了教材和作业本。铅笔字很端正,像积木搭出来的,书页的缝隙里,记着密密麻麻的笔记。
“慧慧,你是块读书的料,你应该去读书。”
乐慧一怔。
“何况你的理想是当老师,读完书,就可以当老师了。”
“算了吧,误人子弟,”乐慧笑了,“小时候的傻念头能作数吗?”
“当然。我现在还想当工程师呢。”
“当老板可比当工程师好多了。”
毛头继续道:“你可以上夜校、上电大,你底子好,读大学没问题。”
第二天,毛头说,他让手下打听了情况,乐慧应该参加明年五月份的成人高考。
“我现在读不进书,只想混日子。”
“你还年轻,后面的路长着呢,更何况……”
“别和我说大道理,我最烦大道理,”乐慧拔高嗓门,“反正我这辈子算完了,只想找人嫁掉!”
乐慧突然愣住。毛头也愣了愣,勉强拾起被打断的话头:“……你的路长着呢,更何况,你爸还要你养老。”
21
毛头习惯早起,做操、俯卧撑、下楼跑步。他希望乐慧也增强体质,结果她睡眼懵懂地摔了一跤,在水泥路上磕掉半颗门牙,短暂的晨练生涯终结了。乐慧通常十点多醒一次,然后迷糊到中午。这个过程中,她做一些明亮的梦,它们以令人满意的方式发展着。起床时,乐慧的心情总是很愉快。毛头带她吃午饭,每天不一样的饭店,吃喝很快不再是乐慧最大的幸福。她惊讶于餐饮业如此发达,每家馆子都坐满大腹便便、无忧无虑的人。
饭毕,摩托车兜风。乐慧不爱戴头盔,趴在毛头背上,哼着小曲,或者嘀嘀咕咕。银色雅马哈在林阴道上保持中速。沿途购买水果、饮料、盗版碟片,直到车把再也挂不住。
看碟是最大的娱乐,拥坐在床,喝汽水,嗑瓜子。乐慧问毛头,喜欢南瓜子还是香瓜子,毛头说南瓜子,乐慧又在小本子上记一笔:我们都喜欢南瓜子。
乐慧不爱看碟,要盯着屏幕一个多小时,有些费神。但除此之外,也没别的消磨时间。当片末滚起字幕时,毛头发现,乐慧已然在他怀中打起了鼾。
乐慧通常是假寐,她害怕毛头求欢,这会把愉快的一天搞得一团糟。
毛头有时简直发了疯,把她扔到床上,就像把肉扔到砧板上,用刀背拍碎,用刀锋切割。甚至卡她脖子,直到口吐白沫才松手。乐慧骂毛头心理变态,毛头撩起一巴掌,把她从床上拍到地上。这是毛头第一次打乐慧。
后来乐慧假装例假,毛头乘她洗澡,检查了内裤,气冲冲跑来对质,乐慧用莲蓬头浇他,毛头揪起她,按在瓷砖壁上,两人同时滑倒,各自流了血。水注把发热的头脑冲刷冷静,他们又爬向对方,拥抱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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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第一章 乐慧(13)
一次看碟,色情镜头让毛头有了反应,乐慧不肯,拉扯一番后,毛头只能忍耐。谁知没多久,发现毛毯在轻微晃动,掀起一看,乐慧的手正放在睡裙底下。毛头拿毛毯罩住她的头,狂呼“闷死你,闷死你!”并用膝盖和手肘顶她。
另一次,乐慧梦见和甲做爱,来了两次高潮,嗓子喊得发甜。翌日清晨,毛头叫醒她问:“你提到的那个‘甲’,是不是叫赵乾军?”
毛头站在阳台上抽烟,直到外面看不清人影了,才晃进屋来。他的小眼睛里有血丝,黑脸泛着黄。乐慧在床上躺了一整天,胃都饿痛了。毛头道:“我不喜欢打架,我们应该好好谈谈。”
乐慧大哭,确切说,是在哀嚎,因为喘不过气,声音断成一截一截。二十分钟后,毛头不得不打断她:“我没想说分手。”
哭声突然止住,乐慧嘭地坐起来,直直看着毛头。她隐隐预感,好像要失去这个人了。
22
乐慧在抽屉里发现一盒新买的安全套。上次做爱是三个月前,毛头不否认找过小姐,甚至主动坦白一星期两三次的频率。
“你不觉得,这段时间,我们的感情反而稳定了吗?”
“这不公平,”乐慧把套子甩在他脸上,“为什么你在外面找乐子,我却在家忍着?”
毛头拍了她一记头挞:“女人怎能和男人比。”
“你放屁!”乐慧推开他的手,“女人为啥不能和男人比。”
毛头不再理她,兀自上床:“我睡了,你爱睡不睡。”
不久毛头呼吸均匀了,乐慧在桌边坐着,越想越气,从地上捡起盒子,拆出一只,撑开把玩。一根手指,两根手指,最后整个拳头滑了进去。乐慧发现,这些油腻腻的橡胶薄膜,弹性真是好极了。
毛头被叫醒,乐慧机械的声音一字一顿道:“你—的—家—伙—有—这—么—大—吗?”
毛头开灯,吓了一跳,乐慧把脑袋罩在气球似的避孕套里,五官被挤得七歪八扭。
毛头撩起一拳,把乐慧打到桌底去。又踢几下,见不哼哼了,急又将她拖出来,撕掉套子一瞧,乐慧紫黑着脸皮,边流口水边哧哧喘气。
毛头揽着她,拍几记面颊,终于转出肉色。
“活该,憋死你。”
两人对视,同时笑起来。
“我恨你。”乐慧道。
“好,你尽管恨,”毛头道,“你的脑袋全是柠檬味儿,妈的,再不买水果味套子了。”
23
乐慧说服自己,存在超越肉体的爱情。大冬天,他们整日整夜地搂在被窝中,旁边放着零食和电热壶。看碟、聊天,聊着聊着睡过去。毛头熟睡后,有时将一根手指放在嘴里。乐慧几次夜半惊醒,就伏在毛头身上,静静凝视他的脸。
“怎么了,睡不着?”毛头像有了感应,突然伸出汗津津的手,将她的凉脑袋按进被窝。
“刚才做梦,我真的变成圆耳朵猫,生了窝小老鼠,再一个一个把它们吃掉……”
“别瞎说。”毛头声音含糊,眼还闭着。
“……生的时候,跟拉屎似的,扑通就下来了。肉乎乎一堆,扑通扑通。肚子很饿……”
毛头的手在乐慧脸上摸索,终于找到她的嘴,一巴掌堵住。“整天瞎琢磨,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毛头替乐慧掖好被角。乐慧嚅了嚅嘴,轻轻靠到毛头肩上。
24
毛头住203,一室一厅,墙上垩了石灰,地面刷了绛色油漆,家具都是式样简单的二手货。进门一条狭窄通道,一只硬纸板箱,“晶晶亮,透心凉”,塞着抹布、打气筒、折叠伞、自动鞋刷,以及皱成团的马夹袋。护墙板比地面颜色略浅,上方一些脚印和刮痕。
通道右侧的白墙面上,乐慧打死过一只蚊子,血迹擦不干净。研究一番,认定受害人是乐慧:她的血较稀薄。毛头在那摊红上扎根钉子,选他童年的蜡笔画,镶进镜框,挂在墙上。是乐慧最喜欢的一张:长发女子立于花丛,手举一株紫色草。“你看她的眼睛,有点像我呢。”毛头淡淡扫了一眼:“是吗,你有这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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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节:第一章 乐慧(14)
通道尽头是客厅,一方小餐桌,三把旧木椅:一张乐慧坐,一张毛头坐,另一张有些松动了,毛头用来搁脚。乐慧在对面贴了一张邓丽君,时间长了边角残损,用透明胶粘了一圈,没粘服帖,邓丽君的半张俏脸拱起,眼神就斜出去,几分刻毒样子。
客厅左手卫生间,右手厨房间,都是淡绿木板门,半月形金属拉手。卫生间的墙壁是白色马塞克,时间长了有点脏。抽水马桶的座圈松脱,放上放下发出乒乓巨响。门后一个小浴缸,乐慧躺入时,脚抵着浴缸壁,头颈正好枕在另一侧。如果两人共浴,毛头就蜷起身子,将乐慧胸对胸抱着。乐慧喜欢这姿势,可以不费力地互相搓背,当毛头抓挠她脊椎的凹沟,乐慧就会呻吟:“哦呦呦,舒服——”
最喜欢的是厨房,一个灶头,一方水斗,一只餐具柜,一张小圆桌。乐慧是食物王国的女主人,油盐酱醋、刀叉盏勺、锅碗瓢盆,统统听命于她。她在毛头专用的木碗上刻:“毛头爱乐慧”。
202住个瘸腿老头。一次乐慧和毛头在屋里嬉闹,忽听敲门声,门缝里塞进一张纸条,小楷的繁体,“安静”二字,落款“贰零贰”。乐慧说:“糟老头多管闲事,去教训教训他。”毛头说:“人家孤苦伶仃的,也没几年活头了,你和他计较什么。”
204是对中年夫妇,有个上初中的女儿。晚饭后,只要不下雨,一家子就排成一溜,保持半米距离,在小区的鹅卵石路上默默走着,走到尽头,再齐齐后转。如果天气不冷,就脱成光脚,三双鞋子齐放于路边。某晚,小猎狗叼走女儿的一只鞋,乐慧高兴坏了,叫出毛头:“快来瞧!”俩人站在阳台上,观赏围捕小狗的好戏。
25
乐慧偶尔回家取衣服和生活用品,影子弄倒成了客栈。乐鹏程骂:“一对游手好闲的宝货”。乐慧嘻嘻一笑:“老娘心情好,不来和你啰嗦。”
这俩人真是游手好闲,乐慧也觉得奇怪。毛头解释说,生意做大后,指挥手下就行了。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你做的啥生意呀?”
“男人的事,女人不要管,”毛头沉着脸,又道,“玉石生意。”
毛头接电话时,总要回避乐慧。时间长了,乐慧听到铃声响,就自觉走开。毛头每个月出差一两次,走时通常留个短信,或者到机场后,才电话告知乐慧。乐慧觉得他行踪神秘,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
26
毛头常带乐慧去高档商业区。满世界的华服珍饰,让乐慧透不过气。毛头直愣愣地冲进去,只管问:“这儿哪件最贵?”营业员们或诧异,或不屑,最后无不热情非凡,几个柜台的同时拥过来,争相推销自己的商品。
毛头给乐慧买了好几件晚礼服,夸张的蕾丝和裙摆,有一条还配了长及肘部的网眼手套。
乐慧道:“好看是好看,就是没机会穿。”
毛头道:“高档衣服,是要在高档场合穿的。”
乐慧第一次吃西餐,第一次听音乐会。毛头用刀叉的手势,和她一样笨拙。乐慧在音乐厅里迷糊了一会儿。周围人都穿得挺随意,前排有个女人,回头看了他们两次——西装笔挺的毛头和裹得像银鱼的闪闪发光的乐慧。
乐慧宁愿溜进大学舞厅跳舞,或者去工人文化宫唱歌。一次她提出,想到毛头业下的“慧慧娱乐总汇”玩,当即被否决:“那不是正经女人去的。”
“生活简单点无所谓,”毛头训导道,“品味不能掉下去。”
乐慧将高跟鞋挂在脚趾上晃啊晃:“干吗一定要有品味?”
“有品味了,才不会被看轻。”
“我们有钱,谁会看轻我们。”
“有了钱,就更该有品味。”
“那又是为什么?”
“慧慧,别和我抬杠。”毛头眯起眼睛,这表明他有点不快。
乐慧重新穿好鞋子,搔了搔脑袋,想了一想:“我觉得,其实我们是一样的。”
“什么意思?”
“说不清,好像我们在骨子里,很像,又很不像。”
27
那天,毛头在浴室呆了许久。乐慧反复催问:“好了没?在干吗?我憋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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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节:第一章 乐慧(15)
毛头出来了,脸色发青,举着沾满鲜血的手道:“去医院。”
排队很慢,检查很快,乐慧冲进门,凑到托盘前看。医生已经摘掉一次性手套,在水斗里冲洗,扎马尾辫的女护士整理完洞巾、弯盘、活检钳,退到屏风外。
“快起来,后面还有人呢。”医生道。
毛头慢吞吞地换上来医院时的牛仔裤。
“现在的人,就爱搞乱七八糟的事。”医生甩了甩湿手,马尾辫在外面轻笑。
“出去后到厕所排气,两小时内不吃东西,”医生在病历卡上龙飞凤舞,“感染很严重,给你开黄柏胶囊和痔疮膏,以后不要用手抠。另外,”医生面无表情道,“可以去北京的大医院,让他们给你装个人造括约肌。”
毛头自顾自地走,下楼梯动作迟钝。他的嘴唇咬出血了。
她紧跟道:“医生让你去排气。”
毛头不理。
“我们还没买药呢。”
铁板的脸越来越暗。乐慧拉他手,勾他胳膊,都没反应。他一进门就倒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
乐慧下了一锅面,自己吃一小碗,剩下的放在床头,冷了,糊了。乐慧又去买药,胶囊按每顿剂量减开,膏药拆掉外壳,放进抽屉里。毛头一动不动。
到了晚上,乐慧把面重新加水煮开,吃完,剩下的盛在大碗里。
“饭后半小时吃药。”她道。
毛头突然从床上弹起,咆哮着猛砸墙壁。石灰哗啦啦下来,豁出一个拳头大的凹坑。
28
毛头老家石皮门,是个临海小镇,祖辈打鱼为生。1970年出生,父母给他取名薛文锋。
母亲苏阿妹断了一腕,鱼片干加工厂出的工伤。有人谣传,说其实是薛大伟剁掉的。薛家一门脾气火暴,苏阿妹缝个布围,把婴儿兜在胸前,好手扶着奶子,断手一捋桌面,盆碗勺筷,齐齐飞向薛大伟。
等儿子下了地,苏阿妹失去护身符,只剩被丈夫揪打的份。好在还有一张嘴,薛家祖宗全被骂了个遍。打完骂完,收拾战场,薛大伟给苏阿妹敷云南白药,苏阿妹“大伟,大伟”地撒娇。邻居暗笑:“一对宝货,生出的娃儿也好不了。”
薛文锋开口晚,二岁说第一句话:“揍你娘。”还拿塑料玩具球猛击妈妈的脑门。
苏阿妹正蹲着给小囡洗澡,丝瓜巾一甩,丈夫裤腿上开了一朵水花:“小畜生骂人的腔调,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的儿子,不像我像谁!”薛大伟茶杯一倾,苏阿妹湿了大半襟衣服。
小文锋喜欢看大人打架,嘴里“呼呼”助威,脚丫兴高采烈扑腾,塑料球在手中压得扁扁的。
只有傻丫头薛文瑛脾气好,整天淌着口水痴笑。薛文锋又拍又揉,妹妹的脸变化出古怪表情。他爱把她两颊的婴儿肥往鼻梁挤,五官凑一块儿了,撅起的小嘴口齿不清着:“哥哥,哥哥。”文锋十二岁时,突然知道疼妹妹了,往文瑛身前一挡,小眼乌珠一瞪,捣蛋的孩童们鸟兽状散。
十五岁的一个星期天,薛文锋玩累了,站在门口看妈妈拆线头。她左手断处箍个环,右手将碎布钩进环内,捏一枚汽水瓶盖,顺着织物纹理,刮出蓬松弯曲的棉线。腕部被勒得红肿溃烂,只胡乱贴些膏药。布片吃不住力,几次三番脱出来,苏阿妹痛得哼哼。薛文锋上前,把线团盒子一掀,大声道:“妈,我来养活你,从今你不会受苦的。”
城郊连开三家工厂,污水管道直通大海,再加牌照满天飞,渔夫比鱼虾还多。休渔从两个月增到四个月,渔业税却全年照收。薛文锋辍了学,随父打鱼,家境反不如前,苏阿妹依然每天坐在门口,一股一股拆线头。
一个半夜,全家人被砸床板的声音弄醒。二老交口大骂,文瑛呜呜直哭。
薛文锋鬼魅一样站在床前:“爸爸、妈妈、妹妹,我一定让你们过好日子!”
