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出版前言
出版前言
1998年-2008年,整整十年,全国新概念作文大赛至今已经完满地举办了十届。从当初的一个杂志社发起的作文赛事蹒跚起步,发展到具有全国影响力的作文大赛,在教育界及文学界具有深远影响。新概念的历程,见证了"80后"中国原创青春文学的发展与崛起。十年间,从新概念的获奖者中,闪现出无数文学新星。像韩寒、郭敬明、张悦然、刘嘉俊、李海洋、刘卫东、白雪这些青春文学的领军人物,皆出自新概念。"新概念"因此成为青春文学的一种标志。
因为新概念作文大赛开办的时间--1998年,也因为新概念提倡的理念--新思维、新表达、真体验,使得新概念与20世纪80年代出生的一批作家有了不解之缘。这些年轻的作者通过新概念发现,在沉重的课堂之外,他们还可以按自己喜欢的方式表达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而且能得到专家们的认可。这无疑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创造力与想象力的解放运动。这场解放运动过于盛大,以至于"80后"这个简单的标签,肯定是不能完全描述整个80年代出生的作家群体的创作特征的。在时代的烙印之外,我们发觉"80后"与"70后"、"60后"没什么两样,"人性"拥有的一切,他们都拥有。写作方式及创作思想的改变,使得他们的作品显得百花齐放、姹紫嫣红。写作在失去了其在课堂上的八股形式之后,向着"人的文学"和"人文的文学"回归。
以纪念全国新概念作文大赛举办十届为契机,我们在十届获奖者众多的新作中,经过严格筛选,编辑出版了本书。本书的出版,是对获奖者的最新创作进行一次全面的展示与总结。本书分为"男版小说典藏"和"女版小说典藏"两本,基本囊括了当代最活跃的"80后"作家,可以说是青春文学最强阵容的一次华丽现身。其文字或豪放或婉约,或华丽或质朴,在他们的笔下,青春与爱情、命运与理想,成为一场美不胜收的盛大的文字之旅。
在编辑过程中,李傻傻、金瑞锋是两个"非新概念"出身的作者。前者是80后实力派的代表性人物,以老到辛辣的语言着力书写流行之外的残酷但真实的青春著称;后者可能相对大家来说陌生了一些,他是所有青春文学中的异类,以一颗孤独鬼魅的心灵,默默地探索着文字与思想撞击的无限可能。两者在文字与思想表达上都达到了相当的高度,代表着青春文学甚至是文学的某一个方向,这是编者将其破例入选的理由。至于对一个小说的选本,为什么要收入刘卫东的两篇散文,读者只要沉下心去读一下刘的作品,相信就能明白编者的坚持。以编者有限的阅读,是将刘卫东视为"80后"最有精神底气与文化底气的作者。因为他,"80后"这个群体,将显得更加灿烂夺目。
我们的青春文学,曾经受过强大的哈韩文化的侵袭,也曾沉迷在对历史的戏仿中不能自拔,这些难以言说的彷徨,都有一个显著的特点--原创性的严重缺失。但在商业文学的大潮中,始终有一群单薄却坚定的身影,他们用自己的寂寞为文学证名,用自己的实力为青春放言,也用自己强大的思想为时代烙印。此书的出版,正是为以上精神留下文本的佐证,同时借此也向那些坚持本土的、原创的青春文学作者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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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白雪:花妖(1)
白雪
1984年生。第五届全国新概念作文大赛一等奖。"80后"唯美派和悲情派的代表人物,被小作家联盟网站评为中国十大小作家排行榜(女榜)第二名。著有长篇小说《任年华折裂》。
☆ 作者自述
我可以趴在地上几个小时不动地写一个故事。没有桌子的生活,我可以回归原始。我要写小说,要一直写下去,我什么都没了,右手还能动。别笑我,我不够先进,带着乡土气,不上劲的气息,电脑摆在面前,可是只能用手写。原来全部的灵气在右手上。
☆ 主编点评
看白雪的作品,我们发现,她一直在用她雪一样冷清的心在文字中飘然起舞。她波涛澎湃的心,用缠绵、奇妙和瑰丽的语言绘成了一幅幅长卷,她的文字她的心就像一条奔流不息的河流,把读者淹没其中--跟着她的气息,或流泪、或流血、或窒息、或汹涌、或折断、或碾碎、或悲伤、或痛苦、或……让人撕心裂肺和无法自拔。
花 妖
(一)秦汉
少年秦汉第一次对于灾难的体验是在他六岁那年。
天空中残留着农历除夕特有的喜庆气息,鞭炮的炸裂,南绝岭人家隐约的灯火,暧昧而温情。秦汉站在自家大院中,仰着脸看夕阳中逐渐黯淡的云朵,他恍惚觉得他的灵魂轰然洞开,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袭击了他。他的心变得狂躁不安,他开始在院子中四处转着,然后他奔跑起来,任呼啸而过的风将他的衣衫掀翻。
秦汉最终在小镇中那条路的尽头停下,他蹲下身去,抓起两手的沙土塞满了双耳,他张着嘴,痴痴地摇着头,面色中露出了莫名的恐惧和对未来的感知。一群黑鸟扑着翅膀哗啦啦地飞过他的头顶,他挥舞着双臂高声呼喊着,远离我,远离我!他不知道,那时他的身体就像一个苍凉的惊叹号。
秦汉呼喊着远离我,远离我。然而有些事情最终按照宿命的轨道席卷而至,宛如时光不可替代。
当父母的身影出现在远方时,秦汉的面容松弛下来,他渐渐恢复平静,面带着微笑向父母的方向走去。但他始终不能为刚才那种不祥的预感而释怀,他缓慢地拖着步子,面向那属于他父母的最后彼岸。
秦汉终于看清楚了,他的父母在奔跑,疯狂地奔跑,亡命地奔跑,背后有几个黑衣大汉正挥舞着刀戈追赶。秦汉愣在原地,他再次抓起两把沙土塞满双耳,他以为这是结束,其实这仅仅是开始。待父母奔跑到秦汉身边的时候,他们被追赶上了。黑衣大汉扬起锋利的刀,毫不犹豫地劈了下去。秦汉看见鲜艳的血染红了白荒荒的漠土,龟裂的土地得到了湿润的抚摩,瞬间绽放出了欣慰的血红色笑容。
父母面朝着秦汉倒下,他们没有来得及说一句话,只呆呆地望着他,目光中流露出了绝望与太阳的温暖。秦汉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他不停地摇晃着头,趔趄地向后退了几步,他嘴里低吟着,远离我,远离我。那个时候,某一只孤独的黑鸟在夕阳残照的西天边发出低沉的哀号。秦汉低下头去,艰难地思索了一会。他想,它哭泣了。
这是少年秦汉第一次感受到了生命的脆弱,他与他们近在咫尺,却连伸出一只手挽留他们的力气都没有。秦汉看着那两张惊恐地张大了嘴、目光凄惨的面庞,他立即能够想到六年前母婴分离的那一刻,生命的感知,流血的母体,还有他脆弱的头颅离开了温暖的子宫。秦汉走到那两张面庞前,轻抚着他们伤口边缘的血液。秦汉想,还是来了,这一切终于到来。
一个黑衣男子走到秦汉身边。秦汉仰起脸看着他,面容中没有一丝愤恨。他突然抓起秦汉的手,目光开始倾泄海水一般深深的愧疚。秦汉一下子记住了这张面庞,白皙的、瘦削的,秦汉看见他泪流满面,他低吟着,他们没钱,根本没钱。那男子的两腿顿时软了下去,他双膝就如泪珠一般瞬间砸在南绝岭这片神奇的漠土之上,留下了一些铿锵的沙痕。秦汉觉得它们像伤口一样,凛冽而隐忍。
秦汉的童年就这样过去了,残留了些许的鲜血,些许的灾难。
南绝岭是一个坐落在湘西的小镇,四面环山,常年湿润,信息闭塞,与外界几乎没有联系。秦汉在1904年的秋天出生在这个小镇中,对于那个年代,秦汉没有一点感知。他只隐隐觉得,那是命运的轮回,交错,还有宿命的流转。
秦汉会一直记得他在1910年第一次见到师傅秦楚的那一天,那个不满三十岁的男子面色柔弱,眼波流曳。秦汉偷偷地看他,他的眼角流露着女子的妩媚。秦汉惊叹,他美,他真的美。
秦汉自此跟着这花旦名角秦楚学习唱腔。秦楚每日花很长时间把自己装扮成女子的模样。秦楚说,你试试看,你可否看到了妲己褒姒或玉环或飞燕的笑容?
秦汉流着眼泪后退,他大叫着,我不是,我不做这个!然后他疯了一般跑出戏班,奔到那条浸过他父母鲜血的路的尽头。
秦楚冷眼瞧着他的背影,不动声色地说,总有一天,你会习惯这一切。
少年站在大山的出口处,他仰起头,阳光把阴影投射到他的双眼中。他闭上眼睛,泪不自觉地涌了出来。他慢慢地蹲下身去,抱紧头,面对着祖祖辈辈世世代代的南绝岭默无声息地哭泣,他的双肩在瑟瑟的秋风中孤独地颤抖。他觉得他别无选择,他觉得他没有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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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白雪:花妖(2)
黄昏的时候,秦汉回到了戏班,他对着师傅磕了三个响头,语气决然地说,我不跑了,再也不跑了。六岁的孩子,言语中已经有了这样的坚定和绝望。
秦汉十六岁的时候,秦楚正式退居幕后,他每日研究一些歌谱词律方面的内容,深居简出。他看着秦汉这孩子十年来的成长,只觉得秦汉灵性太高,会镇着自己。但他始终默默地帮着秦汉,他期待着他替他创造花旦的奇迹,压了这股邪气。
是的,邪气,唱花旦的男子必带邪气,必遭诅咒,任是谁也逃不了的。秦楚苦苦地守了多年,抗了多年,最终在他四十岁的那一年遭遇了一切,然后一触即发,覆水难收。
四十岁的秦楚,依然是容貌绝代的男子,因为花旦的身份,他不敢爱任何女子。他只记得年轻的时候他见过一个穿杏黄色衣服的姑娘,他跟了她半里路,然后那姑娘转过身泪流满面地说,楚,我知道你是楚,你是花旦名角秦楚。只是你我是断了缘分的人,你若不唱花旦,我此生嫁定你,现在却是悔之晚矣。
那姑娘在第二日沉湖自尽。秦楚隐约记得,几年以来他的戏台之下,似乎始终有那一片杏黄色在晃动。
秦楚在他四十岁的这一年遇见了药铺老板慕中阳。秦楚胸闷心烦已有多日,郎中看不出病因,耽搁了半年,反倒更甚了。他已略有放弃,只径自去药铺抓一些药来,吃了便罢。
他对药铺伙计讲了病状,说只要安神定气火道稍淡的药即可。谁料有个声音在身后响起:秦先生这病,恐怕非药能够根治的。
秦楚回过头去,看见药铺老板慕中阳。只知道他早年中过秀才,跟笔墨打交道半辈子,后来走了仕途,命运就此多舛起来,因医药是祖传的,就又操起了旧业,来小镇南绝岭已是两年有余。秦楚道,依慕先生看,我这病可有治?
对于自己的身体先生应当比我清楚,自古心病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好比一杯茶,我端给你,你喝了它,毋须多言,也就尽了我的意了。旁人断不可随便掺和的。
秦楚这才仔细看了慕中阳,他面貌英武,剑眉挺鼻,一举一动不像文儒,反倒是一派武官的豪气。秦楚感觉心底有什么突然潮湿了起来,面前的这个人,好似一下子看透了自己的灵魂一般。他几乎失控地去抓那中阳的衣袖开始摇晃道,慕先生救救我,救救我!
中阳心里道,这男子,我两年前看他舞榭歌台之上的风情哪里去了?
关于慕中阳的这段往事,秦楚亲口对秦汉讲述的只有这些,其余的,全是秦汉亲眼所见,亲身所感。他记得师傅秦楚与慕中阳就此熟识起来,来往了好一阵子,关系甚密。直到有一天秦楚突然对他说,你若决定走花旦这条路,就得承受人世间的一切苦,一生都不许悔,并且得断了你的爱,绝了你的欲望。
十六岁的少年秦汉愣在原地,他不懂得断了爱绝了欲望的生活该是如何,他只知道自秦楚与中阳相识以后,他师傅的面容愈发空洞。他在深夜起来给自己泡一杯茶,他痴痴地重复着中阳的那句,我端给你,你喝了它,也就尽其意了。
秦楚在不久之后坚决地告诉秦汉,以后那慕中阳慕先生断不可再进我秦家门,你替我拦着他!
