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书吧-->小说书库-->新概念作文十年精选·女版(第二部分)
第58节:林静宜:芦花荡去来(2)        
  少年的浓眉大眼在夜色里依稀可见,他的双眸装满疲惫,俊秀的脸盘显出一丝正气。小芦被少年那么看着,自己也吓了一跳。她指着不远处的姐姐,用沙哑的声音求道:"我的姐姐病得很厉害,她就快死了,求求你,救救她!"少年见小芦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噙着泪,不觉生出几分怜意。此时,小君的眼睛眍得很深,双唇淡无血色,已经奄奄一息了。"快,再不治怕是就坏了!"少年顾不上自己的疲惫,咬起辫子,背上小君就望另一条小路奔了去。小芦加紧步伐尾随着,暂时顾不上心中的种种疑团。  
  二  
  少年把两姊妹带到了一处破败的庙宇,庙宇的地上铺着些许枯槁的芦苇叶儿,芦苇叶上睡着几个无家可归的老乞丐。少年将小君放在地上,就地生起了一堆火,随即替小君把起脉来。  
   "你会看病?"小芦问。  
   "一点点,我在药铺里给一个老师傅做长工,多多少少跟着学了点。"  
  "哦。"小芦睁着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少年的左下臂,上面有一道两寸多长的无规则的肉疤。肉疤鼓鼓地隆在那里,样子有点吓人。小芦的食指指着少年的疤痕问:"这怎么了?"  
  "被人砍的。"少年漫不经心地回应。他的漫不经心叫小芦惊讶地捂住了嘴,小芦不禁又问:"为什么?"  
  "嘘!"少年示意小芦安静,他在把脉。小芦会了意,端详着少年的眼睛,仍旧禁不住地猜测。少年专心致志地用指腹去感觉小君的脉搏,他应该不会是坏人,他在救姐姐。这时,少年开腔了:"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来。"  
  半个多时辰工夫,少年提着个笼子进了破庙。少年打开笼盖,拿出两个热腾腾的馒头递给小芦,又端出一个瓷碗来,里边盛着中药。少年扶起小君,将中药送到她嘴边,让那黑浓浓的液体缓缓地流进小君的嘴里。小芦一边啃着馒头一边睁圆了眼睛盯着少年看,不一会,眼眶里又满是湿漉漉的了。  
  "你怎么又哭了?"少年问,小芦眨了眨眼,泪滚了出来,滑进了她的小嘴里。少年微笑道:"她喝了药就不会有事了。"小芦摇了摇脑袋,用舌头去舔滑进嘴里的那滴泪,见少年正望着自己笑,便还以调皮一笑。干禾燃剩的最后一点火光映红了小芦的脸,不久便灭了,此时的她宛若暗夜里的精灵。  
  少年摸摸小芦的脑袋:"你们怎么不好好地呆在家里,乱跑出来?""我从来就不知道什么是家,两岁时被送进收养所。那时收养所里有一个很可爱的老阿嬷,老阿嬷经常说,我们都是幸运的孩子,上帝会保佑我们的。后来,老阿嬷死了,上帝就不保佑我们了。收养所里有人病了,阿姨不给他们请大夫,天冷了,很多人害风寒,就那样一个一个地死了。姐姐说,我们不能再在那里呆下去了,不然,我们也会死的。"说到这,小芦长叹一声,"哪里知道,即使我们逃了出来,姐姐还是病得差点没命。"  
  "看来,我们都有着相同的命运,我也无父无母,他们叫倭寇杀害了。"少年的鼻子抽动了一下,眼眶变得红红的。少年是个善良的少年,这样的人为何还会被人追砍?  
  "那,我也有很多东西想问你!"  
  "你说。"少年又是一记响指。  
   少年的响指打得特别好,小芦边模仿着,边说:"你说你手臂上的疤是被人砍时留下的,你为什么会被砍呢?"  
   "因为偷。"  
   "你会偷东西?"  
   "不过,我只偷坏人的东西。"  
   小芦若有所思地"哦"了一下。  
   "那第二个问题呢?"  
  "你刚才怎么会在水里游泳呢?"  
   "因为逃。"  
   "你又偷东西了?"  
   "不是,因为我用弹弓打着了一个日本军官的马屁股,马一跳脚,害他掉到地上了。"  
   "啊!可是他有枪,你是怎么逃的?"  
   "那时我在河岸的树上呢,没等他拔枪我就跳河溜了!"说到这,两人畅怀大笑,几个老乞丐醒过来跟着一起笑。  
  这个少年自小搞多了恶作剧。甲午过后,父亲将他的原名林闯改作林复川,要他立志光复台湾统一中国,然而他宁愿跟着一帮混混东家进西家出,直到亲眼窥到日本人杀光他全家,从此不再偷鸡摸狗拔蒜苗。少年仍旧喜欢他的小名,仿佛两百年前与李自成是一家,今天他只想仗着李闯的胆量,等着有朝一日和日本鬼子周旋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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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节:林静宜:芦花荡去来(3)        
  三  
  自从遇到这个劫富济贫行侠仗义且有些好事的少年林闯,小君的病日渐好转。  
  小芦大多数时间和姐姐呆在一起,除了每天清晨林闯来了,她会离开小君,凑上去和他玩几下。但林闯不是来找两女孩玩的,他才十二岁,对女孩子不感兴趣。林闯的到来很有目的性,他在等一个人,一个梨园子里的老先生。那个老先生每天清早都会到庙前的槟榔树下吊嗓子,练拳脚,林闯很是佩服老人家的拳脚功夫,也跟着学了几招。梨园老先生教他功夫的时候,小芦也学着老先生的样子一会唱,一会压腿,有时也学着翻跟斗,搞得身上脏兮兮的,俨然一个假小子。任凭小君怎样唤她回来,她偏要玩到大汗淋漓四肢无力方肯罢休。老先生回梨园的时候,林闯也回铺子里去了,小芦方才乖乖地听姐姐的话。  
  林闯除了晨练,他的出现总是有些诡异的,那种神出鬼没全不在你的意料之中。譬如说他在那间破庙里给老乞丐们分吃的,往往不是一日三餐时候,动辄要到万籁俱寂时分生物进入睡眠状态,并且他来了也无人知晓。当然,人们中间有传言是林闯在做好事,林闯却从来没有向任何人承认过,用他的话说,那一定是高坐庙宇的神明显灵了。林闯也并不是每日都来送吃的,他从江湖小混混中学来的偷鸡摸狗的本领大都因阅历有限未能来得及实践,只是先学会了如何逃跑,如何保全性命于乱世。  
  小芦在庙宇里过得很快乐,只是,这样的日子过不了多久,她们不得不再次浪迹天涯。林闯的东家,那个救死扶伤的先生李成,去年在简大狮旗下当民兵,自淡水起兵一路攻至台北,身上多处负伤,不得不退出疗伤。如今,李成的伤病早已痊愈,救死扶伤的日子也有一年了,便欲随简大狮到福建泉州招兵买马好回来跟鬼子血拼。林闯随李成去了泉州,那座庙宇里的老老小小讨不到施舍物的,只有等待饥饿来宣判生命的结束。  
  日据年代的台湾,生灵涂炭,民不聊生,乞丐的队伍日益壮大,劫富济贫的义盗或者混混虽是与日俱增,却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正如村里的戏子那么唱的:"宰相有权能割地,孤臣无力可回天。扁舟去作鸱夷子,回首河山意黯然。"  
  四  
  到了芦花扬起的季节,林闯仍旧没有归来。  
  这一日,碧空中纠结着几团絮样的云,河里的水正忧郁地踱向大海。小君和小芦在淡水河畔默默地走着,她们有时也矛盾,这般出走到底是对还是错。但这已由不得她们再回去了。如今的收养所已经不是那个善良的外籍老阿嬷在照管了,进去必须缴一笔费用。那不是个你爱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小芦尾随在小君身后,她折了狗尾巴草捏在手中,左摇右晃,随即,从绒毛里边掉出一些绿蜘蛛。整个下午,她们沿着河堤走了许久,姐姐小君突然开口了:"我们到对面去吧。"  
  这里太穷了,每天都有大片的乞丐因饥饿而死,她们不得不去一个人多的地方乞讨,像动物那般觅食。犹记得两年前,那个外籍老阿嬷左手牵着小君,右手抱着小芦,站在淡水河的这一头,说,对面有很多很多人,也有很多很多彩色的灯哦,如果走在大街上啊,你能看到很大的甲壳虫在爬,里边坐着人。  
  对面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阿嬷把那一边说得像个天堂,孩子们的心中充满各种想象。当两姊妹走在河桥上时,仍旧看到遍地的乞丐乱倒在石板上。"姐姐,那边真的很好吗?"小芦问。"不知道,应该不至于更差。"  
  两人走到西城门外新起的集市里,场子里替日本人做苦力的男人们正忙忙碌碌地搬运东西,许多板车装载着刚从城墙上卸下来的大石块。一条大路的拐弯处,小芦看到无数条腿从她眼前奔走而过,那些人在忙什么?许多人手中拿着一包包油纸裹着的东西,那里边一定有吃的,他们来自哪里,又去向何处?这里的男人装扮得很整洁,像他们搂着的女人那般秀净。他们无视街头的乞援人的存在,贪婪地吞噬着这块腐烂了的地表上最后一点活气。两女孩凭着第六感的指示,疲惫地向前踱去,殊不知在这片凄荒的土地上,一种颓败的华丽即将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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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节:林静宜:芦花荡去来(4)        
  黄昏后,晚霞散去的余光仿佛来自断瓦颓墙外溢彩的街市。街市上,一个身穿油绿色衬衫,外着天青马褂的男人出现在两姊妹身后。他跟在距离她们大约十多米远的地方,观察着她们的所有动静。只见两女孩在小摊贩间瞎走着,最后,在一个摆摊卖包子的阿嫂身边停了下来。两女孩眼巴巴地盯着竹匾里热腾腾的馒头,馋得垂涎欲滴。那边有客人来了,正朝老板娘吆喝道"来两碗馄饨,六个包子",阿嫂忙去应付。小芦伸手去摸那馒头,不巧被老板娘盯了个正着。那个阿嫂凶着一张银盆大脸,抓住小芦偷馒头的手,下去便是一个耳刮子。小君忙抢过妹妹被阿嫂抓着的胳膊,咬牙切齿地瞪着老板娘。  
   "干吗这样看着我啊,你妈妈没教你不能偷东西吗?我可没欠你的!"老板娘凶道。  
  "喏,钱我付了!"穿马褂的男人出现得很及时,他对老板娘含笑道,"人家还小,不懂事嘛,这两个馒头就算我买了!"说完,转身为小芦擦眼泪,"小妹妹,不要难过了,台北州现在乱得很哪,你们应该好好呆在家里,怎么可以到处乱跑!"  
  "我们,没有家。"小君道。  
  "日本人实在太可恶了!"男人思索一番,道,"这样吧,你们叫我一声爸,以后就住在我家里如何?"  
  小芦破涕为笑,两女孩喜出望外,庆幸自己的好运,认男人做了父亲。  
  五  
  翌日华灯初上,男人带着两姊妹出了家门,说是要带她们去见亲戚。路过东京亭的时候,只听得戏院内吹拉弹唱热闹非凡,不时地掌声欢呼声四起,喧闹不已。小芦禁不住好奇朝里边张望:"爸,里边在做什么,为什么那样多人?"男人说:"里边在演戏。""演什么戏?我们进去看看吧!"小芦说着,便拉着小君望里头钻。男人拉出小芦,说是天晚了,明天再带她们来。  
  男人所谓的亲戚住在一条灯红酒绿的巷子里,那里弥漫着男人们的铜臭味与女人们的脂粉味,两种气味纠结在一起,便是一笔交易。出双入对的男男女女从他们身边经过,两女孩只是面面相觑,嘴上没有说什么,心却变得诚惶诚恐起来。这里的人很有钱,这里的人也很热情,小芦想。但,有钱的男人,他们的脸上为什么挂着贪婪的表情?热心的女人,她们愉悦的欢声笑语中,又为何隐藏着难以掩饰的倦意?这里的女人看上去很憔悴。  
  巷子的尽头是醉月楼,火红的灯笼悬在门前招摇着,像两张喝酒涨红的脸。醉月楼的大门敞开着,在此出入的人络绎不绝。男人和女人们的脸颊映着灯笼的火光。一种醉生梦死的气味在夜晚的巷陌里发酵,腐烂。门外停着几辆黄包车,车夫们坐在地上等待着生意的到来。这些市井间斑驳的迹象,无疑将发展成为一片新起的小艋■。两女孩跟着男人来到醉月楼的牌匾下,却不再往前走。男人站在门槛里,微笑着朝两姊妹打手势:"快进来,我带你们去见阿姑,阿姑最喜欢你们这样的小女孩哦。"两女孩的眼神变得惶惑不安,任眼前的男人如何地说好话,她们的心中充满怵惕。"爸,我们不进去好不好?"小君说。"爸,我们还是回家吧。"小芦说着,躲到了小君的身后。男人见两孩子固执起来,索性左手抓起小君,右手拖着小芦,直将两个稚嫩的女孩往里拽。两女孩哭喊着被带进了醉月楼。  
  "哎哟,郝先生啊,你多日没来了呢!"一个浓妆艳抹的胖女人从厅里迎了出来,见男人携着两个小丫头,兴奋道,"我说郝正坤啊郝正坤,你每次来总是叫我这样高兴啊,我这正缺人手呢!"  
  男人说:"那是自然的啦,我素来照顾花姐你啊,每次还不是都把第一手弄来的往你这送。你仔细瞧一下,这两丫头值多少钱?"两女孩惊恐地往角落里退。  
  鸨母仔细将小芦从头至脚打量一番,又端详起小君。两姊妹都长着一张白皙的鹅蛋脸,细长的眉眼和削尖的下巴,并且都有着樱桃般的小嘴。尤其是那个小的,两片红嫩嫩的唇嵌在完玉样的脸蛋上,与台湾女孩丰满的嘴唇相较显得小巧玲珑。鸨母用食指挑起小芦的下巴,小芦的汪汪泪眼看得叫人喜欢,却也叫人怜惜。但是鸨母终究做了个决定:她要小君。缘由是,她正缺个丫头做帮手,小君大一些好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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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节:林静宜:芦花荡去来(5)        
  鸨母递给男人一袋现银,硬是拉开了躲在角落里的姊妹俩。小芦哭着嚷着被男人横身抱出了醉月楼。她的姐姐小君将在这家行院里度过一生。  
  六  
  小君入了行院,小芦也未能逃脱被卖的命运。小芦被男人送到隔街的东和馆,那是一家日本人开的艺伎馆。艺伎馆的主人是半老的古川美惠子,那是个有着一双善良眸子的美丽女人。这个女人出身名医世家,十四岁那年不顾父母的反对投身艺伎行列,后来一度走红,周旋于名人政客之中。那是一个不相信男人的女人,古川二十六岁那年,嫁给了一名日本中尉。结婚不到三年,丈夫便与一位缅甸姑娘有了婚外情,古川无法容忍丈夫的不忠,终究选择了离开。韶光荏苒,古川的青春年华已不再,然而她的名字却在艺伎界广为流传,偶尔也会有达官贵人慕名而来请她展示才艺。古川美惠子孤而不傲,冷而不漠,待人随和,然而眼光十分挑剔。东和馆中的六名学徒都经她精挑细选而来,包括学成艺伎的服饰,都经古川美惠子亲自审过。单说即将获得襟换资格的古川凉子,她的一套和服,价值就相当于一个劳工两年的收入。  
  自从被送进东和馆的那一日起,古川就把小芦的名字改成了风信子。古川摸过风信子的骨骼,很看好她的韧带。对于一个优秀的艺伎而言,韧带是最关键的元素之一。在达官贵人面前,肢体语言所表达的含义往往比文字语言所表达的丰富且含蓄得多。古川对风信子说:"从今天起,你要认真学习技艺。"古川对学徒的要求严于其他艺伎馆,你不但需要学习日本的传统艺术和语言,与此同时,也要学习中国的书法、乐器、舞蹈、礼仪等等,甚至唐诗宋词和简单的英语也在学习的范畴之内。对于一个台湾的高级艺伎而言,这是一个两国语言与艺术并用的时代,这就意味着你要在相同时间内比别人多花一倍功夫来完成它。  
  古川没有子女,但对待任何一个学徒都视若亲子,这就是为什么美惠子直到现在仅有过六个学徒。当然,这也跟美惠子的自身经历密切相关:曾经拜在同一师门下的女孩到了她这个年纪,仅少数成为人妻,大多沦落妓馆,幻想着一个又有钱又英俊的男人把她们的贞操买走。古川不愿自己门下的女孩有天也沦落劣境,在选才与育才上自然精益求精。风信子生性活泼,好奇心强,与生俱来的良好资质有着很强的可塑性。古川美惠子从风信子身上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不禁尤为关爱。此时,风信子正穿着纯丝质的和服在弹奏古筝,这便是她与五个姐姐的不同之处。  
  七  
  这一日是十五,风信子随古川美惠子到寺里上香。上香完毕,古川要到新起街市场与总督大人会面,便打发风信子先回东和馆。风信子走在返回的路上,经过醉月楼的时候,忽见巷口跑出个妖冶的少妇,少妇的手中挥动着竹枝死命地抽打着一个女孩。风信子定睛一看,那个被打得浑身布满红条印的女孩正是小君。  
  风信子躲到一棵香樟树下,窥视着这一切。她咬着手中的帕子,只见小君挣扎着用手臂去挡妓女的竹枝,她心疼姐姐,欲哭却无声。一切是那样安静,像一部沉默的西洋影片在风信子的眼前上演,唯有她手中的帕子被撕咬出咯咯咯的声音。终究,风信子忍受不了那个妓女对姐姐的折磨,从香樟树背后跑出来,含着泪跪在妓女的面前求她饶恕姐姐。风信子的额头在青石板上磕出了血痕,却不见妓女停手。那个妓女似乎对小君有着不共戴天的仇恨,非要这般抽打她。风信子索性用身体去护姐姐,哪料这个铁石心肠的女人竟然变本加厉地抽起风信子。  
  "住手!"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街道的一头传来。风信子回头一望,古川美惠子正蹬着木屐朝这边走来。那个妓女见到古川,又怕又气地丢下竹枝条望巷子深处跑去。风信子第一次感到古川的威严。古川没有去追究那个妓女,只是对小君说:"你回去吧。"随即,带走了风信子。深秋的风吹落了枯槁的香樟树叶,小君站在瑟瑟冷风中泪眼相送妹妹小芦,任凭零落的叶片滑过她脸上那道渗出鲜血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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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节:林静宜:芦花荡去来(6)        
  风信子做错事似地颔着首,尾随在古川美惠子身后。她的目光紧跟着古川的脚步,古川的步伐像往常一样不紧也不慢,木屐发出噔噔噔的声响似乎暗示着风信子:既然知道犯了错,也得到了惩罚,你就应该学乖点。走到东和馆门前,古川回过头来,语重心长地叮咛道:"你要记住,你现在不是小芦,你是风信子。"  
  那天夜里,风信子沐浴完毕疲惫地伏在榻榻米上。刚刚有点梦境,古川便进了风信子的屋里。她撩开女孩的衣裳,将药轻轻而均匀地抹在她的背上。此时的古川美惠子,俨然一位细心的母亲,这叫风信子很是感动。风信子想到白日里挨打的小君和现在的自己,同是寄人篱下,却生活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里,她不禁为姐姐泪湿藤枕。古川为风信子上好药,温柔地拭去女孩眼角的泪水,转身正要离去,却见风信子起身跪在榻榻米上,两只脚丫重叠着贴在屁股下面,整个身体伏在了膝盖上。  
  "求你收下我的姐姐,今天你看到的那个女孩,她真的很可怜!"风信子把额头贴着榻榻米,白日里磕下的疼痛还没有消去,但她已顾不得那么多了。古川美惠子没有说话,只是转身离开。"求求你,你若不答应,我就不起来了!"风信子噙着泪,苦苦哀求着。古川美惠子站在门处,转过脸来,重复着白日里的那句话:"你要记住,你现在不是小芦,你是风信子。"  
  "是的,我已经不再是那个与姐姐朝夕相伴的小芦了,我只是风信子,那个名艺伎的养女。"风信子这么想着。她知道古川是个不会反悔的女人,她说过的话从来就没改变过。风信子的泪再次夺眶而出。深秋的风敲击着窗棂,户外的空气开始变得刺冷。  
  这一晚,风信子彻夜未眠。  
  八  
  那个彻夜未眠的夜晚,风信子想了很多,但依旧无法从往事的阴影中走出,变成古川美惠子所希冀的风信子。当寒流袭遍台湾岛时,秋季换成了冬季。风信子常常会思念起姐姐小君,这样寒冷的日子,姐姐过得好吗?  