“省省吧,”薛大伟猛戳他脑袋,“有口饭吃不错了,你要娶娘子,文瑛要嫁人。实际一点行不。关灯,睡觉!”
石皮门有个海上执法队,还有海上执法服务中心,都是浅蓝制服,唯一区别的是巡逻船:执法队白船黑字“海巡220”,服务中心黑船白字,舷侧一串呼叫号码。黑白的摩托艇,每日快活地兜海风。偶尔还有女眷,夹在蓝制服之间,随着溅入船帮的浪头,发出阵阵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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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节:第一章 乐慧(16)
渔民们逐年增长的行政管理费,大多用来喂了“蓝鲨”,他们个个肥头大耳。苏阿妹的爸爸苏老爹,因为天气突变,被浪头打入海中,岸上有人给服务中心拨电话,半天没人接,终于接了,又不耐烦:“来了来了,急个屁啊!”
黑摩托艇笃悠悠开来时,苏老爹早没了影儿。胖“蓝鲨”一边指挥渔民捞人,一边在砖头样的大哥大里打情骂俏。
这是薛文锋十四岁时的事。十七岁时,一名“蓝鲨”指着一篓鱼,命令薛文锋送给他,薛文锋二话不说,将对方扑入水里,一顿好揍。
一年后,薛文锋回家,薛大伟的肝脏出了问题。有说喝坏的,有说气坏的。文锋知道,由于经济原因,爸爸早已戒了四五年酒。苏阿妹的手腕终于恶化,文锋往袖管上一捏,发现整条前臂没了。文瑛窜了个儿,还是傻笑:“你回来啦?”眼泪掉下来。她和哥哥越长越像。
四年后,薛大伟转成肝癌。薛文锋开始想法子弄钱。
石皮门有不少台湾渔轮往来,大多买卖海产品,也有暗地做其他生意的。薛文锋由小顺带入行。小顺是光屁股长大的死党,薛文锋看着他一夜发家。他东拼西凑了钱,和小顺乘飞机到云南畹町。在那里,小顺从贩子手中买下五六千块钱的海洛因。俩人将一斤左右的白粉团成七颗丸粒,小顺屁眼里塞两颗,薛文锋塞五颗。他们怕飞机场X光安检时露陷,坐了四天五夜火车,几乎不吃不喝,通过层层关卡,把货带回石皮门,一星期后,以十倍价钱转给台湾人。七千块本钱,生成两三万进账,薛文锋初尝甜头。
很快,传闻从一堵堵清水红砖墙,流转到一座座停靠敞篷船的小埠头。有说薛文锋的屁眼能塞进二倍于常人的东西,有说三倍、五倍的,还有绘声绘色的描述,说薛文锋将小瓶洋酒夹带出百货店。走在路上,小孩们朝薛文锋扔石头,然后欢叫着跑散:“大屁眼!大屁眼!”
父亲不治身亡后,薛文锋进城买了房,把妈妈、妹妹一并接去。他每天拎着手提包,光鲜神气地出门,然后进对街的公共厕所换一身破旧衣服。他送过外卖、蹬过黄鱼车,甚至捡过垃圾。家人开始疑心时,他的账户只剩十八块钱。薛文锋要来妈妈的黄金首饰,说是打造新式样,又打电话回家,谎称出差一个月。
三十天后,毛头回来了。两个女人见他从大包里一样一样往外掏,吓得浑身发抖。两只玉镯,两套黄金首饰,两根珍珠项链,一黑一白,还有五六件名牌衣服。毛头说:“妈妈,文瑛,你们很快会有一栋别墅。”
毛头从地下钱庄走钱,要转好几个弯。有朋友酒店破产,毛头盘过来,用于洗钱。和乐慧恋爱后,更名“慧慧娱乐总汇”。
董小武跟了毛头,改名阿乌。阿乌的老娘生癌了,晚期。毛头二话不说,给了五十万。阿乌人前人后地夸:“毛老大就是做老大的料,该狠的狠,该义气的义气,最重要的是,头脑不发热,行事不张扬。”
毛头就是毛头,薛文锋早化成一滩口水,消失在石皮门的下水道里。乐慧是第二个知情人。毛头告诉她,因为殴打执法人员,他被判妨碍公务罪,进去蹲了一年。同监的三个老变态,拿各种东西往他的身体里捅。
29
苏阿妹对儿子说,乐慧打扮得像“鸡”。“嘴唇忒红,满脸雀斑疙瘩,睫毛干成了油漆刷。”
毛头劝过乐慧:“家常便饭,穿得大方就好。”
乐慧道:“不行,第一印象很重要。”
裘皮大衣、水貂围巾、针织贝雷帽、亮皮紧身裙、尖头窄身鞋,七八厘米的高跟,走路跌跌撞撞。
出租车上,乐慧问:“你妈会喜欢我吗?”
“会。”
下车又问:“你妹呢?”
“也会。”
按了电铃,半晌没反应,瞥一眼铁门顶部的监视探头,乐慧轻声道:“心快跳出来了。”
冷风在豪华别墅里穿梭,中央空调的热气打不进餐厅。苏阿妹裹着臃肿的棉睡袍,乐慧脱去外套,直流鼻涕,碗边堆起一团团餐巾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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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第一章 乐慧(17)
苏阿妹盯着乐慧的羊羔绒上衣道:“我们文锋大方,再贵的东西,别人一开口,他就掏腰包,对自己却那么小气,住个破房子,想想就让做妈的心疼。”
“是,是,他是大方。”乐慧在皮制椅面上挪了挪屁股。
“钱容易赚吗?想当初,累死累活出海一个月,买件衣服就没了。”
乐慧不吱声。
片刻,苏阿妹抽抽鼻子:“什么味道,薰死人了。”
“我喷了香水。”
“哎哟,我老啦,容易过敏。”
四人闷头吃菜。薛文瑛不时偷瞧乐慧,小姑娘也是黑脸蛋、窄眼睛,乐慧觉得亲切。
过了会儿,苏阿妹又道:“文锋,那个美凤呢,还联系吗?我对她印象挺好的。”
毛头和乐慧同时放下筷子,你瞪我,我瞪你。薛文瑛呵呵两声,不知乐什么。
回家路上,乐慧问“美凤”是谁。毛头说是前女友,名叫张美凤。
“为什么分手了?”
“性格不合。”
“你也给她买衣服?”
“嗯。”
“你也带她下馆子?”
“嗯。”
乐慧不说话了。
毛头道:“你和她不一样。”
30
薛大伟死后,苏阿妹开始迷信土方,甩手、摇头、打鸡血,甚至参加喝尿协会。
苏阿妹说,协会的吴老太喝了一年尿,鼻咽病、妇女病、风湿病,全好了,还能跳绳和爬杆。黄先生是医生,写了多篇喝尿论文,得过荣誉证书,影响甚大。
苏阿妹又说,协会里很多人,除了小孩,全家喝尿。毛头私下问妹妹,文瑛道:“又苦又咸,像苦麦菜汤。”妈妈见她呕吐,让她兑了开水慢慢喝,她喝完直想大便。
苏阿妹坚信,喝尿治好了她长年的坐骨神经痛,饭量大了,头发黑了,精神也好了。她还总结经验:去头去尾,中间最好。早上口味重,晚上口味淡。尿前嚼话梅,尿有酸甜味;尿前食素菜,尿有清香味。苏阿妹喜欢饮牛奶、吃苹果,排出的尿最好喝。
那时,苏阿妹想劝服毛头,被一口拒绝。张美凤则积极响应,到苏家别墅小住时,喝了三天尿。
“其实她喝的是茶,前一晚洗澡时,泡了藏在浴室里。”毛头告诉乐慧,张美凤眉头不皱,一杯见底,连称好喝。苏阿妹欢喜道:“薛家有这样的媳妇,是前辈子的福分。”
乐慧想了想,道:“要是为了你,我也愿意喝尿。”
31
薛大伟临死时,是副插满导管的骨头架子,嘴角漏着一挂牙龈血,喊痛的力气也使不起。苏阿妹瞧见,水液从丈夫肿胀的大腿上渗出。后来告诉毛头,那刻她意识到:死亡,就是皮囊坏了,盛不住东西了。
苏阿妹保护躯壳,像保护一架精密仪器。指甲黑了,舌苔白了,睡不好觉,拉不出屎,都要兴师动众。薛文瑛则相反,用毛头的话讲:她的魂早就脱了身子的壳,不知跑哪儿去了。
文瑛六岁时,张开双臂,跳下砖墙,摔断了一条腿。她边哭边笑:“哥哥,我飞起来了。”
石膏没来得及拆,文瑛再次跳墙,还在胳膊上绑了硬板纸,剪成翅膀的样子。这一跃,脚彻底跛了,父母将她捆在床上。她折纸鹤玩,五十只一串,让文锋帮忙,挂上天花板。纸鹤迎风转,文瑛拍手笑。
住进别墅,毛头给妹妹买了电脑。文瑛将两大箱连环画搬到地下室,《辛巴达航海》、《阿拉丁神灯》,它们陪伴了她二十年。文瑛无师自通,一头扎入网络世界。
苏阿妹埋怨:“什么破机器,让迷糊人更迷糊。饭不吃,觉不睡,对着屏幕又笑又闹。”
文瑛突然失踪了一星期,回来时衣衫破烂,浑身恶臭,倒头就睡,三天三夜唤不醒。苏阿妹盘问,一听什么网友见面,火冒三丈,将电脑砸个稀巴烂。
两个月后,苏阿妹发现不对劲,送女儿一查,发现怀孕了,气得一顿毒打。文瑛颠三倒四,说不出所以然。手术后,文瑛躺在床上,拉着苏阿妹的空袖管道:“妈妈,我疼。”苏阿妹强忍眼泪:“文瑛,从今以后,妈不许你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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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节:第一章 乐慧(18)
文瑛在空荡荡的别墅里陪母亲,吃饭、睡觉,偶尔参加喝尿协会的活动,甚至接受记者采访。
“你喜欢喝尿吗?”记者问。
文瑛别转身,瞥一眼身后,苏阿妹正满脸焦急地打手势。文瑛答道:“不喜欢。我只爱看连环画。”
这以后,喝尿协会的活动也没得参加。文瑛在家跑楼梯,三楼跑到一楼,一楼跑回三楼,跑完喘着气,定定地注视窗外。她又将连环画搬出来,躺在被窝里翻看。小册子们掉了封面,缺了页角,文瑛饶有耐心地一本本修补。
某日,文瑛忽然下楼,道:“妈,我知道了,没有飞毯。”
“当然没有。”
“为什么没有?”
“没有就是没有。”苏阿妹正在看电视,有点不耐烦。
第二天清晨,苏阿妹下楼练拳,在楼底发现女儿,裹着白被单,栽在月季丛中。她身上一点外伤都没有。在小卧室的床头,粉红的梳妆镜面上,彩色水笔写着:“没有飞毯”,赤、黄、蓝、绿,四个字,四种颜色。
这事发生在五年之后,文瑛坠地的瞬间,乐慧突然被梦魇住,脑袋发疼,手脚沉重,持续了二十分钟。醒来心悸不已。
在文瑛二十六岁的生命里,只见过乐慧一次,她曾悄悄告诉毛头,她喜欢这位乐姐姐。
32
春天是个内分泌失调的季节。草儿半绿不黄,鸟儿叫一声停一声,小飞虫没头没脑地撞在窗玻璃上。空气里的花粉让乐慧烦躁,她几乎夜夜做梦,面孔模糊的男人们,以相同的姿势俯到她身上。有次看清了,是沈立军,在小树丛里,他站在身后,抱住她,进入她体内。
醒后满头汗水,浑身虚脱。毛头也被吱嘎作响的床板弄醒。有时,他假装仍在沉睡,就会听见乐慧自慰后呜呜的啜泣。
毛头更频繁地外出作乐。抽屉里的避孕套不断翻新:巧克力味的,带颗粒的,延缓型的,超薄型的……
乐慧和他吵:“你不考虑我的感受。”
“男人想那事很正常,女人嚷什么‘感受’,纯粹犯贱。”
乐慧说不过,也打不过,拔着自己的头发,直往墙上撞。
毛头一把举起她,狠命摇晃:“你有啥不满足的!”