中阳来了,中阳还是来了,中阳带着他的茶来看秦楚了。秦汉无奈地将他拦在门外道,慕先生,我家先生说不想再见您,请您告辞。
中阳面色凝重地望了望秦汉,他黯然地拿出他带来的茶,黯然地说,告诉你家先生,这丁忧茶是安身定气的,还可以解暑。这一道玫瑰花茶,色味浓厚甜腻,可以辟邪,但你家先生的身体,不宜多饮。好孩子,替我好生看护着他。
秦汉抬起头,凝住目光盯着中阳。他在中阳的双眼中看到了不一样的神采,他分明看见什么什么点燃了,又有什么什么熄灭了。秦汉那日已经知道,只是他不敢说出口,这火焰,就叫做爱情。
中阳走的时候,转过头来又看了一眼秦汉。那样意味深长的一眼过后,又是莫名其妙的一句话:孩子,你真像楚,你将来会替他毁了这个丑恶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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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白雪:花妖(3)
慕中阳就此消失,他的药铺也随着他,迁离了小镇南绝岭。那是1920年的秋天,四十岁的秦楚病情就此加重,他终于死在年末。秦汉明白,他死于爱欲的折磨,那欲说还羞却又欲罢不能的爱。
师傅过世后很久,秦汉依然被年少时所遭遇的这段往事困扰。他记得师傅病重期间一再告诫他的,莫沾它,莫沾它!秦楚仿佛知道这个"它"指的是什么,却又不是完全清楚,他如从前一样喜欢在心底埋藏一些什么,不愿说出口,也不敢说出口。他怕某些真相会连他自己的心一并触痛。
只是秦汉后来还是沾了。他沾了它,并且深刻地沾了它,他替唱花旦的男子第一次这样淋漓尽致地承受了一遭。
秦汉最初见到灵异女子西夏的时候,是在宋家为庆祝寿典而搭起的戏台上。他早就听说南绝岭小镇中有这样一个女子,来历不明,父亲可能是满人,长年神色痴迷,给别人做蜡染衣服营生。
那日西夏伫立在人群中,穿一件桃红色的上衣,样式花色并不繁复,只是看起来刺眼。她身材灵秀,脖颈像白玉兰一般挺得笔直,双目炯炯,愣愣地望向戏台上的秦汉。秦汉从人群中把她一眼挑出。秦汉觉得她是一块失了光彩的美玉,眼珠是黑玉,嘴唇是红玉,面容是清亮柔细的白玉。秦汉记住了这张失魂的面庞,他分明看出她的双眼中有情欲划过的流光溢彩,她应当有怎样繁华的过往,她却即将全部忘却。
黄昏的时候,秦汉和小镇中的富家子弟一起吸鸦片。这是他生命中的另一种需要,鸦片能够叫他洞穿戏曲看到灵魂翩然飞舞的姿态。他开始向周围的人群暗暗地打听西夏,他逐渐知道了关于西夏的更多的事情。
在这一群男人的口中,西夏以一个媚惑的形象出现。她常年穿着自制的蜡染衣服,满头凌乱的长发披散着,露一脸莫名的笑容,在小镇中苍凉地行走。多数时候她像一只倦怠的猫,面色疲惫,连开口讲话的力气也没有,她带着她满身的华丽,却从骨子里往外倾泄大片的忧伤。但是,毕竟有少数人见过西夏热烈而疯狂的一面。那些男人们,那些纵酒狂歌,那些空虚度日的男人们,对西夏的这么一个反常的形象保持讳莫如深的态度。也许一切,不过是为了证明,这个叫做西夏的血统不纯正的女子,也曾炽烈灼烫地燃烧过。她尖叫着期待这样一种燃烧,一种生命的放纵,她并不知道,她的面庞因为过度的兴奋而呈现一种死亡的绯红。
西夏的染坊在小镇边缘的山岗后。那山岗因为她的居住,因为她彩色的染料废水的灌溉,生长出一大片色彩纷复、花瓣硕大的花朵。那是一些鲜艳得有些诡异的花朵,香气浓郁而剧烈,人闻过以后都会产生奇妙的幻听。这时候小镇中的人们都不知道,这种花朵,就是传说中的可以见到前世今生的罂粟。而小女子西夏,俨然成了第一个把灾难播种进南绝岭镇的罪人。
也许所有人都会记得1920年某一个初冬的黄昏,那是一个寒冷晦涩的日子,天边一定会很配合地出现一朵灾难的阴云。身体中流淌着太过复杂的血统的西夏,在那一日干了一件惊世骇俗的事情,她脱去亲手蜡染的淡蓝色上衣,脱去了遮掩她隐私的最后一件衣服,而在诸多的男人女人们的瞩目中,疯狂地奔跑于小镇中的每一个角落。西夏的目光如烈日一般坦然而伤痛,她带着她那闪着华美情欲之光的胴体,颇有些骄傲自恋的意味。西夏的身体似一朵丰硕甘美的花朵,向外摇曳着醉人的汁水。男子们为她丢了魂魄,女子们为她断了肝肠。她是雪,更是玉。
西夏最终在染坊旁边的山岗上停下,她把她的身体埋藏进罂粟的花枝中,她恬静地微笑,落日的余辉为她镀上了神奇而美好的光环。她忘记了那是寒风开始凛冽的初冬,湘西的初冬更多了一丝缠绵的阴冷。她不知道她红玉一般的嘴唇已经爬满了黑青的忧伤,她不知道她的双肩颤抖得足以将花瓣震裂。
后来是一个没有名姓的男子给西夏送了一件衣服。当他将西夏裹紧,抱进染坊的时候,西夏酝酿已久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男子抱着女子,纯血的男子抱着杂血的女子,一起穿越飞舞着爱与毁灭的罂粟花地,穿越色彩斑斓的蜡染的大块布匹,穿越因为情到悲处而落地有声的泪水,共同走向某一个未知的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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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白雪:花妖(4)
这个没有名姓的男子最终远离,他能够给予西夏的温度,不过是过路的时候顺手递一件冬衣。西夏依旧是众人眼中的那个神情恍惚、古怪离奇的女子。她掌管着一整片山岗上的花朵,没有人知道药是毒。
秦汉在事隔四年以后努力回想1920年的年末,在西夏脱去衣服的那美丽的一刻,他究竟在忙什么而使得他错过了这等深情而意味深长的往事?秦汉终于回忆起来了,1920年的秋天,他的师傅秦楚与药铺老板中阳决绝地分手。那一年的年末,秦楚死去。
秦汉后悔,他真的悔,他剧烈地悔,他悔那用一件衣服将西夏裹紧把起的男子不是他。他敢保证,如果那是他秦汉,那么他给予西夏的,将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温暖。
我的血,在她那更冷的心里,能发烫。我要成为太阳。
秦汉想起那日在戏台之下专注仰望自己的西夏,那个明显妖艳却忧郁的女子有着出离人世的神情。她以一个精神分裂者的身份突兀地出现在了小镇南绝岭;她独自守望一个繁华似宫殿的染坊;她第一次带来了那种与灾难谐音的花朵。她的,她的,这些属于女子西夏的事物,均以奇怪的姿态呈现在了二十岁的秦汉的脑海中。秦汉在上妆的时候对着镜子中的自己说:做一个像西夏这样的女子,对任何人来说都将是这样残忍的一件事情。
做女子不能如西夏,正如做男子不能如秦汉。这一点秦汉很早就认识到了。
那一日就在吸鸦片的瞬间,周围的很多男子都在吵闹,秦汉压低了声音轻轻地问了一句:要是想让西夏流泪,你们说我该用什么办法?
一刹那,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默默地望向秦汉,这眼神倦怠而又同情。
有人说,砸了西夏的染坊,她必然哭泣。
也有人说,西夏天天都在那片花地上睡觉,毁了她的花朵,她一定会悲痛的。
最后开口的,是宋家面容白皙的三少爷宋玉,他低着头,摆弄着手里的烟袋,淡淡地说,你去吻她,你让她感到爱情,再感到绝望,她的泪水会为你泛滥的。
秦汉一下子仰起脸,面色庄重地问,如果我吻了她,她仍旧不会哭泣呢?
宋玉磕灭了手中的烟,鄙夷地一笑,道了一句,那说明你不是男人,或者她不是女子。然后宋玉站起身,抱紧他削瘦的双肩,像一条失去了重量的黑鱼,轻灵灵地远走。他的长衣长衫在空中苍凉地摇曳不定。
秦汉立在原地,痴痴地重复道,你们知道,我是,她也是。我是,她也是。
人群中爆发出了空洞而幸灾乐祸的哄笑。在这样的一种笑声中,秦汉暗暗地发誓,如果不能够叫她流泪,那么就守护她不让她再哭泣,这将是一件同样艰难而伟大的事业。
事业,秦汉打算就此为西夏成就一项事业,一项他从来没有沾染过的事业。
宋家是小镇中唯一挂龙旗的家族,本来是汉人,早年老辈人随清军打仗,被满清封了镶黄旗。清帝退了以后,为了表示不忘祖恩,仍按照旧式的规矩起居生活,穿着打扮,俨然构造了湘西小镇中一个依旧奢华富丽的清室世家。
宋家的人丁一向繁冗,宋玉这一辈中,五个儿子与两个小女儿,个个出类拔萃,神采飞扬,却又分明洋溢着某种怪异的不可言传的气息。宋玉是唯一面容白皙,削瘦不堪的宋姓男子,通诗词格律,长歌赋琴谱,容貌中有孩子一般的天真。常低着头一声不响地走路,偶尔会对陌生人露出邪气的笑容。
早些年宋玉就与秦汉熟识。一个是品牌不正的满清遗腹子,一个是唱花旦扮女子的男子,灵魂中有了那样一点点惺惺相惜的通透,交流起来多用眼神,流曳的几瞥便已心知肚明。宋玉总是默默地帮助着秦汉,提示着秦汉,他的鄙夷的眼神、嘲讽的话语,不过是始终为了把秦汉隔绝在某一个灾难之外。也许宋玉长久从未习惯的,便是用这样一种将人情冷淡的方法。宋玉的血凉,比玉凉。
秦汉在为宋家老爷子举办的庆寿戏结束的时候,最后一个离开宋家。他与那个有着郁郁寡欢神情的三少爷宋玉并肩而走,沿着城墙投下的巨大阴影踩出了一路的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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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白雪:花妖(5)
你决定如何?宋玉抬起头,凝住双眼望向秦汉,问了这样的一句。
什么?
我是说西夏。你不会没有打算吧。
秦汉的身体突然向前趔趄地倾了一下。他停下脚步说,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只觉得她不会叫西夏,她一定不是西夏,西夏不应当是这个样子的。
你说,那她应该叫做什么?
她,应该叫做小妖。
听了秦汉的这句话,白面男子宋玉一下子靠在了墙边。他咧大了嘴,笑得剧烈而萧瑟,同时面容中闪过几丝不易察觉的阴影。秦汉立在他的面前,呆呆地望着他,一句话也讲不出来。宋玉突然向前迈了一步,把秦汉一把推开,他只说了一句,你好自为之吧!然后掉转过头,朝着与家相反的方向,决绝地越走越远。
秦汉想他一定又去绝岭峰听云朵破碎的声音了。秦汉知道宋玉的这个习惯,一直都知道。正如宋玉很早就知晓秦汉的性情一样,当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常常会对着镜子把自己妆扮成一个柔媚的女子,一个看起来似正在悲痛伤情的绝色女子。
宋玉离开后,秦汉一个人沿着这个潮湿的湘西小镇懒散地行走。在这个清离的黄昏,他的心底突然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强烈感情开始无以复加地膨胀。他感觉他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深切地思念某个人。他竟然预感到了离别,一种从未发生却注定分开的离别。阵痛以巨大的阴云状的姿态在瞬间袭击了秦汉,六岁时父母被意外杀害,十六岁时看着师傅因爱欲而被折磨死,这些将他的命运带进一个奇幻的轮回的人群都不曾给他如此痛的一种感觉。
秦汉在心底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小妖!西夏!
奇迹就真的在秦汉无限期待的这一刻轰然降临了。秦汉恍惚闻见了一股弥散进奇异薰香的花朵气味,他猛然抬起头,竟看见那个身着桃红色蜡染衣裙的女子西夏自他面前奔驰而过。西夏的奔跑姿态是一幅流动得疾速的画面,但秦汉肯定他看得无比清晰。那桃红色的丰硕的摇曳的身体,那在风中美艳却绝望的一张面庞,除了西夏这甘甜而辛辣的女子外,还能再有谁呢?
秦汉随着这一闪而过的桃红色奔跑起来,他目光坚定地跟着这股腥甜的薰香。他告诉自己,西夏,西夏,我要抓住她!
混血女子西夏在这一刻猛然停下,她回过头去,眼神中的那一派凛冽令秦汉大惊。她长发散乱,鞋子跑丢了一只,面色痴痴地直望向秦汉。月光倾泻到了她的脸上,便瞬间反射出了苍白的毁灭的光芒。更重要的是,秦汉亲眼看见了,此时的西夏正毫不设防地坦露着上体,她像一樽玉雕的圣女。
秦汉走近西夏,把她的蜡染衣服为她重新套上,并脱下自己的衣服将西夏裹紧。他抱着她,顺着那被她种满无数罂粟的山岗,走向她的染房,她的浸染灵魂、涂抹爱情的染房。
一刹那,秦汉的面庞与西夏的面庞贴得如此之近。秦汉抱着这个没有重量的女子,他竟觉得已有前世今生这般长久。他看着她,她眼神惊慌,嘴唇颤抖。他低吟道,西夏,不怕。西夏,不要怕,我是那个注定作为你的太阳的男子。
西夏的长指甲深深嵌入秦汉的皮肤中,正如她的疼痛已深深根植于秦汉的血骨中。她依旧面容呆滞,脸上的表情凝成了一个灾难的符号。她突然开始在秦汉的怀中挣扎,她捶打着秦汉;用她的双手去挖他;用她的牙齿去咬他,喊道,痴人,痴人,远离我!我已许配给了罂粟,许配给了染池!