  这日晚上,古川美惠子正在沐浴,风信子偷偷逃出了东和馆。她来到醉月楼不远处,只见小君正顶着严寒在水井边打水。小君的背影看上去比先前更加瘦削,她穿得很单薄,寒风吹来,衣衫贴在她那弯腰弓起的脊椎上,叫人见了心疼。小君费力地从井里拖出一只木质吊桶,她将水桶从绳子上解下来,随即把手捂在嘴边,用呵出的热气温暖冻僵了的小手。就在小君提着水桶要离开时,风信子叫了一声"姐姐",小君愣愣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风信子又唤一声"姐姐",小君方才转过身来,她望着风信子,眼中闪烁着泪光。"你是……"  
  "姐姐!"风信子看到小君清癯的脸在月华之下显得格外惨白,犹如东京荒郊之外的幽魂的脸,"我是你的妹妹小芦啊!"  
  小君死人一般直直地盯着风信子,手中的吊桶打翻在地。冰冷的井水瞬间倾出木桶,铺向更为冰冷的石板路,最后,如同水银一般钻进灰石板的罅隙里藏了起来。风信子伸手去拉小君的手,小君的手冰冷得如同元月台北城午夜的地表,手背上的淤青和伤疤则像台湾岛上日本鬼子焚烧后的房屋留下的灰白色废墟。风信子揭开小君的袖管,只见她的手臂上已找不到一寸完整的肌肤。  
  "姐,她们又打你了!"小君摇了摇头,侧过脸去,泪却簌簌滚落下来。风信子搂着姐姐,她难过极了,"姐,你还是逃吧,逃出来,不要再回到那个鬼地方了!"小君淡淡地说:"逃?我能逃到哪里去?醉月楼里的女人,有多少都是被卖来卖去最后被卖进了醉月楼。和我同病相怜的一个姐姐,前天她说要带我逃出去,结果她自己逃出去没多久就被抓回来了。我只是被乱抽一通罢了,她却被吊在树上打,她可真惨!或许,我们上辈子死的时候,就不应该投胎做女人。"  
  风信子和小君抱头哭了一会,只听深巷里传出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她操着一口闽南语骂着粗俗的脏话,闽方言中的脏话能将一个处女的贞操骂尽。中年女人加大了音量:"你个死孩子,打了半天水还不回来,老娘我还要不要洗脚了!"小君抹去泪水,匆匆告别了风信子。风信子加紧步子向东和馆赶去,幸好回到东和馆的时候古川还未浴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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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节:林静宜:芦花荡去来(7)        
  九  
  过了些许时日,风信子依旧趁古川美惠子沐浴的档溜到醉月楼去找姐姐。小君和几个姐妹的屋窗朝另一条街开着,风信子向窗内轻声唤道:"小君小君,我是小芦,你快开窗啊!"小君开了窗,只见风信子从窗外塞进一包东西,便匆匆离去。小君打开那包东西,是一些酥糖,以及小芦的衣物。小君的泪水瞬间润湿了眼眶。  
  后来,风信子随古川经过醉月楼的时候,小君仍旧穿着那件单薄的衣裳在醉月楼前的老树底下扫,扫,扫。那日小君并没有注意到风信子,但,风信子看到小君憔悴得吓人,她怎么了?她看上去那样温顺,她的精神近乎麻木。  
  那天夜晚,风信子溜出东和馆,再次来到小君的屋外,却听得里边传来琴瑟丝竹声,夹杂着老鸨的打骂声和女孩的哭喊声。声音渐近,风信子把脸贴在窗棂上--  
  "你说,这衣服是哪里偷来的?说!"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偷!"  
  继而,老鸨的打骂声传出屋子,小君凄惨的求饶整条街都能听见。惨不忍闻的声音里,时而掺杂着严重的咳嗽以及支气管炎引起的哮喘,小君似乎病得很厉害。路过此地的行人频频回首去看那扇窗,既而摇头叹息,似乎谁都知道那家劣等妓院的老鸨是个虐待狂。风信子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为姐姐好却反而连累了她,内疚与后悔像两只重磅的锤子砸在她的胸口上,周而复始。风信子用手指沾了口水湿破窗纸,只见老鸨挥着鞭子狠狠地抽打着小君。小君劣质的棉布旗袍很快被抽破,露出血肉模糊的肌肤。风信子面对遍体鳞伤的同胞姐姐,她无能为力。  
  苍穹中突然划过一道闪电,随即响起了雷声,雷声震得地皮几乎要晃动起来。小楼里依旧歌舞升平,妖姬的魔指将弹破雨夜的梦,打情骂俏的人们正在兴奋地扮演着这座小城彻底崩毁前回光返照的一幕。这样的夜晚,温柔的怪物与精致的魔鬼将红色紫色绿色蓝色的魅影投放在夜的每一寸肌肤,它们散发着妓院消毒药水的气味,侵入夜的每一个毛孔。这是个喧杂的世界,浑沌的声响充斥着街的这一头到那一头。倾盆大雨洗不尽人世间的罪恶,万物的主也只能站在远远的地方无奈地叹息。小君简直活得生不如死。风信子站在窗户下边抽泣着,任瓢泼大雨抽打着自己的灵魂,她希望自己一病不起,若能和姐姐在天堂相聚的话。  
  当风信子拖着湿漉漉的疲惫的身体回到东和馆时,只见古川美惠子拉长了脸站在门口的灯笼下等她回来。风信子直直地跪在雨里,跪在东和馆的招牌前。古川的怒气瞬间消了一半,眼睛里竟生出一种发自爱怜的温柔来。但,古川并不愿意用自己的仁慈纵容孩子,从而养成她的坏习惯。她说:"你怎么可以这么大胆,今后没我允许你不准擅自出门。"风信子心里明白,古川一定知道她去了醉月楼。古川之所以不让她出门,也是有意不让她去醉月楼。毕竟,那是一个与自己身份格格不入的场所。  
  翌日清晨,大雨已停,户外刚刚经历过一场彻天彻地的洗礼,万物皆新。四季之初是新的,一日之晨是新的,芬芳怡然的空气是新的,纷红繁绿的花木也是新的。虽说风信子淋了雨,但她的体质很好,健康无事。这日,古川美惠子心情大好,早点过后,便带着风信子去往樱园散步。樱园并不是一个园子,而是古川美惠子刚到台湾时,第一任台湾总督花钱请人专为她修的樱花道。到第三任总督上任时,樱园的两个相通的门被拆去,樱花道就成了上流人士寻求浪漫的地方。樱园是喧闹都市的清静之地。樱花道的两旁零散地分布着嶙峋巨石,巨石间种满了阿里山的吉野樱。此时离花期还有一个月,因此,当你走在樱花道上仍旧看不到樱花。  
  清晨的行人兀自寥若晨星。正当两人走到樱花道的另一头,风信子远远地望见前方似乎倒着一个人,她的神经下意识地紧绷起来。风信子走近一看,居然是小君!风信子的脑袋霎时间一片空白,滚烫的泪簌簌落下,砸在小君冰冷的脸上。她稚嫩的手使劲摇晃着姐姐一动不动的身体,嘴里歇斯底里地呼唤着"姐姐",然而,小君兀自冷冷地躺在残枝败叶上,死灰般的脸上挂着凄惨的微笑。她的手中死死地抓着风信子送去的衣裳,发白且僵硬的身体残留着泥水的印迹,右脚上的布鞋不知去了哪。可以想象一个弱小的生命试图逃脱恶魔的营地,终究夭殇在雨夜的台北城。"是你们!"风信子突然站起身,指着古川美惠子,她咬牙切齿地面对眼前的女人,"是你们这些丧心病狂的日本人害死了我的姐姐!我恨你们,我永远都恨你们!"风信子的心脏被千万条布满荆棘的藤蔓紧紧缠绕着,随她一路熬过来的同胞姐姐永远不能再和她说一句话,不能再搂着她用暖暖的声音唤她的名字。面对此时的小君,古川的眼眶变得湿漉漉的。她搂过风信子,试图让她安静下来,然而,风信子用劲推开古川,伏在了小君的身上。风信子的脸贴在小君冰冷的胸膛上,她无声地抽泣着,她听见姐姐的胸腔内有一种空洞的声音,那种空洞便是死寂。她真的走了,那样无声无息。或许,那样更好,痛苦和折磨到此为止,两眼一闭,等待她的便是金色光环守护下的安全、平和、温暖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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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节:林静宜:芦花荡去来(8)        
  古川美惠子帮风信子将小君的尸体埋葬在樱园中最为偏僻的角落里。那年春天,樱园中的吉野樱开得特别烂漫,之后的每一年春天,风信子都会到樱园里看望姐姐。  
  十  
  光绪三十年,台湾早已变为由警察维持治安,尽管如此,人们仍旧过着每况愈下的潦倒生活。时光荏苒,当风信子第七次走在通往樱园的大道上时,突然找不着方向了,小君的坟墓更是没了踪影。这座城市的变化太快。  
  风信子失望而归,她面容淡定心却是烦躁的。为坟墓变成平地的事,她做任何事都无法集中注意力。练习月琴弹奏的时候,风信子竟然弹走了调,古川美惠子很是不满意,叫她到园子里插花。风信子每每玩弄那些花花草草,首件事就是关照心爱的洋水仙。可是这日,洋水仙的鳞茎呈现出明显的萎缩,它的植株也跟着变小退化,看来不得不把它扔了。风信子垂头丧气地在园子里忙碌着,事事都不如人愿。  
  现在,风信子正面朝着围墙,为那些精心养植的花卉浇水,她小心翼翼地努力做到浇得不多也不少。那个时候,风信子的心不再像半个时辰前那样烦躁了。她看上去已经忘掉了周围的一切,沉浸在安静的自然状态中,又或许,她正专心致志地想别的心事。  
  "你好,请问古川女士在吗?"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在围墙的窗口外对风信子问道。这个男子算不上英俊,但他挺拔而有绅士气质,就在两人对视的瞬间,风信子心中的那泓春水不由得泛起涟漪来。这个年轻男子便是前任总督大人儿玉源太郎的小儿子儿玉尚雄。  
  "嗯?哦,在。"风信子的反应慢了半拍,"请您稍等。"当她把儿玉尚雄带到客厅的时候,古川介绍他们认识。这个男子是来传话的,总督佐久间左马太大人今晚要请后藤新平大人共餐,还请古川美惠子前来侍宴。男子临走之前,在门口朝风信子点头致礼,这似乎是有意的,他的微笑里仿佛隐藏着未言的话语。而这一切都看在古川美惠子眼中,她心里盘算着:风信子已经十六岁了,可以来当个见习的舞者。  
  古川为风信子选了件面料精致的红领和服,让她换上。那些时日,风信子伴随着出席了几场宴会,每场宴会上,都能巧遇儿玉尚雄。古川对这种"巧遇"再熟悉不过,这自然是儿玉的安排。每当宴会告终,儿玉总是高兴地亲自送风信子返回。有时候他们边走边聊,不知不觉饿了,儿玉便带着风信子品尝台北城里的小吃。儿玉能带给风信子古川无法给予的愉悦,那种愉悦自然而然摧发了爱情的萌生,即便他们之间还保留着纯洁的情谊,但那种幸福之下的默契已教两个人形影不离。  
  在古川美惠子的心中,风信子就是她的亲生女儿,因此,由于自己亲历过伤痛,她不得不提醒风信子。对于男人,古川美惠子再三提醒风信子应当采取理性的回避:"男人对艺伎来说,只不过是赚钱工具,而艺伎对男人来说,也只是取乐的玩意。"醉卧美人膝,醒握天下权"是男人追求的至高无上的生活,在他们的精神世界里永远存在着攀比与贪得无厌。至于爱情,对于女人也许是永恒的,但对于男人却是朝有暮无的。"  
  十一  
  风信子谨记古川的话,与儿玉尚雄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关系。每当儿玉尚雄提出要送风信子时,风信子便找借口推辞,坚持自己回到东和馆。那些日子,台北阴雨绵绵,风信子的心情一并被灰色的苍穹笼罩着,落寞而阴郁。  
  这样的日子没过多久,儿玉便察觉到风信子有意回避,索性邀她到东京亭里看戏,这回风信子可推辞不了了。那一天,风信子犹豫多时才走出东和馆,她站在戏院门口等待许久,却不见儿玉的到来,莫非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风信子的心沉到了谷底,这仿佛是一场自作多情的梦。周遭的视野顿时陷入一种混混沌沌的状态,每个人的脸上都显出呆板的冷漠,她的鼻子酸溜溜的,眼泪差点涌了出来。这个世界的温度从来就是不平衡的,有时候,敏感倒不如麻木来得划算。  
  不知什么时候,灰沉沉的苍穹又飘起毛毛雨来。风信子又疲又倦,看到路边有一家茶馆,索性进去要了壶西湖龙井。她托着茶盏,默默地望着茶楼飞起的檐角出神。如果说建筑是一个城市无声的音符,那么雨季便是这个城市有声的孤独。不知何时,风信子的注意力已由户外转进了茶馆,她呷一口茶,目光落在隔桌买醉的年轻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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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节:林静宜:芦花荡去来(9)        
  这个年轻人是那样的面善:浓黑的眉间透出一股正气,相貌英俊。这个年轻人嘴里骂着儿玉源太郎的名字,打断了风信子方才的沉思。跑堂看了看这个穿和服的姑娘,忙拍拍买醉人的肩,耳语道:"别说了,这里有日本人。"风信子只听清"日本人"三个字,却领会了其意,她的脸颊顿时火燎般地发热。那年轻人正喝得酩酊大醉,嘴里更加喋喋不休地说着胡话:"日本人贱,中国人给日本人当奴才更贱……"这一日的所有不顺伴着突如其来的这句话,逼得风信子的泪涌上眼眶,她强忍着不让它滑落,满心的委屈全都凝固起来堵着她的胸口,叫她呼吸困难。风信子把茶钱望堂倌面前一放,用帕子捂着脸,点着小碎步匆匆出了茶馆。  
  终于,所有压抑超越了隐忍的限度,她的泪夺出了眼眶。  
  十二  
  当风信子回到东和馆,方才听古川说,她前脚刚踏出门不久,儿玉君后脚就进了东和馆。原来,这日高松丰次郎为总督府拍摄的长达两万英尺的日据实况西洋胶片突然被盗,大龙峒市场上有抗日分子为此集众闹事,掩护窃贼,扰乱军警办案,叫警方无可奈何。儿玉尚雄被临时派去镇压,不得不到东和馆与风信子说声约会改期。  
  然而,当日民间就有传言是一个叫林闯的年轻人干的。风信子不禁想起了十年前救起小君的那个男孩,莫非真的是他?这个少年已经消失很久了,当年说是随药铺老板到泉州为简大狮招兵买马,不久后简大狮被害,这个童年时代的英雄真的还在吗?风信子有一点欣喜,却又添了些许担忧。这些日子以来,儿玉帮助总督佐久间左马太大搞怀柔政策,诱降抗日首领,风信子的耳畔萦绕着白日里醉酒年轻人说的胡话,不由得自惭形秽。风信子心想自己虽然穿了十多年的和服,但她的心仍旧是属于中国的。假若日本人能对自己的同胞好一点,叫她死她也愿意。  
  荒凉时代日渐堆砌起来的繁华正如一剂麻醉药致使这片土地暂时失去疼痛的知觉,变得麻木不仁而又精神万分。那一夜,儿玉尚雄搂着风信子从西门町经过。正如你所猜的那样,再过不久,古川门下又将出现一位新人。风信子将成为儿玉的艺伎。  
  西门町,那片千古凄荒之地,如今走着形形色色的人,也增添了许多流光溢彩的灯。走在大街上,你正看到巨大的甲壳虫奔驰而过,里边坐着人。经过八角楼下,留声机里传出夹杂着机械噪音的谭鑫培的唱腔,忙碌了一天的算命先生坐在门口,无所事事地拍打着节拍,随时准备着施展他那老练的江湖骗术。  
  风信子安雅地坐在儿玉尚雄身旁,任儿玉尚雄带着四处乱逛,她默默地望着窗外的景致:淡水河、芦苇草、八角楼、戏子的歌声。她那甜美的笑靥里多出几分感伤,她的瞳孔透出一种穿越往事的忧郁。她怀念起姐姐小君,还有那个孤儿院里信仰耶酥的善良的老阿嬷。她还想起阿嬷说过的话:对面有很多很多人,也有很多很多彩色的灯哦,如果走在大街上啊,你能看到很大的甲壳虫在爬,里边坐着人。如今,大街上的乞丐比当年多出许多,只是那只巨大的甲壳虫里坐着的人,便是当年的小芦。  
  风信子突然对儿玉说:"你看,百姓们都过得好苦。"  
  儿玉的嘴角扬了扬:"那只是一小部分,贫富有分的社会才是正常的社会。"  
  风信子注视着窗外的一切:戏院、酒店、摊贩、行人、乞丐。车子驶过西门町,拐入一条繁华的街道。风信子远远看到,两个天真无邪的孩子相互拍打着手掌快乐地背歌谣。她怀想起姐姐小君,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浮上心来,眼睛不由微微泛红。只是,小时候的歌谣已不再,现在的孩子流行这样的歌谣:"后藤为督辅,百姓苦难当。害人无米煮,父子分西东。"  
  翌日,日光旖旎,风和日丽。风信子叫了辆人力黄包车,吩咐车夫前往新起街市场。她正准备去赴儿玉尚雄的约会。她有很多话要对儿玉说,她已经忍不住肚子里的那些话了。  
  这日的天穹一尘不染,暮春的太阳把积储多日的光芒铺向地表,台北州的空气里微微涌动着些许夏的气息。半途中,忽见一群市民在看热闹,人群将偌宽的一条去路堵住,不知他们在看什么。正当车夫要调头改道而行时,风信子将他喊住,随即从包里掏出几个铜板付给车夫,自己钻入了人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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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节:林静宜:芦花荡去来(10)        
  风信子站在人群中央,她稍稍踮着脚,原来是日本军警押了两名在警察部长公馆内捕获的窃贼。一个中年的军官操着一口日式中国话对在场的老百姓连恐带吓道:"谁要是也想遭到和他们一样的下场,就尽管抗日!"随即,令手下的军警砍下那两名罪犯的脑袋,一时间血沫四溅,两颗脑袋滚落在地。四下里敢怒而不敢言,叹息声与哭泣声扭曲着艳阳之下暮春的脸。  
  风信子看到最残忍的一幕,不禁紧紧抓住身旁一男子的衣角,她的手突然被男子打落,方才意识到自己的举动。男子打落她的手时,风信子注意到打她的那只手臂上有一道两寸多长的无规则的肉疤,这道有些吓人的肉疤和九年前林闯手臂上的肉疤一模一样。风信子惊讶地去看那男子的脸,竟是那日在茶馆里买醉的青年!男子没有正眼去看这个穿和服的中国艺伎,他就地拾起一个拳头大的石块,三下五除二上了路旁魁梧的香樟树。男子咬着牙,举起石块狠狠地朝那日本军官的头部猛砸下去,随即,日本军官血流满身倒地而死。男子敏捷地跳下香樟树,朝着路旁的一条小弄堂逃去,待日本军警发动追捕时,他早已逃得无影无踪。  
  那样一对浓黑的眉,那样一张英气的脸,那样迅速的上树本领,和那样灵敏的脱逃功夫。那样的一个男子,除了十年前在淡水河畔救起小君的少年英雄林闯之外,还会有谁?风信子确定他就是林闯。  
  十三  
  日本军官被砸死,陪着那两个遭斩首的台湾窃贼到阴曹地府里去了。当日,凶手尚未抓到,总督大人佐久间左马太的官印又在半夜里被盗。总督府上有军警说亲眼看到是林闯干的。到了第二日,总督大人开会下令所有军警全台北州通缉林闯。  
  消息传到风信子耳中,风信子寝食难安,夜夜跪于神龛前向佛祷告。一连七日,霪雨霏霏,似乎上天有意打乱日本人对林闯的追捕,林闯的神出鬼没全不在敌人的预料之中。直到第八日,仍旧未果。第九日,台风登陆,风雨大作,警察局不得不暂时停止搜捕。  
  那天夜里,儿玉府上有军警冒着风雨到东和馆敲门找风信子传话。那个军警传达的是:翌日儿玉的母亲做寿,请风信子务必不要出门。随即,递给风信子一包东西。待军警办完差离开东和馆,风信子拆开那包东西,竟是一套白色的和服!若说古川美惠子的话是命令,那么儿玉尚雄的话则是圣旨。这件礼服意味着:从明日起,风信子就不再是从前那个身穿红领和服的小女孩了。  
  翌日,儿玉尚雄亲自开车到东和馆接风信子。车鸣响起,风信子好似一只刚刚蜕变的白色蝴蝶从东和馆走出来。那个浓妆艳抹的少女没有像蝴蝶一般飞向儿玉的怀抱,她至多是一枝绽放在清晨带着天使眼泪的温柔的蝴蝶花。油纸伞下的风信子是一枝犹豫的蝴蝶花,她掩饰情绪的本领没有古川那样高明,她把烦恼与忧愁全都写在那双修长的叫人怜爱的大眼睛里。  
  风雨交加的台北街道行人寥落,灰天暗地间,一只巨大的黑色甲虫从这里经过。甲虫里的男人或许是在想象着这一夜的奢华盛宴;又或许在幻想着他将和身边的白蝴蝶尽情欢乐过这一晚;再或许,他在掂量着自己的美好前程。男人的嘴角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他看上去心情很好。甲虫里的少女望着车窗外的雨,雨正愈下愈大,夹杂在风中肆意地抽打着河畔芦苇的身体,芦苇吃不消风雨的蹂躏,逐渐倒在河畔的泥堤上,也许它们很快就会死去。  
  突然,风信子看到淡水河边上有个黑衣男子的背影,她能认出,他是林闯。风信子浑身的神经顿时全系在车窗外的男子身上,他千不该万不该出现在这个时候,这太危险了!终于,车子悠悠地经过男子身边,把他远远地甩在了后头。风信子含着泪,微笑着回头望,终于,泪还是落了下来。  
  这时,车猛然刹住了。风信子见儿玉拔枪冲进雨里,她连忙跟着出了车。枪声响起的那一瞬,风信子用身体护住了林闯。鲜血从风信子的胸口涌出,染红了她身上的白色礼服。林闯回过神来,一脚踢飞儿玉的手枪,又一拳打中儿玉的太阳穴。儿玉趔趄了几下,倒在堤岸上不动了。  
  林闯扶起倒在血泊中的陌生女子,两人就那样对视着。风信子含着微笑,她脸上的白色脂粉已被雨水洗去,露出那张完美的失去血色的脸。风信子的气息愈来愈微弱,她努力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说道:"你是否还记得,十年前……"  
  话未说完,风信子合上眼睛,昏死了过去。  
  台风中,雨依旧下着。一黑一白两个身影在风雨中依偎着,曾经的萍水相逢与无数次擦肩而过,就此画上了句点。  
  倾盆大雨洗不尽人世间的罪恶,万物的主只能站在远远的地方无奈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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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节:林静宜:藤の恋(1)        
  藤の恋  