“你待我不好。”
毛头把她放下来:“在我眼里,她们就是副器官。没意思了就在套子上换口味。你吃那些套子的醋,可笑不可笑。”
“她们是女人,我也是女人。我情愿做一副器官!”
毛头松开手,任由乐慧扭来拧去。乐慧见毛头不响,就渐渐停下吵闹。
“慧慧,”毛头低声道,“那天医院回来,我就知道,不能和你再做了。”
“什么意思?”乐慧有些恍惚。
“你知道那件事后,我心里有障碍……”
“知道了,你想甩我。”
“不是这意思。”
僵持了一会儿,毛头跑去阳台抽烟。窗外,天色半黑,剪出一个很有男人味的侧影。乐慧远远望着。另一半天色也慢慢黑下来,阻隔在他们之间。
33
翌日清晨,毛头留了张字条:“出差,四五天,勿念。”乐慧漱洗罢,翻了几页时装杂志,磕了半袋南瓜子,突然将瓜子壳往窗外一抖,决定出去走走。
乐慧穿流氓兔T恤,黑色牛仔裤,头发长了,在脑后扎成一束,她在镜前照了又照,对自己的青春模样颇为满意。
乐慧在街口左转,穿过马路,笔直向前。走了五分钟,周围嘈杂起来,车辆横冲直撞,于是拐进小径。梧桐叶抖下一片清凉,乐慧记起附近有家电影院,就从弄堂斜穿出去。
乐慧坐在铁护栏上候场,双脚踢着路边停放的自行车。一个男人在旁观察片刻,过来搭话:“小姑娘,看电影吗?”
长腿,瘦个儿,板寸头,模样还不赖。乐慧点点头。
“一个人啊?”长腿也坐上来。
五分钟后,乐慧退了电影票,跟长腿回家。长腿自称“阿三”,路上打手机,喊来另一个矮胖子,说叫“阿四”。
阿四笑盈盈道:“小姐芳名?”
乐慧照实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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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节:第一章 乐慧(19)
阿三阿四把乐慧夹在当中,走着走着,挤作一堆。阿三搂着乐慧,给她递烟,乐慧把烟圈吐在他脸上,阿四一个劲儿恭维她的眼睛。
进屋,关门,上锁。乐慧在床边稍坐,两个男人进隔壁房间,压着嗓子谈论什么。过了一会儿,阿三先出来,问:“你累吗?”
乐慧答:“还行。”
阿三过来解她衣服。
两小时后,乐慧要走。
“不要,不让你走。”阿三在门口拦她。
乐慧留了一晚。三人一张床,折腾个没完。乐慧只想冲把澡,好好睡一觉。第二天,再次想走。阿三阿四不答应。又在床上躺一天。乐慧浑身发粘,下体疼痛,感觉没意思透了。
到了晚上,乐慧尖叫着,大半个人倾出窗外。阿三掐灭烟头:“滚吧,小婊子,老子玩腻了。”
乐慧从楼梯上折回去。阿三将乳罩从门里扔出:“稀罕啥呀,你有胸吗?”
走了一段,发现不对劲,探手一摸,乳罩里被吐了两口痰。想找他们算账,又在兵营式的新公房间迷了路。只好打的回去,却发现牛仔裤口袋里的七百块钱没了。
乐慧走到家,两腿发颤,站立不稳。开灯时吓一跳。
“你回来啦?”
“嗯。”毛头瓮声道。
“啥时候回来的?”
“刚到。”
“噢。”乐慧松了口气。
脱掉鞋,把钥匙放在柜子上,猛灌一大杯水,又问:“怎么就睡了?才八点。”
“不舒服,可能感冒了。”
乐慧打开浴室龙头,又跑出来:“我刚才嫌闷,出去转转,看了个电影。”
毛头蒙着头,不应声。等水满了,乐慧坐进浴缸。洗了许久,还是感觉脏腻。擦干出来,躺到床上,毛头仍然面朝墙壁。乐慧让他匀点被子,他把被子全推过来。
“电影好看吗?”毛头问。
“一般般。爱情片,哭个没完,结局大团圆。”
乐慧睡不着,毛头呼吸平缓,乐慧知道他也没睡着。
“我很想你。”乐慧道。
又补充道:“真的。”
过了一会儿,乐慧趴到毛头身上:“老头子,干吗不理我?”
“发烫,喉咙难受。”
“给你拿药。”
“不必。”
乐慧掖上被子,琢磨这个“不必”。似乎冷淡,又像真的病了。
第二天乐慧醒得早,发现床上空着,阳台也没人。她像被砸了一下,脑子闷闷的。潦草地抹把脸,开冰箱觅食,发现毛头买了很多好吃的:泡芙、巧克力、圈圈饼干……拿起一盒酸奶,湿乎乎的瓶底粘了一张收银条,日期打的是前天。
当毛头把收银条塞进马夹袋时,她正吐着烟圈,听人夸眼睛好看呢。乐慧浑身一凛,冲到门口。门被反锁了。她呆了一会儿,进厨房拿菜刀砸锁。砸第二下时,菜刀弹歪了。乐慧觉得腿上一热,一摸一手鲜血。她找了件棉布衬衫,胡乱扎了腿,跑到窗口,朝下看了两眼,坐到窗子上,两腿对准底楼的雨棚,屁股往外一挪。
乐慧感觉被撑挡了一下,左肩和后背一记闷疼,人就在地上了。她一瘸一拐到路边,好不容易喊住一辆出租车,搭着玻璃窗道:“我付双倍的钱。”司机略一迟疑,乐慧打开车门。
白椅罩被染红了,还在凹槽里聚出一个小血塘。司机骂骂咧咧。乐慧掏出一把钞票,扔在副驾驶座上,司机才住嘴。
乐慧花了七八分钟,从弄口走到家门口。又花了七八分钟敲门。“乐鹏程,死出来,快死出来!”隔壁开了条门缝,甩出一句话:“你老头住院了。”又嘭地关上。
34
乐慧止了血,吃了消炎药,休息一晚。起床后找隔壁邻居。邻居道:“那天有个你爸的同事,找不到你,在我这儿留了医院和病房号。”
乐慧失了血,觉得脑筋不好使,转了半天,才找到那间病房。站在门口时,恰听护士吆喝:“手别抖,你抖,我怎么戳得准。”往里一探头,瞧见正在换输液瓶的乐鹏程。
邻床的老头道:“老乐,老乐,是不是你女儿?”
乐鹏程被护士挡住视线,闷闷地“嗯”了一声。他脸色蜡黄,下巴瘦得尖出来,眼睛的形状也变了。护士瞅着乐慧道:“家属?”不待回答,就转身走了。邻床老头道:“你爸没人照顾,吃苦头了。我儿子请了看护,烧菜烧饭的,我就分点给老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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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节:第一章 乐慧(20)
乐慧问乐鹏程:“什么病呀?”
“胃出血。”
“上次见你还好好的。”
“连着几天大便发黑,突然就路上昏倒了。”
“好像挺严重。”
“那是,”乐鹏程闭起眼睛,“死了也没人管。”
乐慧掖了掖他的被角:“我不是来了嘛。要吃东西吗?”
乐鹏程点点头:“不要太油腻。”
“那就烧点粥。”
“医院有小灶的。”
乐慧问附近哪有超市,就去了。乐鹏程的眉眼舒展开来。他对邻床老头道:“我女儿手很巧的,什么都会做。以后出院了,请你来吃饭。”
老头道:“好,好,一定。”
乐慧煮好粥,洒了肉松。乐鹏程执意要老头品尝,老头分了小半碗,喝一口,赞道:“香喷喷,韧笃笃。”乐鹏程呵呵一笑。老头道:“女儿来了,你终于高兴了。”
35
乐慧整天待在医院,煮粥、端便盆、给乐鹏程读报。她让自己忙一点,就顾不上七想八想了。乐鹏程几次说:“阿慧,以前不知你这么好。”热泪盈眶,还试图握住乐慧的手。乐慧觉得他可怜兮兮,像条狗。五十天后,乐鹏程出院了。乐慧让出大床,自己睡沙发。她烧菜、清洗、喂药、整理房间、接待乐鹏程的同事。乐鹏程能起床了。乐慧渐渐有了空闲,那个她努力不想的问题,又摆到面前。
乐慧相信,她和毛头没完,但怎么个“没完”法,却不晓得。夜晚漫长得犹如疾病,来时骤然降临,去时却似抽丝,一寸一寸,没个尽头。
一次半夜,乐慧起床小便,外间铃声骤响,乐鹏程接了,“喂”一声,又“咦”一声:“怎么不说话就挂了。”
乐慧猜是毛头打的,翻来覆去到凌晨,忍不住打毛头手机。那头不接。一晚无眠,清晨感觉头疼,胃难受,浑身发冷。乐鹏程烧完饭,热好隔夜菜,问她吃不吃。乐慧不答。乐鹏程自己吃了,给她留一碗。乐慧迷糊了一会儿,听见电话铃响。乐鹏程说:“大概是阿二师傅。”接起,听了,转头道:“你的。”乐慧蹦到电话旁,“喂”了一声。对方也“喂”了一声。各自沉默。
片刻,毛头道:“上午没带手机。”
乐慧问:“昨晚你打的电话吧。”
“没打过。”
又不说话。片刻,毛头轻轻掐断电话。
乐鹏程问:“阿慧,你和那个民工怎么了?”
乐慧抱着话筒出神,然后又拨过去:“那天干吗把门反锁?”
“哪天?什么反锁?”
“你误会我了。”
不响。
“乐鹏程病了,我回来照顾他。”
“哦。”
“真的。”
“哦。”
“乐鹏程,你是不是病了?是不是?”乐慧大声问,又回到话筒旁道,“你不相信就算了。”她挂断电话。乐鹏程递过一张纸巾,让她擦眼泪。乐慧不接,一骨碌翻进沙发,躺了几秒,又一骨碌坐起:“走,吃饭店去。”
“我吃过了。”
“吃过了也可以吃。你瞧那几根蔫菜,算吃过了吗。”
从饭馆回来,还没开门,就听屋里电话响个不停。乐慧冲进去,气喘吁吁地“喂”了两声。
毛头说:“你好。”
乐慧说:“你好。”
“干吗去了?”
“吃饭。”
“算午饭还是晚饭?”
“午饭。”
“哦,这么晚呀。”
“还好。”
“你老头什么病?”
“胃出血,住了几十天院。”
“现在好点吧?”
“好多了。”
“胃靠养的。”
“嗯。”
“注意饮食。”
“嗯。”
等了十几秒,毛头又道:“多吃细软,粥之类的,养胃。”
“嗯。”
毛头又沉默了。
乐慧径直问:“你怎么看我们的关系?”
毛头顿了顿:“晚上吃个饭,细细说吧。”
乐慧翻出真丝吊带裙。一年没穿,压得皱皱的,颜色也褪得半深不浅。她还化了妆,蓝色眼影,嘴色口红。
见了面,毛头盯着乐慧的裙子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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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节:第一章 乐慧(21)
乐慧道:“不记得啦,你去年买给我的。”
毛头道:“当然记得,”又道,“你的口气,像十年八年没见了。”
他们去毛头家附近的餐厅。毛头给乐慧点了土豆色拉,和甜味的印度飞饼。
乐慧道:“我可以吃辣。”
毛头道:“不必迁就。”
乐慧问毛头近况,毛头道:“就这样。你呢?”
乐慧道:“我也就这样。”
然后闷闷地舀色拉,喝汤,吃菜。
出了店门,乐慧摸摸肚子:“今天菜挺棒的。”
“这里一向不错。”
“很久不吃了。”
“好像也不久。”
乐慧把重心换到另一脚,叉着双手,拇指急速打圈。
毛头问:“那么,送你回家?”
“好……老头子。”
乐慧称呼得有些别扭,毛头轻咳了一下。
坐上雅马哈,乐慧开始后悔。她原本不急着回去。
——东西拉在你这儿了,我去拿一下。
——口渴了,想上去喝茶。
或者,干脆直接:
——怎么不叫我去坐坐呀?
乐慧琢磨着选用哪个借口,发现已路程过半,只得作罢。抱住毛头的腰,见他没反应,脸颊也贴上去。乐慧想,如果他们是两个哑巴,该多好。
日常节目渐渐恢复,兜风、下馆子、逛商店。不知这算不算复合,或者压根没分过手。乐慧挽着毛头,毛头勾着乐慧,走着走着,两人分开,隔了半尺多,或者一个上街沿,一个下街沿。偶尔又一起过夜,睡前搂着,醒时却发现,两人各贴一条床沿,离得远远的。
36
一日,毛头进超市买香烟,乐慧倚在摩托上,等得无聊,就四下张望。突然发现,毛头已出了店门,正狠狠瞪着她。
“怎么啦?烟买好了?”
毛头冲过来,一把推开她,骑上雅马哈,径自走了,乐慧目瞪口呆在原地。
这一晚,她反复拨毛头电话,一直关机,直到翌日晚上十二点半,才接通。
“干什么!”话筒嗞嗞地嘈杂着,毛头的声音时远时近。
“你这是干什么呀?”乐慧质问。
“什么‘干什么’,我忙着呢。”
“也得给我个理由吧。”
“还用得着我说吗?问问你自己。”
“我问心无愧。”
“老盯着路上的男人看,还说问心无愧。”
“什么男人?”
“别装蒜。”
“真不记得什么男人。”
“一个长头发的。”
“我真没……噢,想起来了,他戴耳环。”
“戴耳环很稀奇吗?”
“一个耳朵戴两枚,我怀疑是同性恋,所以多看两眼。”
“啧啧,想男人想疯了,同性恋都要勾搭。”
“你在说什么!”