秦汉的脸在瞬间变得血肉模糊,他用双手去护他的眼睛。西夏一下子掉了下来,重重地摔在了南绝岭这片神奇的漠土之上。西夏的衣裙再次凌乱,神情再次破碎。她迅速爬起来,提起长裙,甩掉另一只鞋,就如最初那般向着远方激越地奔跑,一下子撕破了整片夜的寂寥。
在很久很久之后,她的残留在星空之中的诅咒才一点点地传入秦汉的耳中--世间碰我魂魄之男子必遭横祸,世间伤我性灵之男子必得死亡。远离我,远离我。
秦汉站在原地,吐尽嘴里的血水,恨恨地道了一句:婊子!我的灵魂甘愿被你毁,只是我的这张脸,是我的命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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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白雪:花妖(6)
这一日深夜秦汉回到戏班子之后,辗转反复,怎么也睡不着。他起床,在月色中对着镜子,往受伤的脸上涂抹彩妆。每一道伤痕之上,他都要深深地画上一笔。他并不知道,他这样做什么也留不住。他趴在窗棂上,仰望苍苍莽莽翻涌着墨蓝色欲望的夜空,任泪水在他浓妆的面庞上纵横出了肆意的沟壑。
凌晨四五点的时候,早起的小童发现了浑身已经冰凉的秦汉。他们将面容似痴了一般的他扶到床上,师傅,你这又何苦,何苦呢?
没有何苦,他只有甘愿,若问秦楚当年与慕中阳的那一段往事,秦楚又哪里会讲何苦,讲后悔呢?!
小童们慌乱地为秦汉清理伤口。秦汉看着这一群尚且年幼的孩子,他们都与自己一样,因为各种无奈在幼时就开始学唱花旦。秦汉突然疼痛,他对这一帮不谙世事的孩子高声怒吼,莫沾它,莫沾它!
莫沾它。这似乎已经成了唱花旦的男子间一句传承的言语。它本是一句警告,可是因为没人能够逃得脱,没人能够忍住不去沾,这句话已俨然有了咒语的味道。
西夏,要怎么让你知道我耐不住不去碰你,要怎么让我告诉你我此刻思念你而把我的心思念得要紧的疼痛?
秦汉就此休养了整整一个月而没有见外人,他只偶尔在戏班子内部露面。因为他的脸,他是绝世的男子,他的脸胜于他的命。宋家三少爷来看过秦汉数次,他们只泡一杯香茗,就可在密室里长谈一夜。小童们一次次听见密室中传来剧烈的争吵声、厮打声、或是压抑的哭泣声,但是在清晨到来的时候,他们又会看见秦汉与宋玉肩并肩地走出来,面色是一片隐忍的平和。
宋玉对着秦汉感叹道,宿命,真是宿命!当初你家先生就告诫你莫沾它,而西夏自己也提醒你要远离她。你不听,你始终不肯听,你最终忍不住去招惹她。你看你现在的这般痛,是报应,更是代价。
秦汉低头不语,两手紧紧地抠住膝盖骨,上身轻微地颤抖。他忆起那一片媚惑的桃红色,在星月童话一般的光辉中坦露出赤裸的上体,还有她呆滞的面庞,她满含愤恨的诅咒。秦汉暗想:叫你这个混血女子如此迷离多情,那也怨不得我对你念念不忘,对你处心积虑了。
宋玉似看透了秦汉的心思一般,他靠在石桌上,耸着削瘦的双肩,讳莫如深地微笑,笑容深沉而内敛:你若不怕那前世的诅咒,那你只管奔到西夏的面前,只是你不要忘记秦楚与慕中阳是怎样的结果,不要忘记你的花旦出身。
秦汉的面容一下子愤怒了起来,他冲过去揪住宋玉的衣领吼,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提醒我是个唱花旦的,你鄙视我?你说对吗?
宋玉的两行泪水直刷刷地就下来了:我鄙视你?我与你相识如此多年,到头来你只认为我鄙视你?当初是谁说过只有你我能够看到彼此的灵魂?又是谁说过此生也只甘愿被我这样看到灵魂?你都糊涂了吗?你全部忘却了吗?你若是爱那西夏爱到这般不分好歹、难辨是非的地步,我倒不如替你杀了她,免得她再来祸害你!我对你是怎样的情谊,难道你会不清楚吗?
秦汉愣住,伸出手去揉宋玉那张柔软苍白的面庞,他的脸就像苍茫的海水中被浸泡得肿胀的花朵,有着一种一触即发的破绽的姿态。我懂,我知道,我清楚,我明白,我没有忘却,我全都记得!只是你知道我的艰难吗?我已是被西夏掏空了魂魄的人,救不得了,你放了我,你让我去爱她吧。我那样得割舍不下,割舍不得。
你想做的事情,我哪里有过阻拦的时候?哪次不是一无退路地支持你。我知道西夏美,西夏妖,你恋她。我当然希望你能够好好地爱,只是你别忘记,当你受伤的时候,我这里始终有为你而存留的纱布和药水。你的血,最终还得我来止。
秦汉不是忘记了宋玉是那个能够将他鲜血止住的人,只是秦汉知道,宋玉自己本就是一个脆弱得血流不止的男子。秦汉不忍让两个人的鲜血流到一处,因为他清楚那样的繁华过后,毕竟有太过苍凉的底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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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节:白雪:花妖(7)
一个男子,与另一个男子,是不该有这样的暧昧苍凉。
秦汉在某一个空灵的黄昏第一次去染坊看西夏。那是花朵泛滥的晚春,所有的花都绽放成了破裂的姿态,只要轻微地触碰,便会有大片花瓣的尸体铺天盖地。罂粟,只有罂粟顽强地守望在西夏居住的山岗上,时刻翻涌着死死生生的腥红色欲望,肆意而放纵。秦汉在这种死亡之花甘苦而清冽的气息的指引下,一步步地接近被无数男人形容成迷幻曼妙的西夏的染坊。
染坊的大院中摆放着几口巨大的染缸,刚好能够没进去一个人。染缸中装着颜色各异的水,色泽鲜艳绚烂,像女子沉迷绝望的面庞,上演各色的爱情。秦汉站到高凳子上,把头伸进染缸中去,他分明闻到了同罂粟一般腥甜清苦的薰香。秦汉突然有了一种头昏目眩的感觉,他肯定西夏在染料中用了罂粟。这是一个多么绮丽的怪异的女子,希望更多的人与她一道,看到死生的来路,看到前世的纠缠与眷恋。
染坊的一侧用竹竿撑起了数块巨大的彩色布匹。它们在风中招摇交错,蓝的布遮挡住了蓝的天,红的布掩盖住了红的血,黄的布颠覆住了黄的土地。一派到底的奢华。
秦汉抱紧双臂靠在一棵大树旁,他想象着那个叫做西夏的女子常年生活在这样一个失措的世界。她种毒花,她用毒液来涂抹色彩的纷繁,她看着命运的毒在她的身体中蔓延而没有一丝反抗,只任她的脸庞变得麻木空洞。秦汉想到这些,想到西夏,心底疼痛得几近直不起身。他勉强挣扎着向前走了几步,一不留神,撞翻了一串挂着布匹的长竹竿。一瞬间各色的布匹席卷而至,在秦汉的面前跳起了那一种纷繁迷乱的舞蹈。所谓鬼魅,大抵就是这一副样子。
西夏听见了外面的吵动,便从小屋中走了出来。她穿一件蓝色小褂,一边的带子有些错位,下身没有穿外裤,两条如玉石一般光洁冰凉的腿袒露在外,头发凌乱地披散着,睡眼惺松,闪现猫一般慵懒诱惑的光彩。西夏一抬头就看见了她晾晒的大块布匹全部掉在了地上,她眼睛里的瞌睡一下子全部褪去,人疯了一般地跳起来,拽过身旁的秦汉就打,同时口中悲恸地哀号着道,我让你这个丧门星来我家,让你毁了我,毁了我的布!你不得好死,你终生得遭诅咒!
秦汉一句话不说,站在原地,任由西夏的打骂。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眼神中明明闪烁着少女的甘美的女子,心底有如此之多强烈的憎恨与诅咒呢?
在西夏对秦汉打骂了很久之后,她终于累了。她停下来,抱紧她手手染色的布匹坐在地上,尖锐而剧烈地哭泣。秦汉想到自己曾经发过誓要成就的事业:他要让西夏不再哭泣。可是现在他失败了,他对自己感到失望。不过是想要保护一个女子的一点小小的心愿,他都没有能力来实现。这是秦汉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鄙夷。
秦汉走到西夏的身后,按住她因哭泣而发抖的双肩,然后如上次一样,把她紧紧地抱了起来。秦汉的脸再次和西夏的脸紧贴在一起,他轻轻地道,我什么也不怕了,我任你来挖我的脸,来咬我的颈。我不管你是否已经许配给了罂粟,许配给了染坊,反正我是要你这个女子再许配给我,坚决不可更改。
秦汉感到西夏冰凉的泪水又滑了出来,只是这一次,是默无声息的,你同意了是吗?你是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你已经同意了是吗?你允许我来爱你,不再防着我了对吗?西夏,求你开口讲一句话,你说对吗,对吗,对吗?
不对,不对,不对!你依然不能够来爱我。同我相爱,是件太艰难的事情,得付出你死我活的代价。我不愿意这样,我还有花朵和布匹,我得为它们而存活。
谁要你死了?哪一个人让你死了?我是要同你相爱的,不是同你共葬的。试一试好吗?答应我你稍微用一点心来试一试,看看能不能爱上我。
西夏在秦汉的怀中不再言语,这个男子,是她曾经打骂过的,是她刚刚打骂过的。可是也只有他,给了西夏此生最强烈的温暖。西夏觉得没有把握,觉得若即若离。她心里暗想:我当然肯试着接受你,让你走入我的生活,只是为什么你不是第一个出现的那个人?如果你是,我会毫不犹豫地选你作为我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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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白雪:花妖(8)
第一个人,西夏唯一的太阳。因为那第一个男子已经将西夏的心彻底粉碎。而这一切,秦汉一无所知。
但是毕竟,西夏已经把秦汉当作一个自己即将要许配的人。秦汉之于西夏,正如罂粟与染坊之于西夏,是一种灵魂的寄托,但是永远不可能成为太阳。西夏明知这不可能,然而秦汉仍固执地以为他能够。他能够所以他要尽一切力量,他不怕他这一切力量逼死他与西夏两人中的任意一个。
秦汉与西夏,就此开始在山岗上的染坊中上演绚烂的爱情。在那样一个年代,小镇南绝岭中的人们对此津津乐道,他们怀着莫可名状的兴奋谈论起这两个人。他们时而摇头叹气,时而赞赏感叹,因为他们全都无法把握,对于这样两个人的结合,该是一个隐匿的灾难还是一个绯红的太阳。那男子,是戏班里的当家花旦,眼神妩媚,骨子里流淌的是水一般的柔软。而女子性情就如她染缸中的彩色布匹一样,变幻多端,精神分裂,无人能够洞察。他们是时代中两个苍凉的手势,以一种不合常人的身份出现,又因一种不合常理的机缘相遇,也许相遇的目的,不过是为了一同看一回太阳的升起。
秦汉的戏曲就此荒废了很久。每日正午,他都会顶着烈日去西夏的染坊。他戒掉了黑色的鸦片,却开始吸食另一种白色的粉末。这是西夏给他的,他以为是药,是那种可以忘掉前世今生的药。
秦汉看着西夏在染坊中劳作,她站在高架凳上,手指的变换间便有布匹一点点地被染上了繁复的色彩。西夏的身体和染缸相比,显得渺小可怜。很多次秦汉都恍惚地以为,那口巨大的染缸将会把她完全淹溺。
秦汉曾经对宋玉谈起他这样的一种感受。宋玉问他,你难道不知道吗?西夏的第一个男人流干鲜血死在了那口红色的染缸中。因为颜色太相近,直到尸体腐烂后才被发现。你爱西夏,我已不再干涉,但是你得远离那口缸,远离。
第一个男人?你知道些什么?为什么关于西夏的事情所有人都比我知道得多?
我什么也不知道了。我没有瞒过你,我所知道的已经全部告诉你了。
你爱过西夏吗?
我没有。你应当清楚,这种女子进入不了我的眼目。
那你爱谁?
你还用问我吗?你自己心里不明白吗?我爱那个在舞榭歌台上唱花旦的男子,爱那个性灵与我相通,灵魂与我相融的柔弱如水的男子。
听了宋玉的这话,秦汉愣住,泪水呆呆地往下掉,像他的面庞一般空洞。他突然愤怒,对着宋玉大吼起来,你骗人!你要害我!你明明知道我不能再掉进师傅与慕中阳的那个轮回中了,你仍要来害我!我恨你,恨透了你!说完这话,秦汉猛然蹲下,与山岗上一片罂粟剧烈地厮打:宋玉,远离我,我只有西夏,你不要和我来抢西夏,也不要和西夏来抢我!我要你远离我,再不要在我的视野里出现!
宋玉站在原地,一声不响地望着秦汉,他心里暗暗地说,我从未奢望让你与西夏分开而同我在一起。我只是希望某天你受伤的时候,我能够有能力递上一条止血的手帕。怎么连这样一个低微的请求,你都不允许呢?