  北岸认识小藤时,小藤喜欢默默地对着院中的葡萄藤发呆。北岸的那扇窗就在小藤的卧室对面。在小藤发呆的时候,北岸总喜欢默默地望着小藤,尽管小藤并不知道他在看她。夜深人静时,小藤则会注意到对楼亮灯的那扇窗子里有个伏案学习的男生,只是,她不晓得他叫北岸。    
  不知何时起,院中的葡萄藤开始慢慢枯萎,小藤望着它,莫名地有点心疼。可终究还是眼睁睁地看着它的绿叶一点点地变黄,死去。小藤不再对着葡萄藤发呆,只是在偶尔看到它时,轻轻地叹息。北岸也越来越少看到在窗台上托着腮帮子发呆的小藤了,莫名地,他有点心疼。那已是七年前的事了。  
  一年后,小藤上初中了。军训的时候,年级里相传一个叫做川的男生喜欢上她,她也便渐渐地注意到了川。川的篮球很棒,帅呆的运球上篮动作时常让小藤喜欢得心花乱坠,却不敢拍手叫好,毕竟周围都是等着她和他好戏到来时顺便起哄的调皮鬼们。偶尔的偶尔,小藤会偷偷给刚打完篮球的川递上亲手泡的蜂蜜糖水。随即,川会很幽默地说,喝了小藤的蜂蜜,乔丹灌篮倍神气!跟做广告似的。小藤的心里暗暗偷笑,但嘴角只是习惯性地露出淡淡一笑。川就是喜欢小藤微笑时的样子,总是那么淡淡的。    
  依旧是在一次年级篮球比赛中,川为他们班级赢得了胜利。赛终人散,残阳斜照,校园中只剩下小藤为川递水的身影。和昔日不同的是,当他们嬉笑着迈出校园不远,便听到后边嘁嘁喳喳的声音,原来是三五个鬼头鬼脑的家伙幸灾乐祸地跟在后头看热闹。这群小坏蛋被发现之后爽性毫不客气地点起鸳鸯谱,闹得川脸红脖子粗,小藤的脸上则青一阵白一阵的,隐隐有泪光在她眼中晃动。    
  那天回到家,小藤便趴在桌上哭了起来。不一会,家中的门铃响了。小藤拭干了泪,开门便见到北岸微笑着站在门外。北岸说,小藤,我是北岸。小藤惊诧地看着北岸。小藤和北岸最初的相识便是那样开始的。    
  那天北岸进了小藤的家,给小藤读了一篇文章:我认识小藤时,她喜欢默默地对着院中的那株葡萄藤发呆。而我的那扇窗就在她的卧室对面。在小藤发呆的时候,我总喜欢默默地望着她,尽管她并不知道我在看她……    
  小藤问,可是葡萄树死了,你知道葡萄树为什么会死么?北岸说,葡萄树活累了,所以想歇歇了,我知道小藤很难过。小藤莫名地对眼前这位大哥哥有了好感,天真地把傍晚放学时受的羞辱一股脑儿告诉了北岸。北岸说,你知道么,在这世界上有样东西叫做爱情,它能给你幸福,同样也会给你伤痛。小藤的脸突然有种烧热的感觉,虽然她不明白什么是爱情。  
  翌日,小藤一到班级,就被许多好事的同学围住了。她们告诉小藤,那天川在小藤家楼下徘徊了一个多小时。小藤有些不知所措了,但还是勉强地淡淡一笑。一连几日,小藤再没去那个篮球场。但后来,川打完篮球,凡是见到同学手中有水就抢来一饮而尽,搞得个个人心惶惶。不久,川的肚子出了问题,以至接连几日都无法到校上课,闹得全年级皆晓。那天小藤又一次哭了,北岸告诉小藤:其实你已经喜欢上他了,那种感觉叫做暗恋。小藤被那个"恋"字吓了一跳,她知道初中里的恋爱都属于早恋。从那以后,小藤没敢再正眼去看川。  
  流年一晃,三秋已过。那年北岸考进南京的一所大学,小藤也上了市里的一所高中。北岸的离去,让小藤日夜巴望着假期快点到来。昼夜就是那么不紧不慢地交替着,你越是盼望着它快点过去,便越觉得它在和你作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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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节:林静宜:藤の恋(2)        
  那年冬季,看到北岸归来,小藤落泪了。那日夜晚,北岸带小藤看了一场电影。电影是《泰坦尼克号》。小藤依在北岸的身上,静静的像只软弱的猫。当电影中的男主人公搂着女主人公纤细的腰站在甲板上面迎海风时,小藤的脑海里闪过了这样一个画面:海滩的细沙■在透明的水洼里,微风拂过水面,泛起了世界上最美丽的涟漪,两个热恋中的男女甜蜜地坐在阳光里热吻着。随即,小藤的脸上泛起了一片红云。    
  高二那年晚冬,小藤恋爱了。    
  那时小藤十七岁,林徽因初恋的年纪。有林徽因顶着,小藤确定这不是早恋的年纪。男孩是S大学的一个学生,是个写手,生活落魄笑容沧桑文字凄凉。至于小藤为什么会喜欢他,那也只有她自己知道了。那阵子,小藤接揽了为男孩洗衣晒被的国家大事,男孩快乐地编写他们的幸福生活。    
  小藤打电话告诉北岸她恋爱了,北岸只是长叹一声,说,小藤你要好好照顾自己,除了自己,不要相信任何人。小藤愣愣地呆上一阵,似乎明白了什么,眼中的光芒瞬间黯了下来。  
  情人节那夜,男孩为小藤表演了玫瑰开放。那是男孩第一次给心爱的女孩送玫瑰。    
  男孩在冷冻过的玫瑰花蕊上喷上些许酒精,随后点上打火机,玫瑰花蕊伸着懒腰撑开了花瓣。小藤惊喜地绽放着玫瑰一般的笑脸,那时她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了。男孩抱着小藤吻了又吻,说,藤儿,等将来我们在一起了,你为我洗衣、做饭、生孩子,我为你种一园子的玫瑰。小藤想到了北岸说的话,可还是微笑着相信了男孩。她认真地看着男孩的眼睛,一个瞬间的对视,仿佛已经轮回了几个前世今生。小藤在男孩真诚的眼里看到了一辈子。  
  一辈子,会一辈子在一起的。    
  临近高考的那段日子,小藤很少有机会与心爱的男孩见面了。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初夏夜的江滨。那时,小藤拉着男孩的手儿从大桥上走过。面朝流光溢彩的江面,小藤说,等我毕业了,你陪我去一个地方好么?男孩说,好的,等你毕业了,你叫我陪你去天涯海角我都陪你去。小藤望着男孩天真地说,我要你陪我去海边,我想过,一辈子只和自己最爱的人单独去海边。男孩爽朗地答应了小藤。    
  高考的那几天里,男孩不再打电话给小藤了。小藤相信男孩,她知道男孩是为了不影响自己复习才忍着不打电话给她的。思念就像蔓藤植物在小藤的心里蔓延,再蔓延。但她坚信只要熬过那段黑色岁月,就可以和心爱的男孩到海边浪漫着《泰坦尼克号》中的浪漫,她便暗自甜甜地笑上一阵,然后埋下头去继续伏案复习。    
  就在高考刚刚结束的那个晚上,小藤开心地拿起电话拨给男孩,听到的却是男孩在电话那头冷冷的声音。男孩说,小藤,我们分手吧。随即,小藤的耳畔就只剩下落单的嘟嘟声了。  
  你知道么,在这世界上有样东西叫做爱情,它能给你幸福,同样也会给你伤痛。北岸的话再次回荡在小藤的耳边。小藤边流泪边在日记中写道:我以为我早已知道爱情是什么东西了,其实,我什么也不知道。藤条就是那么纠结着的,一如它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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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节:林静宜:青春祭坛(1)        
  青春祭坛  
  近来天气微暖,对楼吹萨克斯的男子蛰伏了一个冬季又开始亢奋起来。此人的噪音在每日午后一点整准时发作并持续到上课铃响的前五分钟。这搅得我寝食难安,整个下午不得不沦为特"困"生。欲寻主谋是何人,却又人海茫茫无处寻。    
  在成都这样的地方,一呆便是一年多。这一年多的光阴里,我数过八次长有星星的朗夜和九次浅霞弥漫的黄昏。在潮黏的天穹底下生活久了,冷不防心绪压抑喜悲无常性情古怪。初恋失败以后的恋爱,有恋与没恋似乎毫无区别,顾眄来时的路,爱情磕磕绊绊,但那疼痛仍旧远不及初恋。  
  失恋已是半年前的事了,分手分得潇潇洒洒,藕断丝连导致我向柏拉图式爱情宣告结束时不流半颗泪,似乎变得异常坚强。其实那种坚强在很大程度上是佯装出来的,这些以珑都看在眼里,还有一次夜里的呓语,以珑也听得清清楚楚。以珑却说冷漠不要紧,但冷漠的人学不会骗人,即便你一直试图掩饰情感,最终骗来骗去只骗了自己。以珑是个异常聪明的女孩,聪明得让人胆战心惊,但她似乎对我们寝室三人都很好,而她的心是怎么想的,却教人无法猜透。我总是努力表现出对恋爱一类事置若罔闻的态度,但梦里的事谁能那么容易充耳不闻的。有关初恋的往事开始排山倒海地从记忆的残片里爬出来,它们像《进化》里恶心的单细胞蠕虫一边乐此不疲地分裂,一边幸灾乐祸地吐着要命的毒液。  
  在以珑没来我们寝室之前,我辄和来自五湖四海的朋友共同出没,每逢早中晚都是五六个人一齐进出食堂,围桌而餐。阵容之庞大在学校里还是比较鲜见的,朋友多的时候甚至要在取餐窗口排队等候。这样的同窗生活很惬意,却总令人觉得少了点什么。我每天都会有那么一段时间是用来沉默的,仿佛在寻找惬意时一不小心丢失的东西。我在文字里寻找,未果;在影碟里寻找,未果;在听来的稗官野史中寻找,仍旧未果。我知道我的血管里流淌着母亲的血液,然而身在此地,东西南北的气味已然混淆着我的味觉,如今我连母亲的半点味道都难以回忆起来,这着实是有些悲哀的。  
  那天我饱餐之后昏然欲睡,走在女生苑的廊道上默不做声,进门便瞧见寝室成员由三人变成了四人,并且充斥着嘈杂的鸟语音乐。我们姑且把听不懂的语言称之为鸟语。那个女的是哪里来的?不待我发问,那个女的就对我说你好。我微笑。她也笑,笑得很友善,然后开始自我介绍。这个女生便是单以珑,她看上去青春靓丽笑容旖旎。以珑的身上有着毒药的香味。她的架子上摆放的大多是音像制品,日韩德美西班牙,很多是我见都没见过的原版碟。零食很少。床铺上方的壁板贴着深田恭子和玛莉亚·凯丽的巨大海报。我着实猜不出这个女的是什么来头,按常理她应该是逐大流的,但是她的头发没有营养不良,脸上也没有修饰过的痕迹,一点都没有。却是她带来了鸟语和花香。  
  以珑看着我,继续微笑。她的笑靥很美,但我没有继续欣赏,也没有继续对她微笑,就说了句:我要午睡了,麻烦把音量调小一点。以珑说好办,随即把音箱给关了。对楼的萨克斯男子又开始发作起来,我把头闷在棉被里,思量着这个新来的女生。  
  以珑搬来我们寝室的那个晚上,她邀我去阶梯教室看DV展。那是我头一回看同龄人拍的片子。虽然我们系也学编导,但在那之前我对拍片一类事不甚关心。就在观看的过程中,一部名叫《初雨》的DV片引起了我的兴趣,我跟以珑分析说这个导演不简单,从镜头到角度,从灯光到特技都已到达了专业水准。以珑很诧异地看着我,她说你该不会不知道穆苏吧?学校广播站天天播他的大名播得快要烂掉。我当时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但为了掩饰自己的孤陋寡闻就尽量保持镇定说,哦,对对对,原来就是他呀。  
  穆苏被主持人请上台自评片子的时候,我想我是彻底被他的演讲倾倒了。不过奇怪的是,我刚离开展厅,就把那个导演的名字忘掉了。可能因为以珑半路上跟一个男生打招呼的缘故吧。以珑为我和那个男生做了介绍,那个男生也是福州人,与我是老乡,这叫我感到讶然。他是设计系的,名叫莫辞。寒暄的时候,我方才得知莫辞认识穆苏。托莫辞的福,我和以珑很自然地与穆苏搭起讪来。穆苏是个幽默的学长,比我们大一届,很健谈。从穆苏的口音来看,我猜他是黑龙江的,穆苏说,你猜对了一半,我是吉林人。我说,我最喜欢东北人了。穆苏说,东北人一亿多,你都喜欢啊!我喜欢东北人,这是真话,但一说出来就感到脸上火烧火燎的。  
  那天回去以后,穆苏的DV作品,穆苏的声音,穆苏的一颦一笑似乎都被刻进了我的心里。然而我想他最叫我动心的并非那些,而是一举手一抬足间留给人的沉着稳重的气息,一如《夏娃的诱惑》里的尹享哲。夜里,我给穆苏发了条短消息问你在做什么呢?半晌没有反应,一小时后,手机终于"咚"了一下,我打开看,里边说:很难得认识你,也许这是上天事先安排好的,以后来去就相伴而行吧。乍一看答非所问,再一看原来是莫辞发过来的。我心里咒骂着穆苏有了一点小成绩就摆架子,算什么英雄好汉,我生平最憎恶这类人了。那夜我没有关机就睡着了,心理虽然不平衡,但还是有所期待。直到翌日醒来才收到穆苏的短信,他说了些抱歉的话,并告诉我昨天他在图书馆里看书,没有注意到我的短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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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节:林静宜:青春祭坛(2)        
  那阵子,我把穆苏学长拍的所有碟子都借来看了一遍,兴趣也似乎从那大片大片的文字转移到光怪陆离的画面上。甚至,我把大一时学的电视摄像和电视画面编辑,还有那些曾经参考过的有关书籍统统从柜子最深处翻了出来。奇怪的是,我在看那些书的时候肚子总是特容易饿,但学校规定的用电时间偏偏又那么有限,我只好在熄灯之后就寝之前乐此不疲地摸黑吃泡面。同寝的朋友都诧异我的食量和饥不择食,但任凭我老那么吃,人就是越吃越像泡面那样又细又条。我知道回到家妈妈又要责怪我没好好吃饭了。减肥的同学羡慕我,我羡慕减肥的同学。  
  自从以珑搬来我们寝室,我不再像以往那样每日起床之后,以帮另外两个室友写请假条来打发晨读时光。以珑是播持系的,因此每日比我还早起来练声。此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学习很用功。我知道我遇到对手了。但不知为何,每逢我和以珑碰到一块的时候,她总要在我面前提起莫辞。以珑跟我说莫辞对她讲过的大海啊,夕阳啊,好吃的鱼丸啊,海鲜啊,以此来勾起家乡对我的诱惑。但任凭她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跟我说莫辞,我依旧太容易把他从我的朋友中淡去。我猜想以珑是不是喜欢上莫辞了。  
  我在学习的时候想穆苏,在想穆苏的时候学习;在看片的时候想穆苏,在想穆苏的时候看片;在吃泡面的时候想穆苏,在想穆苏的时候吃泡面。我的心里依旧装不下除穆苏以外的任何一个男人。我想我是喜欢上他了。这个,我没对以珑说。  
  一直想帮穆苏的忙,一直想在学长面前有个表现的机会。你可以说我这么做是为了引起他的注意。但是即便我的内心是如何地期盼,穆苏学长似乎根本没有什么忙是我这个比他小了两岁多的学妹可以帮的。因此我暗自努力学习非编,我盼望学成之后他对我说话的口吻不再像对小妹妹那样。  
  那天下午没课,我从食堂门口经过,看到穆苏学长提着大包小包朝洗衣房走去。我叫了声穆苏。他回头朝我笑笑。我问,洗衣服啊?他笑笑,是的,衣服堆得太多了,最近都没时间洗。穆苏尴尬地看着我,仿佛做错了什么事。原来他也有看上去很像孩子的时候,那时我倒像是个长辈。我说,这么多衣服洗起来要花不少钱的,你交给我洗就好了,可别养成了浪费的习惯。穆苏笑笑,那怎么好意思呢?我提过他手中的袋子说,那有什么不好意思,我刚好要回去洗衣服,顺便嘛。我冲穆苏做了个鬼脸,头也不回地向女生苑快步走去,后边空留穆苏的"谢谢"在回荡。  
  回到寝室,我的心还是如蜜般甜,想着刚才的话,都怀疑它们是从自己的口中说出来的。当那大包小包被放到洗衣池上,一个头就有两个大了。这个"顺便"究竟是为他还是为自己呢?洗衣服的时候MSN叫了一声,我放下手中的国际大事,莫辞发来一首歌,是郑智化的《青春祭坛》。我打开RealPlayer,它像很多没感觉的流行音乐一样,在自来水声音的混淆下变得更没感觉。听不清歌在唱什么,但旋律还是在的。晒完衣服的时候,我满意地看着窗台前挂满的大小衣服,原来我竟洗了那么多衣服啊!这时,窗外传来萨克斯版的《青春祭坛》,我将目光探出窗子,对楼窗台前站着的萨克斯男子竟然是莫辞!莫辞看到我在看他,笑笑,随即打了个吃饭的手势,让我下来。  
  长久以来的午睡时光原来是被这个噪音原创者扰乱的,我想我非找他算账不可。可当我看到莫辞笑得一脸灿烂时,立马无语了。吃饭的时候,莫辞突然问我,你能不能不要那么冷漠,我们好歹老乡一场啊!我被恶心得不行,心想,谁跟你攀老乡了!便直言道,每天中午是你在制造噪音不是?我有好几个月没好好睡过午觉了。莫辞一下子醒过来似地跟我道歉。我说算了,那是你的爱好,我怎么好干涉。莫辞说大小姐别生气,今天我买单算是赔罪好不?莫辞又问,刚才看你好像洗了很多男生的衣服,你不是没有男朋友么?我一下子怔住了,你怎么知道?莫辞说以珑说的。我有点气,嘀咕着以珑干吗说这个?莫辞有些尴尬,他思考了须臾说是我问的。我纳闷起来,就直说无妨,我帮穆苏洗衣服来着,怎么了?莫辞说没没没,然后埋头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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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节:林静宜:青春祭坛(3)        
  吃到一半时穆苏竟然也进了馆子,我尽量掩过脸去。我对莫辞小声说我们走吧,莫辞说好。我先出了馆子,剩下莫辞一人在里边买单。我惊讶莫辞会连个为什么也不问就同意离开,莫辞说你不说我也明白。我说那你说为什么啊?问完却感到有些不自然起来,就说算了你还是别说了吧。莫辞嘿嘿嘿地笑,我的心却也莫名其妙地不再责怪莫辞了。第二天莫辞依旧来找我吃饭,只是我们没再去那家饭馆。  
  那些日子,艺术设计系特技班在开AE、DW、PS和3D课,正好我们六月要交DV作业,我便三天两头跑他们系学特技。那时为了安装采集卡和刻录机,我把整台主机交给莫辞重装系统,我说,你留着我的文件夹,其他内容通通清空。哪料他老人家将全部资料清空后告诉我漏了备份,且主板太旧,建议我重买一台。那阵子正逢报社小编及出版社老编追稿的高峰期,换机事小,丢稿事大。我心乱如麻,但对人怄气终究气倒的只是自己,我只有挠破头皮尽可能地回忆曾经的文字。那些都是日积月累的灵感碎片,没有了它们意味着过去的心血都是徒劳。  
  吃饭的时候莫辞不做声;走路的时候莫辞不做声;上便利店的时候莫辞不做声。翌日仍旧如斯。晚上打文章的时候,莫辞发来短消息说了三个字:对不起。其实我并没责怪什么,只是心情差。  
  我很佩服那些一夜间就能孕育出两三万字中篇的人,他们以光的速度飙越现代化文字的高速公路。如果说我爬短篇小说是壁虎漫步天花板的话,那么我爬长篇小说就是蜗牛神游珠穆朗玛。漫游文字时的观感,我统统把它们刻录进了大脑内存里,因此我难以臻及那些超人的高效境界。长篇酝酿了半年多,格子爬了三个多月,终于在五一期间赶出来。交差之后,如释重负心旷神怡豁然开朗。  
  五一的最后一日,莫辞要去百脑汇配置主机,我便随他一起去买电脑,顺便把我那台老爷机托运回去。那日天下着大雨,我们狼狈不堪地打车到电脑城。百脑汇里的商品琳琅满目,就在我们不知买何是好的时候,竟然遇见了穆苏。穆苏把我们带进一家专卖店,原来他在那家专卖店玩兼职。穆苏用最快的速度最低的价格组装了不错的配置,不到一小时我们便出来了。  
  电脑的事搞定后,天空豁朗起来,我们方才有种否极泰来的感觉。莫辞见我愁云初散,便说穆苏有功。莫辞要请吃冰点。那天我们仨心情都不错,就连路旁的小白猫也晃着尾巴朝我们微笑。记得那时莫辞手里拿着个圆筒冰激凌,嘴里抑扬顿挫地八卦连宋。我兴致来潮学猫叫,害得那只白猫向莫辞扑去把他的冰激凌叼走了,路人见了都要强忍着笑与我们擦肩而过。莫辞做恼怒状,殊不知我向来擅长学猫叫,并且音色极像。从此以后,穆苏和莫辞便美我名曰:猫猫。  
  自那天淋雨着凉之后,我通体发烫,彻底变成病猫。莫辞要带我去医务室,我说我还没那么脆弱,一点皮毛小病喝点开水睡一觉就好了。莫辞伸出他的食指碰触我的额头,然后故做触电状将手缩回来,说,都烫到这地步了还嘴硬,马上跟我去医务室!随即我被他活捉进医务室,一测温度计方知那体温已然飙升至四十度。年轻的医生开始责怪莫辞:你是怎么照顾自己的女朋友的,都烧成这样了才带她来看。莫辞讪讪地百口难辩,脸红的速度也可以光年来计,由于手足无措,干脆坐到一边面地思过。我随医生进了注射室,满脑子想着莫辞前一分钟的表情变化,心里暗自发笑。  
  出了医务室,莫辞照顾我简直就像照顾重病在身的老人。他坚持帮我提包,我把包死死地拽在手里,然后连蹦带跳地说,你看,我不但能走,还能跳呢!莫辞用命令的口吻说,你把东西给我拿,搬了一天的大箱小箱还没搬够啊!他的样子简直像个长辈,我就让他提了。  
  后来几日,烧是退了,却是肚子疼,肚子疼完了头疼。头疼的病状持续了一星期之久,万般难耐之下,莫辞带我到医院里看,病便很快就好了。我以为这半年应该可以不用再和医药打交道了,我的体质素来算是比较好的。哪料半个月后,竟在体育课上破天荒地被那钝之又钝的剑给划伤了手,莫辞说,你真是够笨的了,简直笨猫一只。为了防范于未然,莫辞陪我去医院打了一针破伤风预防针。其实我并非娇气,作为寝室长,我每日提四暖瓶一次性上四楼时常引得廊道上的同学像参观神舟号发射一般好奇地盯着我,搞到我不好意思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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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节:林静宜:青春祭坛(4)        
  莫辞对我照料得无微不至,每次去他们系上特技课,都是我在专心致志地看老师的演示,然后他把抄好的笔记复印给我。那是天底下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字迹。我开始在他的眼皮底下耍赖,绕嘴皮子,走路的时候故意走在他的背后,让他看不到我。莫辞说,猫猫你越来越过分了,我真怕哪天会把你宠坏掉。我说,那你大可不必宠我,我又没叫你宠啊!莫辞忿忿地盯着我,然后很无辜地说猫猫好坏!  