“我可以再给你机会,但没有下一次。”。
停了几秒,毛头道:“有时候,我真想杀了你。”
37
六子见张美凤第一眼,心口噎了噎。
作为微不足道的小喽罗,本无资格上台面,那天随阿乌办事,就跟来了。张美凤抽着烟睨视来人,粉红指甲轻弹着桌子,面前的半杯啤酒早没了泡沫。毛头让服务员加碗盏,阿乌一坐下,迫不及待说开了话。六子给他斟酒,给自己倒茶,把头压低到张美凤的视线之下,瞄着满桌残羹冷炙。
他忽听张美凤责怪阿乌:“你怎么这么笨呀。”
毛头道:“男人说话,女人别插嘴。”
张美凤“哼”了一声,转脸对六子道:“小兄弟,怎么不吃啊?”
阿乌笑道:“脸红什么,不上台面。”
张美凤拔高嗓门道:“小姐,加菜。”她的声线很甜润,嘴唇开阖的形态也漂亮。小姐递来菜单。张美凤看了,加了三个菜,然后起身离座。她的裙子很紧包,左右两爿之间,一条小纵沟显山露水。
这是六子见过的最美丽的屁股。
38
六子扎车胎的时间不长。每个路口都有补车摊,大家互不买账,甚至大打出手。六子被大盖帽勒索过几回,更有一个爆了胎的大胖子,过来当头一拳,打得他七荤八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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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节:第一章 乐慧(22)
六子做回老本行。扎车胎要选上下班时段,卖刀则宜在白天:这时居民楼里,往往只剩老弱病残。这些门道是“二锅头”教的。“二锅头”不喜欢二锅头,喜欢啤酒,早年是六子的哥们,修理棕绷出身。“六子六子,咱哥们儿多年,你这只赤佬人不错,就是没魄力,成不了大事。”
“二锅头”有魄力。失踪几年后重现江湖,颈里拇指粗的项链,头发剃成板寸,腮帮子往下耷拉,平添几分凶相。
“六子,卖什么刀呀,跟我一起混吧!”
“二锅头”把六子介绍给毛头,毛头派他到阿乌手下,阿乌谈生意、运东西时,六子负责望风,得点小钱。没任务时,就继续卖刀。
39
一日,六子闲逛,迎面过来一美女,六子死盯着瞧。美女甩了个白眼。六子心里一亮,追上去道:“啊呀,是你呀!”
张美凤又甩了个白眼:“你谁呀!”扭着腰身,快步走开。
这次见面,六子忘不掉了。他谈过十几个朋友,还有一夜情和多夜情。女人是抱着睡觉的动物,和猫猫狗狗差不多。但大屁股的张美凤不一样。不一样在哪里,又说不上。
六子请“二锅头”吃饭。
“二锅头”道:“你这只赤佬中彩票啦?”
“哪有,老朋友,叙叙旧。不会不给面子吧。”
“白吃白喝,谁会不乐意。”
他们上大排档,喝了二十几瓶啤酒。“二锅头”有些歪斜了,一拍六子肩膀:“我最晓得你,小气鬼一个。说,到底有啥事?”
六子道:“叙叙旧呗。非得有事才请客啊,把我想成什么了。”
“二锅头”乜斜着眼:“这么多年了,还是黏黏糊糊。”
六子“嘿嘿”一声,说:“我本来就没什么出息……对了,上次那个张美凤,是混血儿吧。”
“二锅头”打了一串臭嗝,咯咯笑起来:“纯种中国人。纯种中国人也有奶子大的。”
六子讪讪道:“随便问问。”
“你是不是听到风声了?她刚给毛老大甩了。不过没几个人知道呢。她可是跟过毛老大的人……嘿嘿!”
“你有她号码吗?”
“二锅头”上下打量道:“想干吗?你这只赤佬,胆子挺大。”
“我哪有什么胆,随便问问……”六子声音小下去,“没就算了。”
“她的手机,我当然有。告诉你,我和她是老相好。你别不信,她和毛老大,还是我介绍的呢。”
“我可没想怎么样。”
“二锅头”扯着六子的领口,喷着酒气说:“别装。”
六子挣脱出来,抖了两抖,轻声道:“真热,喝多了。”
“二锅头”摇摇晃晃掏出手机,按了几下键,递到六子面前:“瞧,记清楚了。”
40
六子喝得有点晕,回家后,不停喝水,上厕所,折腾完了,天也亮了。想给张美凤打电话,觉得太早不妥当,捏着手机,心神不定到下午一点,鼓足劲拨过去,居然是关机。直到下午三点多,总算通了,响了七八下,张美凤接起,“喂”了一声,懒洋洋,软绵绵的。六子心头酥软,舌头也结巴了。
张美凤记不得六子是谁,却爽快答应了晚餐。六子问她爱不爱吃辣。
张美凤道:“吃辣多没品味,要吃就吃海鲜。”
“那就吃海鲜。”
“‘远洋’的海鲜最好了。”
“那就‘远洋’,五点半吧?”
“这么早吃饭?乡下人才这么早。”
“六点?……六点半?……你说几点?”
“七点。”
搁下电话,六子赶去银行,取出仅有的四千多元积蓄,到市中心买了件名牌衬衫,大红色的,还在高档发屋修了个发型。他指手画脚,生怕给修坏了。旁边的洗头女笑嘻嘻道:“帅哥,你放心吧,Mike老师是我们这里顶级的美发师,很有经验的。”叫Mike的美发师和六子年龄相仿,一边拨弄六子不长的头发,一边广东腔地说:“是不是约会啦?放心啦,包你满意啦。”
发型渐渐有眉目了,六子从白围布下伸出一只手,给“二锅头”发短信:“远洋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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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节:第一章 乐慧(23)
“什么远洋?”
“吃海鲜的,很有名。”
过了五六分钟,“二锅头”回道:“越洋吧!宰人,贵,难吃。你小子去蹭饭?”
六子打了个哈哈,拨114,问了“越洋”酒店地址,居然离发屋不远。
理完发,赶过去,早了一个多小时。隔着马路,远远看到楼顶的“越洋”二字。走近了,发现门面低调狭窄,挤在两幢商务楼之间,一张红木迎宾桌,站着个黑白套裙的迎宾小姐,另一侧是地下车库的入口,六子晃悠了十多分钟,看到三辆奥迪和一辆宝马进去。黑白套裙的迎宾小姐,妆容精致,额头光爽,黑发一溜地在脑后扎个髻,模样像个高级白领。白领模样的迎宾小姐,冷眼瞅着六子。六子被瞅得不好意思了,转身走开。
拐了个弯,顿时热闹了,不宽的马路两侧,店面挤挤挨挨,五颜六色的女孩们,在店面之间穿梭。六子飞了一会儿眼神,心情轻松了,吹一声口哨,在一家店门口的穿衣镜前停下,左右照照,用小手指挑掉脸颊上沾的发渣。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推门出来,说:“帅哥,进来看看吧。”
六子走进去,两个年轻女营业员围住他,一个说:“看看有什么送给女朋友。”六子心想,差点忘了见面礼。营业员你一句我一句,拿出好几款饰品,争相递到六子面前。六子看中一挂项链,孔雀石坠子,镶在黑玛瑙的底面上。见他盯着看,营业员马上将项链塞在六子手里,说:“孔雀石可以避邪。瞧这纹路,多别致,保证百分百天然的。”六子一问价,五百多,赶忙放还营业员手里。另一个营业员拿起计算器:“诚心要的话,给你打个八八折。我们一般不打折,为着做回头生意,”劈里啪啦按出一个数字,举给六子看,“孔雀石卖得很好,很多男孩子送女朋友的。”六子想象这块鲜艳的蓝绿色,缀在张美凤雪白的脖颈里。那个又将项链递还六子手里,说:“你看这种质地,不是劣货可以比的。你女朋友一定很漂亮吧,戴这个皮肤很显白的。”另两个营业员也围上来。在一片鼓动声中,六子犹豫地掏出钱包。
张美凤晚了半小时,头发扎得松松的,堆在脖颈边,脸上似乎没擦粉,看着有些憔悴,鼻子边显出一块淡黑的色斑。六子有些失望,但当她站定,嫣然一笑时,那种发疯似的喜爱之情又上来了。
“你好,我是……”
张美凤一摆手:“定位了没?”
六子一愣。
张美凤大步往里走。
服务员迎着问:“小姐,几位?”
张美凤伸出两根指头。
服务员道:“小姐,这边请。”
六子急急跟着。
张美凤风驰电掣地坐定,拿起菜单,大叫“点菜”。一口气点了十多个,将菜单还给服务员,拿出一包烟,兀自点了起来。六子将烟缸递到她手边,又将湿纸巾撕开包装,放在托碟上。张美凤终于正视了他一眼:“想起来了,你就是上次那个……和‘二锅头’一起的那个。”六子堆笑道:“是,是,你记性真好。”
张美凤掐灭剩下的半根,瞅着冉冉升起的青烟。六子不敢说话。菜陆续上来了,量很少,盘碟很精致。张美凤夹了些菜在骨盆里,六子也替她夹了些。她用筷子将菜来回拨拉,却不怎么吃。六子也不多吃。他按了按兜里的钱包。
菜上齐后没多久,张美凤就催饭后水果。六子问:“吃完了?”张美凤道:“最近减肥,不能多吃。”六子对服务生道:“那么,先埋单吧。”
服务生递来电脑打印的清单,连酒水两千元出头。六子从钱包里将百元钞票一张张数出来。数到最后几张,暗吐了一口气。钱够了,还剩一百多。
张美凤的目光越过一盘盘几乎没动的海鲜,落在六子的钱包上,那是一只黑色人造革钱包,折口处有些断裂了。六子手忙脚乱地塞好钱包,将放礼物的小纸袋从脚边拿起:“这是送你的。”
张美凤道:“我不要。”
“你还不知道是什么呢。很漂亮的。”
“我真的不要,”她扬了扬自己的挎包,“包太小,放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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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节:第一章 乐慧(24)
“你可以拎着。”
“我不拎这种袋子的。”
六子不明白,“这种”指哪种。他脸发烫了,怏怏地将礼物放回脚边。本想让服务生将剩菜打包,也止了念。
俩人静静坐了几分钟。张美凤道:“再上哪儿?”
六子又捂了捂钱包,轻声道:“你想上哪儿?”
“去我那儿吧。”
“嗯?”
张美凤眼神一勾:“别装,男男女女,就他妈的那点破事。”
凌晨二点,六子被赶出来。张美凤的身体,和他想象得一样好,甚至还要好,连脚跟都是腻滑的。六子步行一个多小时,回到自己的住处,才从梦游的感觉里出来。他的屋子,显得如此冷清窄小。六子心头空落落的,想找到地方喝一杯,按按兜里的钱包,忍住了。倒在床上,反复回忆刚才情形,渐渐迷糊了,忽又被吵醒。是“二锅头”,在电话里纵声大笑:“没想到,你去那贼贵的地方泡妞了。”他告诉六子,张美凤刚打来电话,让他转告毛头,她和六子有一腿了。
六子唰地坐起:“毛老大会不会找我算账?”
“二锅头”乱笑道:“算什么账。用过的女人,就是丢掉的衣服。再说了,她又不是我妈,想让我做啥,我就做啥了?”
“那你怎么向她交代?”
“糊弄几句呗。这女人自以为聪明,其实笨蛋一个,一会儿逼毛老大结婚,一会儿又偷他的钱。要是我,早甩早好。不过你别担心,她不会缠你,她只缠有钱人。”
41
六子打张美凤电话,始终不接。几天之后,接了。六子问她在干吗?张美凤道:“睡觉。”
“能过来看你吗?”
“来吧,路记得吧?”
完事后,六子道:“你是不是想我走?我可以马上走。”
张美凤笑道:“你小子挺乖巧,准你待着,”她将腿搁到六子肚皮上,过了一会儿,说:“你走吧。”六子穿好衣裤,刚走到门口,张美凤又叫住他:“算了,还是过来陪陪我。”
隔了几天,张美凤半夜叫六子过去,六子兴冲冲赶到,张美凤却不开门,也不接电话。六子在门外等了两个多小时,鼻子塞住了,走去附近一家麻将室,打牌到天明,赢了八百块。正数着钱,就接到张美凤电话:“人呢?怎么半天没见人?”
六子正要解释,那边就把电话挂了。六子急急赶去,敲了半天门,张美凤开了门,怒气冲冲道:“不许解释!”
六子不敢吱声了。张美凤瞪了他一会儿,说:“气死我了,罚你陪我买衣服!”
六子轻声道:“你不生气啦?”
“当然生!”张美凤语气里带着娇嗔。
六子喜洋洋地抬起头。张美凤白了他一眼,将门关上。过了半个多小时,门又开了。张美凤抹了口红,穿了花裙子,头发整整齐齐地盘在脑后。阳光照在她脸上,空气里有股植物甜烂的味道。张美凤叉着腰,扭了一下,问:“怎么样?”六子使劲点头。
“那你喜不喜欢我?”
“喜欢。”
“想不想待我好?”
“想,当然想。”
张美凤笑起来:“你怎么待我好呢?”
一个月后,六子搬进张美凤那里,承担起她的房租和水电煤。张美凤常对六子说:“都怪毛头那没良心的,让你穷小子白捡了便宜。你以为,便宜是一直有的吗?”六子勤奋地卖刀,偶尔去棋牌室赌一把。他运气奇好,每晚必赢,可钱还是不够花。六子又请“二锅头”喝酒,请教怎么才能赚钱。
“赚钱?赚钱是需要能力的。你能偷吗?”
六子想了想,说:“能。”
“你能抢吗?”
“能。”
“你能杀人吗?”
六子不说话了。
“二锅头”拍拍他肩膀,道:“让我说你什么好。不是你的东西,就不是你的。算了,这顿我请吧。”
六子锁着眉,啜着啤酒。他知道,张美凤还有别的男人,她懒得向他掩饰。这个,六子并不在乎。
又挨了一阵子。一日,六子陪张美凤逛马路,张美凤一边数落六子小气,一边穿过红灯,一辆摩托车横穿而过,灰尘耀武扬威地卷起来。张美凤扇扇鼻子前的灰尘。六子眼尖,指着说,那就是乐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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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节:第一章 乐慧(25)
“毛头找了个丑八怪呀。”
乐慧要胸没胸,要臀没臀,一身排骨搂着睡,整晚会做噩梦;至于衣着品味,比起她张美凤,更差十万八千里。瞧瞧,瞧瞧,皮肤那么黑,根本不适合蓝色,还一闪一闪的,好衣服穿成地摊货。
“你怎么认识她的?”