秦汉在那一日带着满面的怒色去找西夏,他并不打算同她对质一些什么。他只是想去见见她,却又无法止住心底黯然滋长的强烈感情。
西夏在染坊中配着染料,面容是一惯的那种凝痴。她穿着秦汉第一次见她时的那件桃红色上衣,面色绯红,染缸里的水在火焰上沸腾地煮着。
秦汉一下子看到了那口红色染缸,鲜红色的液体在里面剧烈地翻涌。他想起西夏的第一个男人,就在这样的液体中纠缠挣扎,最终被其煮沸,与其融为一体。秦汉的身体中突然涌起了一丝奇异的感觉。他仿佛一下子看到自己的前世今生,他觉得这就是他的归路,他与那个素未某面的陌生男子将最终殊途同归。
秦汉最终没有忍心问西夏关于过去的事情。他看着面前的这个女子像诱惑的花蝴蝶一样,在花朵与布匹间绚烂地舞蹈,他明明知道她的孤独却无法将她拯救。他觉得他不能够力挽狂澜;他觉得他没有回天之力;他知道一切已经覆水难收。他没有退路,只能这样子爱着这个叫做西夏的女子,爱到哪一般毁灭的地步他也无从得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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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白雪:花妖(9)
(二)清明
我出生的那一年,我三叔宋玉送了我一个奇怪的名字--宋清明。全家人都皱着眉头,但毕竟就这样一直喊了下来。
宋家的后代中,男子必定强壮健康,女子必定丰满圆润,他们面色红棕,有土地和阳光的味道。只有我与宋玉,是两个例外,面色过分白皙,似能通过皮肤看见血液流动的方向;双肩单薄瘦弱,发抖的时候会微微耸起。因为太瘦,走路的样子很难看,冬天拿最厚的衣服来填充身体,仍显得空荡。
似乎三叔宋玉与我,就不该属于这个骄傲高贵的宋家,我们甚至连门前高悬的伪龙旗都配不起。
当宋家的所有子孙都为正途而奔波忙碌时,宋玉显得不务正业。他整日沉溺于伤情的诗词歌赋中,与名旦秦汉打得火热。三叔自幼教我识词谱,颂琴律,可惜我心气浮躁,始终难以沉下心去,学有所成。我的性情本与自然接近,从小识得奇花异草,并深深迷恋。我一早就看出西夏那染坊周围种的漫山遍野的罂粟,我知道那早晚会毁了小镇南绝岭,但我看守着这个秘密,就像看守着我十几年的生命一样坚定。
我看着小镇中最瞩目的那个男子秦汉一日日地黑瘦下去,我明白他是中了罂粟的毒,早已上瘾了。但是我更明白,女子西夏与任何一种毒相比,都是最甚的一种。
我那个造化钟神秀的三叔在我十六岁那一年冤屈地死去,他一定尚未看够人间的风景,一定不愿离去。他得了一种普通的病,吃了郎中配错的药,吐血身亡而死。我去查他的药底子,里面有巨量的罂粟粉,而这种药,只有那个被众人认作神经失常的西夏有。
当我找到西夏的时候,她正在染缸边发呆,刚刚染上了色彩的大块布匹在她的身后张扬起舞。西夏的染坊真是一个幻化的世界,在男人们的眼中它以神秘媚惑的形象出现,鼓荡着千年万年的流曳的情欲。
见我走进来,西夏站起身。她问我,清明小姐,你要染什么?西夏认识我,我自小在她的山岗上看罂粟,那时我已知道这就是让人绝命的罂粟,但我仍假装问这种花朵的名字,她骗我说叫做虞美人。西夏真聪明,虞美人就叫做小罂粟。
我的手上没有带任何预备要染的衣物,我凝住眼睛望着西夏,一字一顿地问她,你为何要害死我的三叔宋玉?
西夏一愣,起初面容中是她常有的那种痴迷的神色,然而这一次很快就变了,她突然诡谲地笑了起来,眼睛中闪过几丝妖艳迷离的光彩,我并不想要害他,我只是不想他来和我争抢秦汉。他自己死掉了,这是他命中的一劫。
你这个自私狠毒的女子,明明不肯来爱秦汉,却还要霸占着他,阻止别人来爱他。你的罂粟,应当首先把你自己毁了!
自私?你若不自私那你为何不提醒小镇中的人们小心我的毒花?你难道不是打算通过我的手来把他们全部害死吗?心术不正的女子,最终必遭报应的。
不,西夏,我不是,我保留着你的这个关于罂粟的秘密,唯一的目的就是希望有一天能够把他献给我最爱的男子。如果他不肯来爱我,那么我就用罂粟将他结束。西夏,你是懂得的,你一定懂得我的意图。
清明,你我是这样的相像,用最爱的事物杀死最爱的男子,知道吗?我就是让我的他死在染缸中的,先把他淹死,再点起火,将他熬干、熬化。你不曾亲见,那是一项多么恢弘壮阔的工程啊!
我在心底暗暗祈求,不要,西夏,不要!你不能够叫秦汉这样子死去!他若已因你而死去,那么我最爱的事物,就将无寄托了。你懂得我的意思吧,你懂得,你肯定懂得。
在我三叔死后,秦汉因把我看成了他生命的一个传承,而同我格外接近。清明,你真像玉,你们宋家,大抵只有你们两人最相像,也只有你们两人,能够听到灵魂的歌唱。
玉,他这样喊他!这样亲密的关系,这样无间!
是的,玉,我喊他玉,他喊我秦,我们把彼此看作生命的一个支撑点,借此慰藉。
可是你至他死也不肯爱他对吗?你心里只有西夏,那个疯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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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节:白雪:花妖(10)
对,我心里只有西夏,我只爱西夏,她是疯女子,是痴人,是神经错乱不可救药的人。可是我爱她,想要与她一生一世,这已是不能够更改的事情了!清明,你可否知道,你三叔都为了我的这份爱而愿成全我,为何你不肯放过我,不肯放过西夏?清明,你莫再追究了,就任我这样子同那西夏一同傻下去吧!放了我,放了西夏,将我们成全,将我们祝福!
痴人,你们这群痴人,为何我已同你们一般疯狂?只是你不要忘记,你不是西夏的第一个男子,你不会成为她的太阳,你记住,你不会,永远不会!这是我的预言,也是我的诅咒。
秦汉大约是从来没有在意过我这样的言语。他依旧念着西夏,恋着西夏,而只把我当作他那才华横溢的故人宋玉的一个影子。我得像宋玉那样没有重量地行走,顶着一张苍白的面庞,穿浅色的衣衫。我更得像宋玉那样握紧纱布与药水,当他为西夏伤了痛了之后第一个冲上来为他缝合伤口,为他舔干血痕。
秦,请让我如我三叔一样喊你一声,我哪里需要勉为其难地像他?!为他?这一切,我本就能够心甘情愿地承受,百折不挠地承受,我在所不辞,我至死不渝。因为,秦,我已打算为你而成就一份事业。这份事业的坚贞,就如你曾经为西夏成就的那样。
在我通晓世事以后,我所见到的秦汉与西夏已经不再是他们年轻时一对碧玉一般的人了。他们都已近中年,年月在他们的面庞和心上划出了数道沟壑。他们疲惫地相处了多年,男子依旧是花旦名角,而女子也仍是神志不清的染房姑娘。只是秦汉的脸上已经爬满了过重的沧桑,美艳的眉目不再,一折戏就能把嗓子唱出血。西夏继续在彩色的布匹间疯狂地舞蹈,她面容中那一种无知而受惊的神情已持续了好多年,但她眼神里鼻翼上透露出来的那一点鄙夷的气息已磨灭了好多。
他们大抵真的老了,艰难持续了如此多年,秦汉终究没能够成为西夏的太阳。
他以为他能够,她希望他能够。可是最终,他让她失望了,她为他绝望了。
当西夏与一个宋姓男子有染的消息在小镇上传出时,秦汉疯了一般地来我宋家门前叫嚣,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我知道他姓宋。你们让他出来,我要问他为何要勾引我的女子!
我走出去喝他,你大伤了我宋家的名声!你这样地吼叫,你不知道你多像个无赖!你想一想我三叔宋玉就在地下看着你,单为了他与你的情谊,你也不应当这样对我宋家无礼!
秦汉愣住,两挂清泪直刷刷地往下掉:我知道我不该,我知道我有愧于宋玉,有愧于你们宋家。我欠的债你们让我来还,你们何苦用西夏来伤我?她那样一个女子,哪里还再能容得一点点的伤害?你们放了西夏,让我来替她承受,你们惩罚我、咒骂我,我全都甘愿,我对你们宋家永远甘愿!
痴人,秦汉,你竟是这等的痴人!你欠的这些债谁说过要让你偿还,你好好地生活,不就是最好的对我三叔的慰藉了吗?
只是,秦汉恐怕从此以后再也不能够好好地生活了。自从他遇见了西夏,生命里的一切都变得动荡不安。他随着那个幻化神奇的女子一同张扬激烈,从罂粟的苦香中一路看到了布匹色彩的繁华风景。他记得那样一个冰凉的夜:她赤裸的上体,她尖锐的指甲划过他的脸,她的诅咒、她的厮打、她剧烈的挣扎、她的泪水涌出来时的苍凉、她失神的面孔与无助的双眼。秦汉记得,秦汉全都记得,那个把他命运改写的西夏,给了他这样一番不一样的生命体验。他当初若料到只是因为几个眼神的纠缠,就注定此生为她承受如此重的爱恨,他甘愿自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让他瞎了眼目,永生不得见西夏的美艳灵异。可是他毕竟见了,他见了并且从此念念不忘,从此恋恋不忘。西夏啊,你这个小妖,怎是这般轻易地勾掉了我的魂魄?
秦汉又想起某一个年月中他不曾见过的一缸深沉的红水,那是榨干了一个男子的鲜血与肉骨而制得的。这是西夏的第一个男子,这是西夏信仰膜拜的太阳。他以他的光辉温暖了在苍茫之荒奔跑的西夏。他温暖了她,于是她甘心被他捕获;他捕获了她,于是他甘心为她焚烧,甘心拿他的鲜血作为她的染料。秦汉每每想到他与她,想到这个男子与女子,就有一种关于幸福的阵痛袭击了他。秦汉是在为他们祝福还是在将他们憎恨?秦汉自己也想不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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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白雪:花妖(11)
这一日我是第一次见秦汉掉泪。他说起我宋家,说起我三叔宋玉,流了满脸愧疚的泪水。可是谁稀罕他的愧疚,那些心魂被他撞翻的人,哪一个期待的不是他的爱呢?只是在秦汉看来,当生命中的一切过往都被磨平了痕迹之后,只要依然有那个叫做西夏的女子醒目地伫立在他的记忆中,那他为此所付出的一切都已值得。他不遗余力地爱,他毫不剩余地爱。宋家的子孙啊,请原谅我秦汉此生的关于爱的亏欠。
那一日秦汉站在南绝岭的顶峰,他面对着祖祖辈辈的鼓荡着死生气息的大山,记忆中的很多事情变得混乱不堪。他忘记了那血肉模糊、母婴分离的生命最初的一刻;他忘记了他的父母在黑衣男子的乱刀下血染黄土的场景;他甚至忘记了离他最近的师傅秦楚与宋家三少爷宋玉的离奇死亡。他只记得罂粟花地与纷繁染池中的上一段爱恋、一场男女的眷恋、一场灵魂的追逐、一场爱情的放纵。
秦汉想:西夏,我都为你已这般了,你却仍负了我。你最终沾染上了宋家的人,我爱的人与我欠的人相互沾染,你说我该如何?我该向哪端追讨?
当秦汉在南绝岭顶峰迎风而站的时候,他一下子想到了一个词,放逐。对,放逐,这是放弃,更是了断,解脱。秦汉没能实现他最初许诺给西夏的事业,她没能爱上他,他没能成为她的太阳。但是秦汉准备用另一个诺言来替代,这将是他最后献给西夏的礼物,秦汉将其称为一项放逐的事业。
当秦汉做出这项决定之后,他面容坚定地去找西夏。他在一个似曾相识的黄昏中疾速行走,穿越了小镇中观望的人群,穿越了一群失措的蚂蚁。我靠在我家的木门上看着秦汉,他像一条逃亡的红鱼,带着明显的心惊与不舍。那个时候我若知道他做出的决定,我会毫不犹豫地挽留他,用我能够付出的一切挽留他,阻止他。因为一旦当秦汉这最后的事业实现,也就意味着我的另一项事业的破灭。我用最爱的事物杀死最爱的男子的事业。
秦汉在那一日第一次用坚硬的语气对西夏讲话,他做了此生唯一的一次与西夏的对质:我知道我失败了,但还是忍不住问问你,你可曾爱上了我?是一点也没有,还是多少有那样的一点点?
西夏对着他痴痴地笑,她一点也没有预感到离别,一个男子用与另一个男子相同的方法上演离别。西夏把红色染缸下面的柴火点旺,加进去了几块红色染料,然后抱着双臂站在一旁,燃烧起来的火焰把她的面庞照得绯红而生机跌宕。秦汉凝住眼睛望着她,等待她的回答。西夏只是笑,莫名地笑,偶尔轻轻摇几下头,她将长发散开,长发在风中狂乱地飘舞。
不是这个样子,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秦汉觉得他信仰了很久,看得比一切都重的爱情不应当如此无情,如此绝望。他要在最后放逐的前一刻得到一个答复,不管是否是他满意的,但必须得是一个确定的真实的答复。秦汉走到西夏面前,扳过西夏的双肩,突然开始猛烈地摇晃:你说你爱过我没有?你说,你现在就说!我只要你这一句实话,我听你说完这话就立即离开,再不会纠缠你,再不会纠缠了!