  那年夏,我本打算跟这个异地老乡一道回家,哪料我们系是全年级最早放假的系,而他们是最迟的。他们考完试的时间比我整整迟了三天,我思归心切,便和班里几个同省的女孩一道先走了。在火车上我的思想没停止过,些许日子以来和莫辞朝夕相处,我对莫辞说了很多有关初恋的往事,把这个没谈过恋爱的男孩吓得魂不守舍。  
  莫辞说我是个格外容易受伤的女孩,而他的经历却简单到让人羡慕的地步。想起他听我讲故事时惊慌失措的表情,还真有些不忍。再想到那天小猫与他抢冰激凌的样子,叫人忍俊不禁。同行的女孩被我的傻样弄得有些无语,其实这才是我的正常表现。莫辞总是在我笑的时候说我傻傻的,我很满意他用这个词来形容我,你可以用傻来形容我,但是不可以用痴,用笨来形容我。莫辞问我为什么,我说,人们都认可傻人有傻福吧,就没人说笨人有笨福,痴人有痴福啊。莫辞对我的独特见解感到无语。  
  列车有节奏的击轨声叫人想入非非,让人惶惶然走进回忆,再惶惶然从回忆里走出来。不知为何,穆苏终究很遥远,一个回归东北,一个回归东南,天各一方,叫人莫名地感到惶惑。莫辞又有短信钻进我的手机里了。他说,猫猫我有些想你了。我的第一反应便是:我们才相识不久你凭什么想我?再想想自己刚才傻笑的模样,脸上不禁一阵发烫。莫辞说,如果星星知道自己背负着所有的愿望,那它一定会努力地闪烁,当你看见最亮的一颗星时,那是我在为你祈愿。我抬头去看窗外的天空,除了黑,还是黑。我想起一句歌词:现在的一片天是肮脏的一片天,星星在文明的天空里再也看不见。  
  从成都到福州接连两个晚上,我都梦到了穆苏。第一个梦是穆苏带我去吉林,我们在火车上看星星,看累了穆苏就让我躺在他的大腿上睡着了;第二个梦是穆苏策划了个DV拍摄计划,莫辞持机,我和穆苏演情侣,正当剧中的男主角要吻女主角的时候,我从梦中笑醒了。醒来之后,我发觉自己的脸上火烧火燎的。    
  那年夏我和莫辞去海边拍DV,纯粹为了一些无聊的事,那便是拍好后带去成都让内地的朋友看着我们演海滩上的故事。我和莫辞的目的是叫没见过海的人羡慕,实在有些引进"特产"的自豪感。同行的人还有欧欧,一个福建师大播音系的漂亮女孩。  
  搭公交的时候,车上只有最前排和最后排两个空位,欧欧拉着我坐在汽车的后面,留下莫辞一人坐在前面的双人座上欣赏窗外风景。车子开得越久我越犯困,欧欧却越坐越兴奋,她问了一大堆关于莫辞的问题。不待我说你是不是喜欢上莫辞了,欧欧就说,莫辞是个好男孩,你要好好把握啊!搞得欧欧跟我妈一样,还迫不及待地要把我嫁出去似的。  
  我们仨在海边逗留了一个暑假,还有几个群众演员,是度假的游客们。我们在带着最原始咸味的空气中自由地呼吸,青春的笑脸上洋溢着粉红色,我们都不想回家,这里相对清净,离开那一片繁华和喧嚣,我们才能找回自己。我们也害怕其他人会像我们这样想,你知道的,一个清净的地方,来透气的人一多,空气一样是要浑浊起来的。被文明糟蹋过的海洋未必心胸广阔,它未必包容得下那么多人遗留的废气,我们又将躲去哪?  
  那个夏季,我把全部精力都耗在DV的制作上了。暑假拍了十几盒磁带,我一回寝室就花了整整两天时间将录像导入电脑,直到我把1394线输坏为止。我打电话给穆苏说去他那借一下火线,穆苏说,你来吧,图书馆见。相隔一个暑假,见到穆苏时,似乎又陌生起来。但穆苏依旧是那个穆苏,笑容灿烂,走到哪都带着厚厚的书和笔记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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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节:林静宜:青春祭坛(5)        
  翌日还1394线的时候,我和穆苏约好在二食堂门口见面,然后一起去图书馆。我们在图书馆门口遇见了以珑。只见以珑很亲切地跟穆苏打招呼,转而收回笑容,似乎想起了什么,便对我说,诶,你没去特技系学非编么?我被以珑的话吓了一跳,不是单周才上的吗?以珑说,调课了,莫辞没告诉你么,我刚才路过设计楼碰见莫辞,他问我你怎么没来呢。  
  我匆匆去了设计楼,心想莫辞这家伙怎么不发个短信告诉我。我气喘不定地跑到非编室,只见教室的门关闭着,敲门亦没人开,发短消息问莫辞,莫辞说下午并没有非编课啊。我心灰意懒地离开设计楼,想着以珑刚才那一瞬的表情变化,突然感到了莫可名状的后怕。  
  我正要打道回宿舍,突然想起包里的1394线,便折向了图书馆。踏过一片青草坪,我看到远处一男生和一女孩在吃冰点,走近一看,方才确定是穆苏和以珑。他们在那儿谈笑风生,我从以珑的脸上看到了暧昧的气息。我低着头把1394线拿给穆苏,穆苏问,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我说,可能有些中暑,我先走了。穆苏问,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以珑说,我有药,就在架子上,你自己拿去吃哦。我"嗯"了一下,就离开了。  
  回到寝室,我憋闷地挂在网上。那天我遇到了欧欧,欧欧问,你和莫辞过得如何了?我说,就那样啊,你不要乱想。欧欧还是说,莫辞对你的好已不是三天两天这我能看得出来,那种人在世上早绝种了,你要好好考虑啊!我说皇上都不急你急啥?欧欧说,详细说说,你们最近是怎么过的?我如实说,早上各自上课,课后在餐馆集合,然后解散,下午各自上课,课后到餐馆再集合,再解散,然后各自上晚自习,等待熄灯,如斯尔尔。欧欧无语了须臾,留了句"怎么跟军训似的",然后便下了。  
  那天晚上,我没和莫辞去吃饭。九点多,胃开始疼起来,我打电话跟莫辞说,我饿了。莫辞说,我也没吃,一起出来吃吧。那天到最后,我还是没吃多少就停了下来,看着碟子里的菜一点一点减少,似乎空气里的氧也在一点一点变少。  
  莫辞吃饭的时候,说的话比吃的饭还要多,我没有听进去,只是凭着直觉在他话语的停顿处点点头。莫辞突然说,你点什么头啊,今天怎么魂不守舍的?我说,没有啊。莫辞说,是因为穆苏吗?他真的那么好吗?我的泪顷刻间夺眶而出,我说不知道,我没有想过,不是因为他,不是。我使劲地摇晃着脑袋,试图把所有的不快都摇掉。莫辞按住我说,事情该怎样就怎样,自然就好,不要害怕,属于你的抢也抢不走,你知道不,你那样我会难过的。  
  我缄口了片刻,冷静下来说,莫辞,你告诉我,我对穆苏的好是不是不够,那些努力他都看不到么?是他看不到还是我不够努力?  
  我很怀疑那会是我说的话,我抽泣着告诉莫辞,我曾经一再暗示自己,爱情和我无关,可是我发觉自己摆脱不了它。  
  莫辞摇了摇头说,够了够了,你别再那么努力了,你已经瘦了很多,不可以再瘦了。我知道你所想的,不要太过虑,我会陪你的。以前的伤还疼,不爱总是这样,怀着希望面对未知的伤痛。爱情这东西除了两厢情愿,还要经得起时间的考验,否则就像虚幻的昙花一样。  
  莫辞说的没错,这些话我曾经也用来安慰过别人,但人总是这样,一到关键时刻,连最简单的道理也随着理智的丧失而丧失了。  
  一两百平米的餐馆里,空荡荡的只有我和莫辞两个人坐在角落里。我拼命地抽出餐巾盒里的纸,泪还是浪浪而落。莫辞说,你别哭了,你再哭下去,栀子花都要开满地了。他指了指地面,唱道,栀子花开呀开。我看到满地白色的餐巾纸团,想起了最近那首流行得快要烂掉的儿歌,突然间笑得像个孩子。莫辞抚摸着我的长发,逗我说,一会哭一会笑,两个眼睛开大炮。  
  回到寝室,只见以珑一改平日的听音乐和高声歌唱,竟很安静地坐在位置上看报纸。我走近一看,她竟塞着耳机,目光一扫能跨越几十行,那报纸竟是我素来不看的校报。我纳闷道,你平时不看书报今天怎么看起来了?她抬头看了我一下,对我微笑,然后便起身收衣服去了,仿佛是她的MP3声音开得太大没听见我在说话。我一眼便看见报纸的文学版块上一篇篇幅醒目标题显眼的文章,作者便是单以珑。我惊讶这将是个才华横溢的主持人,叹道,你很不错嘛!以珑回过头说,什么啊?被她这么一问我突然不想说话了,打开电脑挂上MSN ,听音乐,玩弄Premiere直到夜深人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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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节:林静宜:青春祭坛(6)        
  很久以后的一天,我在图书馆遇见了穆苏。穆苏坐到我的身边,对我微笑。我也微笑。不知为何,我突然觉得他的笑变得无比陌生,仿佛已然与自己隔离了几个时空。而我当初对他的那种迷恋,一瞬间也化成最普通的朋友的感情。穆苏却从背包里掏出几张纸,对我说,我写了个剧本,你先看看有没有兴趣和我演对手戏,待我回去把剧本打印出来再给你看。我的心跳慢了一拍,还是接过他手中的剧本,脸颊上一阵热火燎烧。一段爱,维系着她与他,就有了这段故事。我豁然觉得故事的主人公多像我和穆苏啊,曾经做过的那个梦又浮上脑海:莫辞持机,我和穆苏演情侣,正当剧中的男主角要吻女主角的时候,我从梦中笑醒了。莫非那个梦早已预示着什么了?  
  我答应穆苏演他的女主角,心却忐忑起来。若是在以往,穆苏要么会开些玩笑,要么会立刻把注意力投入书中。而这天,穆苏似乎也有些尴尬起来,他的目光停留在书上,手中的笔杆旋转得摇摇欲坠,随即"啪嗒"一声掉在桌面上。穆苏重新将它攥在手里,顺便问我,你最近在做什么呢?  
  我最近老看一些掉牙的东西,突然也觉得很有意思。  
  掉牙的东西?穆苏重复着我的话笑笑,我不知道他的笑里藏着什么蕴意。他没有要问我看的是什么书的意思。我也没想对他解释什么,就说,其实人就是这么活着的,活得越久牙掉得越多,直到有一天,牙全掉光了,那个人也便不见了。  
  穆苏笑笑说那好,多看点书还是好的。他看了看手机,然后说他要开会了,就离开了图书馆。  
  那些日子,学习录像制作的干劲似乎又回来了。为了重新找到拿稳机子的感觉,我的包里随时都放着DV机,并且对日常生活观察得细致入微,我把那些特别搞笑以及色彩对比鲜明的画面通通录进磁带里。回到寝室,我甚至顾不上自己的睡眠时间,一心都赴在那些五花八门的画面编辑软件上。  
  那周末,穆苏、我和莫辞在以珑家住了一宿,第二天拍的第一个场景便是川大。以珑家就在川大的斜对面,因此我们选择在那过夜。那夜好不容易睡着之后,我被一个响声惊醒,原来以珑被我挤得掉下去了,只见她从地上爬起来继续睡。以珑的睡眠很好,我却辗转反侧难以再进入状态。我幻想着明天开机时的情形,紧张而又神往,情不自禁地想笑。  
  翌日,我们在川大拍了好几个镜头,都是穆苏和以珑的戏。我在休息的空档问穆苏,什么时候轮到我啊?  
  穆苏笑笑说,听以珑说你太忙了,天天要看书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刚好以珑说她想试着演,我就让她来替你了。我鼻子一阵酸,眼泪差点落下,但还是强忍着,努力做出一个微笑。穆苏继续说,你也不能太累啊,看你现在的样子,朝饮木兰露夕餐秋菊瑛似的,真叫人担心一阵风吹过你就不行了呢。  
  半晌,莫辞给我递来一杯水,说,你脸色怎么那么苍白?休息一下吧。和莫辞坐在梧桐树下面的石凳上,我听到以珑在对穆苏说些撮合我和莫辞的话语。我回过头去看穆苏,他在和以珑说笑,没看到我。穆苏的笑容让我想哭。但他似乎什么也不知道。风吹过来,硕大的梧桐树叶纷纷扬扬地落了一地。我突然觉得自己的脑袋空空的,耳边隆隆的一阵幻听。  
  梧桐树叶落光的时候,校园电视台叫我写份元旦节目的策划书。我花了一个通宵把节目安排得非常完美,随即,便伏在电脑前睡着了。翌日醒来,我发现策划书不见了,电脑搜过三遍依旧没有半点踪迹。那时以珑在吹头,我问她动了我的电脑了么?以珑说,没啊,我一早起来就洗头去了。其他两个室友各自不在寝室里,她们和男朋友创造罗曼史去了。  
  我愣愣地坐在电脑前,大概是昨夜太累了就糊里糊涂地忘了保存文件。我竟然粗心到这地步,整夜煞费苦心的成果都白搭了。我努力地回忆昨晚记下的内容,两个小时后,突然发觉这份比昨晚那份更漂亮。  
  我把策划书交去校园电视台的时候,看到桌面上已搁置了好几份策划,最面上的那份正是我昨夜的翻版,难道真有那么巧?我走出电视台,一直很纳闷,我想到了以珑,除了她我想不到任何人。但我那份花了一夜又两个小时的策划终究被校园电视台选用了。我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以珑也在,我开心地搂住她的胳膊说终于成功了!以珑安静地看着我,语重心长地说,一点小成功而已,你应该学着稳重一点,大三的人了。以珑的语重心长叫我再一次感到莫可名状的后怕。以珑说,你先回去吧,朋友在等我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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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节:林静宜:青春祭坛(7)        
  那天我很晚才回到寝室,我看到自己的桌面上放着以珑的书。我的床位靠门,有室友把书搁置在我的桌面上是很正常的事。我随手翻开以珑的书,只见里边掉下一片树叶,树叶上贴着她和穆苏的大头贴。书签做得很精美,比精品店橱窗里的还精致。我望着照片中的穆苏和以珑,沉默了许久。这时,以珑湿漉漉地走出浴室,我惊慌失措地向马路奔去。  
  马路上有很多晚出早归的男人。男人踩着坚硬的水泥路,马路走不出踪迹好似鬼魅作了祟。整个世界都在悄悄进行着什么,叫人的心在平静中莫名地恐慌。所有景致在泪水中■成另一番斑斓的世界,那种斑斓没有轮廓。站在马路正中央,不知什么念头促使我拨手机给莫辞,我哭着问莫辞,莫辞,你在哪里?莫辞惊慌失措地问,猫猫怎么了,你哭了?我说我心情好差,在马路上,今晚不想回去,一点都不想……没等我说完,一辆的士从我面前呼啸而过,就差那么零点零零一毫米的距离,我就要变成马路天使了。  
  过了马路,我又拨给了莫辞,手机屏幕上却显示:此号码被限制。欠费。我去自助提款机提款,很不幸账上只剩四十九块八毛钱无法取出。我简直要急疯了,此时此刻我真是够落魄了,刚才逃离寝室的那一秒又忘带钱包,现在真是身无分文又无家可归。  
  如果莫辞知道我在逛马路,那么他一定会知道我在春熙路,如果他知道我在春熙路,那么他一定知道我在文轩西南书城。可是,西南书城已停止营业,我只能漫无目的地在步行街上乱逛。人来人往的春熙路,也不知道莫辞会不会来找我,又会不会找到我。我坐在街边的靠背椅上忍受着胃病带来的疼痛,我知道我现在是真的身无分文了。这时候,眼前递来一块蛋糕,我抬头一看,是莫辞!  