“以前是……同学。”
张美凤瞥着他道:“算你读过几天书,有什么狗屁同学。”
俩人默默走了一会儿,张美凤咬牙切齿地问:“六子,你想一直待我好吗?”
“想。”六子咬牙切齿地回答。
“你拿什么待我好呀?”
“我每天烧菜做饭,整理房间,帮你按摩脚,还帮你洗内裤。”
“那算什么”,张美凤扑扇了几下睫毛,仿佛什么东西硌得她难受,“人家毛头,花起钱来成千上万的。瞧我这条真丝裙子,去年买的,世界名牌,三千多块呢。哼,没点经济实力,还敢说爱我。”
六子低头看地面,又抬头瞧她的嘴,最后盯着旁边的一棵树。
“六子,好六子,”张美凤抓住他的胳膊,“我知道你真心,真心要有真心的表现。你答应我,把那丫头搞了吧。”
“嗯?”
“把她弄上床。”
“这……”
“毛老大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戴绿帽子。别看我开放,跟着他时,也是规规矩矩的。”
“我……”
“我要看到毛头甩她,那是她应得的,”张美凤松开六子胳膊,顺势推了一把,“哼,这点忙都不帮,还说对我好,咱们玩完了。”
“别!”六子拉住她,“办法总有的,再好好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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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的西南角,细细的道路挤挨着,歪斜着,交错着。随便挑一条,往下走,开始出现红白蓝的转花筒灯,窄小肮脏的玻璃门里,坐四五个小妞,或修指甲,或拨眉毛,或将手探进紧身衣,调整胸罩带子。再向前,有鬼鬼祟祟的女人,贴着墙走,沿着街站,高跟鞋,紧身衣,眼眶乌黑,面孔煞白。
跟随她们一段,街面逐渐开阔。“大仙窟”的诸多支流,最终汇入主干道——爱国路。先前叫作“香粉路”,专出交际花和高级妓女。解放后,路边几家欧式咖啡馆被保留,钉上“市保护建筑”的牌子。也许是旧时的脂粉味未散,改革开放后,各种娱乐场所蜂涌起来,KTV、酒吧、浴场、歌舞厅……霓虹争艳,招牌斗亮,或疾或缓的音乐,争相侵扰着临近居民的耳膜。
大仙窟上接高档的锦华苑,下连破旧的七马路。几步之遥,隔着两个世界。七马路百来米长,并排三条弄堂,像密匝匝的抬头纹,谁都舒展不开。影子弄居东,往西依次祥安里和祥康里。砖瓦平房排着松散的队,七曲八弯下去,到弄底水泥墙前打住。
面临拆迁的影子弄,地面损出了坑洼,墙壁爬满了霉渍,木门斑驳了油漆。打开生锈的大铁锁,走进一道门,上下四五户人家。喜怒无常的小市民,要好时掏心掏肺,边洗菜晾衣,边家长里短。说翻脸就翻脸了,晾衣竿的半尺长度,煤球炉的两寸位置,随时激起一场鏖战。因为彼此知根知底,言语的歹毒加了倍,句句刺中心窝。
被骂“婊子”的乐慧就住这儿。她不和人啰嗦,进出仰着个脸,从弄口“的嗒”进来,叽里喳啦的婶子大妈突然噤了声,眼睛上上下下,把乐慧刷了个遍。直到她掏出钥匙,开门进屋,才重新沸扬起来。
“瞧她衣服穿得!”
“直接进‘大仙窟’去卖得了。”
“爱娣死得早,没娘管教就这样。”
“娘也不是好东西,不然怎生那种病?”
“就是,就是,什么藤接什么瓜。”
……
钱爱娣活着时,乐鹏程挺疼媳妇的,死后听人编派,心下难受,只能找老张头喝闷酒。老张头在对街开个小酒馆。他耳背眼花,脑筋不清,心肠却出奇好。“老乐人挺厚道,嚼舌头的当心舌头长疮。”
老张头当过兵,馆子取名“老兵综合餐饮部”,门槛低于路面,走下三四级台阶,才能进入店门。坐在油腻腻的桌边,只瞧见窗外行人的半截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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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节:第一章 乐慧(26)
老张头生意稀淡。乐鹏程没事去坐坐,对啜二锅头。老张头话多,爱讲以前当兵的事。乐鹏程走神,留意屋外过往的女人。她们腰以上被门楣遮住,大腿的形状愈发鲜明:有的腿被牛仔裤裹得粗圆;有的腿虽然纤细,却顶着平塌塌的屁股;还有“小姐”的腿,套在网眼黑丝袜里,因为长年高跟鞋,足踝上青筋暴显。乐鹏程叹一口气,又想起逝去的婆娘:钱爱娣脸不好看,腰和手臂太肉,却有双他最喜欢的腿,结实光滑,弹性十足,像母豹子漂亮简短的后肢。
43
六子在影子弄对面晃了一天。傍晚,踱出来一个老男人,脑后只剩一弯黄发。等那弯月牙儿穿过马路,六子才想起是乐慧她爸。乐鹏程下了两级台阶,朝着老张头店里,喊几声,推推门,见没动静,怏怏地往别处踱去。他不知道,老张头正在医院。一小时前,他儿子小张被冲下桥面的公交车压断双腿。
六子看看表,一咬牙,径直往弄堂里冲。来回找了几遍,在一户门前站定。隔壁蹲着杀鱼的少妇冷眼盯他。
乐慧家大门周围的墙壁被涂成金色,时间久了有点发黑,二楼小窗镶了古铜的雕花边。只有那块松木门板,是六子熟悉的,油漆掉光后,被雨水和蛀虫侵蚀,黄一条黑一条,铰链锈得能一钳子夹断。
影子弄原先住的也是体面人家,解放后穷人们挤进来,大房间隔成小房间,屋梢头搭起矮阁楼,窗前撑出塑料雨棚,晒台用水泥封实。一排排衣服滴清水,一只只煤炉薰浓烟,小孩子满巷鼠窜,随地撒尿。
毛头劝过乐慧搬家,乐慧不肯。毛头说:“也好,拖个几年,等到拆迁,我帮你们搞一笔大钱。”他打通关系,让附近楼盘的地下管道绕进影子弄,还给同楼的各户人家塞“动迁费”。有赖着不搬的,就派小兄弟去威吓。
现在,整幢楼都是乐慧的了。毛头帮忙里外翻新,装上煤气和抽水马桶,一楼客厅,二楼卧室和厨房。本想换大铁门,乐慧舍不得。母亲钱爱娣生前搬煤饼时,习惯用煤饼格子顶开房门,再将身子蹭进去,时间长了,松木门上留了个三角凹塘。乐慧进出都要看一眼,小时候仰着望,大了低头瞧。
此刻,六子也瞧见凹塘,左思右想,认定就是乐家。他晃到鬼墙后,假装撒尿,竖直了耳朵。外头挺热闹,女人烧饭,男人下班,小孩子们吃完饭,嘻嘻哈哈闹一通,被关进屋子做作业。六子的肚皮在叫,手机也叫了。是张美凤:“打听到什么了?”
“还在打听。”
“蠢驴、白痴,没见这么笨的男人。我看你就别回来了!”
44
一周后,六子才被允许见张美凤。他汇报说:目前毛头和乐慧分居,但天天见面。趁毛头出差时下手,应该比较保险。
“这算什么,”张美凤吼道,“废话,废话!浪费时间!只好老娘亲自出马了。”
六子一烦恼,就激烈磕牙。他觉得门牙快碎了,口水苦咸苦咸。
“美凤,我会拼命赚钱的,以后开个夫妻老婆店,不愁吃不愁穿,好不好?”
“夫妻老婆店?”张美凤哈哈大笑,笑得眼泪出来了。
六子低声嘀咕:“我会待你好。”
张美凤按住火气道:“待我好,就帮我这次忙。你说,我求过你别的没?”
她捂住眼睛。本想唬唬六子,却真觉委屈了,泪水哗哗出来。六子愣住,想安慰,却怕说错话。张美凤一抹眼睛:“过来,抱我。”六子急忙上前。张美凤的胸脯很软,胳膊很凉。六子静静体味着。他想把这软、这凉,这所有,刻在脑子里。
45
张美凤没和六子打招呼,突然盘下老张头的店面。
店门开在爱民路,转弯就到七马路。隔壁的“爱爱”理发店,常有小姐在门口嗑瓜子,为了瓜子壳的事,老张头和姑娘们吵过几回。影子弄在七马路头上,乐家一楼东窗正对爱民路,隔着玻璃能看见红油漆的大字:老兵综合餐饮部。
老张头的儿子小张,四年前讨了娘子,娘子不愿与老子同住,小张就按揭买房搬了出去。老张头开店,主要是打发寂寞。儿子出事后,儿媳拿了车祸赔偿金,仍说不够花,打电话来要钱。老张头一咬牙,关了店门,挂起“出售”牌。儿媳把话挑明了:他卖了房,也不能和他们住。“宝宝快三岁了,得有独立空间。独立空间对孩子成长很重要。”老张头不懂啥叫“独立空间”,他决定回乡下老家,那儿有他的乡里乡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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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节:第一章 乐慧(27)
张美凤不耐烦六子,亲自到乐慧家附近打探,很快发现了老张头的“出售”牌。她摸摸油腻的玻璃门,敲敲黝黑的栅栏窗,一个计划在心头成形。
张美凤倾囊而出,把小酒馆装修成一室户。她对六子说:自己先住着,事成之后,风声过去,六子再搬进来。“你不是想开夫妻老婆店吗?到时候就把沿街的墙面变回店铺。”
“这太冒险了。”
“事情办成了,我会考虑嫁给你。如果你不愿意办,现在就玩完。”
“别,别……”
“其实没什么风险,”张美凤再次细述她的计划,六子愁眉苦脸地听着,“你放心,一,我只拍那小婊子的脸;二,我太了解毛头了,他凡事只看结果。到时候,会立马甩了小婊子,不让她有机会解释。再说了,解释也白搭,毛头最看重女人的那个了。”
“如果他们追查……”
“追查个屁,毛头多要面子。到时候,不问青红皂白,杀了她都不一定。”
“那……”
“别‘这’呀‘那’的,你不想娶我啦?”
“想啊!”
“那你干不干?”
“……”
“干不干吗?”
“干!”
46
张美凤的小算盘,是这么打的:长期以来,她没个固定居所,有时赖在男人家,有时到姐姐处蹭住。姐姐张秀红在大仙窟做妈妈桑,向来看不惯好吃懒做。张美凤也不愿多瞧脸色,迟早自己搭个窝。
爱民路只是临时住住,计划成功后,马上和姐姐换房。张美凤一室一厅,黄金地段,离姐姐的单位也近;张秀红两室一厅,面积大,房型好,却在市区边缘,交通不便。真要换房,还不知谁占便宜呢。
张美凤一提换房,张秀红果然愿意。她是个口风紧、心眼细的人。六子猜不到俩人关系,到时候白白踏破铁鞋撞破头。
玩失踪,张美凤也不是第一次了。
47
张美凤向以前的小兄弟讨了点迷药。找“二锅头”了解毛头行踪。“二锅头”说:“识相点的就算了,你和毛老大,不可能了。”经不住张美凤纠缠,他还是在床上透露,下个月十八号,毛头要飞广州。
张美凤买来望远镜、照相机和深色窗帘。店门旁的小铁窗是最佳位置,角度准,光线佳。相机往窗栅栏上一架,窗帘掩一掩,神不知鬼不觉。
乐家也安了细密的窗栅栏,一根根金光灿亮。栏下一方空调外挂机,花花绿绿的晾晒物东飘西荡,相互碰撞。张美凤在其中看到一只小巧的深蓝色奶罩。
乐慧出现在二楼,睡袍前襟上绣有一只嫩黄的猫咪。她在篦子上细心地挑头发,挑出一根,甩出窗外。厚嘴唇,大眼睛,黑皮肤,一头凌乱的卷发。姿色倒是有几分,就是身板小,又佝着背,显得不精神。
乐慧从二楼下到一楼,换上蓝色吊带裙。张美凤看到了沙发里的乐鹏程。老张头回乡后,他只有看电视打发时间。一楼客厅挂着等离子电视,宽阔的玻璃茶几被一圈黑色真皮沙发围住。乐慧在门和镜子间不停走动,乐鹏程受了干扰,嘀咕几句,父女俩吵起来。乐慧关掉电视机,乐鹏程将遥控器往沙发里一甩,起身走向窗前。张美凤调大望远镜倍率。这是个长相单调的中年男人。
过了几日,毛头出现了,他在镀金窗栅栏后头和乐慧说话,还拍她的肩。片刻之后,俩人往外走,乐慧经过镜子时,照了照自己。张美凤一甩帘子,闷闷地躺到床上。窗外有摩托车经过,也许是那辆她熟悉的银色雅马哈。
48
一日吃过饭,张美凤一袭白底红花睡裙,四仰八叉躺着,看天花板上蜘蛛逮苍蝇的好戏,蜘蛛网不够结实,苍蝇个头又大,略作挣扎,逃出命去。张美凤的目光跟着绿头苍蝇飞,一飞飞到窗沿上,发现帘子缝外有双眼睛。
一骨碌起身,过去“唰”地掀开帘子,看见一张胖脸,占满整格玻璃窗,那脸作出吃惊的表情。张美凤觉得眼熟,想了一想,挤出一个笑,打开门,说声“你好。”
乐鹏程尴尬道:“我和以前的房主人很熟。今天想起来,过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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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节:第一章 乐慧(28)
张美凤道:“我好像看见过你,进来坐一会儿吧。”
乐鹏程跟进去。张美凤的真丝睡裙被撑得满满的,小细节显山露水。乐鹏程发现,她没穿内裤,霎时脑子里一“嗡”。张美凤说“坐”,他在床边坐下。张美凤问“喝茶吗”,他嗫嚅道:“不麻烦。”
张美凤泡了茶,放在桌上,也坐到床边。乐鹏程一动不敢动,紧盯住面前的茶杯。劣质茶叶没泡开,一根根浮躺在水面上。
张美凤“嗯”了一声。
乐鹏程道:“我住对面,喏——那间。”目光从茶杯移到窗口,又移回茶杯上。
张美凤笑道:“哦。”
“请教小姐芳名。”
“你叫什么?”