西夏挣脱开秦汉的手,像她曾经一次、二次,曾经无数次地那样与他厮打,用长指甲挖他的脸,他的脖颈说,你这个疯子,痴人,我没有爱过你,一点一点也没有!我早就告诉你不能,我心里住着别人,我不需要,一点也不需要你来做我的太阳!
秦汉松开了她,趔趄地向后退了几步问,没有是吗?一点也没有吗?一点点也没有是吗?
西夏靠在一棵大树旁,沿着树干身子慢慢地向下滑。你这又何苦?你何苦要问我,何苦来逼我说?有些事情,你明明是清楚的,你不要怪我,要怪也只怪你不是我第一个遇见的人。老天不要你来做第一个,老天非要等到我的心已死后才肯派你出场。秦汉,这是你我的劫难,你我逃脱不得。
秦汉摇晃着空荡的身体,释怀地笑了。我只是要你说出口罢了,你亲口告诉我,我信了你,自然甘心地告别,放心地离开你。现在我知道了,终于知道了,这样长久,这么多年,你竟然是真的没有爱过我。我只是想要知道这些,我知道就好了,没其他的意思,真的,没什么,没什么,一点也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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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白雪:花妖(12)
秦汉说完这些,他与西夏两人都不再开口,他们静静地坐在染缸边,等待里面的水煮沸。那一缸红色的水从黄昏烧到了夜晚,烧到了星月争辉,烧到了夜空寥落。原来一切都是这样艰难而漫长。
红色染缸中的水最终烧开的时候,西夏顺手抓了几朵罂粟扔进沸水中。红色的花朵翻涌在红色的液体中,瞬间翻滚出腥红色的欲望,灼烧的热浪。罂粟花瓣只在染缸中起浮几下,随即便被煮化了,几分钟前的明艳夺目刹那葬送了芳华。西夏仰起面庞在一旁轻笑道,你看生命的折裂,就是这般轻易。
之后西夏去抱大块白色的布匹,秦汉在那一刻迅速爬上染缸旁的高架凳上。待西夏转过身的时候,她看见秦汉的半个身子已经爬进了滚烫的染缸中。她只听见他最后说了一句:是的,轻易,我要让你看看我这生命的毁灭又该是怎样的轻易。
秦汉的这句话说完,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只有那口巨大的红色染缸里,发出了血水翻涌的空洞声响。西夏手中抱着的布匹落在了地上,她缓缓地向前移动,似乎不肯相信刚才发生的事情。西夏爬上高架凳将头探进染缸中,一股灼烫的热蒸气迎面而至,她在恍惚间只看到了红色的液体的翻滚。她安慰自己:没事,没事,幻觉罢了。然后她开始高声呼喊,秦汉,秦汉,你去了哪里?你快回来帮我浸染布匹。
她再一低头,突然看见一个人体的形状在红水中起浮,那个她熟悉的男子的面庞在水中若隐若现,他的双眼紧闭着,一派痴迷的神色。西夏的心猛烈一惊,泪顿时涌了出来。她只说一句话,你怎么这样,怎么能够这样默无声息地死亡?之后她的身子向后失重地倾斜,人一下子从高架凳上摔了出去,砸在地上,发出铿锵的一声响。
秦汉和西夏在第二天的清晨,被我宋家的孙子发现。我走进染坊,煮水的柴刚刚烧尽,黑灰与黑炭飘了漫天,染缸依然滚烫,在缸内的底部残留有一些浓重黏稠的红的液体,上面寂寥地浮着几根烧变形的骨头。西夏浑身汗湿地倒在一旁的地上,头磕破了血。我扶她起来的时候,她像一个刚从噩梦中惊醒的人一样,大声叫着,你怎么这样?怎么能够这样呢?
我搂紧她说,西夏,别怕,是我,我是清明。你快醒醒,你睁开眼睛看看啊!西夏合拢了哀号的嘴,她定了定神,四处看了几下,低低地道了一句,是你,清明小姐。然后她一头扎到我的怀中,惨烈地恸哭。
西夏,好姑娘,都已过去了,终于过去了。一切会重新开始。你将有新的生活。
我不好,是我不好。秦汉憎恨我打他,他不得已走了这条绝路。我不好,我千不该,万不该啊!
不,西夏,他并不憎恨你,他只是绝望,你始终不肯爱他。
他这个痴男子,我若真的不肯爱过他一点点,我又怎能与他在一起十年之久?
你承认了,你终于承认了,你是爱他的,你爱过他,一点点一点点也算爱过。只是你为何不早说?为何不让他带着你的爱上路?除了你他该是何等的孤单?
秦汉到死也没能够知道西夏爱过他,他最终只能是孤单绝望地离去。这世上总有太多不被知晓的爱。
秦汉,我三叔对你的爱,我的爱,你都感受到过吗?
秦汉对于他二十岁那年与西夏的相见记忆犹新,正如我对于在秦汉二十岁那年与他的相见记忆犹新。秦汉在戏台上唱《救风尘》的时候,我已先于此知道这个眉眼俊秀的花旦是男子出身。幼时的我自那时就羡慕我三叔能够亲密无间地同他讲话,我发誓有一天我会取代我三叔,我要有最被他重视、最被他放在心上的地位。那时候我并不知道,一切的最都是不重要的,只有最被他爱,一个爱他的人才能幸福。
众人看得到秦汉与西夏晦涩而张扬的爱,也都知晓我三叔对他的眷恋。只有我,只有我对秦汉的这一段感情被掩了过去,包括秦汉,都没有能够察觉。
秦汉的葬礼举行得极其简单。正如他仅剩下的几块遗骨一样简单。西夏终究是感情激烈的女子,在葬礼上哭得昏天暗地,数次几近昏倒过去。这女子,早知如今这般悲痛,当初为何不肯让他知道你对他爱?哪怕知道一点点也是知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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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节:白雪:花妖(13)
葬礼过后我和西夏躲开了繁冗的人群,一同蜷缩在她的染坊里进行了两人唯一的卓有成效的一次长谈。我们从黄昏谈到夜晚,西夏说,好奇怪的天空,竟然同秦汉死去的那日一模一样。
西夏向我讲述了她的第一个男人,那个在人们的口中已经幻化为太阳的男子。最终是西夏把他逼到了染缸里,将其淹死,看他的面庞一点点沉溺于红色的液体中,没有一丝不舍与挣扎。西夏珍惜她这第一个太阳,唯一的太阳。
关于爱,无论是哪般西夏都愿意承受,就连那个男子带着刀子的爱,她都甘愿。她为了维护这份爱的圆满,不得不顽强守护,于是当那个男子要背叛时,她只得让他死。她爱他,或许死亡在爱的典册中是一种最好注释。
清明,你可否知道,这第一个,永远最重要的,永远不得忘记。他将影响我永生永世,只要我活着,我就会记得我爱过他,记得我杀死了他。
我知道我全都知道,我懂你,真的懂你。我也爱过一个男子,我的第一个男子。不同的是,我此生无法用我最爱的方法将他主宰,赐予他死亡。他不欠我的,他不甘心就此为了我而断了终身。
待我说完这话,西夏神情怪异地笑了,你爱秦汉,原来你真的爱秦汉!看来我竟然猜对了。你始终站在我的身边,望着我,同我争夺秦汉,对吗?你说对吗?我明明察觉,却不愿追究你,我不知道我为何要这样对你。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是罂粟,你是虞美人,你我同根生,你我殊途同归。
西夏说完,看也不看我,就冲进彩色的布匹中,将自己一下子包裹起来,然后她拖着各种颜色的鲜艳的布匹,沿着我的小镇南绝岭失措地奔跑。我喊她,你要去哪里?西夏,你回来,你的染料,你的花朵都还在这里呢,你不能够丢下它们而独自离去!
西夏头也不回地继续奔跑,她的脚步慌乱,长发飞扬,身后的布匹卷起了大片白色的漠土,漫天漫地,让我瞬间有了宿命席卷而至的感觉。在飞卷起的漠土落了之后,西夏的声音缓缓从路的尽头传了过来:我的染料已经耗尽,我不再是纷繁的彩色女妖。我的花朵全部送你,你用它救人或害人都随你意。你只要看护好罂粟,把它们当作灵魂,同它们对话。我已可以放心地离去,我已应该放心地离去。
这是我最后一次听见西夏的声音,她斑斓的背影随着那声音逐渐模糊,消逝。她像一条拉得过长的伤口,从皮肤的绽裂深入骨肉的疼痛,让刀光剑影一点点褪色。最后她以一个等待的方式出现,一派苍凉的风景也终归没能看到尽头。
西夏就这样在秦汉葬礼过后的第二天离开了我的小镇。南绝岭啊,你世世代代祖祖辈辈多少人都已见惯了这样的离别?你麻木得只肯为她翻涌起一片漠土作为殉葬。西夏的染坊就此荒落。几口巨大的染缸孤单地伫立,里面的液体经过长年蒸发,又不时有降水的补充,竟始终保持了最初的色彩,让人误以为是它们的主人仍在劳作着色。一口红缸,一口蓝缸,一口黑缸。我每次爬到高架凳上,看这三缸长年守望的死水,总会感伤一些关于过往的旧事。
西夏,秦汉,宋玉,我错过了你们交织的爱情。我多不甘,我愿意在当初和你们一同飞扬跋扈,一同激烈张扬。我愿意,我多愿意,哪怕任爱的绚烂与毁灭一同席卷而至。我是你们中最甘心承受的一个。让我爱,让我伤痛,让我那与第一个男子的爱情萌发生根,你们可知我是怎样的心甘,怎样的情愿?
西夏留下的那一片罂粟花地就此开始哀默地生长。无论它们换了哪个主人,它们的灵魂都只有被洞穿,才可安然地绽放,安全地绽放。
我继续保持着这个关于罂粟的秘密,没有人知道它们是毒,它们会让人上瘾,它们将是未来的南绝岭的一个巨大的灾难。我将罂粟小心地制成了药粉,少量地服用可以帮助严重的鸦片吸食者逐渐戒除毒瘾。它们同时可以麻痹伤口,我用它麻醉爱情,为如我这般怎也爱不得的男子女子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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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节:白雪:花妖(14)
那些时日我在南绝岭以一个巫医的形象出现。我脱下宋家的传统的为缅怀大清而保留的旗装,我用西夏留下的布匹做成了一些奇异的衣物,穿着它们张扬地穿梭于我宋家高傲的大门与山顶神秘的云雾中。
三十年代的小镇,我依然被人们称做清明格格。我守在罂粟花地,低低地哭泣,告诉我,告诉我,要怎么让他知道我这样深刻地爱他。
我抱着大捧的花朵回到宋家,一个人躲在屋子中配药,开始为很多人看病,看死了很多人。但没有人怪我,我让他们平静地死亡,没有疼痛,他们感激我。
最终人们发现那种让他们不再伤痛、忘断痛苦的神奇药粉来自西夏山岗上种植的妖艳的花朵。他们开始缅怀西夏的好,西夏手指间变换出的美丽布匹,西夏的染坊中飞舞着的入骨的香气,甚至是西夏带给小镇中闭塞的男人们几丝大胆而晦涩的幻想。他们把那一种花朵看作神,已经有很多人家开始荒废掉土地,而大面积种上了这种媚惑的花朵。渐渐地人们都懂得使用它,他们放弃了气味剧烈的鸦片,而迷恋上了这种白色温情的粉末。他们吸食它,在伤口涂抹它,像吃大米一样贪婪地吃它。
那些时日,小镇南绝岭的人们眼睛中都出现了一种异样的光彩,人们早就忘记了他们那日益黑瘦的面庞,清瘦下去的身体。他们以为吃的是粮食,是生命的灵药,他们不知道他们正在把自己一点一点地葬进了一个灾难中、一个毁灭的圈套、一个轮回,宿命的放逐。
当我站在南绝岭的顶峰看见了我的家乡正被大片罂粟花朵席卷的时候,我已经预感到了我的命运,整个家乡的命运。西夏在十几前年把这样一个阴影深刻地埋进了家乡的土地中,然后躲在一旁笑看着我这个白面瘦弱内心激烈的女孩一点点地成长起来。她看透了我面容中的空洞与衣衫里的坦荡。她将我看好,看定,她只等我长大之后由我来把那个深藏地下的阴影揭出,她让我成为众矢之的,她让我遭受千夫所指。而她自己,只带着两个男子的血骨开始放纵地逃亡。
西夏,你这样看中我,你竟真的这样看中我。
当我和我的花朵在小镇中以神的形象存留了一些时日后,这个甘美的梦幻很快破灭。庄稼毁灭,土地贫瘠,开始有更多的饥儿饿妇在漠土上呻吟挣扎。我从他们身旁走过,用我斑斓的长衣长袍抚过他们的面庞,我拨开他们的嘴,喂进去几粒大米。他们吐了满嘴,摇着头后退,一下子跪倒在我的面前,低低地呻吟道,给我白面,我只要白面!