  莫辞在我身边坐下,我伏在他的肩上就哭起来,我把穆苏和以珑的事告诉了莫辞。莫辞将我拥在怀里,抚摩着我的头发,那种感觉似乎能把一个人的身体融化。莫辞说,如果难过,那就痛快地哭一场,哭完就擦干眼泪告诉自己坚强点。我说,擦不干了怎么办,如果可以,你帮我擦好不好?莫辞说,有的时候要懂得选择和放弃,我可以帮你擦的,但是下次流泪的时候可能擦不干了,要趁能擦时擦干。我吃着莫辞的蛋糕,胃就不那么疼了,心也不那么疼了。吃完了,我还是乖乖跟莫辞回学校。  
  就在我把父亲打来的钱一并花光时,收到了K编辑刚打入的一千块稿费。那日是愚人节,意外地收到的稿费也像是在过愚人节一样。那日我和莫辞很痛快地吃了一顿KFC,吃不完的兜着走。那时我的心里盘算着只要每个月都写两万字,那么我的衣食住行就可以不向爸爸伸手。但莫辞知道我不会那么做,他知道我即便不为拿双学位也会不惜牺牲睡眠时间学掉他们系的主要课程,以及别系我格外感兴趣的科目。  
  莫辞在吃的时候对我说,今天晚上学校一阶放映《泰坦尼克号》,一起去看好不?我说那是人家情侣才看的片子,不如我们去三阶看《鬼子来了》。不料莫辞说,我答应你,除非你也答应我做我的女朋友好不好。不知为何,莫辞这么问我,我也就理所当然地把它当作是愚人节的小把戏。我说我问你两个问题。莫辞点头。我说,第一,我是不是女的?莫辞说,反正你不是男的。我继续说,第二,我是不是你的朋友?莫辞说,不止是朋友,还是老乡啊。我说,那就对了。言下之意就是以一个玩笑来拒绝另一个玩笑,但那天莫辞还是和我去看《鬼子来了》,其过程时常笑得满脸是牙。而莫辞对我说的那句话却在我的心里反复思量,我的心一直莫名地疼。  
  看完电影,我没有让莫辞送我回宿舍,只是一个人默默地走在操场跑道上。一些我认识的情侣从远处走来,他们对我打招呼,我对他们笑笑,然后我们擦肩而过。他们每日从放学后就开始约会,绕着操场走圈子,走到十一点宿舍关门。一晃几年过去了,他们得到了什么?得到的是有天可能分手。我的心情豁朗起来,轻盈地向宿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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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节:林静宜:青春祭坛(8)        
  初夏的一天,我听莫辞说穆苏和以珑分手了。  
  后来,穆苏突然叫我陪他去看相机,我问他为什么,他没有回答,只是很沉默。我以为他的沉默是因为和以珑分手的事,便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陪在他的身边。穆苏在柜台前第一眼相中了那台纹面的数码照相机,举在眼前打量了许久,轻声说,很不错的SONY。我说那你就买下它吧。穆苏笑叹着,随后又放下让小姐拿出了联想。然后,转身去买单。我望着他站在收银台前的背影,背影在我的瞳孔里立刻变成了水纹。我的手里还托着刚才他看过的那台SONY,突然就觉得它变得轻飘飘的。穆苏那天变得格外沉默。分手当然疼了,我这么想。  
  走出商场,穆苏买了冰点分给我一份,自己却专心地摆弄着那台联想。我的心开始联想。  
  那天回到宿舍,我登上学校的网站无的放矢地乱逛,一不小心就看到穆苏被保送至法国读研的消息。大四编导系的一千多人中仅三人得到了保送的机会,并且学费全免。穆苏终究没去川大读研。我起先感到高兴,后来却不着边际地落寞起来。我终于明白了他今天沉默的原因。  
  我打电话给穆苏,我说学长,你怎么不告诉我你被保送留学了?我的声音忍不住颤抖起来。穆苏说,那是一个深造的机会,但我不想离开。对我而言,利弊相抵,即不是好消息,也不是坏消息,只是一个消息而已,一个不痛不痒的消息,又何必对别人说呢。我的泪莫名其妙就潸潸下落,那空气也莫名其妙变得格外矫情。  
  那个暑假,我仍旧和莫辞在一起,有时我去他家玩,他就带我逛海滩。有时他来我家玩,我的母亲就要莫辞好好照顾我,说还剩最后一年了要好好珍惜啊。  
  这样的确单纯而美好。  
  一天上网,我突然见到穆苏的留言。穆苏说,每次我看时间,都会习惯性地换算成你们那里的时间,而且,在那个时间中都会有你,生命中永远的小妹妹。我反复默读着穆苏的话,突然感到自己是多么的幸福。肉体、灵魂、欢笑和泪水,都在青春祭坛上燃烧。我们浪费了时间,浪费了表情,浪费了爱情,浪费了心情。难道就这一点么,我们浪费掉的能量与精力无以计量。回顾来时的路,还有未来和无数双眼眸在监视着我们,亲人、朋友、敌人、魔鬼以及人类的守护神。  
  我知道我该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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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节:张怡微:青春禁忌游戏(1)        
  张怡微  
  1987年生,现就读于复旦大学哲学系,第六届全国新概念作文大赛一等奖获得者,2007年获得《上海文学》中篇小说大赛新人奖。著有长篇小说《梦醒了》,即将出版。  
  ☆ 作者自述  
  我至今没有办法将自己和"80后"联系起来。我不介意被称作"萌芽的孩子"或者"新概念的孩子"。关于创作我说不好,我是个赤贫的学生,我记录那些并不完美的成长,赤裸裸疼痛的日子。我把它们写下来。我很讶异为什么从没有人要我修改我的作品,我有些忐忑,因为我知道它们有缺点,因为它们真实。  
  ☆ 主编点评  
  张怡微笔下的青春是惨烈和怅然的,生命状态是绝然脆弱的,很多隐痛,深埋于心,呼吸之间,才能切肤地感受到。曾经的挣扎与迷茫,守望忧伤的岁月,带伤的豆蔻,常常看不到血迹,却能不禁怀念起过往的心血来潮;怅然的年华,常常毫不留痕迹,却能真实悼念起无悔的绿色幻想。  
  青春禁忌游戏  
  我的人物们  
  G君:G是个迷恋网络的孩子。G喜欢Mazzy Star ,G自组了一个Mazzy Star的论坛,G喜欢在深夜用"Among My Swan"的名字潜伏在线上。"Among My Swan"是Mazzy Star最近的一张专辑,那是1996年,G还是个小学生。这个城市知道Mazzy Star 的人不多,G的MP3中有Mazzy Star 的全部三张专辑。G迷恋迷幻摇滚,G只有在线上承认自己是后朋克一族。在学校,他说自己只听过国歌。G君从来不去想未来,他说如果现在是脏的,未来就只可能更脏,这是时间的堆积问题。他说时间的流逝是狰狞的,听秒钟走路的时候,会令他恐惧。  
  城买:在整个故事中,城买不可缺少。他的名字来历有点不小,那是他母亲死的时候告诉他的。不过没等说完,母亲就咽气了。有人生来仿佛就是背负着一个厚重的命运的,城买从来就没有父亲,母亲到死没有提起。城买只在母亲临死前听她说,她生前爱过两个男人,两个男人的名字都写在他的名字里了。大概母亲都不晓得城买的父亲是谁吧,城买后来这么想。想到这里,他也就不恨母亲了。母亲有什么错,这世界上搞不清楚自己孩子父亲是谁的女人太少了,母亲可怜。或者根本自己就是第三个男人生的,两个男人的名字代表着母亲爱的轨迹,这样看起来比较浪漫甚至更为哀痛。城买有时相信爱情,有时却恨透了这个男欢女爱的世界。温存和唯美竟然从来不曾光顾他的生命,即使他也是个完整的人。  
  伊诺:伊诺是唯一说过青春是什么颜色的人,她说青春是咖啡色。她说青春像一棵树,上面长了咖啡色的叶子。一根粗粗的绿色的树干,上面长了咖啡色的叶子。伊诺喜欢倒立,她喜欢看世界完全颠倒的样子,而且理直气壮。伊诺很任性,常常到半夜才回家。她在路上吹风,偶尔找个男生一起牵手走走路,一切不费力气。伊诺有预感自己这样随性的生活总有一天会遭到报应,但她只想如果能够痛痛快快地死掉也不枉费尽情挥霍一场。事实她是不懂得险恶的,只是浮沉吧。用一张年幼无知的面孔言说醉生梦死放纵浮沉,看起来局促也荒废。不过只是皱眉吧,因为她只是个孩子,看不透世事纠葛,怎么忍心责怪。  
  思崎:思崎是个幸福的孩子,却有着一双漫不经心的眼睛。思崎喜欢所有跟幸福有关的东西,所以甘愿花费过于庞大的时光去苦心经营。思崎不听歌,思崎不算是个好学生。思崎最大的愿望是考进戏剧学院,学戏剧文学。思崎喜欢编故事,喜欢在别人的命运中消遣自己,应该是别无选择。不过思崎觉得这是操纵,操纵一个个虚拟的命运,也操纵自己的情绪,却以牺牲他人为代价。思崎应该是有过心痛的时刻的,在别人都坚信她的漠然的时候,她才感受到偏离。思崎已经想不起来什么时候不相信王子公主了,只是邻居的小女孩抱着洋娃娃坐在小板凳上等王子的时候,她告诉小女孩,世界上只有一个王子,王子在等她。思崎离开一脸愕然的小女孩时特别满足,对于弱者小小地欺负一下能令她十分的满足。思崎看电视剧从没哭过。思崎最大的愿望是写一个好剧本,让很多人哭,哭到不敢看第二遍。  
  四格:四格很漂亮,虽然是个男生,却有无法抗拒的美丽。现在喜欢花样男子的女生都不会找花样男朋友,因为经营起来太难,宣扬起来也太没有水准。于是说男生美丽未必是件好事,比方四格有个同样很美丽的爸爸,但是那个男人一事无成。四格最大的特点就是大惊小怪,一次看到G君躲在楼道里抽烟,一紧张就死命往老师办公室冲。G君当然没有饶过他,只是最后也相信了四格那双楚楚动人的眼睛,相信他是胆小,从来不晓得小孩子也可以抽烟。四格做过一个有关性倾向的测试,结果做出来是偏女性,并且有同性恋倾向,女同。呵呵,只是一个笑话。  
  (一)写在幻醒开端的开场白  
  青春诚然都是变幻无常的,却从来寂静无声。仿佛写着毛笔字的宣纸浸透在水中,淅淅沥沥的墨点蔓延开来,抽丝一般的惆怅和纠缠,随着水纹晃晃悠悠。追忆这样一种空洞的喜好,常常沉醉于此,常常躲着观看一件件遭遇,而后泪流满面。想是如此真诚的,看透着,直到墨点渐渐完全四散开,直到宣纸都不成物状,直到宣纸的微粒也完全解构开,缓缓的并且独立。清透的水面变得沉沉的灰,用手指蘸一点在阳光下看,似乎看不到颜色,只是聚合在一起,才会把一切的灰召集聚拢,才会如此清晰地成为一种沉郁的色相。  
  平静如水的生活不觉伤痛,平静如水的生活不见得有一丝一毫的改变,孕育来得缓慢、爆发却来得理直气壮,常常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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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节:张怡微:青春禁忌游戏(2)        
  我用一贯凛冽的目光冷冷观望,这是我无奈并且熟悉的姿势。躲在树梢,躲在冰冷的长廊,躲在道貌岸然的学校,躲在斜排得整齐的车棚,躲在一张又一张年轻的却又不见丝毫留恋的面庞。他们正在肆意挥霍着时间和生命,虚耗着热情。我似乎找到了某个方向,也看到了模糊的希望,我朝前拼命地滑翔,可越来越感觉荒唐。这只是一场游戏,一张拼命追逐拼命虚耗拼命摆脱的游戏。我常常做梦梦到蛇,它的身体决绝的冰凉;它的咽喉决绝的长;它的目光决绝的火红;它的思想决绝的凄厉。我试图捕捉,它却轻而易举挣脱;我试图制服,它却将我致命咬伤。我没有流血,却是濒临死亡。  
  这是一场没有结局的表演,包含所有的荒谬和疯狂,像个孩子一样满怀感伤,静悄悄地熟睡在大地上,像一团暴烈炽热的花火,蓝色的梦睡在静静驶过的小车里,漂亮的孩子迷失在小路上。这是一个永恒美丽的童话,没有眼泪不等于没有哀伤。  
  (二)这样,便成了一个故事  
  深夜,G君上网了。这个月G君论坛主题是:黑暗的光明世界。G君想要把Mazzy Star的风格作一个详细的精神概述,或者说勾勒一个框架。  
  我知道你只留下这一点点声音/可是这一点点已经让我迷醉/我爱你的缓慢、柔情、冰冷、天使一般的声音/在没有月光的房间,和你的声音一起跳舞/我说我爱这一点点黑暗/尽管这让我感到一点点光明。  
  --Among My Swan 斑竹留言  
  我建议把最后的"光明"改成"惊慌",斑竹从MS(Mazzy Star)的信仰中都体验不到惊慌吗?  
  --青城留言  
  城市的天空就要夜了,在潮湿的空气里,敏感的皮肤令人烦躁不安。我只记得,以前我总愿意在夕阳西下的时刻凝视远处那衰败的太阳,那一瞬间,我会被一种臃肿、迷乱的情绪包围。浑身无力,四肢似乎被那些黯淡而细细的光线捆绑,仰面朝天却毫无睡意。我渐渐感到,光明也可以是如此衰败的。惊慌,用怎么样的躯体去惊慌,用MS的吗?还是用你自己的?  
  --Among My Swan 斑竹留言  
  惊慌,是必然的生存状态。MS足够真实的演绎,才让我感受到光明。我的躯体,我把它留给这世界,而后剥离下灵魂,随音乐浮沉。  
  --青城留言  
  清晨的教室充斥着一股蒸腾的气息,天气已经越来越热,心情浮躁得越来越难以掌控。在此所有的人都知道,等天气再热一点,他们就要步入人生的第一个转折点,在那里,会分道扬镳,会勾勒好所有渐然清晰的未来和人生。等天气变凉了,他们中有的人会进入高中,他们中有的人,可能会跌入又一个迷途。  
  楼下有很重的锁单车的声音,G君来了。G君每天来学校都会带着一声响亮的讯号,G君有时候真是有些狂妄。  
  思崎旁若无人地看着自己的《海边的卡夫卡》;思崎书包里有一堆空白的没想过要去搭理的试卷;思崎从来不曾担心过生活在某一点的变化,或者说是转折;思崎喜欢肆意地安排自己的生活,在这样紧张的时刻看来,她有些娇纵。  
  城买时不时地回头,看着伊诺的空座位。城买知道伊诺今天不会来了,他是这个教室中唯一知道伊诺可能出事的人。城买昨天晚上打电话给伊诺,电话那头只传过来一声声喘息和哭泣声。城买在电话这头拼命问着喊着,却是得不到丝毫的回应,最后只能在迷乱的思绪中挂断了电话。此刻城买有些担心,城买的目光有些凝滞,内心却焦灼起来。  
  打铃了,老师一如既往抱着一叠试卷进入教室。老师环顾全班,目光停留在第二排的一个空座位上:四格呢?怎么不在?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看向四格的座位,然后又转向老师。老师很无奈,随口问了一句:还有谁缺席?  
  还有伊诺。一个很轻的声音从教室后方传来。  
  你们班怎么这样,还想不想进高中了?马上要模拟考了,怎么会有那么多人缺席。大家不要拼得太猛了,要注意休息,不然身体不行了,就什么都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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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节:张怡微:青春禁忌游戏(3)        
  思崎还有两章就要看完这本书了,思崎在继续努力。  
  放学的时候,思崎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直到城买的单车追上她。  
  喂,你知不知道伊诺为什么不来?她病了吗?城买看看似乎还在神游的思崎。  
  病了?她最近都不像很健康的样子,而且有点胖,不太喜欢动。思崎慢悠悠地回答。  
  你去看看她吧,同学一场。城买小心地提议。  
  顶多感冒发烧嘛,打个电话不就可以了。思崎已经到了自己家的小区门口,与城买告别。  
  电话?城买后来在路上一直在想昨天晚上的电话。这是一种怎么样的呻吟呢?城买至今都觉得有些窒息。他想,他怎么后来就睡了呢,怎么都没有一点点冲动要去看看伊诺呢?  
  城买觉得有些不真实。  
  晚上实在无聊,城买无心背什么《出师表》、《岳阳楼记》。自从母亲死后,他的屋子就空荡荡的,居委的大妈大婶们会每天轮流来给他做饭。这让城买有时会感觉自己离成年还早着,虽然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已经是个老人了。  
  城买打开电视,想找个球赛看看。体育台在放广告,于是他换了别的台。他看到新闻台在放一个特别追踪,整个屏幕的底色都是鲜红的,上面赫然打着几个字:关注少女妈妈。城买轻声哼了一下,觉得有兴趣往下看看。  
  本市某居民小区发生一起新生婴儿致死事件。现受伤婴儿经医院抢救无效,已经死亡。据称,婴儿的母亲是本市一个在校学生,未满16周岁。  
  电视台的镜头摇摇晃晃进入一个普通的居民区,一群阿姨叔叔们在做着目击证言。旁白说些什么城买开始听不清晰。城买只感到肩膀有些沉沉的分量,有些很深的东西在蠕动,没有办法驱赶的,却是持续不断。城买看着镜头,真的有些愣了。这是多么熟悉的地点和场景啊!这样的入口,这样的角落,这样不堪的终年失修的铁门,这样的修车摊,这样的黄昏,这样生长的从来为所欲为的草丛。城买心中渐渐激荡起波澜,已经想要汹涌,还差一点点温度。  
  这个,这个不就是伊诺的家吗?  
  城买关掉电视后躺在床上,城买的视线中一片漆黑。城买清晰地记得这些了如指掌的风景,记得曾经很长的时间里他陪着伊诺一起回家,那是他们共同的美好的时光。直到后来在那个熟悉的小区,伊诺提出分手,一切都还很和谐安详。他们永远是朋友,一辈子是朋友,城买一直都这么想。只是一辈子有多长,城买自己都说不好。城买又想到了昨天的电话,他原来是想问作业的,却听到了一堆遥远的呻吟。他已经记不得之中有没有夹杂着求救,只是他没有去救任何人,从来没有感知到丝毫的召唤。他想他自己是没有罪的,没有犯罪和没有必要赎罪,他想他可以试试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只是现在,他已经无法承受这么多东西了。城买抱着头,睡得有些艰难。  
  那个孩子究竟是不是伊诺弄死的?伊诺会不会坐牢?孩子的父亲是谁?肯定不是我,那是谁?城买的梦中充斥着他醒时害怕想的问题。他第一次因为窒息而从梦中醒来,第一次为了现实中的焦虑迁怒于梦境。城买的梦是灰蓝色的,深深的海洋,耳畔有海水流动的声音,兴许不是,兴许是鱼在哭。  
  (三)撒旦潜入伊甸园,夏娃被诱惑  
  G君的论坛日渐冷清,似乎只有几个熟悉的面孔出没,还有一些很久之前留下的情感和疑问。这就叫虔诚吧,G君这么认为。  
  Yesterday was another day / when I/ Saw your baby/ walkin" home alone/ I"m feelin" sorry    
  我喜欢这句歌词,我看到一个赤身裸体的婴儿一个人走向她来时的路。她本不该来的,她本该好好呆在天堂中,但既然来了,我只能感到很抱歉。  
  --青城留言  
  《She"s My Baby》的歌词,93年的专辑,想不到会有人惦记。这张算精品,不过我喜欢第三张。  
  --Among My Swan 斑竹留言  
  看出来了,从你的《Among My Swan》名字中。听MS的声音会让我感到抽离,让我有勇气去面对很多难以控制的来临,让我有勇气去承受,等待,一场预知的磨难。其实也是最近在听Mazzy Star的,从前我比较喜欢Belle Sebastian,苏格兰民谣,完全的草绿色感觉,像是年轻的气味。不过MS比较符合我现在的生存状态,比较绝望也比较迫切等待希望。我想我已经不再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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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节:张怡微:青春禁忌游戏(4)        
  --青城留言  
  青城兄果然是知音,想问青城兄如何看待黑暗?  