“我叫乐鹏程。”
“哦,乐大哥。乐大哥说话文绉绉的。”
“你叫……”
“我叫张美……爱玲。我叫张爱玲。”
“哎呀,有个女作家也叫张爱玲。”
“好像有印象。”张美凤暗想,怪不得这名字顺溜。
俩人又无语片刻。
乐鹏程问:“你喜欢看书吗?”
“书?我可是没文化的人。”
“你看起来很有气质。”
“那是因为我叫‘张爱玲’。”
乐鹏程“呵呵”一笑:“你真幽默。”
“我说话很好玩,是吗?”
“不是好玩,是幽默。”
张美凤觉得这两个词没区别。她瞄了乐鹏程一眼,他的侧面显得更胖。张美凤厌烦得颈椎发酸。她道:“喝茶。”乐鹏程端起茶杯,啜了一口,猛被烫着了,只能含在舌尖上,不敢表露异样。张美凤起身从门后取了拎包,拿出手机,装模作样按两下:“好像刚才有人找我,约我出去吃饭。”
“那我不打扰了,”乐鹏程恋恋不舍地站起来。
“乐大哥太客气。改天再聊,”张美凤送他到门口,推了一把,“天暗了,上台阶小心。”重重关上了门。
49
十八号。张美凤在月历上勾出日期。她开始深居简出,甚至不和隔壁“爱爱”理发店的人打照面。睡觉,看电视,吃速冻食品,翻《知音》、《女友》,给老情人一一打电话,或者举着望远镜,挨家逐户偷窥。
屋里暗而湿,一股霉酸气,蝇虫在天花板的角落里,伏成黑压压一片。唯一一扇小窗,外有栅栏内有布帘,偶尔透进几缕有气无力的阳光。抽屉里的花头饰,几天就齿口生锈。冰箱漏水,吊扇吱嘎,电马桶内壁上,全是干粪迹和茶叶渣子的褐色斑印。
乐鹏程有时会来坐坐。他更让张美凤感觉六子的好。一个电话:“快死过来。”六子就来了,整理房间,逗笑解闷,烧煮食物,或者滚在床上,粘个大半天。
六子道:“这样真好,安安静静,没人打扰。美凤,你像是整个属于我的。”
张美凤白了他一眼:“肉麻死了!”真奇怪,只过了四五天,却好像过掉了大半辈子。
50
这天终于来了。毛头和乐慧拉起窗帘,在房里呆了整个下午。五六点光景,乐鹏程下班了,他拉开窗帘。毛头已经离开了。乐慧在看电视,倒在沙发里,两腿高高翘起,在空中交叉出各种姿态。
贱女人,等着瞧吧。望远镜的镜片蒙上一层湿气。
六子理了发,穿上新买的红色夹克衫和蓝色牛仔裤。
“帅极了。”张美凤蹲下,替他将裤脚捋平,然后仔细检查:夹克衫的左侧兜里装迷药,用撕过缝的小纸袋包着,可以趁乐慧不注意,快速取出倾倒。其他口袋空着,怕届时遗落东西,留下证据。
张美凤道:“事成之后,这套衣裤马上处理掉。你放心,没人会知道。”
在窗口架好相机,一看只有六点半。据消息,是十点的飞机,毛头八点半去机场。张美凤想到,该送些礼物,以显诚意。催促六子去买。六子买了一瓶七八百块的药酒。张美凤训斥道:“贵得要死。你以为人民币是橘子皮啊。”骂完,又抱他亲他哄他。
八点四十,张美凤出门。乐鹏程早已穿戴整齐,候在爱国路路口。
“乐大哥,什么时候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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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节:第一章 乐慧(29)
“刚来,”乐鹏程笑嘻嘻道,“咱们去哪儿玩?”
“去有意思的地方玩。”张美凤转过身,急急往前走。乐鹏程跟着,跟到“百合歌舞厅”。
张美凤道:“我阿姐是老板娘。今天她给我留了一桌。这儿音乐很好,我们可以跳舞。你会跳舞吗?”不待乐鹏程回答,又转身往楼上冲。
张美凤瓜子脸、厚嘴唇、杏仁眼,她的姊姊鹅蛋脸、薄嘴唇、细长眼。
“阿姐,这是乐大哥。乐大哥,这是阿姐,大名鼎鼎的张秀红。”
“什么大名鼎鼎,瞎说。”张秀红笑着,白了妹妹一眼,对一女孩道:“叫芳芳过来。”
张美凤将张秀红拉到一边:“帮我留住他,至少三四个小时。”
“你别做得太过分。”
“当然啦,我说过的,出完这口气,保证好好做人。”
张秀红“哼”了一声,转身招呼另一客人。
张美凤坐到乐鹏程身边:“这里美女挺多吧?”
“……我不太来这种地方。”
“不习惯?”张美凤点了根烟,“多来就习惯了。”
乐鹏程突然表情一僵。张美凤扭过头,见一美女过来。张美凤冷笑道:“当心,下巴掉了。”白烟像两道惊叹号,从她的鼻孔喷出。
芳芳瞄着乐鹏程身上的廉价西服,瞥了瞥嘴,往沙发另侧一靠,歪着脑袋,拈起一缕卷发,缠在手指上。
张秀红端来三杯饮料:“芳芳,这是乐先生,”又凑近耳边轻语,“别怠慢了。”
芳芳一笑,朝乐鹏程身边挪了挪。乐鹏程的脸红了。张美凤从包里拿出指甲钳:“不好意思,刚才指甲把衣服刮着了。”
乐鹏程忙道:“没关系,没关系。”
张美凤开始修指甲。芳芳见状,也从贴身拎包里取出粉饼,打开盒盖,上下左右照了一圈,拈起粉扑补装。乐鹏程低头对付自己的饮料。他想问,什么时候能跳舞,终于没有问出口。
张美凤道:“我不渴,你把我的也喝了吧。”
“这怎么可以。”
“别客气,一杯饮料而已。”张美凤小心锉着一只指甲的边角。
乐鹏程取过张美凤的饮料,倒入自己的杯子。芳芳在粉饼盒边冷眼看着。张秀红又过来了,朝芳芳皱了皱眉。芳芳“啪”地关掉盒子,问:“先生贵姓?”
“姓乐,‘快乐’的‘乐’……”
“哎呀,”张美凤突然大声接手机,“什么?好好,我马上就来。”
乐鹏程瞅着她,声音轻下去:“……‘鹏程万里’的‘鹏程’……”
张美凤道:“乐大哥,你慢慢玩,我有急事,得走了。”
乐鹏程倾了倾身子。
张秀红笑道:“让她走好喽,乐大哥,我们说话。”
张美凤匆匆走出去,又回来,在张秀红耳边道:“记住,我叫张爱玲。”
张秀红瞪了她一眼。
芳芳瞧着天花板,手指轻叩自己的鳄鱼皮拎包。
张秀红道:“芳芳,刚才王老板来了,你去陪陪吧。”
芳芳立刻站起来,蝴蝶般地飞走了。乐鹏程灌下剩余的饮料,打出一个冷冰冰的嗝。
张秀红让人上咖啡。
乐鹏程摸摸肚子,连说“饱了”。
“饮料怎能喝得饱?”
乐鹏程软着身子,在大腿间搓手,偶尔抽出来,端起咖啡杯,啜饮一小口。咖啡凉了,咖啡伴侣浮成一粒粒白点。乐鹏程舌苔上苦嗒嗒的。
张秀红问:“味道怎么样?”
“不错。”
“那就多喝点。咱们边喝边聊。”
51
乐慧开门,见是六子,一怔,沉下脸道:“你来干吗?”
“我来看你。”
“我还没死,有什么可看的。”
六子噎了噎,道:“阿慧,我没别的意思。不交往了,也可以互相走动嘛。”
“我看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你爸最近身体好吗?我来送点东西,要是你不喜欢,我马上就走。”六子将昂贵的药酒提到乐慧面前,晃了两晃。
乐慧盯着六子。六子心口嘭嘭跳。乐慧终于开口道:“他最近胃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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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节:第一章 乐慧(30)
“巧了,这酒治胃的。”
“不稀罕。”乐慧嘴硬,口气却软下来。
“一点心意而已,”六子堆笑,“不会把它扔出去吧。”
“你今天哪根筋搭错了,突然想到关心人。”
“其实我一直关心你的消息,”六子不敢正视乐慧,“有时在你家附近晃悠,没怎么碰到你,倒是碰到你爸几回,头发掉了不少。”
乐慧的表情松下来。六子跨入半只脚。乐慧迎他进屋,招呼他坐,六子挑正对窗口的位置坐下。乐慧站到凳子上,将药酒塞进立柜顶层。六子呆呆瞪着满柜子的补品。
乐慧问六子喝什么,六子问有没有可乐。乐慧开了两罐可乐。六子抿一口,偷眼瞧乐慧,乐慧一仰脖子,整罐可乐咕嘟下肚。六子又抿一口,乐慧再拿一罐,又一口气干掉。索性取出四五罐,排成一排,径自狂灌。六子傻瞪着她。
乐慧把东倒西歪的空罐头一胳膊捋到地上:“爽啊!”往沙发里一倒,大叫,“老娘要尿尿。”猛地跳起来,冲向厕所。
六子继续抿可乐。冰冻罐头外凝着水汽,慢慢结成水珠子,顺着指头往下淌。在夹克衫上擦擦手,隔着衣服摸摸迷药,六子听见响亮的小便声。
乐慧出来,六子问她还喝吗。
“不喝了,撑死我了。”乐慧摸着肚子,可乐里的咖啡因让她有点兴奋。
“那么,不陪我再喝点?”
“陪?你有手有脚,不会自己喝吗?你一个人喝好了。”乐慧咯咯大笑。
六子觉得她笑声古怪,又暗自不安。
乐慧突然道:“你来看我,我好高兴。”
52
适才开门时,乐慧心里咯噔了一下。七八年前的六子,喉结都没发育好。此时个子高了,肩膀宽了,皮肤白净了,眉眼端端正正地长开,头发梳成三七分,打上锃亮的摩丝。
六子坐下时,牛仔裤在他的大腿间绷起一块。乐慧有意无意地瞄了一眼。她想起他们的第一次。乐慧宁愿相信,自己的童贞是给了六子,而非乐鹏程的手指。
这几天,乐慧发疯似的想男人,不知是例假逼近,还是天气燥热,昨天后半夜睡不着。下午毛头来了,乐慧问:“我们为啥不再试试,难道一直这样下去吗?”
“今天太仓促,等我出差回来吧。”
“不行,就现在,就这里。”乐慧拉上床帘。
毛头站着不动。乐慧把自己脱光,跳到床上,倔着脑袋,瞧着毛头。
火熄了,毛头还夹着烟屁股。乐慧道:“过来呀。”
毛头扔了烟蒂,走去在床边坐下,轻轻抚摸乐慧。乐慧闭起眼,感觉他的手从肩膀滑到背脊,再从背脊往下走,然后轻轻拉起毯子,盖在她身上。
“慧慧,穿起来吧。”
乐慧睁开眼睛,瞪视他道:“我要去和别的男人搞,你信不信?”
毛头淡淡道:“穿起来吧。”
乐慧缓慢地穿衣服。毛头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乐慧套上衣裤,坐在床边,俩人一远一近,默默对着电视屏幕。
53
乐慧想着下午的事,又想起六子给她的高潮。高潮的感觉,像小便憋不住了要喷出来。
灌完六罐可乐,坐在马桶上,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拼命喊叫,乐慧觉得快渴死了。
从厕所出来,她对六子道:“你来看我,我好高兴。”六子应了一声,断续而专注地啜可乐,眼看一罐也见了底。
“还要吗?”
“不要了,胀气。”六子把空罐子在茶几上端端正正放好。
两人又不说话。乐慧低下头。
张美凤急得骂:六子六子,你个孬种、窝囊废!
六子像有了心灵感应,突然抬头瞄对窗,张美凤从栅栏间伸出一只手,狠狠一挥。天色已暗,六子只见有东西模糊一动。他又转过头去。张美凤气疯了。
“你妈还好吗?”乐慧问。
“她……挺好。”
“噢。”
六子两眼亮晶晶、直愣愣,乐慧在他面前晃了晃手,他还过神来。
“你还在扎车轮胎?”
“不了,早不了。现在还卖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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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节:第一章 乐慧(31)
“噢,卖刀好,小本买卖,有保障。”
六子握紧双手,并拢两根食指,去推可乐罐。
乐慧问:“你怎么不问我好不好?”
六子问:“你好不好?”