我最初在这些人不知情的情况下,用白面喂饱了他们的肚皮,喂饱了他们的梦幻,直到把他们的灵魂掏出他们都不曾发觉。南绝岭你是怎样一片神奇怪异的土地,为何你生养出的子孙后代都要这般痴迷。
那一年的春天,气候反常的寒冷,再加上人们的无知,对罂粟花肆意地破坏,三月到来的时候,所有花朵都没有如期开放。四月罂粟连根烂在泥土中。小镇中出现了一片呼天喊地的场景,多少人为此而消瘦死亡。粮食匮乏,这个灾难同时痛袭了我那些忠实的人民。他们终日在漠土之上奔走哭号,哀死者,悼未出世的儿。
我常常在人群中被认出,几百几千的人民朝我跪下,乞求道,清明格格啊,你救救我们,救救这一片土地!他们朝拜我,信仰我,把我看作穿着奇异衣饰,播种神花的圣者。他们以为我带得来光辉,带得走毁灭。
我的南绝岭之上的芸芸众生啊,我愧对了你们。我毁了你们,毁了你共我的这一片土地。我是南绝岭的罪人,我该替大山来承受死亡。
我在某一个毫不出众的日子再次跑到西夏的染坊。那里被闲置了好多年,荒草杂生,只有三缸染水依旧鲜艳而刺眼。我举起斧子,朝着染缸剧烈地劈去。它纹丝不动,我就再劈,再再劈,直到它们破裂,直到那些永不干涸的染水全部倾泄。最后一个被我劈碎的那口红色的染缸,我看着它的轰然倒塌,看着那混淆着血水与染料的液体汹涌地奔跃,我终于露出了胜利者的苍凉的笑容。我靠在树干上,大口地喘着粗气,斧子应声落地,砸断了我的三个脚趾头,瞬间鲜血飞渐,一派腥甜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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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节:白雪:花妖(15)
那些时日,整个南绝岭的白色漠土之上都呈现出了一种奇异的色彩,它们甚至感染了小镇中人们的面庞,人们的内心。又有谁能够想到,这样强烈的色彩,仅仅是混血女子西夏存留的三缸染水。西夏的东西一向灵异,她的罂粟、她的染水、她的男子,都在日后以灾难的形象兑现了她的初衷,惨烈而覆水难收。
那一日我同时毁灭的还有整片山岗的罂粟,我点了一把大火烧光了干枯的花枝,顿时有一种清冽的苦香铺天盖地。小镇中的人们拼了命地闻这样一种混淆着前世今生,混淆着泪水血水的薰香。他们恍惚地以为他们再次被白面填饱,他们不知道这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与罂粟接近的生命体验。
这一场颠覆的大火究竟烧了几天几夜我也不得而知。我放了那一场大火之后就直奔南绝岭的顶峰,我躺在那一块冰凉的玉石上沉睡,我任我的周身失去知觉,我把我的四肢坦然地展开,最后一次听鸟语缠绵。
在我走下山的那一日,我见到了一个陌生的与记忆里完全不符的小镇。一片烧焦的黑色铺满了大地,龟裂的土地、倾圮的房屋、干涸的流水,还有人群绽开了口子的皮肤。我裹着红色的布匹伫立在他们之间,我问他们,怎么了,怎么了?我的家乡呢?我的南绝岭呢?
老人们的泪水流到了伤口的罅隙中,他们缓缓地回答我,清明格格,难道不是你毁了这南绝岭吗?你放火烧了它,你不记得了吗?
我痴痴地重复着,我记得我记得。我想烧掉的,不过是罂粟,我不过是为了能够根除这种毒,妖冶的剧毒。
自我一把火烧了罂粟的花地,烧了生我养我的小镇南绝岭之后,我的祖父及叔叔们把我囚禁在了家中,限制着我,也保护着我。那个时候已有讨杀我的声音响起。
除了我三叔,我宋家的男子都是武将。当年我爷爷帮满人打了胜仗,被封了镶黄旗后就携带家眷从遥远的北方搬入了这个湘西的小城。他的顽强勇敢的儿子和秀美如花的女儿是他最大的骄傲。我爷爷最是鄙视文人,所以当他的三儿子宋玉以一个伤情墨客的身份出现时,他眼中闪过了几丝不易察觉的阴影。他一面暗自庆幸宋玉的早死,一面对我越发怪异的成长表现出警觉,他不希望他宋家毁在一个白皙瘦弱的女子手中。
所有人,包括我爷爷都没能料到我会恋上植物,并且用了这样一种奇异的手段将南绝岭卷入一个颠覆的灾难中。在我被禁闭的时候我爷爷对我哀叹道,毕竟你骨子里仍是宋家的人,敢做出烧毁南绝岭这等豪壮的事,同我宋家的子孙是一样的激烈坚韧。我不怪你,你比你三叔有志气多了。
那个时候我张开了嘴却讲不出一句话,泪水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我不是要烧南绝岭的,这是我的小镇我的家乡啊!我憎恨的是罂粟,我不能够再让它来伤害我家乡的土地,我家乡的百姓。
只是大概没人能够理解我的这个想法,所有人都把我当成了一个叛乡贼,一个毁灭者。我注定是那个给他们带来罂粟又将罂粟夺去的女子,是那个为他们创造幻觉又打破幻觉的受罚者。为了那一场梦幻他们付出了人性里的一切美好和一切代价。现在,它碎了,他们向我追讨它,他们要审判我,惩罚我。
小镇中的男女老少在一个黑夜里全部聚集到了我家的正门口,他们依次点亮的火把蜿蜒着向后伸展成了一个龙的图腾。那猝然点起的亮光让黑色的云朵有了空兀之感,它烧破了一片黑沉沉的夜空。
人群叫嚣道,把宋清明交出来!她是灾星,她毁了我们的乡土,她该死!
宋清明,宋清明。我已从不久前的圣者、清明格格,被降格到了任人践踏遭人咒骂的灾星。这流转交错的命运,摇曳不定的轮回,将我覆灭,一无余地。
我爷爷在此时面色凝重,步履沉稳地推开了巨大庄重的铜门。身材本就高大的他站在台阶上,他在此时更显高人一等。他目光冷峻地环视了一遍人群,黑压压的一片顿时哑然无声。火把也似受了惊一般,火焰颤抖,明灭不定。我爷爷古钟一般洪亮而陈旧的声音在此时响起,有我在这里,就没人能够将我孙女宋清明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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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白雪:花妖(16)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动,我的罪孽,我的自小的妖异,开始被这些人"如数家珍"。我想到芸芸众生这个词,一低头,泪水便瞬间涌了出来。我被紧捆着双手,仰起头就朝窗户上的铁栏杆撞。让我出去,把我交给他们,我甘愿受罚,我有罪,让我去死!
这时已经开始有人把斧头、砍刀通过高墙扔入我宋家大院,那一张张因为饥饿而愤怒的面庞在黑夜里逐渐露出狰狞的本色。这是我的土地上的人群,是我用罂粟亲手喂养的人群,用我的血来换他们的生,我在所不辞,在所不惜。
人群的叫嚣依旧一浪高过一浪:宋家老爷子,只要你放了宋清明出来,我们马上走人,再不会为难你们宋家!我们只要宋清明,让她出来,宋清明!
我爷爷的面容中有一丝阴冷的神色划过,他的背影依旧坚强高大,只是我分明看出了几丝颤抖的痕迹。我不顾他的为难而哭号道,把我交给他们吧!我该死,我不怕死,我想要死!我将头朝向周围任何一个尖锐的地方去撞,血顺着我的头发往下流。我爷爷揪住我的衣服,一巴掌扇了过来:我叫你再敢说这等不知轻重的话!你给我记住,宋家即便所有人都死光了,你,宋清明,也得完好无损地活下来!
我趔趄地倒退了两步,一下子凄凉地坐在了地上。他的那一巴掌把我打得清醒了过来,他说我得活下来,他说我配活下来!一个关于生的希望,似又这样子轰隆轰隆地燃烧了起来。
爷爷见我安静了下来,便锁上里屋的门,径自走入了堂屋。外屋我宋家人匆匆来去的脚步声,焦急的谈话声,还有无奈沉重的叹息都不绝于耳。昏黄的烛光下人影的晃动,树枝的摇摆,更为这样的一个日子凭添了几多忙乱的气息。
当宋家大院外又一轮骚动掀起的时候,我爷爷再次推门而入,他松了我的绑绳,替我抹掉了额头上和唇边的鲜血。随他一同进来的还有一个陌生的青年男子,我爷爷将我交给他,用一种从未有过的婉柔的语气对我说,清明,同他走,放心地同他走,走过后再不要回头。好好地生活,替宋家好好地生活。
我愣愣地望着他,他一把将我推向了那个陌生男子,他牵着我的手,从后门向外走。我回去看我爷爷,他凛然的面容中竟然对我绽露出了笑容。在日后,我无数次地忆起那一个笑容,每每想起则刻骨疼痛,那样的一种绝望而坦然的笑容,对未知生命的完全把握。
在我迈出宋家后门的一刻,我突然明白了我爷爷所做的决定,他要带领我的叔叔们在乡亲父老间杀出一条血路,而只为了掩护我的逃离。当我想到这一切时我在宋家的最后一步已经迈出,我回头去望那一片我的土地。我看不见它此刻上演的刀光剑影,我听不到它悲伤的哀号,它无助的哭泣。我和它最后的灾难错肩而过,我和它同生,却注定不能够共死。
离开宋家的那条路不知道走了多遥远,我的每一个伤口都在流血,每一根发丝都在断裂。清明,清明,你替你爷爷好好地生活,你替你宋家好好地生活。这也许不能够成为你的信念,但这是你的使命,你这一生最沉重最深刻的一个使命。
(三)中秋
我在很久之后听人对我谈起宋家遭毁灭的那个夜晚的事情。那一夜我宋家的男子死得壮烈豪迈,我爷爷穿上了他年轻时的铠甲,他拿着长刀推开了铜门,身后跟着我的五个正值壮年的叔叔。
我的南绝岭饥饿的人民因着对我的憎恨而模糊了双眼。他们忘记了我家那展骄傲地高悬了多少年的镶黄旗,忘记了我的身尊位高的武将爷爷,他们用刀与剑一同刺向了任何一个宋姓的男子或女子,宋姓的老者或幼童。他们红着双眼疯一般地吼叫,交出宋清明,宋清明,我们只要她的鲜血!
最后这一场为了一个女子的战争以我宋家长辈的血尽命绝为结果。我无从知道那一场乡邻间的战争在何时结束,无从想象那么多人的鲜血将泅成一朵怎样形状的莲花。我只是在很久之后都始终保持着一个习惯:我会趴在任何一片或白或黑的泥土中,努力嗅闻与那个夜晚我亲人的血液接近的一种味道。我相信这种生命的息息相连。它叫我每走一步都格外疼痛。因为我不知我即将迈出的这一步,是否会惊扰了我地下的亲人的魂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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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节:白雪:花妖(17)
我后来知道那一夜带我离去的年轻男子是秦汉的徒弟,叫做中秋。他与秦汉一样,自幼学习花旦唱腔。秦汉在离去之前对我爷爷说了他的愧,他对宋玉的愧,他愿意让他的徒弟中秋在日后为我宋家成就一件大事,不惜鲜血与生命来成就。我爷爷在最后把这个机会用在了我的身上,他要中秋带我安全地远离,要他就算死也不能让我死。
中秋牵着我这整个南绝岭人眼中的灾星艰难地行走,他远离了他的戏班,就此放弃了那种明艳平和的生活。他的命运被秦汉注定,他为了秦汉对我宋家的那一个诺言而不得不看护我、照看我,同我隐姓埋名一生,同我见不得人一世。
我们始终不曾远离小镇南绝岭。这里是我的根祖;这里葬着我的亲人我的爱人;这里被我用灵魂灌溉过花朵;这里绽放着我的伤口生长着我的忧伤。我翻山越岭,我漂洋过海,我用一生的时间来同它告别,我用一世的光阴来将它远离,可我仍做不到把"南绝岭"这三个字从我记忆中抹掉。我爱它,就算我被血液堵塞了就算我不得呼吸我也要吃力地爱它。
我的南绝岭中生活的人民,我的百姓,让我们忘记各自的亲人的告别,忘记曾经共同经历的每一遭苦难,而就此相亲相爱,泪流满面地诚挚地相爱。
中秋同我潜藏在南绝岭边缘的某一个小镇上。在我对我的那一个小镇思念得要紧的时候,我会一个人跑到山上去,在山顶听呼呼的风声吹过,看炽红色的云朵的聚散。
中秋仍是一个稚气的孩子。他大约小我三四岁,喜欢坐在石板上发呆整整一个下午,偶尔伸出手去抓面前飞舞的柳絮。他一定怀念他的戏班生活,他的双眼中常常闪过女子一般的繁华的情欲,流曳妩媚。
我劝中秋重回戏班,我自己一个人,完全有能力生活,他不必为我担心。如果实在不放心,可以定期回来看我。
中秋不肯,坚决地不肯:这是我们戏班子欠你们宋家的,注定由我来偿还,我得做到。我不能负了我师傅秦汉,我此生负了谁也不能够负了他。
欠?没有这么宿命,你不能够如此说,不能够。如果要真的说欠,那也只是你家秦先生亏欠我三叔宋玉。对于这两个已死的人来说,偿还又有什么意思呢?你走了便罢,上辈人的债我不要你来替他偿还,我也不愿接受这种偿还。你这无辜的孩子,我不能够将你卷入这样一种爱恨情仇的纷争。
中秋似没有听到我的这些话一样,依旧坐在石板上,呆呆地望着远方。他突然跳起来,满面红光地追赶悄然飞过的一朵杨花。
中秋,中秋,我喊他,你若真的决定留下来,就从今天开始同我去山上采药,我们拿到小镇中去卖。
中秋一下子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看着我,双眼中闪现着惊喜的光芒:清明,我就知道你不是真的要我走。我知道,我一早就知道,你需要我留下来陪你,照顾你对吗?