  婴儿,独自走向回家的路,我想,足够英勇了,但我也不打算挽救。  
  --Among My Swan 斑竹留言  
  虽然只过了一天,但一切仿佛来临得按部就班。仿佛早有预知,当城买走进教室,他早有心理准备的一幕发生得很自然。所有的人都用奇怪的目光打量他,所有人都仿佛知道了一切,所有人仿佛又什么都不知道,等待他来解释。城买把书包放好,然后走到教室旁边的窗台,他想开窗,却打翻了窗台上的花盆。花盆沉沉地落到地上,竟然没有碎,什么都闷得令人窒息。城买把花盆拾起来,却看见周遭同学的眼神都极度空洞、极度惶恐,看着他,仿佛不晓得他要做什么事。城买于是众目睽睽举起手中的花盆,往地上狠命砸去。他看见同学们的眼睛忽然闭合又忽然张开,却没有听见任何声音,寂静得令人疯狂。  
  花盆还是没有碎,塑料做的吧。  
  城买很无奈,无奈得想哭,他是伊诺唯一被人所知道的男朋友。  
  楼下G君锁单车的声音又一次传来,不过听起来有些不同寻常。因为,第一次没锁住,听到了他用力的一声咒骂。  
  G君走进教室,目光就开始冰冷地扫视。G说昨天发生了一件令他很不快的事,他一定要查出孩子的父亲是谁。G君说,不能让伊诺白白坐牢,G君说那个人会毁了伊诺,G君说如果查出来,会让那个人好看。G君说完的时候,瞟了城买一眼。此时教室倒是舒缓许多了,人人置身事外,忙着自己的事。G君的话仿佛只是说给一个人听的,而在旁偷听这种事,不道德。  
  城买当然知道G君说到做到,也知道G君一定会找一大群人来打孩子的父亲。城买知道那个人不是他,但城买更知道,他们只可能找到他。  
  这一天的课上得艰难,新闻媒体已经找到了学校。老师不停地被拉出拉进,城买时时刻刻担心会被叫出去采访,就像犯罪嫌疑人。  
  城买慵懒地坐着环顾教室,发现昨天没来的四格今天已经来了。他也经历了一早的混乱和恐吓,和周遭的同伴一起先是惊恐后又若无其事。他仿佛什么都知道似的,又似乎什么都不知道。城买苦闷地摸摸自己垂垂的头发,浮躁地看着四格安静地做着功课。不过,四格从来不会很安静的,因而今天有点反常。今天谁都很反常,城买这么想。  
  上课的时候,思崎写了张纸条传给城买。上面写着:我相信你不是。  
  城买很纳闷,不是什么呢?  
  放学以后,城买买了一些伊诺喜欢吃的东西和鲜花来到医院。为了避免被伊诺的母亲发现,他将这些东西交给了值班的护士,并且署名为他们班级。病房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很亮的光,看着眼睛有些难受。城买想伊诺就在这扇门里面,还有他们的过去,似乎也被深深地关上了,未来看不清楚。伊诺是不是还会回来,伊诺现在在想什么,还有那个死去的小孩,还有小孩的父亲。城买突然头一阵生生地疼痛,差一点站不稳。这时手机响了,他调的是振动档,于是仿佛触电般地一惊,思崎的电话。思崎问他在那里,他说在医院,思崎突然很激动,问他到医院去干什么,不过后来还是关切地问有没有看到伊诺,城买说没有然后就把电话挂了。这时他不想听到不相干的人的声音,这时他决定离开,离开的时候也不想让不相干的人看到。他只看到他走的时候,护士们在低声说些什么。说些什么呢?城买告诉自己,他不在意的,他只是伊诺的同班同学。  
  晚上帮城买烧饭的阿姨很小心地询问他是不是跟新闻里报道的那个少女妈妈认识,说是和他们一个学校的。城买知道电视台肯定来过居委会了,城买说他们两个是朋友。阿姨有点兴奋,问伊诺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城买看看阿姨令人作呕的面孔,又看看一桌热腾腾的饭,不忍心责怪,也不愿意辩白,于是很平静地说:好女孩。阿姨此时倒讶异了,"嗯"了一声,有些意味深长。  
  令人作呕的意味深长,城买这样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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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节:张怡微:青春禁忌游戏(5)        
  城买很准时地打开电视机看新闻,虽然他一整天都对来打听消息的新闻媒体恨之入骨,但是最后还是要依赖他们来了解自己想要知道的一切。  
  昨天报道的死婴事件今天又有了新的发展。据调查,婴儿并不是他母亲致死的,而是由于缺乏必要措施而呼吸衰竭导致死亡。少女妈妈在自己家的厨房内产下一个男婴后,自行剪掉脐带。据称,该少女随母生活,但母亲从未发现女儿怀孕。此外,公安部门不会拘捕该少女。  
  城买恍然舒了一口气,发现自己昨天所想的很多事又被颠覆了。城买觉得自己从来不相信伊诺会狠心把自己的孩子杀死,其实,城买从来没相信过伊诺会怀孕。他想伊诺一定是受害的,他想伊诺一定不会如此随便,他想自己和伊诺好的时候,连手都没有碰过。他为躺在医院的伊诺而深深高兴,或者说为了自己对伊诺的信任而高兴。他希望伊诺快点恢复,看到他送的礼物和关心,想到他。他甚至想,如果伊诺同意再跟他在一起,他也不会拒绝的,他真的不会拒绝的。城买是个从来不去想一辈子的人,不过此刻他如此舍得用一辈子去爱伊诺,他是这么认为的,他认为他可以。  
  晚上城买接到四格的电话,四格说G到处在找人要打城买,问城买有什么打算。  
  他倒是够激动的啊,打我,他凭什么打我?城买有些不快。  
  城买啊,我也同情你,那孩子我也不相信是你的。但G说了,除非你去找电视台的人说你不是小孩的父亲,他才相信,全市的观众相信,他也就相信。    
  四格说话的声音令人作呕。  
  城买突然被激怒了,他不喜欢被同情,从小就不喜欢,于是同情他的人都走了,只剩下一位居委会责任感极强的老妈妈。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能使他接受的只有安慰。死了父母又怎么样,孤儿又怎么样,被打死又怎么样,死了又怎么样。城买一旦把事情想到极端,追根溯源起来,就很难回头了。  
  你他妈算G的什么啊,你有什么资格来跟我开条件?谁要你相信我,这孩子就算是我的了?!跟你又有什么关系,你爱信不信,没什么事不要乱放×,滚一边去。  
  城买甩掉了电话。  
  后来思崎又打电话问城买,思崎说社会有时候会很复杂,她打电话就是对他说这个。思崎让他自己小心点,不要忘了阮玲玉是怎么死的。思崎还说千万不要去看伊诺,伊诺的家人都在,况且还有媒体参与。  
  城买觉得有些荒唐,不过,比较四格来说真诚多了。城买想起了白天思崎写的那张纸条,觉得思崎的话有道理。他已经没有办法和能力去要求别人相信自己什么了,他自己都搞不清楚状况,要别人相信什么呢?他想到四格,还是不明白他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用什么立场在说话,在说的是什么鬼话,是G君要他说的吗?城买想着自己与G君似乎从来都不和睦的,只不过没有机会爆发,原因,竟然也不清楚。这混乱的日子,没出什么事的时候,还能勉强度过,出了事,一切就都撕破脸面,没有回转的余地了。  
  城买后来又想起伊诺,他想幸好没有告诉思崎他看到伊诺了,幸好没有说。仿佛回避了一场预知的危险,也仿佛,只是让思崎远离这混乱不堪的局面。  
  (四)今夜的滋味  
  G君最近忙着找人对付城买,他想让城买明白不能这样对待伊诺。G君似乎也是最近才发现原来他真的很在乎伊诺。他刚听到新闻的时候恨得咬牙切齿,感觉就像被偷去了最喜欢的东西。G君第一次哭了,只是流眼泪的样子,特别难看。G似乎还是凶狠放纵的时候比较令人习惯,有人生来就是不适合感伤的,G君决定要用强硬的手段面对这一切。他想好好教训那个伤害伊诺的人,虽然他有时意识到这些与自己似乎无关的。只是对伊诺,他想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接近了。他想为伊诺做些事,比方教训那个人,但他不愿意去看伊诺,也不想再看到伊诺了,至于原因他自己都不愿意想。  
  G君最近一直一个人沉浮在论坛,可能是寂寞的关系,他开始常常混迹于网吧,用别的用户名留言和交谈。MS的音乐开始从来不曾离开他的身体,只要睁开双眼的时候,就有音乐升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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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节:张怡微:青春禁忌游戏(6)        
  青城,最近不太看到你,你去哪儿了?什么时候回来?  
  --Among My Swan 斑竹留言  
  上次斑竹问青城如何看待黑暗,青城似乎没有回答,那么我来回答好了。黑暗是很难在MS的音乐中找到的东西,我常常听到纠缠或者挣扎。虽然无比慵懒,你听那一开篇就由吉他带出来的迷失,灰色气息,充斥了全部空间,Hope独有的低沉,仿佛是来自骨子里面的凄冷唱腔。你只能毫无办法地被彻底笼罩在这样秋天阴雨的气氛下面。但这并不是黑暗。彷徨和迷失都不是黑暗,黑暗是一种死亡,不再有气息,不再有欲望去表达和挣扎。  
  -- 一个过路人留言  
  青城,回来吧。我最近一直在听《She"s My Baby》,第一次把婴儿的面孔想清晰,第一次想到活着或者死亡,想到悲痛还有绝望。青城,回来吧,回来了我再说给你听。  
  --Among My Swan 斑竹留言  
  上次偶然发现MCB上那篇关于Mazzy Star的文章的名字特别特别的好,就是: 敬我哀伤的缪斯 Mazzy Star.  
  --同样想念青城的G留言  
  出事的第三天,城买来到学校的时候,就隐约感觉有些可怕的东西潜伏在空气中,不过一整天都没有什么异常。城买的右眼一直跳个不停,他只能死死等待,一场劫难的发生,什么防备都没有。  
  这几天来,城买一直都很准时地收看新闻和后续的专题报道。  
  下面是婴儿致死的后续报道,该少女的身体状况已经趋于稳定,不久就可以出院。对于有关婴儿父亲的事,女孩只字不提。但昨天下午傍晚左右,有一位十五六岁的男孩来看望过她,没有与她见面,但送了些食品和鲜花。据他们班级的某位同学称,班中确实有一位男生与女孩交往甚密,并且这位同学称曾经听该男生说过:我是孩子的父亲又怎么样?  
  城买此刻觉得双脚有些僵硬,觉得空气都凝固起来,有些晕了。他的拳头开始攥得很紧,他的膝盖有一种盔甲般坚硬的东西拖住了他前进的欲望。仿佛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他,那个该死的犯罪者究竟是谁呢?城买已经再也没办法确定自己对于伊诺的感情了。仿佛三天之内把所有的东西都抹去了,一切仿佛都重新开始了,一切的游戏规则似乎都变了。他从来都是个可怜的人,从很早很早起,城买这么想。有时候他差点相信他与别人没什么不同,虽然没有父母,也可以有爱、有生活、有能力去面对灾难或者幸福。只是如今,有些在劫难逃的感觉。医院是他自己决定去的,"自作孽,不可活",这几天做饭的阿姨嘴里一直咕咕叨叨这句话。城买觉得自己很早就是个罹难者,很久很久以前就注定没有可能再幸免,只是倒在这里,太过不明不白。  
  晚上城买接到了思崎的电话,思崎在电话中半晌没有出声。城买只是一个劲地道歉,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却是一个劲地道歉。思崎听着城买语无伦次的解释和分辩,没有丝毫反应。思崎只是说,新闻里所提到的那个同学就是四格。  
  城买躺在床上的时候,仿佛躺在深深的恐惧中。城买第一次知道恐惧原来是软软的,是一种不知有多强的弹性怪物。他不明白四格为什么要对媒体说这些话,不明白四格担任的到底是什么角色,在他和G君之间穿梭,抛头露面的张扬,他不明白。他原来一直以为四格是个挺安分的人。城买只是听G君说过,男人的友情很脆弱,为了女人和钱就可以马上翻脸。这句话一直在城买的脑海中游荡,他似乎有一点点接触到了真相,他似乎开始想要怀疑四格。他甚至怀疑思崎知道什么,他怀疑一切,此刻。  
  他甚至第一次有点想死去的母亲,想她如何在漫长的岁月中怀念生命中的两个男人或者自己的父亲。他想母亲甚至有点像伊诺的处境。他想自己正在经历着一个"洗牌"的过程,一切的秩序和规则正在颠覆,正在颠覆中。城买似乎很想看到结果,比方自己的下场究竟怎么样,只是深深陷在担忧中,比方是否能够幸运地熬到最后。精疲力竭的时候,原来真的不那么惧怕死亡的,而料想死亡,原来可以疲倦地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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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节:张怡微:青春禁忌游戏(7)        
  城买第四天去学校,已经感受不到任何学校的气氛了。放学的时候,城买被G纠集的一群人打了个半死。G说,只要他一天不承认,一天不道歉,就每天都要被打。G没有骗人,G从来都不骗人,G似乎后来早就不是为伊诺出什么气了,而是一概的泄愤。至于这愤从何来,G自己都说不清楚。  
  城买连续挨打的第三天,也就是出事后的第七天,城买又一次被G召来的人逼问。天色从不知什么时候起就没有再绽放过晴色,在城买的眼底,灰暗有如虚妄一般地蔓延开。他就这样躺在冰冷的地上,这样的命运仿佛没有尽头。G君的脸庞忽隐忽现,时而狰狞,时而竟然也有恐惧,他会在不忍的时候让兄弟们停手,然后骑车回家。十多个人并排骑车,很壮观,像是流氓,又像是部队,因为有时也挺威严的,城买躺着的时候这么感觉。  
  这天,G离开的时候对城买说,你小子挺硬的,看起来比四格有骨气多了。而后不重不轻地在城买身上踢了一脚,城买也不觉痛,比起身上绽裂的伤口,G亲自下手算是轻的。城买躺了一会儿决定站起来,他以为他可以轻而易举站起来的,但竟然不能。他的身体骤然剧痛,痛得撕心裂肺,他所有的精神被瓦解了。城买不知道原来有比刀伤甚至比心伤更痛。他的眼前掠过许多许多温存的映像,却用着最难以承重的身体一一体味。他看到母亲,看到父亲,看到伊诺,还有G君,还有那最后的不重的一脚掠过身体。城买重重地倒下了,并且再也没有站起来。  
  城买的肾脏被G君最后的一脚踢破了,医生对着赶来的居委阿姨们摇了摇头。阿姨们端着做好的饭菜,看着这个没有丝毫亲属关系的孤儿,站在冰冷的走廊边缘,看起来苍凉。城买竟然死了,他不是孩子的父亲竟然死了。城买没有再看到后面几天的新闻,也没有人报道有关他受重伤死亡的消息。  
  医生说,这孩子最后一直说胡话,他说,你们别打了,孩子是我的,都是我的错。  
  (五)年轻的老人们  
  G君和他那些帮忙打死城买的人们没有被判刑,因为他们都未满16周岁。不过他们被送去劳教,G君再也没办法上网。G君想念的青城回来了,G君却可能很难再回来。G的论坛如果是样东西的话,早就布满灰尘了。不过青城回来以后,这里似乎又热闹了起来。  
  斑竹,我回来了,你在哪儿?  
  --青城留言  
  我看Mazzy Star要再出专辑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范范留言  
  这个论坛究竟谁是斑竹?  
  --抹香鲸的泪留言  
  斑竹是个躺在黑暗中相信光明的人。他去了哪儿?我想是跟我一样,有些难以想明白的事牵绊,等他回来的时候,一定是想明白了,但一定是不再年轻了。  
  --青城留言  
  青城那时去哪儿了呢?  
  --范范留言  
  我去了青春的尽头,我送走了一个不该来的孩子,我失去了很多年轻时的朋友。我现在什么都找不到了,什么都看不见了,我很害怕,找不到方向。音乐,假如真的能给人温暖的话,为何此时不能救我,我已经开始怀疑。  
  --青城留言  
  青城究竟现在多大,为什么总说自己年轻时的事?  
  --小米留言  
  我现在已经16岁了。但我曾经年轻过。  
  --青城留言  
  中考来临了,伊诺在最后一个月中回到了学校。伊诺似乎变了又似乎没有变。从前她不愿意提及自己的母亲或者生活,如今每天放学她都会挽起母亲的手一起回家。只是她的笑容很迷离,有时莫名愤怒,把书页撕成一条一条,把笔心割开让油墨喷得满手血红。体检的时候,伊诺死都不肯脱下衣服让医生检查。她只是拼命地哭,还有眼神,有种很深的锐气,那种仿佛洞悉痛楚的尖刻,终是让所有的老师和医生没有办法强迫。  
  思崎和伊诺后来都进了高中,谁都不知道漂亮的四格也曾经是杀害城买的凶手。四格去了哪里谁都不知道。思崎告诉了伊诺很多城买的事,伊诺只是静静地听着没有丝毫的同情。思崎有时愕然于伊诺的冷漠,虽然她自己也矜持于一种冷观的姿态。思崎后来想伊诺是不会明白的,她知道伊诺的人生中是不会有一丝一毫他们曾经的影子了。城买,或许也只有在思崎的心中才占有那么一点点可怜的位置。牌已经洗好了,故事的高潮也过了,现在该收场了。城买的家中再也没有一个人了,没有人再去为这个曾经的孤儿烧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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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节:张怡微:青春禁忌游戏(8)        
  世界上有很多谜,有的人一辈子都不曾知道答案,有的人知道答案但是不说。比方城买一辈子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比方到如今仍然没有人知道伊诺死去的孩子的父亲是谁,也许他们以为是城买吧。  
  世界上有很多种漠然的眼神,有时是致命的。正在接受劳教的G和他的同伴们,已经渐渐想不起来究竟为什么会掉入现在的生活。G君从伊诺出事后就没见过伊诺,如今也再见不到城买。G君寂寞的时候会想起Mazzy Star,想起他的论坛。这时的他会用拳头顶住坚硬的墙壁,牙齿咬破嘴唇。这番狰狞也是决然难看的,原来他的脸并不适合狰狞。G君也会想起青城,他一直都不晓得青城是谁,虽然这是唯一令他温暖的一个虚拟的灵魂。也许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了吧,他常常这么想。  
  所有的结局已经写好,我们知道结局本应该怎样,事实是怎样,但已经不会有人知道究竟为什么会这样了。活着的人不知道,死去的人更不会知道。时间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跑掉了,带走了是非。猛然回头的时候,已经看不到风景了,只是一片荒芜,一片飞扬的尘埃,扬起,飞舞,落地安然。  
  思崎高中的男朋友也喜欢Mazzy Star, 他常常上一个没有斑竹的论坛。思崎告诉她男朋友,她有一个好朋友以前也喜欢Mazzy Star,那女孩在论坛上的名字是:青城。  
  思崎的男朋友异样地看着思崎,然后问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好朋友。青城已经被驱逐,因为她咒骂迷幻摇滚,咒骂MS,据说宣扬死亡摇滚,据说听死亡摇滚的人都再也走不回现实的空间。  
  游离本不是罪,颠沛流离有时无可奈何。只是沉沦,拦不住,逃不开,放纵,从来无关包容,叹息,才更见决然的深远和埋怨。  
  尾声:让我们来做个游戏,让我们来看个结局  
  一转眼已看到天色清晰,我不知道一切是否依然美丽,一切是否依然息息相关。人影交错间唤不回记忆的,泛黄的书页上寻觅不到丝毫的痕迹凭吊过往憧憬来生。从来这样的,过去的时候,不谈珍惜,拥有的时候,无所谓珍惜。勇敢的人不说珍惜的,放纵和收敛从来无法基于同样的立场守候同样的结局。年轻,也许终究是这样的吧,什么样的呢?怎么样才能无关心痛无关体验,怎么样才能安然收获成长没有遗憾没有悔恨。我在思考的片刻间,又有人匆匆走完了年轻的日子,又有人过早放弃了又有人过早绝望了。我笑,并且心痛。  
  等待着奇迹等待着回忆,等待着香草等待着短皮大衣,等待着召唤等待着永恒。心疼有时在一皱眉一恍惚间就真的可以伪装得不动声色了。每个人在划开青春这道伤口的时候难免会有清晰的一阵痛,每个人在狠狠心抛开青春扬长而去的时候,伤疤依旧盛开着过往的心血来潮。我想一定是这样的,宛如花开不败只是停留在心灵深处的希冀,说穿了只是不溅泪的一场青春禁忌游戏。开始是没有所谓禁忌的征兆的,故事结束以后,却被深深烙上了"救赎"的痕迹,一辈子难以抹去,难以收场。兴许只能用来让别的故事去成就新的伤痛,绽放另一场无法挽救的辉煌,真的,别无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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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节:塞宁:双面(1)        
  塞宁  
  1983年生,天津人,现居北京。曾获得过"青年文学新人奖",第五届全国新概念作文大赛二等奖等。2003年出版《和妖精嘴对嘴》,2005年出版《珍珠饭店》。  
  ☆ 作者自述  
  我写我的情怀,供你分享,供你遗忘。  
  ☆ 主编点评  
  文字如歌,轻柔舒缓。细腻深刻的心理刻画,细致鲜美的情感描写,叙述间淡淡的苦恰到好处。双面,遭遇一场爱情,就如聆听一段欢快跳跃的圆舞曲之时,中间突然插入了一曲低沉缓慢的华尔兹。一种静谧的忧伤泛滥开来,让人心疼。  
  双 面  
  梦 境  
  你说你从19岁开始一直做一个梦。梦里你呆在一个白色的房子里,好像一个糊好的密不透风的纸盒。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桌子上有一个抽屉,和一只水壶。你在房间里一直找东西,你也不知道究竟在找什么,而只是一直地找。我觉得那像我玩儿过的一种德国人的游戏,它不计时间,把你放在一个房间里。我曾经在地毯下面找到一把钥匙,有了钥匙我欣喜若狂,可是让人恼怒的事情立即发生了:我不但要找到钥匙,更要找到的是那把锁。窗子紧闭,没有门。你口述中的梦境让我再次记起了那个糟糕的游戏,因为毕生之中,找东西是我最头疼的一件事情。  
  继续说你的梦。刚开始你连续做这个梦的时候你还很抓狂,可是越久你越有耐性,就好像训练条件反射的动物一样。你不停翻找,不停地打开再关上那个抽屉,你检查了床甚至搬开它,检查四条腿的下面是否压着什么宝贝。  
  我问过你,你觉得这个梦给你带来了什么影射。  
  你看着我的眼睛,慢慢地说:"当我看见你第一眼时,我注意到你脖子上的珍珠项链。我觉得可能我要找的就是它。"  
  我怔在那里,希望这只是你接近我的一个借口。  
  紧紧发条  
  我戴着旧的珍珠项链,穿着阔脚裤蹲在公司楼下的木长椅上。我实在是头疼,我总感觉把自己放置在高处然后蜷缩起身子,抱住小腿我就会舒服。我的头像被除草机舔过了一样。  
  你在我旁边走过,我看见你的牛仔裤还有帆布鞋。周围的环境都太安详,你也是安详的装束。我实在无力抬头看你到底长得如何,我觉得我被整个城市抛弃,陷入孤独的疼痛中。谁知你坐定在我身边。你撑开一本书,读了起来。  
  我的头嗡地响了一下,你真不和谐地出现在我的病痛面前,我决定离开不再宁静的这里。我把脚装进鞋里,穿鞋的过程很快,我不敢低头看脚,怕一下子脑溢血或者什么的,我怕死怕得厉害嘛。后来凭借直觉我穿好鞋,走。  
  你叫住我,站在我面前。你比我高20公分,1米89。我眼睛晕忽忽地平视着你的胸膛,我也不敢抬头,也怕脑溢血或者是什么的。你弓了膝,俯下身子抬着头看着我,和我的眼睛在一条水平线上。我哇地叫了出来。你用手捂住了我的嘴。  
  "你鞋穿反了……"你说。  
  "我乐意!我乐意反着穿。现在墨尔本和尼日利亚都流行这个穿法,你管得着嘛?这么多人的场合你捂住我嘴你想干嘛啊你?!"我说话声音特别大,我是被吓坏了,我越受惊吓越聪明,而且我是学地理专业的,我背地名就像说相声的报菜名一样伶俐乖张。  
  "啊……"你很尴尬地脸红了站在那儿。  
  "没事儿的话本小姐就告辞了。"那时我脑袋已经不疼了,原来惊吓可以治疗我的偏头疼。经过这件事情之后,你一直都记得怎么来帮助我摆脱病痛。那就是吓唬。  
  吃掉了我的左边乳房  
  你有好多名字,都是我给你起的。八格、洞洞、太空飞船、马保酒、色情狂、卡罗斯、披头士不相信老鹰、灰裤子、方庄的眼泪、芥末酱男人……  
  你赞叹我起名字的能力,你说我是骗子和乌鸦嘴,还说我就会给人起外号,而且我就是个不靠谱儿的女人。  
  我笑嘻嘻地走过来,揽住你的腰身,假装要亲你的肚皮。你知道我是要咬你,这是你第二次被这么骗去排骨肉之后就知道的骗局。我咬了你,你开始烦我,让我滚到一边儿去看电视。可我偏偏打开钢琴盖,弹曲子。  
  我知道你最受不了我穿着白睡衣弹钢琴的样子。结果你真的没过一分钟就走过来,把我抱上床去吻了我。你说我是你的药,带糖皮儿的药。  
  那天的相遇实在太美好,让我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地提起那次头疼的经历。  
  其实我的鞋就是穿反了,你被我的伶牙俐齿搞晕掉了。我看你可怜,就让你随我坐回到长椅边上。这时我看清了你的长相。你一定刚刮完胡须,因为还隐约下巴有些红肿。你的头发很短,眼睛很清澈。穿着双排扣的灰色呢子短夹克。你实在太英气了,太好看了,我一时间头又昏了上来。虐待帅男人就是犯罪啊!  