乐慧笑。六子低下头,将推出去的可乐罐夹回来。乐慧猛地站起来,绕过茶几,一把抱住六子。张美凤大惊,手忙脚乱地摆弄相机。六子被她一扑,仰入沙发,脖子别了一下。乐慧瘦小的四肢,章鱼似的吸住他。
六子头颈吃痛,用手推她,乐慧抱得更紧。
“六子,亲我,亲亲我。”乐慧喃喃着,嘴唇擦他的耳廓。
张美凤手抖得厉害。取景框暗了暗,乐慧一手撑住沙发靠背,一手摸索六子的裤子拉链,六子在她身下扭来扭去。
“好,好极了!”张美凤按到快门。
乐慧终于解开拉链,把六子的家伙从平脚裤中掏出。六子半在沙发里,半在沙发外,全身重量吃在腰上。从下往上看,乐慧头发像枯草,皮肤上很多小疙瘩,甚至能数清鼻头的粗毛孔,和上嘴唇一圈稀淡的胡子。
六子问自己:怎会和这女人有关系?他突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仿佛能这样站起来,穿过乐慧的身体,从背后的大门径直跑出去。
乐慧已在“哼哼啊啊”地喘气,并撩开自己的上衣。
对面,张美凤按了一次快门,但拍下的瞬间,乐慧一晃脑袋,大半张脸跑到镜头外去了。赶忙按第二张,手抖得更厉害。她突然发现,按不下去:快门卡住了。
六子始终耷拉着。乐慧用力一扯,六子惨叫。乐慧顿了几秒钟,突然哭起来。
张美凤急得骂娘,满屋找照相机说明书和保修卡。抽屉里的东西统统被扔到地上,票据、钥匙、亮晶晶的小发夹、六子不知何时留着的黄色小说。心爱的水晶蝴蝶簪夹在一叠纸里,在桌下咣当碎成两截。张美凤愣愣地瞪着残骸,被一股空洞的悲哀倏然击中。
正在此时,她听到一声大响,跑至窗前一看,乐慧正扭过头去,六子整个人滑在地上。沙发背后,松木大门直挺挺地倒进来,门外站着面皮紫胀的毛头。
54
五点多,乐鹏程回家,毛头别了乐慧,心不在焉地驾着摩托,满脑子乐慧泪汪汪的模样。快到家时,耳道里的血管突然狂跳。他调转车头,往回飞驰。路过便利店,停下买了盒避孕套。毛头将摩托车锁在弄口,抽了半支烟,慢慢踱进弄堂。
在抬手敲门的瞬间,他听见陌生男人的说话声。毛头呆在原地,直至六子喊叫,乐慧哭泣,凝住的血液才重新翻腾。他大喝一声,一仰、一顶,破旧的木门被生生撞开。
张美凤捂住胸口,轻呼道:“天哪!”
六子打了个冷颤,推开乐慧,弹身而起,裤子也不拉,冲向门口。毛头抓了一把,被他逃脱了。
乐慧慢慢转过身,衣服还撩在胸上,两只瘦小的奶子轻晃着。毛头眼窝眦裂,拳头上骨节爆显。静峙了几秒,他向乐慧走过去。他的双臂像猩猩一样下垂着。
毛头在乐慧面前站定,抓起她的上衣前襟,另一手托住她的腿。乐慧身子一轻,感觉飞了出去。脑袋划破空气,制造出骇人的轰响,她甚至搞不清,自己是否在尖叫。随后,空气的声音也听不见,一记巨大的停顿。
“啵——”
在未来得及反应之前,世界就变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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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节:第二章 钱爱娣(1)
第二章钱爱娣
1
钱爱娣的母亲钱赵氏,乡下大户的偏房之出,一九四六年出嫁,一年半后夫婿暴亡。算命先生一掐指,说她命中有子,但八字太硬。
十一个月后,赵氏再醮,时年二十三岁。新老公钱桂林,为人老实,出身不赖,更重要的是,她偷偷排过八字,这男人命硬着呢。
钱桂林是建筑公司的检修工,每月工钱六十多块。公司在远郊,工作日住单身宿舍,只有星期天,才得回家一次。
每周六下午,钱赵氏早早烧好一桌菜,搬个高脚圆凳,坐等在门口。她一身鲜艳的大红旗袍,一双细巧的鸳鸯花布鞋。两抹胭脂,点一口朱唇,米醋新洗的长发,在脑后挽出黑亮的髻。
钱桂林总是闷声“回来了”,一头扎在餐桌旁。妻子的打扮,让他想起脂粉路的浪女。
这门亲事,钱桂林受了媒人的骗。大嘴婆娘给他看赵氏的相片:油光滴滑的大麻花辫,鬓边簪朵栀子花,颔首微笑着,说不出的年轻水灵。介绍是黄花闺女,真人比相片更俊。钱桂林一看欢喜,很快下了聘。在当时的青年中,他条件算上好的,平白无故娶了二手货,还比自己大几岁。
晚饭时,钱桂林除了添饭、加蘸头,从不主动搭腔。钱赵氏在旁默默侍候,不停给丈夫夹菜、舀汤,或将温热的黄酒注满杯子。
沉闷的饭后,钱赵氏洗碗,钱桂林坐在窗口剔牙。这是最惬意的时刻,富有弹性的细竹签在牙缝里左右腾挪,每有小块牙垢出来,在舌尖上稍作辗转,门牙一抵,“噗”地吐出窗外。三十六颗牙齿剔完,热龙井漱口。绿茶泡淡了,唇齿清爽了,天也就黑了。
钱赵氏早已收拾停当,缩在屋角瞅着男人。他们机会不多,弄个儿子出来不容易。
黄昏的暗光一笼,窗外景物就褪色了,有股令人惆怅的味道。啜着清茶,守着女人,钱桂林觉得,这像个家了。他不开灯,就着黑摸索。女人软软的、香香的,两只金莲往床边蹭。他跟过去,一手解开脖颈边的盘扣,一手从腿边的小叉口往上摸。
2
过了两年,钱赵氏肚子大起来。算命先生的话,早已街坊尽知。是该生儿子,你瞧,女人的肚子尖着呢。也有酸溜溜地摇头:未必,难说。
钱桂林常常溜班,回家照顾老婆,还请了个小保姆,烧鸡、炖汤、打理家务。近一年的兴奋忙碌,钱爱娣出世了。钱桂林接过满面皱纹的娃儿,撩起布单,朝腿间一瞄,顿时黑了脸,将孩子扔回护士。
钱爱娣一岁半时,钱一男又来了。钱桂林站得远远的,一问仍是女孩,转身不知去向。
月子坐得孤苦。钱赵氏恨肚子不争气,骂瞎子乱算命。脚边的二女儿睡得倒笃定,小眼一眯,口水一拖,一脸的没心没肺。钱赵氏恶向胆边生,解开蜡烛包,提起一双小腿,往床边的马桶里塞。孩子突然“哇”了一声。钱赵氏一阵揪心疼,抖了抖手,又将孩儿拎出来。小东西被屎尿呛着,哭不成调,气若悬丝。调理了三四周,才捡回小命。
钱一男降临后,钱桂林爱上了喝酒,醉醺醺地摸黑回来,倒头就睡。钱赵氏头发油油的,身子腻腻的,粗胖的腰腿再也裹不进大红旗袍。她脱去发白的布衣衫,松开汗津津的裹脚布,小心翼翼地躺到丈夫身边。钱桂林屁股对着她,半夜偶尔翻身,又会马上翻回去。
3
钱爱娣有滚圆鲜红的脸,矮壮有力的身材,跑起步来,脚跟踢向屁股,两腿迅捷地前后轮换。钱一男细细长长,皮肤苍白,青筋微显,一双眼睛有点外凸,使她看东西时显得专注。
爱娣十岁时,钱赵氏无意中提及,一男小时候差点溺死在便桶里。放学路上,爱娣透露给妹妹,一男疾奔回家,打出井水,把脸洗了又洗,搓了又搓,直至面颊生疼,指肚泡出皱褶子。
邻人告知:“你家一男怎么了,在井边哇哇哭,衣服全湿透了。”
钱赵氏赶来,当头一记耳光,将女儿揪到饭桌边。晚餐吃土豆炒豇豆。一根根的豇豆,一块块的土豆,全都覆着暗褐黏稠褐黄的酱汁。钱赵氏把酱汁倒在米饭里,用筷子戳来拌去。一男愣愣的,胃里觉得难受。钱赵氏兜头一巴掌:“瞧你的死样,不想吃别吃。”一男放下碗筷去看书。爱娣道:“要不吃个馒头吧,晚上会饿的。”一男不动。钱赵氏呵道:“让你吃个馒头!”一男去打开碗柜。爸爸从单位拿来的淡馒头,冷了,变硬了,有点发黄,三四只叠着,一砣砣的,盛在大盆子里。一男胃里又翻腾了。钱赵氏再次呵骂。一男道:“我去洗手。”
钱赵氏道:“洗了一下午了,还要洗。”
一男拿起一只馒头,默默坐到桌边。钱赵氏瞪着她。她咬了一口,喉咙里上来一串冷嗝。忙将馒头放到姐姐碗里:“妈,我——呃——打嗝,没——呃——法吃了。”一男觉得,自己能这么一直打下去,直到身体里的污秽排除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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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节:第二章 钱爱娣(2)
4
一男染上洁癖后,不愿干活了。爱娣道:“妈,别再打妹妹,家务我一个人就能做。”钱赵氏也就不管了,每天太阳晒屁股了才起床。早点已在桌上摆好,通常老一套:泡饭、咸菜、酱瓜、萝卜干。只有春节和发工资日,才会换花样。钱赵氏嘴馋,买来撒了桂花的方糕,藏在碗柜顶,等女儿们去学校了,拿出来独自享用。
白天闲来无事,拉着街坊孩子猜拳,玩游戏棒,或者“老鹰捉小鸡”,七八只“小鸡”叽叽喳喳,钱赵氏弯着腰,张着臂,挪动小脚,跟随“老鹰”东奔西跑。孩子们暗里称她“老疯婆”。
“老疯婆”尤爱男孩,逮着就絮叨:“饭吃过啦?头发谁剪的?啧啧,男孩身板挺,穿什么都俊!”
父母们外出办事,或将儿子托给钱赵氏。钱赵氏领着出去,买糖、买糕、买冰棍、买玩具,将小口袋塞得满满的。如有路人注意,她就会挺起胸脯,拉紧男孩的手。
时间长了有碎言,说钱赵氏亏待自家女儿。现在新社会,男女一个样,只有这种乡下人,才改不掉封建落后。俩丫头里,一男还算精怪,可怜的是爱娣,身子没长全呢,活儿比大人干得多,还整天挨打受骂。这样的娘,整一个“十三点”。
钱赵氏渐渐当不成“孩子王”,就找婶子大妈们打扑克。她只会“争上游”,牌技不好,常输小钱,愈将怒气撒在女儿身上。
一日踅入东道家门,忽听牌友们提她名字,低语几句,然后吃吃地笑。肯定是在嘲弄她生不出儿子!十多年过去,她们始终看她钱赵氏的笑话,摆明了嫉妒她早年的美貌和好姻缘。
赵钱氏瞅着镜中的自己,真是显老了,脂粉粒嵌在细纹褶子里,杏仁眼松弛成三角眼,多了几分促狭相。她暗中哭过几回,更加心灰意懒,脸不洗了,头发也不梳,整天躺在床上,旁边放个瓜壳盆,直磕得指缝里的黑褪不去,门牙崩出个小凹塘。
5
每天天不亮,爱娣就围着煤球炉忙乎,引火、加柴、扇风、热早饭,再把马桶刷洗了。放学后扫地、擦灰、烧晚饭、洗衣服、去老虎灶泡开水。忙到晚上七八点,才到桌前做功课,这时一男已上床。钱赵氏埋怨电灯耗电,还埋怨爱娣的学习成绩。爱娣语文好,自然常识不错,其他中不溜秋。妹妹一男,除了体育,门门名列前茅。她不愿和姐姐多说话,觉得她的口气不好闻。
最让爱娣发怵的,是每周两次买菜。一是星期日,做一桌子菜,迎接爸爸回家,另是星期一,准备全周食物。为了避开五点的高峰,爱娣凌晨二三点去菜场。
一男睡眠浅,容不得小响动。爱娣不敢用闹种,隔三差五地警醒一回,从枕下取出钟,就着月色看时间。一整夜下来,脑袋发胀、面孔浮肿,有时拎着菜篮走在路上,眼睛还是闭着的。
到了菜场,被气味一熏,才慢慢清醒。各色蔬菜在摊位上摆放齐整,红的绿的,长的圆的,透着湿漉漉的新鲜劲儿;红白的猪肉用钩子钩了,悬在头顶,底下的刀子磨亮了,砧板用开水烫好;除非节假日,其他荤类只一二摊头售卖,躲在菜场最里头,整条的鱼和光鸡光鸭,冻在方正的冰里,一块块排列好,旁边搁着敲冰榔头。爱娣边走边看,盘算蛋票、肉票和豆制品票的花费。
夏季亮得早,三点多时,满树鸟儿齐声放唱,天色霎时被唱得微亮。冬夜比较长,五六点还暗着,容易睡沉过去。为此爱娣没少挨打。只能更警醒,感觉快睡死了,就硬撑开眼。她浅浅地做了些梦,梦见爸爸回来了,抓起床边的瓜子壳,往妈妈身上扔,妈妈被扔得鲜血淋漓;又梦见变成男孩儿,下身一根“茶壶嘴嘴”,妈妈唱着歌,给她理了个寿桃头;最后是妹妹,关在方形玻璃屋里,爱娣想破壁而入,一男却道:姐姐你脏,别进来。说完又哭。
爱娣醒来,发现钱赵氏真在哭,坐在窗前,脚边点根蜡烛,头发蓬散着。她回过头,爱娣吓了一跳:妈妈满脸斑驳烛影,眼泪汇到下巴边,滴在前襟,湿了一大滩。
钱赵氏怔了怔,爱娣也怔了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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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节:第二章 钱爱娣(3)
钱赵氏抽着鼻子问:“爱娣,恨妈妈吗?”
爱娣摇头。
“妈妈死了,你会来送终吗?”
“妈,你不会死的。”
一男在睡梦中呻吟,翻个身,脸对墙壁。钱赵氏熄了脚边蜡烛,她整个人就在月光里变蓝了。
“爱娣,听娘的话:做女人,一要嫁老实男人,二要生大胖儿子。另外,得提防那些狐狸精,眼神一勾勾的,把你的好日子都勾走了。”
钱赵氏让爱娣赶快睡,自己也洗脸上床。平日她睡床头,丫头俩睡床脚,这次却和爱娣一男挤在一头,双人床顿时拥挤。钱赵氏抱紧女儿,爱娣觉得母亲凉冰冰、湿答答的,但很快温暖起来。很久以前,妈妈也这么抱着。爱娣回忆了一会儿,心下踏实,很快睡着了。
6
钱爱娣十六岁时,钱保佑诞生。这是个大嘴巴、小眼睛的男孩。爱娣从护士手里接过弟弟时,奇怪钱家的三孩子,怎么一人一个样。转念一分析,自己像爸爸,妹妹像妈妈,弟弟像爷爷。
钱桂林的酒后临幸,实出偶然。钱赵氏隐隐觉得,老天爷来补偿她了。三个月时,去庙里求签,得了上上的,回家后被钱桂林一通数落:“儿子?做梦吧!”