一个孩子。我只能这样评价他,一个留恋华丽情欲,本性却又亲近自然的孩子。
中秋常常会和我说起一些关于秦汉的过去,秦汉唱出了鲜血的声音、秦汉夜间的哭泣、秦汉肆虐无常的脾气、秦汉的秦汉的秦汉的……全部是秦汉的。他甚至和我谈到了秦汉的死,他说秦汉沉溺于染缸滚烫的染水里的一刻,一定难过得泪流满面。他到死也不能从西夏的口中兑现他的爱,再也没有什么能够让他这样子绝望的了。
那一日夜里,我在冰凉的露水与揪心的鸟鸣中忆起了秦汉,我爱过的第一个男子。他或西夏或我,都是固执得只肯回头看的人。不懂得往前走,以为爱过的就永远是最好的,以为第一个太阳就永远是最温暖的。
我身上的一些伤口骤然疼痛,我双臂抱紧头,在地上剧烈地翻滚:你怎么就不肯爱我?要怎么你才肯来爱我?
中秋被我的叫声惊醒,他跑到我的屋子中来看我,他紧紧按住我的双肩说,清明,怎么了怎么了?又做噩梦了吗?快醒醒啊,我在这里,我守着你!
我猛地坐起身,上衣被自己扯掉了大半,汗湿的头发垂到面前来,满脸尽是冰凉的泪。我用头发去抹泪水,我问中秋,我刚刚又闹了吗?我都叫喊了什么?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想这个样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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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节:白雪:花妖(18)
清明,好好地休息,没什么事,你刚才好好的。我只是不放心才过来看看的,我看见你做噩梦,我就叫醒了你。别想那么多了,什么也别再想。你将开始新的生活,一切都是新的,同过去彻底告别,你将是另一个宋清明,一个生命崭新的宋清明。
第二日我与中秋一同去山上采药。我看见柔韧的虞美人,想起了它的另一个名字:小罂粟。一下子,颇有些触动往事的意味。我对中秋道,这罂粟最是好东西,只是用它的人们都太沉迷,只懂得一味地投入,没有迂回的余地。
中秋自顾自地笑了:沉迷?你难道不是这样的女子?你们应当懂得惺惺相怜的。
不要再说!昨天是你告诉我要开始崭新的生命,现在就不要再同我讲过往!
对不起,我并没有打算提醒你你是如何地爱过秦汉。中秋神色怪异地对我讲了这句话。
我心一惊,愤怒地把面庞转向他,中秋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想要表达什么?你在向我暗示什么?你又打算让我回头看,将我置于宿命的某一个轮回中吗?
没有,我没有。我只是想要你对过往麻木,想要你彻底忘掉秦汉。
不可能,这不可能!这么久了,让我魂牵梦萦的,仍然是那个叫做秦汉的男子。这感情的强烈,正如我对小镇南绝岭的爱,永远大于杀亲之仇。
永远不可能吗?你不愿意尝试另一种生活,做另一种人吗?那西夏在最后都说,她爱过秦汉,一点点也算爱过。你只要像西夏那样为那爱你的人付出一点点爱,他必然甘心了。
但你不要忘记,西夏毕竟已把她终生的幸福葬在了第一个男子身上。西夏与秦汉注定是悲剧,诸如我与秦汉,诸如西夏与他的第一个男子。这样的悲剧,我甘愿为了秦汉承受。
你若忘不了他,你的生命就永远是陈旧,你永远得不到解脱。但我也甘愿为了你,拥有一段同样的悲剧。清明你知道吗?现在我是这样地爱你。
中秋的这话出口后,我愣住,凝住眼睛去看他:中秋,中秋,这样不行,这样不能够!我们爱得太交错纵横,我们都会为此承受巨大灾难。我不要再承受灾难,我承受不起了,你放过我,我自会寻找到平静与安全。
中秋不再言语,眼睑垂了下来,从侧面看他灵秀细腻的面庞,像个出神的女子。那一日我们静静地走回山下的小镇中,一路的落寞,我们都没有采药,两个人都是背了两筐的花朵下山的。我们把花朵堆砌到屋子中,顿时清冽的香气覆盖了那股长期在我心头氤氲的血腥气息,我恍然间有了一种重生的错觉。我和中秋对着彼此微笑,我说,若是生活如这般,始终只有花朵,那该有多好?
是的,只如花朵,不要泪水,不要疼痛。
中秋从此不再和我提关于秦汉的任何事情,我也不肯再提。我们居住在一个不为人知的小镇上,两个人共同守护那一点小小的幸福。一些接近自然的生活,看花朵的绽放,听鸟的鸣叫。很多次我竟以为我是大山的女儿,被它用甘甜的泉水喂养。我知足幸福。
深夜的时候,仍然会有不知所措的梦境的到来。我的惊呼叫醒了中秋,他不再用言语安慰我,只是搂紧我,陪我掉一通眼泪。我自然会好起来,再次安静地入睡。
秋天即将结束的时候,我生了一场大病,整整一个月,躺在屋子中不得动弹。病好了以后留了后遗症,每每过度思考的时候,右眼就会剧烈地疼痛。我偷偷地采摘另一种毒花曼陀罗来止痛,它们麻木着我的疼痛,摧毁着我的神经。我一向是吃惯了甘甜的罂粟的,从前在花地里可随时抓一把塞入口中,顿时被一种迷幻的错觉所包围。现在这种花却已在我的家乡绝迹,只剩下承载着宿命的生生死死的巨浪汹涌而至。
我的南绝岭的人民在上一年春天的时候几乎遭受覆亡。他们有的因毒瘾发作而自杀身亡,有的因饥饿而死,还有的在我烧起的那场大火中被焚毁了面目。整个小镇中的人丁减少了至少一半。在那个春天之后免遭劫难的人群偶尔再相见,只互相用眼神交流一些生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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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节:白雪:花妖(19)
在第二年春天即将到来的时候,我一早就开始为我宋家祖辈的一周年亡日而准备祭祀。我得为我宋家成就最耀眼的一份祭品。
那些时日我终日奔跑,我心底有一种莫名的感情肆意膨胀,它让我不安,让我的右眼红肿疼痛。我有预感,当我宋家的祭品成就的时候,必然以小镇南绝岭的再次覆亡为代价。我的漠土之上隐忍挣扎的人群,我得再次将你们背叛,把你们辜负,与你们鲜血分两处流淌,任你们哀号怒吼要将我讨杀。
我几乎每日都要跑到山岭去眺望我家乡的变化,看看树木吐芽没有,看看庄稼萌发没有,看看烧焦的漠土可否能够再次变得潮湿而肥沃。当我看见了邻镇的田地一片一片绿了起来的时候,我家乡仍旧呈现出一派荒芜凄凉的景象。我几乎不敢想象又该有怎样的乞儿饿妇瞪大了惊恐的双目,我怕他们一张口又要向我乞讨白面。
我在一个大雨滂沱的午后,再次爬上山岭。我裹了一身的泥土,单衣湿透,紧贴在身上,长发被树枝挂得凌乱,开始一根根地断裂。我望向那片将我牵绊的漠土,一刹那有了一种被灾难与幸福共同袭打的沉重感,我竟看见漫山遍野的罂粟花朵一夜之间猝然盛放。
那日我直到黄昏才下山,我在春日狂烈的暴雨中浸泡了整整一个下午。夜里又有怪异的幻象入梦。我流着泪抓紧中秋的衣服问,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啊?我不是已将罂粟全部烧毁了吗?它们又回来了,它们怎么能够再次回来呢?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我的小镇中的人们为这罂粟的盛开而兴奋不已,他们甚至已经懂得把这作为财源。他们不仅自己吃食罂粟,当作面粉一样吃,而且将其加工卖到周围的村镇中。这是一种属于中国人自己的干净的鸦片。
人们有了罂粟,有了金钱与粮食,更有了美好的梦境,及对未来生活的希冀、期待。他们以为,这就叫做拯救。他们以为,他们可以就此被拯救。他们早就忽略了他们时而神采奕奕时而黯淡无光的双眼,忽略了他们消瘦的身体和黑黄的面庞。他们不知道,毁灭的花朵已经在每个人的心里开烂,沉重的阴云也早就开始在天边酝酿。欲念的爬升,灾祸的泛滥,宿命的覆水难收。
我对中秋说,我得回去,得拯救我的百姓,我的南绝岭,得将那些罂粟再次焚烧。
中秋一声不响地找来了麻绳,将我捆紧说,对不起,清明,我不希望你再同过往纠缠。
我靠在墙上,面无表情地流泪。关于过往,秦汉的尸骨混着鲜血被煮沸、熬干;西夏裹着一块巨大的布匹穿越脚下的罂粟,最后一次激越地逃亡;还有我宋家祖辈与子孙共同泅成了花朵形状的血液。我再想到我痴迷的人民,绚烂的花朵,无以复加的美丽与苍凉。原谅我,我南绝岭的人民,我得为我的宋家准备最奢华庄重的一份祭品。
我走到油灯跟前,伸出双手将麻绳烧断,然后点了火把,在离开了一年之后再次回到南绝岭的土地。我在黑夜中面色凛然地高举着那支火把,偶尔与我错肩而行的乡邻忍不住多看我几眼。他们试探着喊我,清明?我并不回答,只坚决地向前行走。
南绝岭,我要同你了结,以不管是你死还是我活的方式。
当我把火把扔出的一刻,我对自己说,这将是我最后一次来烧罂粟花地,最后一次拯救南绝岭的众生。
我这次又没能够看见烈火颠覆花枝的场景,因为我每次下了这样一个决心都要将我的气血耗费干尽。我得睡觉,几天几夜地长睡不醒。
我醒来后中秋对我说,你又做了,你终于还是做了。
我这才知道,这一场大火,彻底烧毁了小镇,烧死了所有的人群,包括中秋戏班的师兄弟们。那些贪婪的人群抱着满怀的罂粟花朵不肯离开,他们以为这是他们的命,是他们的归途。只要面对罂粟,任何人的欲望都永远不能够被填满。
中秋泪流满面地望着我,面色青紫,嘴唇颤抖:你怎么能够这样,你怎么能够再次这样呢?你可否知道,你已害死了多少人?那一片将你生养的土地,已被你彻底摧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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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节:白雪:花妖(20)
已被我彻底摧毁,已被我彻底摧毁。我甘愿它被我摧毁,也不能让它遭受罂粟的摧残。
痴人,不可救药的痴人!中秋第一次这样朝我怒吼,我知道你念念不忘,你无法释怀,你忘不掉秦汉,你挂念着西夏,你根本就不愿意从过去中走出!
中秋,中秋,我是真的无法从过去走出,无法忘记秦汉。你放弃我吧,你现在将我放弃仍来得及。你可以远离我?你可以有自己的生活。不用再同我一起穿越血的迷乱了。我知道你已经厌倦了我,厌倦了这种生活。你走吧,我让你走,我放你走。
哪一个说已经厌倦了,哪一个说要离开你?为何你总分不出谁与你亲疏,谁对你爱憎?
中秋,我们不要再争吵,你不走,我现在不要你走了。我们一起去采药,一起去看花好吗?我们把南绝岭的事情全部忘掉。我们从此好好地生活好吗?你说好吗?这些全都好吗?
他面色冷然地望着我:你明知道自己不能够做到的,你做不到,你根本就做不到。
我呆呆地仰起头,倒退了两步,泪滚了下来。为什么要提醒我呢?为什么从开始就要让我知道我做不到?
五月的那天,是我宋家覆亡一周年的祭日。我站在南绝岭那条路的尽头,望着没有人烟的小镇和荒芜焚黑的土地,我对着我宋家的亡灵长跪不起。我终于毁了南绝岭。我报了灭家之仇。
那时南绝岭在旁人看来,已彻底成为了一块蛮荒的土地,它与春天开满罂粟的那一份美丽多情错肩走过。夜晚鼓荡起的黑风席卷着灰烬与漠土漫天飞扬,像一个痴怨的女子诉说着伤情的往事。这片土地养育了我,可我最终将它颠覆。我的迷惘在天空中四散激荡,我的宋家和我的南绝岭。我只能选择一个将其爱尽。
中秋始终说我是恋着过往的人,但是他毕竟同我一样,不愿意迈向未知的前方,而只把心沉迷于昨日的繁华与伤痛。他大概忘不掉他戏班子中柔情妩媚的那些年月,忘不掉他的师兄师弟与罂粟共焚的那一场鲜血。他开始用一种奇怪的目光来面对我,他的爱恋与他的憎恨,在那道目光中交织成一把利剑,时常不留情面地刺穿我的皮肤,通透我的心脏。他时而喊我小妖精,时而喊我毁灭者。我更会记得他将面庞藏匿于我的黑发中的那一次,他只喊我的名字,他说,清明,清明,我的清明。这是一个纠结着多少暧昧牵绊着多少孽缘的称呼啊!