  我们并列坐在长椅上,脚挨着脚。我仍旧不低头,我说过我怕突发死亡。我脑袋不带转动,看着前方,和你对话。此时我知道,我要变得温柔一些,像个女孩子的样子,不要把你吓跑。  
  "刚才对不起,我又在狡辩。"我温柔下来的声音把我自己也吓了一跳。  
  "啊……你……真聪明哈。"你的声音都热热的。  
  "我……我学地理的,就擅长背地名。所有我解决不掉的尴尬时刻,我全都套用地理手段去解决。比如我曾经在一个摇滚PAR上拒绝一个搭讪的外国男人,之间我使用过7个国家名字,为了告诉他我是个国际女友,我的男朋友遍布世界各大洲,所以见多了就明白他什么意思。他结果被我吓跑了。你看,我是很无辜的。我能使用的手段很少,力量很弱。不是么?"我一激动脑袋又不疼了,话那么多,简直太不淑女了,我说完这些话我就后悔了。我扭过头来,看他什么反应,我已经尴尬得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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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节:塞宁:双面(2)        
  他笑起来真好看,像太阳也像月亮,反正是很好看,所有带着光芒的词汇都可以放在他的身上。  
  我看到他微笑,我就不紧张了。我说:  
  "我头疼,不敢低头。所以穿错了鞋。"  
  "你现在好点儿了吗?"  
  "好像好了一点儿,可还是不敢低头,我就是因为在办公室里无聊了低头看蚂蚁搬家,看着看着就头疼起来了,所以我觉得我只要低头还是会头疼。"  
  "你把鞋脱在地上,我给你换好位置,你再穿。"  
  他是个好男人,百里挑一的。我照他说的做了,穿着正确的鞋子,走上了正确的道路。  
  被覆盖掉的寂寞  
  你叫马奇,我叫杨绝色。你25岁半,我23岁半。你吃饭时喜欢喝汤,我吃饭时喜欢喝酒。  
  你坐在我身后看报纸,我坐在梳妆镜前看着你阅读时的表情。你在看到战争时皱了眉头,你在看到杀人分尸案件的时候又皱了皱眉头,你在看到我的专栏文章时终于笑了起来。你的笑还是不动声色的,安静的,像被人往心上洒了白糖一样。那天我写的专栏文章题目叫作《野合有多野》。我在文章开始记叙了一段我们在阳台上做爱的情形,后来我又分析了城市里适合野合的几个去处,以及性爱的突发性。随时随地会发生的行为绝对是有危险的,比如被偷窥或者是一方太过紧张激动而脑溢血死亡等等。最后话题转到宣扬健康性爱,然后我批评了我们在阳台上做爱,因为天气太冷,我们被冻僵了,完全没能体会那种神奇的时刻。而且当时阳台的围栏上落下了一只鸟,我全力以赴地观察那只鸟,而那只鸟也在全力以赴地观察我们俩,最后变成三方对视的局面。等鸟飞走了,茶也彻底凉了。我们收工回房时,打开暖风,穿着衣服就跳进了被窝。哇,因为这个而被冻死也不值得……  
  你笑着看完我的口水专栏,然后把报纸合上,抬头看着镜子里的我,我们在反射中对望。刚要酥软地跌进你怀里的时候有人敲门。  
  还是老规矩,来外人,我不做声,你关上卧室的门去客厅解决掉麻烦,然后就没有外人知道我们同居的事情。  
  我坐在房间等你回来,可是等了很久,直到我觉察出了问题。  
  晚归的芥末酱男人  
  这是你父母单位宿舍,大学的家属院住着一些古怪的人,在我看来,和他们沟通比什么都难。学究和文痞,两者我都崇敬。可是最怕的是这个时代孕育着一大堆介于二者间的教授们。他们不中不西,还爱讲别人的家务事。我虽然没和他们接触过,可是通过他们的眼神我就确定他们有着这样的气质。你没阻挠过我对任何人的判断,你总是笑。马奇,你知道么?你的笑实在太温暖了,太像太阳或者月亮了。  
  那天你被神秘的敲门声叫走。卧室门被你带上。我坐在梳妆台前等你回来,对着镜子看着那扇门,当时我还找到了一个很酷的姿势,希望你一进来看到我的模样就把我搂进怀里亲上一亲。我保持那个姿势保持了很久,直到睡着了。  
  后来天黑了,我醒了,我看见窗外的黄色路灯斜射到地板和桌子上,没有一点声响。我害怕了。我的头又开始疼。我突然想到你被敲门声带走后就再也没回来,我就哭了起来。我不顾一切地冲出卧室,客厅里也很黑。我打开灯,吓了一个踉跄,一个很丑的脸上充满刀疤的男人坐在饭桌旁的凳子上。我尖叫起来,低头看了看他的鞋,就是那天我见你时你穿的那双黑色帆布鞋,上面有瑞士国旗形状的图案。我因为低头又因为惊吓,晕倒了。  
  我强迫自己睁开眼睛,因为惊恐我迅速苏醒。我观察眼前的一切,我并没有躺在客厅的地板上,所以我发现这不过是个梦。而眼前的一切都和梦里梦到的一样,我摆姿势等你回来而在梳妆镜前睡着。我擦掉脸上的汗和眼角被梦吓出的泪水,极力反省到底是梦还是真的,到底哪个才是最真的时空状态。我希望那个饭桌旁和你穿一样鞋子的刀疤男人是梦里的东西。可我又害怕是什么特异功能,让我感觉到了未来。我害怕现在打开卧室门,看到真的有那么一个男人坐在那里,他和你交换了鞋子,而你却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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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节:塞宁:双面(3)        
  我被这一切吓得直打寒战。我把手腕上的传家的龙凤镯子放在嘴前亲吻,眼泪就流了下来。我要它给我力量,我想立即死去或者是见到你。我不要这么孤单地被梦缠绕住,或者是被这种奇怪的事件纠缠住。我只要你拉着我的手走在林荫路里,后来我们走过那段路。太阳出现了,照在我们的脸上,你低下头吻了我。我穿低领的衣服,露出一段锁骨。那一切该多么美好。我不要现在这样。我害怕。  
  在我不敢哭泣还在拼命流泪的时候,电话铃突兀地响起。电话机就在我不远处的地方,我快速走到沙发里,陷进去,让自己感觉很安全,然后拿起听筒。这样刺耳的铃声,在我不确定客厅是否坐着刀疤男人的时候,我希望它从来没响起过。我拿起电话都不敢喂一声。  
  是你的声音,我的听力忽然也下降了,在你的语言词汇中寻找和你我有关的点。当我捕捉到你安好无事只是去了一趟邻居家之后,我歇斯底里放声哭泣。我太害怕了,而又在自己的脆弱和混乱敏感中,隐约查觉到,自己大概是一名精神病人,我的精神有问题。我害怕一切疾病。而精神疾病又是我自己完全不能调节的,它是掌控我一切行为的龙头。如果他脱扣再也拧不严实了,那我就会像疯子一样在街道上扭屁股或者是在房间里拿着剪刀到处欺负人……我越想越怕,哭声估计搅乱了大学周围的所有人们。  
  你拿着乐谱跑进房间里来,焦急地站在我面前抱住我的时候,就在那一刻,我仍旧手握电话筒大声地哭。你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情,只是心疼地抱住我,亲我的头发。你太高了,你的身子弓了好久,现在这么想起来,那天你肯定是很累的。  
  跟随的理由  
  那天我是哭着睡着的。隔天,清晨起床,我把窗帘打开,看见太阳。我是被你抱到大床上的,我听到你在厨房煎蛋的声音。我不声不息地去厕所洗澡,光着身子走出来,你当时正要小便,我把你吓了一跳,你以为我还没起呢。  
  椅子上有一个棉垫,有一些脏了,但是我不管不顾地坐在了上面。你把早餐做好端到饭桌上来。我吃了你做的三明治,我最爱吃你做的三明治了。我吃完看着你。你看我的眼神就很清晰地说明,你也在期待和我交流昨天晚上的事情。  
  "绝色,昨天对不起。"  
  "我被自己的梦吓坏了,昨天你到底干什么去了?我没听清。"  
  "你光在哭了,根本听不见我说什么了。我去了隔壁张教授家。昨天他来叫我,他是我父亲的老同事了,关系很要好的。他女儿在抓紧考音乐学院,让我弹琴伴奏帮她练习声乐。叫得急,我想也不会耽误太久,去去就回。谁想到,一练好几个小时,我也太投入,忘了时间,给你挂电话时你就在哭了。绝色,你的想像力太丰富了,别太紧张啊,乖。你每天都要好好睡觉吃饭,像个小女孩儿一样。"  
  "马奇,我跟你说个事儿。我觉得我精神太脆弱,我总感觉到有种控制不住的东西在衍生扩大。我怕有一天我会变成疯子,我不要伤害你。"  
  你走过来,半跪在地上,抱住我:"瞎说,有我在,你就会好好的。你就是想太多。我以后会多照顾你多陪伴你,不让你一个人老呆家里乱想,也就没事了。"  
  只有你说我没事,我才真会没事,我相信你说的一切。所以我就放松下来,不那么紧张。  
  我很少去报社,每星期只去两天,一天要发稿子排版,另外一天等着主编签稿。报社里有蚂蚁还有蟑螂。28层楼里,充满了各式各样的人。我一直知道,我即使再不喜欢工作,但我也需要找些事情做,免得闲出毛病来。  
  你是报社旁边不远的一个旅行社的管理者,业绩突出,行为稳重。你从小学习钢琴,初中长跑拿过全区第一名,高中时数学竞赛也是第一名。你的长相就是优等生的模样,翘臀,鼻梁笔挺,吃饭很快,说话相对慢,微笑时都带着温度,体贴周到,不会占小便宜,有责任感,内心对任何事情都有定论无须多说。你不浮夸,不穿戴颜色在身上,你总是很香,是我见过的最香的男人。你认识了我,希望可以照顾我,拿我当小宠物疼养。你喜欢我的奇怪理论,说话表情还有容易哭泣的习惯。可是无论如何,你都要工作,而且多半会很忙。我们呆在一起的时间很少。我自己呆在房间里,吃吃睡睡。我曾经对看电影着迷,于是我就连续看了一个月的下午场,直到我对电影院的气味反胃为止。我也曾经试图坐公车去遍这个城市的所有角落,与其合影并冲洗出来做一个大相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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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节:塞宁:双面(4)        
  当我在做这个尝试的时候,欣喜若狂,这很有趣。可就在我坐家属区班车的第四天,有一个留披肩发的女孩子朝我走了过来,坐在我旁边的位子上。她没有告诉售票员要去哪里,而是问我要去哪里,我吐出了地名之后她说她也去那个地方,甚至帮我付了车票钱。我懒得和她推搡两元硬币,口头表达了一下谢意。  
  可我还是觉得怪怪的。  
  复古相册小印花  
  这之前我都没有朋友,从小到大我都很孤独。我总是从人群里抽离,三岁那些小朋友都在院子里观察蚂蚁搬家的时候我却在远处观察他们。而二十三岁,所有人都在搞办公室恋情时,我却在观察蚂蚁搬家。十三岁的时候每个人都有好朋友,两人拉着手一起去操场上操。那一度真的让我觉得自己很像怪物,只有我一个人,也永远只是一个人。  
  可是任何焦灼的感觉都不会伴随我很长,我是个容易把自己的眼光换算到别人身上的人。比如我会想,如果我是小风,我看见杨绝色一个人吃饭,下体育课时一个人回教室,我肯定会想她是个有个性的女孩子,没人能招架得住她的五彩斑斓或黯淡如尘。  
  我这么一想,一切都化为理解状的泡沫。  
  可是这么多年之后,我认识了坐在我座位旁边的女孩子,她叫张旖旎。她眉目清秀,却时而忧愁。她也喜欢音乐,迷恋Suzanna Vega,喜欢浅口鞋,吃带颜色的泡泡糖,消瘦的身材,突出的肩胛骨,听我讲话时的专心神情。我喜欢上她。  
  她说她在车站等车时就注意到我,想和我成为朋友。她父母早逝,留给她了房子车子还有钱。她不急着找工作,刚毕业嘛,先晃一段日子。  
  我看她讲到父母的时候很痛苦的样子,不忍再问下去,只是顿时明白了一个女孩子的不经意的忧伤。  
  她陪着我去了城市的很多角落,我们一起在这样的短途旅行中,有一个季度的时间。我们互相拍照,笑着跑着吃着,头戴小花目光游离,就这样从春天走到了冬天。我们的衣服越穿越厚,直到最后像被包裹住的两个粽子。她梳起了利落的麻花辫,我剪成了平头戴了黑色毛线帽子。我们在一起搞出了很多有趣的事情。比如拍有情节的系列照片,让两个女主角分别出场,在不同的场地下讲述一个连贯的故事,她们从没碰面过,却一直产生联系……  
  那段日子我一直很开心,我终于告别了神经紧张有些病态的状态。正巧你工作很忙,夜以继日,有时深夜回来时我已经入睡。每天我们互相沟通几乎就靠饭桌上留言的字条还有手机短信。我来不及汇报我所有的生活,包括我认识了可爱的张旖旎。你也渐渐对我放心了。我也决定等整本相册都整理好时,我再一口气给你看完我的秋天的杰作。我想你一定会夸我是个天才的。  
  慷慨的旖旎  
  旖旎有时会问起我的生活。  
  "绝色,你和谁住在一起啊?"  
  "男朋友呀。"  
  "看你满脸甜蜜的。他是个很好的人吧?"  
  "是啊,可是就是太忙了。不过没关系,咱俩在一起就行了,不需要他啦。"  
  "呵呵,你现在不仅拥有一个男人,还拥有我这个女人,你真幸福。"  
  "是啊,无以复加了。"  
  "你们会做爱么?"  
  "小傻瓜,当然会啦。"  
  "他会主动亲你的是吧?"  
  "双方都很主动吧。对了,旖旎你那么漂亮有风情,一定很多男孩子追吧?"  
  她的表情严肃起来:"没人追我,谁会喜欢一个没依靠的人呢?"  
  "谁说你没有依靠啊?我不能依靠么?"  
  她看了看我,我看到她眼里不寻常的东西,那种情绪是肃杀的。我想,也许我高估了自己在她心里的位置,又或者是她很独立,也不希望去依靠什么人。这些都可以解释她的眼神。  
  她缓缓地说:"绝色,咱们两个人不一样。我很笨,感受能力也差。我只知道去抓住所有可以依靠的东西,可是多半都徒劳无功,因为可以让我去抓的人能有几个呢?我也不可爱,没有那么立体的性格,我只能隐藏在我的房间里,看画报喝咖啡。有男孩子喜欢我,可那些都不靠谱,我喜欢的男孩子不喜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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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节:塞宁:双面(5)        
  我看到她伤心,就识趣地不往下问了。只是她口中的"不靠谱"让我想起了最初马奇对我的一套评价。  
  我总是觉得旖旎那么冷漠,是因为她寂寞太久。我可以温暖她。  
  我的专栏文字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写她的。我把她的所有聪明小点子都写出来。我们在小区的报刊亭里买来印着我文字的报纸,然后看着她阅读。初冬的阳光会带动每个被普照到的人,带动他们变得温暖、钝化、相信美好。  
  旖旎看完那些文字会发呆很久,我有时很怀疑她到底在想什么东西。可是我喜欢看她发呆,她一直很酷、冷冷的、匀称的、不急不徐的。我们一起去布料市场买来厚的呢子做了好多裙子,我们身上于是就出现了花色不同但款式相近的衣服。走在街道里,很多人会以为我们是姐妹,我们步履轻盈,像少女一样。  
  破绽的馈赠  
  我终于把所有拍好的照片都整理进了一个大的复古封皮的相册里。我们为了庆祝秋天剩下的果实,而决定要做一桌好饭来犒劳自己。  
  我们买了半成品、蔬菜、肉来补充冰箱。唯独没有买蛋,她说她家冰箱里只有生蛋。我以为她没有父母照顾,会做饭很厉害,谁知道大小姐一个,什么都不会。我嘴里拿她打趣着,就要她出去,说给她收拾一桌叫她激动的菜。  
  我观察了她的厨房,所有的佐料、刀具都齐全,可都已经很久没用过了。只有平底锅,里面的油还没有刷干净。我忽然在冰箱尽头发现了半打三明治。这个三明治实在太熟悉了,让我不禁打了个寒战。德国培根的火腿,煎蛋的金黄程度还有CHEESE切片的色泽。我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味道太熟悉了。  
  对,就是你做给我吃的那种味道。我最爱的东西,我可以吃掉一个半作为早餐,然后你得意而满足地收拾起餐具去上班。就是你做的三明治。  
  我告诉自己,在我没搞清状况之前,先缄口。而且不能因为鲁莽做出什么错误判断而伤害了旖旎。可是这一切我都不敢相信。  
  我站在厨房里,头开始疼,不敢低头。我咀嚼三明治在口腔里留下的味道,在脑海里搜索事情的线索。  
  为什么你会来给旖旎做早餐?你九点一刻到公司,八点半出家门,到公司时间刚刚好。怎么会有时间给她做早餐?对了,她冰箱里有半打三明治,那就证明你不能每天都来,肯定是隔一段日子再来。那你和旖旎什么关系呢?  