他照例在外喝酒,周末回家,要求好菜好饭,稍不如意就打骂妻女。钱赵氏提营养补贴,他两眼一翻,唬得钱赵氏不敢再说。爱娣私下对爸爸道:“妈妈身体很虚弱。”
钱桂林道:“你算什么东西,轮得到跟我说话。”
钱赵氏整日昏睡,醒来就吃,吃了就吐,常常不及俯到床边,喉咙口就喷出来。三两天换一次被单,洗得爱娣双手皲裂。
满屋子呕吐物的味道。一男在校完成作业,直到就寝时分,才磨蹭回家。她吃不下,睡不好,几次半夜起来,拿冰冷的井水擦身子。
肚子更大时,钱赵氏不吐了,开始腰背疼,弯不得身,走不了路。还长起痔疮,无法坐直。于是终日躺着。
想吃梨了,爱娣买梨;想吃酸辣土豆丝,爱娣做上一锅;想尝童子鸡,爱娣烧了三两只;用完了一年配给的禽票,只能买鸡蛋。
见了半篮鸡蛋,钱赵氏破口大骂:“死丫头,学他们算计我!”抄起枕边台钟,朝爱娣猛砸。爱娣额角沥血。钱赵氏又后悔得大哭。
临近产期,钱赵氏变安静了。小子在踢母亲肚皮,腿脚儿多有力。小子还在呜啊闹,怪母亲营养少,丫头可没这么活泼。钱赵氏温柔地摸着肚子,爱娣在旁瞧着,心下酸酸的。
“爱娣,你看娘会生弟弟,还是生妹妹?”
“弟弟,肯定是弟弟。”
“如果又是女的怎么办?”
“不会的。”爱娣一脸深信不疑。
钱赵氏点点头,宽心了。过了一会儿,瞧见爱娣,又问,爱娣又答:“一定是弟弟。”一天七八次。钱赵氏决定给儿子取名“保佑”。每天念叨,菩萨一定听到。
保佑,保佑,保佑我钱赵氏,保佑我儿钱保佑,保佑钱保佑的大姐二姐,她们都是好孩子。
7
直到破了羊水,送进产房,钱赵氏还拉着护士问:“您看看,该是男孩吧?”
产房共四张床,临床换了一拨又一拨。宫缩的剧痛汹涌时,钱赵氏又哭又喊,疼痛过去时,就有气无力地哼哼。床褥湿透了,一个助产士做清洁,另一个站在她腿间嚷:“用力,开八指了!”
爱娣放学就往医院跑,产房里鬼哭狼嚎,夹杂着助产士的尖声呵斥。爱娣盯着出来的人问:“二号床怎样啦?”
“宫口全张开了,孩子就是不出来,”医生埋怨,“孕妇42岁了,怎么不来产前检查?现在好,连剖腹产都难。”
爱娣被拦住不让进,在门口团团转,想给爸爸打电话,又不知道号码。钱赵氏膀胱快爆了,浑身骨骼咯啦啦裂出缝来。医生让助产士拿剪刀,说要侧切。接着,钱赵氏听到剪子的“喀嚓”声。有个实习生,拿着表格,问了很多问题,见钱赵氏只顾喊叫,来气了:“问你话呢,听见没有?”本来胎儿似乎有点出来,这么一训,又缩回去。还有两个小助产士,屁事不管,坐着聊一个男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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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节:第二章 钱爱娣(4)
第四十六个小时上,换了有经验的中年助产士。“张开,用力……”钱赵氏一使劲,助产士隐隐见到小孩的头,卡在半当中,就拿产钳夹出来。
“男孩,恭喜!”
钱赵氏浑身一松,瘫着不动了。爱娣正靠睡在长椅上,听到里头叫“钱赵氏家属”,噌地跳起来,冲进病房。她一眼撞见钱赵氏叉得开开的腿,之间一个血红的洞。一个助产士在剪脐带,另一个把一包东西递给她。爱娣小心接过。软绵绵的包布里,婴儿只露了皱巴巴、红彤彤的脸,金鱼似的眼睛紧闭着,尖脑袋上覆着一层乌发。
助产士说,头形有点奇怪,是在妈妈体内受到挤压,刚才又夹了一夹,以后会长好的。爱娣拉开布片,见两腿间一个小鸡,顿时眼睛湿了,把孩子还给助产士,边哭边笑地蹦出去。
助产士去做清洗。医生等着胎盘娩出来,手里准备缝针。侧切的大口子缝合四层,每层二三针,钱赵氏被一股子高兴劲支撑着,居然忍住没叫。
缝好后,医生让她躺着,忙乎别的产妇去。钱赵氏流着汗,淌着泪,心里空荡荡的,仿佛离开身体的,不仅仅是个婴儿。
这时,一名产妇道:“同志,我想大便。”
助产士道:“那不是大便,是要生了。生的感觉像大便一样。”
产妇又道:“同志,我真的要大便。”
“是你要生了。”
“我能去厕所吗?”
助产生不耐烦道:“你拉在床上吧。”
“我……”
“你拉呀,你拉呀!”
突然一股恶臭,真的拉了一床。两个助产士骂骂咧咧。那女人一声大叫,居然就生了。屋内站着的人,全都围拢过去。钱赵氏想捂鼻子,却抬不起胳膊,这才意识到在流血,生孩子的地方早已麻木,只感觉大腿湿湿的。
“同志,同志。”她叫了两声,就晕过去。
俄顷,临床的女人发现异样。“救命啊,流血啦!”
医生和助产士又哗啦啦从那床围到这床。按摩子宫,注射宫缩素,进行输血准备。几个实习生瞅着满床满地的血,呆着不会动了。钱赵氏休克的身体慢慢变凉,医生测了测脉,对旁边人说:“太突然了,真可惜。”
8
钱爱娣插队落户八年,一九七六年回城时,已经二十岁。脸黑了,头发里爬满虱子。右肩明显比左肩高,八年扁担挑出来的。关节炎也严重,一遇湿冷,就浑身钻痛。还得了妇女病,是例假时挖河泥的后果。
钱保佑九岁了,被产钳夹过的脑袋,后方凸出一块,最终没像助产士说的那样变圆回去。钱桂林给儿子订了每天一瓶牛奶,将他养得身板敦实。钱保佑不喜欢同弄堂里的孩子玩,也不爱和人说话,缺乏日晒的面孔白白的,小眼睛里淡漠一片,看不出喜怒。
这神气和二姐钱一男有点像。爱娣插队落户的同年,一男进厂做学徒,三年满师后,工资从十八块涨到三十六块,养活着她和弟弟两个。
钱赵氏死后不久,钱桂林续弦,“周阿姨”是单位同事,尖下巴,吊梢眼,说话时,眼神随着音调流转。第一次见面,爱娣想起妈妈说的,要提防“狐狸精”,于是不肯叫“周阿姨”,挨了一顿打,周阿姨反倒劝解:“没关系,小孩家不懂事。”过了一二年,一男才知道,“周阿姨”早和爸爸姘上了,只有她们姐妹蒙在鼓里。
钱桂林再婚,单位又分一套房,和新媳妇住在近郊,第二年有了大胖儿子,渐渐的两三个月,才想到回一次家。开始还定时寄生活费,后来断了,一男也不稀罕。
一男保留弟弟的一份牛奶,除此之外,早餐泡饭,午餐剩菜,晚上一菜一汤。九岁的钱保佑,没尝过冰棍和话梅,某日偷了几分钱买“油凳子”,被打得屁股渗血。
钱赵氏怀孕时,家里像个大猪圈,刚出生的弟弟,在一男眼中,就是头小猪猡,不停屙屎、屙尿、流口水。只能请个老太来照看,还得偷偷请,怕被说成“资产阶级雇佣关系”。
弟弟长到五岁时,一男辞了保姆。这时候的小孩,手脚没个停,拿板凳翻转了当火车坐,拖鞋浸入澡盆当轮船玩,喷嚏打得鼻涕四溅,或者玩得一身烂泥回来。一男骂他饿他,罚他立壁角,或者拆下扫帚柄,用肥皂洗净了,劈头盖脑地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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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节:第二章 钱爱娣(5)
钱保佑八岁时,离家出走过。趁着姐姐洗扫帚柄,走了三个街口,停在路中央,“姐姐,姐姐”地叫。被邻居田大妈发现,领了回来。一男不在家,田大妈带保佑回家吃晚饭。保佑扯着嗓子喊:“姐姐打我,姐姐杀我,大妈救我。”田大妈给了两块大白兔奶糖。保佑拆开糖纸,各舔了一口,在袋子里藏好。
直到天黑透了,一男才找来。她走得两腿发麻:“急死我了,知道不知道。”说完眼泪就下来。田大妈本想责怪她,叹了口气道:“别再打小孩了。你俩都不容易。”一男领保佑回家,关门一记耳光:“让你告状!”保佑手插在兜里,捏紧奶糖,瞪着姐姐。一男也瞪他,但很快目光软了,过来摸弟弟的脸道:“脏死了,快去洗澡。”
第二天,钱保佑跑去田大妈家。田大妈在烧饭,让他在地上玩一会儿。钱保佑不玩,默默跟着。田大妈被瞅得心慌,问:“怎么回事?姐又打了?”钱保佑上前拉住她:“妈,妈妈。”田大妈吓了一跳,又拿大白兔奶糖哄他。钱保佑收了糖,走了。
自那以后,钱保佑知道了:要有糖吃,得靠自己。他挨完打骂,不再哭鼻子,只搬了姐姐指定的小板凳,坐在门口。门外的世界,像裹了一层糖水,花草鲜艳,空气爽洁,房屋的檐角亮汪汪的。
这一切,美好得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9
一九八一年,发生了三件事。
十四岁的钱保佑跑去派出所,把名字改成钱惜人。爱娣劝说:母亲生前起的名,不能胡乱改。“娘为了生你,把命都搭上了。”
“你说那个懒女人?连亲生女儿都要狠心溺死,凭啥让菩萨保佑?”
爱娣瞪圆了眼睛。钱保佑觉得她这副模样很蠢。
为什么改名“惜人”?一次,钱保佑半梦半醒,听耳边在叫:“惜人,惜人。”第二晚又如是。想了又想,忽然意识到,这是在叫自己。上天的意思,惜——爱惜,人——当然是自己。惜人,就是爱惜自己。
这年的第二件事,钱一男重新上了学。她进厂前是高中生,姐姐回来后,高考恢复了。厂里的几个同事,摇身变成大学生。一男也去试。复习一年多后,考取重点大学的土木工程系。邻里道贺,同事羡慕,久无音讯的钱桂林,送了二百元的大红包,甚至钱赵氏的娘家,不知哪儿听说出了“女秀才”,也从乡下送来两篮子鸡蛋,和三只喂得油光光的童子鸡。
一男很快感到,读大学太苦。一则没了工资,靠姐姐接济,生活拮据。二则一男不擅理工,课程一深,就觉吃力。一学期下来,瘦成骨头架子,还得了近视。鼻梁太窄,眼镜老是下滑,就不停用手去扶。她以指代梳,半长不短的头发随意抓几抓,系根牛皮筋,粗硬的辫梢正好扎在领子里。年近三十的一男,说话爱刺人,还得了疑心病,见人谈笑,就认定是在议论她。大家都说她越来越像死去的钱赵氏。
第三件事,钱爱娣结婚了。她是病退的知青,回家三周后,进了里弄生产组,制作手表带,一天工资三毛二分钱。
钱爱娣经居委会干部介绍,认识了乐鹏程,交往一阵后结婚。钱家住西头的祥康里,乐家住东边的影子弄,中间隔着祥安里。祥安里是大弄堂,宽敞、平整,七马路的孩子都到这里玩。钱爱娣和乐鹏程,也许一起玩过老鹰捉小鸡,但年龄太小,记不确切,长大了更不走动,只了隔一条弄,却是十几年未谋面。
爱娣隐约记得,小鹏程秀气白净,一双大眼睛,女娃似的童花头,怯生生躲在同伴背后。乐鹏程对爱娣却印象深刻,当年乐家姆妈曾说起:这女娃吃苦耐劳脾气好,谁娶谁有福。
结婚彩照上的乐鹏程,满脸有福的样子,一张瘦面孔,唇红齿白地微笑,一只肩膀侧到妻子背后,脑袋斜斜靠过去。爱娣则嘴巴微张,像是吃了一惊,不齐整的刘海压住眉毛,让她的圆脸显得比实际的更阔。
照片背后,墨蓝钢笔写着结婚的日子,是爱娣的字迹。二十年后,乐慧在一堆旧照片里翻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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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节:第二章 钱爱娣(6)
乐鹏程工资不高,钱爱娣的更少了。家具尚未添齐,办酒倒欠了笔钱,日后有了孩子,开销还会上涨。爱娣除了生产组的工作,还到外面揽活儿,洗衣服、看孩子、拆纱头,一天下来腰酸背痛,倒头就睡。
刚开始迷糊,就被乐鹏程从背后抱住。“爱娣,睡觉戴胸罩不好。”他的手伸进她睡衣里,呼吸喷在她耳朵上,痒痒的。爱娣扭摆躲闪,“啪——”,感觉胸口一松。“干什么呀,大半夜的,不好好睡觉。”她咕哝着往床边蹭,试图回到梦里去。乐鹏程得寸进尺,抚弄起她的乳房。
“别,别。”爱娣用力扒他的手。
乐鹏程不说话,只管动作。
爱娣低骂一声:“流氓。”
“你说什么?”
“下流。”
“怎么这样说话,你是我老婆。”
“老婆也不能这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