  我正边洗黄瓜边思考这个事情,我所有敏感的细胞都活了,他们争先恐后地提出自己的疑问和见解。我的头疼得厉害,我像一台被拔掉天线屏幕充满雪花的老电视机,昏天黑地。  
  突然旖旎出现在厨房门口,手里还转动着电视遥控器:"我看你洗一根黄瓜洗了很久啦,很费水的啊!你在想什么呢?做饭还走神,那能做出至尊美味么?"  
  我被突然出现的她的声音吓昏了,黄瓜掉进了水池里。我故作镇静地说:"你怎么突然跑出来啊,吓我一跳。我是在想到底拿什么搭配这个黄瓜来炒嘛。"  
  "总不能和鱼丸一起炒吧。嘿嘿,我爱吃黄瓜炒蛋。蛋在冰箱里,用我帮忙么?"  
  我一听到鸡蛋我又一个冷颤。可我还是炒了黄瓜炒蛋。  
  总算对付了一桌菜。二人坐在桌边。我也开始使心眼儿了,我心里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故事的答案。可我感觉到,如果旖旎的出现就是她安排好的,那她早就该对一切都有预算了。所以她不怕我,可以说她对我有目的并虎视眈眈。我需要的是冷静。  
  "旖旎,这个相册起个名字你说叫什么好?"  
  "显然不能叫"城池"这样的名字,应该叫"双面",呵呵。"  
  "双面?真酷!就叫"双面"了。咱们二人的面孔以及城市,我今天就把这个相册给我男朋友看。"我观察她的反应。旖旎的眉头皱了一下,夹了一大块生菜塞进嘴里,咀嚼的时候把头压得很低。口中还说着:  
  "给你男朋友看?呵呵!"  
  被泪水挤掉的身体片段  
  我蹲在梦境里刀疤男人坐在的位子上,拼命地吃一盒雪糕,关掉灯。天很冷,有穿堂风经过我的脚底,我在家还戴着毛线帽子,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我不让自己思考,慢慢地听着嘀达的指针路过的声音,那旋律直教我恶心。我的眼泪掉进了雪糕盒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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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节:塞宁:双面(6)        
  你回来了。推开门,打开灯,我把你吓了一跳。那时我已经不哭了,只是眼睛红红的。  
  "宝贝,你怎么了?"  
  "我头疼。"  
  "走吧,我们去医院。"你说着就抱起了我。  
  "你放我下来,我要和你谈谈。"我咬了你的脖子,说话声音却不大。  
  你把我放进了床单里,裹紧我,把暖风开大。我像被雨淋过一样,没有安全感。  
  "从秋天开始,我就在做这本相册。去了这个城市很多地方,然后拍照。你看看吧。"  
  你打开来,一页页地看。从第四页开始,旖旎出现在镜头里,她梳着古丽特似的小辫子,化了淡妆。我观察了你的表情,你又皱起了眉头,眼睛瞪圆。你匆忙看完了剩下的页码,然后久久不抬头。  
  "马奇,那个女孩子在班车站跟我上车,然后我们变成了朋友。我一直没考虑过她的来历,我从小都没有朋友,我是那么的感激和兴奋。可是直到今天,我在她的厨房里看见了你做的三明治。你有事情瞒了我。你能告诉我么?"我说话的时候一直伴随着无法控制的抽搐,胸腔里气体排出吸进很剧烈,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我开始尖叫,从半坐的姿势立了起来,我跪在了你面前。我的头发乱了,眼睛里的你随着我的抽泣在视平线上起起浮浮。  
  你抱我,力量很大,挤得我更加喘不过气来。  
  "绝色,旖旎就是张教授的女儿。那天下午来敲门的其实是她,她父母去年都去世了。我们两家是世交。再加上我们一起长大,所以我像哥哥一样照顾她。"  
  "那你为什么不把她介绍给我?事情若真是如此,那何需欺骗?"  
  你沉默良久才道:"她一直希望能和我在一起,绝色,你知道我说的是一起生活的意思。可是我只拿她当妹妹或者是一个需要照顾的好朋友。"  
  "你知道她接近我的事情么?我对她很好,她沮丧的时候我都把自己的镯子借给她戴的。你知道么?"  
  "我完全不知道。这些日子我很忙。过去我们也不是总见面,有时她就是打电话让我给她做早餐,我去把一个星期的三明治做好。我不想告诉你有她是因为,她的精神状态跟你差不多不好,你们都特别脆弱,我怕伤害到彼此。尽管我一直有种感觉,那就是她会找到你……"  
  我开始用手拆那床被子,慢慢挑起白色的棉线,然后往外抽。我把被芯的绒全都抽了出来,你走过来抱我,可你一抱,我就开始讨厌你。其实我满心知道你没什么错,只是我的情绪我控制不住,我的头疼,思考不了,我看见天花板在转,在转。我发现我和你都站在了床上,你阻止我撕扯你的衣服,你用身体抱住我,我却想为所欲为地虐待自己,开始抽打自己。后来我慢慢平静,眼泪干在眼眶里,我们还站在床上,你好像都没来得及脱鞋,床单被你踩脏了。我说过我不能低头,果然,我一低头看你的脚,我就晕倒了。  
  又是幻影  
  我晕倒后睡了过去,不知道是梦还是醒来后的真实,我脑海中出现了这样的记忆:我喝了酒,感觉身体在偷情,身体在讲话,身体要抽离出来了。  
  我们在出租车里唱起了歌,我只唱一首歌,那就是EMILIE SIMON的《flower》,我变化着声音在唱。风覆盖在我的脸上,感觉到玫瑰开了,栀子开了,连荼蘼都开了。后来夏天过去了,我们的出租车还在路上跑,后来是走,后来又是跑。然后秋天来了,落叶吹不到高架桥上,飞机在我们的头顶掠过,云在漂移,像大陆版块,像游走的白色浮板。再后来季节不存在了,车继续开,拐弯之后还在开。司机也像磕了药一样,飘高了。他也学会了那首歌,他跟着我们一起唱起了英文,我和你手指扣在一起。  
  ……  
  我醒来之后给你讲我的幻影。我问你,我们是不是真的在出租车上唱起了歌,当时我是不是染了红指甲,你有没有吻我的头发……你被我问得很迷茫。你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了好多词汇,你一直摇头。我最后又哭了,我急了,又站在床上,用脚踢你的手臂,让你看着我,然后我开始做示范。我说你是这样吻的我,然后我弯腰亲你,我又说我是这么唱歌的,然后我就点了一根烟,边摇头边唱……你看见我演示了一通之后,你的眉头舒开了,现在想来你是无奈了,你流了眼泪,这是你第一次对着我哭泣。你抱住我,你说:"宝贝那都是梦,并不是真的发生过的,可如果你觉得那些让你快乐的话,你就可以以为他们是真实的。只要你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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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节:塞宁:双面(7)        
  双 面  
  我一直卧床,情况时而清醒时而糊涂。脑海里出现古怪的影像,白天我睡着睡着就尖叫起来,你安抚我。我呆在你的怀里发现自己是安全的,然后给你讲我的梦。  
  我渐渐开始分不清梦境和现实到底哪个才是真的。你叫了大夫来,大夫把你叫出房间去说话。回来的时候你表情凝重。  
  我知道,我的精神出了问题,也许是病态。没有外界作用可以帮我治疗好我的疾病,只有我自己。在这个时刻,如果我再逼迫自己搞清楚哪个是幻觉哪个是现实,显然这太容易彻底崩溃,强人所难。不如我接受所有的影像,在这些影像里安静地生活下来。  
  我的情况果真好了起来。你请的假太多了,公司出了急事有一天你回去处理,我趴在你的肩膀上告诉你:"我已经好多了,没有问题的。早去早回就行。"然后我吻了你的睫毛。  
  房间很温馨,我在电脑上写小说。这时有人来敲门。我害怕起来,钻进了卫生间。敲门的人喊我的名字,我分辨出来,那是张旖旎。我突然冷静了。  
  我去打开了大门,我们隔着保险门的纱窗对望。  
  "绝色我来看看你。"她面色看起来比原先还要糟糕。  
  "我的状态不好,不想失控,所以你还是走吧。"我仍旧保持微笑。  
  "我想和你谈谈。"  
  "是谈你我,还是谈马奇?"  
  "谈我的成长还有你对我的意义。"  
  我打开了门。她显然很熟悉房间里的摆设,很准确地走到沙发边坐了下来。  
  "我刚开始真的想看看你到底是什么人。因为自从有了你之后马奇根本不怎么理我了。我接触你之后发现你把我当成好朋友,而且你特别真挚,又脆弱,所以我就觉得自己很罪恶,不敢离开你也不敢告诉你。这段日子,我找过马奇,他和我谈过,希望我再也不要打扰你。我也可以做得到,可是我觉得你精神状态这么差,是我一手造成的。你太善良,我真的不该害你。从小我也只有马奇一个朋友,我知道我是爱他的,整个高中之前的时光,我都以为我们以后会结婚生孩子。可是他却只拿我当妹妹。集体爬山的时候他拉着我的手,可是同学恋爱都接吻的时候他却从来都不。我那时就明白,他不拿我当女朋友。可我还是希望如我所愿。直到现在,我觉得你也是我的亲人了。我想失去一个男人换来两个好朋友是值得的吧……"  
  她的话讲得很长。我一字一句地听完。我走过去抱住了她。  
  我们拥抱。  
  消 失  
  我离开了你的房子。我消失了。  
  我有纠缠不完的梦境和现实,我担心自己真的会疯,会伤害到你。  
  我可怜张旖旎,她是我的朋友,无论如何,她是我唯一的朋友。我把你留下,你们自由发展。  
  我穿着认识你那天时穿的衣服,带着轻微的头疼,坐上了出租车。果然路过了高架桥,因为是冬天,果然没有落叶,我真的在后排的座位上唱起了歌,不过我发现我自己根本不会唱Emilie Simon的《flower》,原来那真的是梦,又或者现在是梦。我不管那些了,我只管唱我的歌,我唱了范晓萱的《消失》。我们果然开了很远很远的车,路过了村落和田野,路过了霞飞路和五道口,路过了女人和男人,路过了沙漠和丘陵,又路过了四季。果然司机最后跟着我一起唱起了歌。只是我的手没有你来握。  
  唱词:  
  我想找个地方躲起来,没有烟味没有是非,没有肥皂剧里的对白。  
  我想找个地方躲起来,没有guitar 没有依赖,没有约会时的等待。  
  离开我熟悉的城市,忘记我自己的名字,说没有结局的故事,你不想听我就消失。  
  离开我熟悉的桌子,拔掉我身上的电池,点掉我脸上的黑痣,在地平线上消失。  
  我想找个地方躲起来,没有电话没有灾害,没有那么多的电视台。  
  我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冲了马桶看着水流,我躲在厕所不想出来。  
  再见吧,亲爱的人  
  马奇,我把和你在一起的岁月写成了这页文字,和我的珍珠项链一起寄给你。希望你可以喜欢,可以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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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节:塞宁:双面(8)        
  我现在过得还算不错,我在学语言,每天晚上可以看夕阳,早晨看鸟儿飞翔。  
  我想我适合过一个人的生活,即使在我尖锐、头脑不清醒的时候我也不会祸害到别人。  
  我会一直一直地想念你还有你的宠爱。  
  那条项链我戴了很多年,你说你感觉它就是你自19岁以来,在梦境中一直寻找的东西。那我把它送给你,了却你的寻找之梦,以后希望你可以睡得安稳,不要像我一样,傻乎乎的搞不清梦境和现实。  
  希望你可以很快乐。旖旎很爱你,如果可以,你们走到一起也是对我的一个成全。  
  别担心我马奇,我是学地理出身的,不会迷路的。  
  请你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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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节:王晓虹:闻花丧胆(1)        
  王晓虹  
  1984年生,山东日照人,2007年保研进入北京大学(硕博连读)。曾获第五届全国新概念作文大赛二等奖,著有长篇小说《蔷薇妖精》,即将出版。  
  ☆ 作者自述  
  我想,作为一个年轻的作者,他应当做的远不仅仅是创作那样简单,而应当把更多的时间投入到宽泛的思索中,以自己所乐道的独特方式介入生活,勇于探索,标新立异,然后才能谈及我们的创作,这才是我崇尚的艺术过程。  
  ☆ 主编点评  
  文笔细致优美,叙事的风格冷静而又多彩,在某种程度上做到了收放自如,通过文字作为载体表达了她对生活的认识和理解,展现了一个作者的探索和思考。读她的文章,你时常会遇到一些独特的元素,譬如意象或者奇异的画面,让人感到文字的张力和叙事的快感。表面水波不兴其实暗流汹涌正是王晓虹最独特之处。  
  闻花丧胆  
  他常常想,倘是当年不多留情地将那个女子杀死,此番又应当是另外一番景况了吧。  
  那一年他才二十,嘴边的胡须刚刚硬朗,就不知死活地做了一名壮士,然后杀了人。  
  杀人的岁月是从这一年的圣诞节开始的,一直持续到第二年的圣诞前夕。这长达十二个月的时间里他一直穿梭在城外恢弘的城堡里,在里面杀人,然后一具具地清理尸体。事实上他并不知道他们究竟做了什么让他非杀不可的事情,对于他们何以结下仇怨,他亦毫不知情,对他来说,杀戮不过是一种职责,抑或是用来满足自己虚荣心的药剂。是的,他热爱着这项职业,就像姑娘喜爱逛街和修剪指甲是一样的道理。每次看到对面的男人在自己的枪声响后坠坠地倒下,他便会油然升起一种荣耀感,就是自己又在前进的路上迈出了大大的一步的感觉。是的,你们看,我杀死了他,我是多么的勇敢。  
  而这样的嗜好也并非是毫无来由的,譬如说是来自那个总是絮絮叨叨的、爱养花的老教父。打他小的时候,老人便常常在他耳边嘀嘀咕咕地嘟囔些什么。他是并不乐意听他那些无聊的教诲的,在老人的嘴边里,反反复复提到的总是一些有关杀父、报仇这样的词语。后来他渐渐总结出了他的意思,他的父亲是被人杀死的,而他仿佛生来就承担了这样一个替父报仇的责任,可是他没有见过他的父亲呀,那么那些仇恨当然无从谈起。对他来说,老教父那些烦琐的说教才最让他头疼透顶。终于有一天,他对他的咒语忍无可忍,他站起身,从老教父的房间里摸出一把手枪,大声地对他说:"好吧,我去城堡里把那些仇人统统杀死,我这就去。"  
  杀人这件事情对他来说并不困难。十二个月的时间里,他一共杀死了一百三十二名男子。他们死的时候他会迅速取出贴身的刀片将死者的左手食指切下,放在一个小木盒子里--当然,这一定是教父为他准备好的。那个干瘪的老头每每捧起愈发沉甸的盒子就会慧黠地笑,赞美他的能干。他说等到这一百三十三个手指都齐备了,他便会带他去拜祭他的父亲。他对此亦没有太大兴趣。  
  接下来的工作应当是毫无困难。他最后一个要杀死的对象是城堡头目的女儿,一个毫无还手能力的富家小姐。因着这样一次杀人任务的无趣,况且他也不急着去见自己的父亲,他将杀她这件事情暂且搁置了下来。后来,直到这一年年末的接近,教父开始追问起来的时候,他才再一次想起了她。  
  这次的任务让他觉得是那样的艰难。在从前他认为杀人就是杀人,只有成功与不成功这一说,他并没有想过,也不会想到其他的任何问题。可是,也许你已经猜到,他遇到麻烦了。那是一个美人,让人无比怜爱的美人。本来,他已经毫无顾忌地杀死了太多的人,理应全然成了一个没有任何感情的、地道的杀手。可是他还是不得不为她动容。那是怎样的一个姑娘呢?倘若说他对于她的美的讶异是因着他并没有见过太多女人,我想不是这样的,他一度拿她和一朵盛开的花相比,她却比花更加娇羞和迷人。她蜷在角落里,像是已经预知了这场灾难的来临,表情却淡漠得惊人,仿佛已经打定主意要毫无表情地死去。他尝试地举起了枪,她便闭上眼睛,不动声色地等待死亡降临。  
  他对这样的场景突然心生爱怜。他知道,他不该有这样古怪的想法。他放过她,老教父定会暴跳如雷,而他由小就不愿意见到他那副畏人的样子。可是他又不想杀她,对她来说,这样完满的美好是那样的珍贵,让人不忍破坏。他终于调转了枪口,对她说:"你走吧,我不杀你,但你要走得远远的,不要叫旁人看到你。"  
  可是毕竟缺少一根手指,这是严重的事情,所以他必须在相当短的时间内找到一根手指来替代她的。圣诞前夜,城堡拐角处的风很大,呜呜地吹,他从门里拐出来,又绕着附近的道路走了一个大圈子,终于在一个角落里看到了她。  
  那是一个七八岁的女孩,瘦小,贫穷。是的,倘若他没有见到她,他定然不会想象得到会有这样穷苦的孩子。她穿着一件很单的薄衣,蜷缩在墙角躲风,在他看来,那件衣服和没有并无差别,因为它简直就像是一块破抹布裹在她的身上。因为是圣诞节,她的手里还攥着一块小小的面包干,大约是刚刚才讨来的,她还没有舍得吃。看他来了,她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惶恐。她太单纯了,甚至对于即将到来的厄运毫无预料。他走近她,她便愉快地拍起了巴掌,她想或许是有人来施舍她什么了吧,圣诞节只有一块干巴面包怎么够,又或许她又多了新的玩伴,暂且可以不用孤零零地躲在那里。总之她一直这样去期许地想着,直到他掏出他的刀。  
  此刻的他又恢复了一个杀手本来的样子,他心心念念的,是怎样凑齐那一百三十三根手指头,这样他就可以躲避老头子喋喋不休的咒语。未及她反应过来,他便迅速来到了她面前,用刀片切下她左手的小指,丢进了沉甸甸的小木盒里。  
  可以了,终于完成了。他心满意足地站起来,预备离开。  
  忽然却听到了她的哭声。当然,这并不稀奇,她是那样的小,断指的痛足以让她失声痛哭。可是这样的哭声又突然让他心惊,他突然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多么残忍的事情。他转身看她,她的断指流出了大量的血,滴在她破烂的衣服上,骤然让布料变得僵硬起来。缺少了小指,她的手就像是一个断掉了尾巴的草鱼,那样的丑。他终于觉得不忍,于是他又折回来,撕下自己衬衫的布料,为她包扎了伤口,又给了她一大笔钱,这才离去。于是在此之后,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常常因着他带给她的残疾而感到愧疚,有时他甚至会在梦中看到她,她用只长着四只手指的丑陋的手快速地拍着巴掌。每每这时候,他都会安慰自己说,或许对她来说,那些钱应当比一只手指来得更重要些吧。  
  之后的时日里,他无数次地感到,她一直在用所有恶毒的语言诅咒他,让他彻夜难寐。有时他会看到那只欠缺了一只手指的残废的手,宛若一只挂满五颜六色鲜艳旗帜的船,正咄咄逼人地向他驶来,覆盖住他的眼,扼住了他的呼吸,迫使他奋力地、歇斯底里般的同它作战,精疲力竭。是的,这段日子,这种感觉就像是一种顽疾一样固执地跟随着他。他不能动情,也不能回忆,因为他觉得唯有这样才能避开她无畏的纠缠,他还常常去做祷告,祈祷她能够过得好些,不要再记恨他。那时他认为,这便是他所能赎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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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节:王晓虹:闻花丧胆(2)        
  可是事情并不如他所想象的那般简单。十年后,他竟奇迹般的又见到了她。那是个风雨大作的天气,暗色的天光,忽然砸下来的树枝,东欧烈酒夹杂着百转的惆怅在他的身体里乱窜。这便是故事发生的场景。起初他是不敢想象的,这世界上巧合的事情并不多,何况是仇人相见。可是他偏偏却真真地看到了她。是的,他发现了她。你也许会理所当然地认为,他是首先看到了她的手,断裂的手,然后他才知道那就是她。可是事实上不是这样的,他第一眼就看到了她的脸,只一眼,他就牢牢地记住了她。  
  是的,他不得不承认,第一眼,他就被她深深地吸了过去。她是多么明艳的女子,灼灼逼人,甚至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女人都要美,他甚至无法将她与十年前那个蜷缩在墙角的女孩联系起来。他想那必不是她,她绝没有可能成为那般风情万种的女人,哪怕是他看到了属于她的那个独特的残缺的手。  
  他的软弱在那一天达到极致。他原以为对她的愧疚会随着时间渐渐淡去,毕竟在他看来他受的折磨已经足够的多,当然他仍然会为她祈福,直到一切归于平静。可是他发现事实并不是如此,上帝安排他和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