我终究没能搞清楚,我是否曾经爱上过中秋。有时浸透了泪水的两张面庞相对,冰凉而坚定,我竟会产生出一种这就是我所渴求的幸福的错觉。我看着中秋,总能想到我的第一个男子秦汉。我想起他顽固地要求做西夏的太阳时的神情,想起他亏欠我三叔宋玉的爱,想起他为他长歌当哭,想起他在染缸中将灵魂洗涤蒸腾。秦汉用一种奇异的方法将他的影子藏进了中秋的双眼中。我看一眼中秋,我就要心底呼喊一声秦汉,那一种内心隐忍着凄楚的放纵的感情,像火一样灼痛了我。
我有时甚至怀疑:也许我爱的不是秦汉,只是第一个,第一个叫我恍惚地以为能够作为我太阳的男子。他的葵花一般的脸庞,叫我看见了生机的跌宕。
或许是由于积恨,中秋在一个黑寂的夜里,将一把刀架向了我的脖颈。他在黑暗中对着我痴痴地笑,一些前尘旧事如浪涛在他脑海中汹涌激荡。熟睡中的我被那把刀刺骨的寒冷所惊醒。我睁开双眼时正看见了中秋那张绝代的面庞上划过了冷色。
我要杀了你,我只想杀了你,你不肯来爱我,你毁了南绝岭。你毁了我,你该死!
你没有权利来杀我,我的生命不是为你而存活,我要为我宋家而长久地生活,好好地生活,我要为我的第一个男子来继续焚烧罂粟。你什么也不是,你不配杀我!
中秋面色狰狞地对我笑了,那要不要试试,让你看看我怎样把你杀掉?
当中秋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从床头摸出了剪刀,我对他说,你试试吧,咱们两人一同试试。然后我握紧了剪刀,对准他的脊背插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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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节:白雪:花妖(21)
中秋的身子一下子僵挺起来,目色呆直,他握着那把刀趔趄地后退了几步,然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我从床上坐起,看着他,低吟道,中秋,中秋,我不想这样,真的不想。
他手里的刀"咣"的一声砸在地上,他转过身去,后背依然插着我的剪刀,一片殷红。中秋四肢僵直地向我的屋外迈去。我一下子奔过去,抱紧他的双腿,跪在地上给他磕头:中秋,我给你找纱布,我给你找药,我要救你,我不要你再流血!
中秋回过头来,面色粲然地对我微笑,同时有两挂泪水直直地从眼眶中涌出。他低低地说,你明知道我舍不得杀你,你仍这样对我!这话说完后,他轰然地仰身倒下,那把剪刀穿透了他的胸膛,鲜血从前身流出。
这一刻我想起了一年以前,他拉着我的手从南绝岭乡亲的诅咒与刀斧中逃出的场景,想起了他坐在石板上,伸出手去抓一朵飞落的杨花。
中秋并没有立即死去,我每日为他换药,清洗伤口。他脸上逐渐恢复了血色,甚至有一段时日能够下地走路。只是他从此不再同我讲任何一句话。他神情里的绝望凝在了被我刺伤的那个夜晚。
我采来大捧大捧的花朵,把它们堆满了中秋的小屋,中秋从前最喜欢温情的事物。现在他只要看见这些花朵,就开始拼命地撕扯。他面无表情地将花瓣揉裂,花朵哭泣的声音充满了整个屋子。我搬着小凳坐在屋外为他熬药,通过门缝偷偷地望着他,他常常在床上一动不动地躺上一整天。我总是以为他死了,以为而已。
中秋像我从前那样,会在夜晚大声地哭泣,他只在梦境里肯同我讲话。他一遍一遍地喊我的名字,清明,清明,我守护着你,没人能够伤害你。
清明,清明,我明天就会好起来。再不让你采药。再不让你受累。
清明,清明,你快把剪刀扔掉啊。这多危险,它会伤着你自己的啊!
我不敢走上前去亲吻中秋,安慰中秋,同中秋对话。我怕一旦把他惊醒,他就会不再理我,像白天那样将我冷淡。我躲在他的门外面替他疼痛。中秋,傻孩子,你怎是这样痴迷,这样不肯回头的傻孩子呢?
中秋的情绪始终不能够稳定,频繁的剧烈的动作让他的伤口难以愈合。我每日从他的身上取下裹满了血水与脓血的纱布时,都胆战心惊地不敢言语,我甚至发现他的伤口已经烂得越来越像一朵罂粟的形状。
我怀疑伤口的溃烂是由于内伤引起,我想要请郎中来看看。中秋强烈地拒绝。中秋的小屋中开始散发出一股愈来愈浓重的尸体腐朽的味道,我插遍了香草来掩饰这样一种死亡的味道。在白日中秋的神情更加呆滞,在夜晚中秋的哭泣更加哀痛。他每哭一声,他的伤口都会裂大。我想到我握着剪刀深深地捅入他的背脊的一刻,我的心底就泛起了不可遏止的要紧的痛。
白花花的口子,淋漓的鲜血,还有男人顽强挺住却最终轰然倒下的背影。这些事物均以噩梦的形式痛袭了我,叫我没有一刻能够感到安心。
一日我去山上采药,看见一个裹着彩色布匹的女子蹲在小路旁哭泣。我停下脚步,站在她的身旁望着她。她仰起头,也望着我,刹那间那个多年以前走失的染房的女子西夏的形象跃然出现在我的面前。我高声喊她,西夏,西夏,是你对吗,你终于肯回来了!
那女子不理会我,慌忙地站起身来,将身上的布匹裹紧后就向远处奔跑。我追在她的时候看见那同几年前一模一样的布匹,还有她露在外面的两截玉石一般的小腿。我敢肯定那是西夏。我最终没有追下去,我默默地说,西夏,我毁了你的染房,毁了你的罂粟,你应当来惩罚我。
回去后我对中秋说,我再次看见了那个被秦汉爱过的叫做西夏的女子。
中秋对我露出了鄙夷的笑容,你再想她也没用,你永远都不会和她拥有一样的身份地位。那秦汉宁肯死,也不会愿意做你的太阳!
就在这样的一个夜里,中秋在和他溃败的伤口抗衡了很久之后,终于死亡了。他在深夜里默无声息地吐了满床的鲜血。我这才知道,他的内脏早就被扎伤,他忍着那最后一口血,这一口血吐尽,他的生命也就绝了、亡了。
在过了很久之后,中秋居住的那间房子中仍然氤氲着尸体腐朽的气息和血液腥甜的味道。我夜晚从那里经过听见穿堂而过的风声,我竟多次以为仍是中秋在梦境中呼喊我的名字。我茫然地走进那个屋子,在黑暗中搜寻一点点他的气息。中秋,中秋,不要怕。我是清明,是你爱过的第一个女子。我有纱布,有草药,让我来帮你止血。
在中秋死后的第二年春天,小镇南绝岭的漠土之上,没有如我所料的再次开出罂粟的花朵。
仍然是那一句: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我的南绝岭却已变成了春风吹无生,这里真的变成了一片死亡的土地,黑色的山岗,烧焦的砂砾,连孤独的黑鸟也不愿停留。
后来人们常常见到一个失神的女子,她赤裸着上体,在南绝岭每一寸荒废的土地上行走。邻镇的一些老辈人将她认出,他们说,她不就是宋家的那个失踪多年的清明格格吗?她当年是个圣者,是个花神。但同时也是南绝岭的罪人,毁灭的缔造者。她竟仍旧活着?!
是的,我竟然仍旧活着。当那些与我流有相同的血液的人,与我相爱的人,与我厮杀的人全部远离之后,我仍旧活着。也许我唯一的使命,就是替他们来记录这一场场灭亡的旧事,一场场二分之一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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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节:白雪:饥荒的年代(1)
饥荒的年代
(一)穷途末路
在女子洛水的葬礼上十二岁的女孩林安歌第一次见到大她四岁的少年宋绝笙,那是一个被她家用粮食喂养却又声称与她家有着不共戴天之仇的少年。安歌初见他时因他双眼中满溢着仇恨的火焰而受惊,但同时她的心被绝笙眉目间流露的英气与坚定灼烧。她慌张地垂下眼睑,刺痛一般的感觉令她再不敢看绝笙第二眼。
那是1931年的秋季,空气中浮动着南方小镇特有的骚动的气息。洛水死于她生命里的第四十个年头,死于两个至爱她的男人为她而展开的一场争斗之中。这两个男人,就是女孩林安歌的父亲林继翔与少年宋绝笙的哥哥宋绝海。
你要知道在上个世纪的二三十年代中国社会还广泛存在着妻妾制度,你可以将女子洛水理解为大地主林继翔的小妾。而宋绝海是一个被林继翔从路边拣回、用粮食将其饥饿的疾病医治好了的长工。他对他百依百顺百般感恩,他甚至觉得他生命的全部内容都可以归属于他。他做奴隶而做得心甘情愿做得了无怨言,他甚至想让他那心比天高的弟弟来继续从事奴隶这一种在他看来至高无上的职业。然而这一切,在矮个子女子洛水出现之后全然改变了。
那一年,带着三个身份不明的孩子的少妇洛水,似一个饱满的圆环将长工宋绝海的心牢牢地套住了。她的像一颗青果一样带着少女的羞涩的身体、她的扑朔迷离的笑容与弯起来月牙一般的双眼、她的削葱般的手指、她的缎子似的垂至腰际的长发,在那个刚刚满足了温饱的长工看来都呈现出了一种荡漾的美。洛水让宋绝海第一次意识到他不是一个饥饿的病人而是一个男人,也第一次激起了他同他的奴隶主林继翔争取平等权利的勇气。他大胆而毫不晦涩地对他提出,我要一个人--你的女人洛水。你若把她给我,我的余生就全部归你了。
林继翔是一个早已习惯了听他的长工说"老爷,我饿"的地主,当他冷不丁地听到这样一声爆发似的爱情宣言后,他于瞬间震惊。他怀疑老天是不是要反了,竟然连饥饿的畜生也会想女人了。但他很快恢复常态,他对宋绝海露出了他一贯鄙夷的笑容继而吐出一句,你想要洛水?做梦吧你!我将她喂狗喂猪也不会把她给你的!
如果林继翔知道他的这种话也能让宋绝海产生莫名的幻想,那么他一定会改用更文明的一些词语。他看着他的长工流着口水露了满脸卑微的笑容说,喂狗喂猪太可惜了,你不如将她喂了我罢。喂一次也好。你若将我喂得白白胖胖的,我会拼了死命给你干活的。
那时林继翔觉得一种呕吐感自他的胃底翻涌而上,他认定这个长工已是可耻得不可救药。他本想一口回绝断了他的欲念,可是他突然冒出了一个令他想起就无比兴奋的主意。他歪着脑袋邪气地笑道,畜生,你说说看,洛水她哪儿美?如果你说得好,说得让我都感动了,那我就把她赏赐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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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节:白雪:饥荒的年代(2)
在此时,林继翔变态的内心已昭然若揭。而宋绝海竟沉浸于这一种畸形的主意中乐此不疲,他觉得那些日子里他最庄重的事业就是对他的老爷描述那个本就属于他的女人的美。他没有察觉他已愚钝到了极致。
在宋绝海的描述下,洛水那双秋水一般的眼睛会折射多情的光芒,那饱满而匀称的身体像一颗成熟的果实一样会喷射甘美的汁水。林继翔露着谗而饥饿的神情催促他的长工继续描述,然而当他意识到他的丑态之后他猛地一拍大腿骂一句,妈的,这是我的女人,你他妈想也别想!
其实洛水之于地主林继翔,不过是他源源不断延绵不绝的女人长河中一个极其普通的驿站。直到宋绝海对她的爱恋出现之后,林继翔才突然发现这个女人真的有些许的迷人之处值得他眷恋。始料未及的是,随着宋绝海对她的描述的深入,这两个男人对她的爱与幻想都与日俱增。他开始偷偷打量他的女人,让他感慨的是那个愚蠢的畜生竟然描述得如此细致。他惭愧他作为一个亲身实践者却反而没有他发现得多。自此之后的很多个夜里他都想把那个女人的身体剖开以便证明他有能力找到一些更独家更有说服力的细节。
日子在宋绝海一天天的等待中度过,然而他始终没有等到他的老爷许诺过的将洛水赠与他的一天。在这样的等待中他的心愈加焦灼地燃烧,甚至面对每一朵花的繁盛与衰落他都会高喊一声洛水的名字。在他的眼中这个女人俨然成了一种精神的象征,一种幻化的图腾。
洛水似乎看透了宋绝海心底那一种灼烈的欲望。然而那一年她已三十五岁了,年月将她刻画成了一个会生殖不会爱的女人,会勾引不会施予的女人。她所能够给宋绝海的,惟有最大限度的微笑与假意的好感,而这一切均不能给那个男人带来丝毫的身体上的安慰。相反,这只能够令他燃烧得更痛楚。他那一具发烫的肿胀的躯体呵!
当宋绝海最终意识到通过他的老爷他将永远得不到他想要的那个女人之后,一种叫做仇恨的感情开始在他的心底滋生。而此时,他那因欲望的折磨而通红的双眼中,又凭添了几许不易察觉的黑色的阴影与白色的刀光剑影。他面容中那一种低声下气的卑劣的表情开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他第一次向他老爷提出要占有女人洛水时那一种坚定与刚毅。他甚至对地主林继翔下了最后通牒,他要他给他一个答案到底是给还是不给,并且他将以此来决定对他的老爷的态度。
遗憾的是,林继翔没有充分考虑一个人忍耐的限度,亦没有完全领会他那最后的寓意。否则,之后的事情就都不会发生,几生几世的孽债的纠缠,也不会上演。他轻视他就好像轻视一条狗、一只猪,轻视一种最下贱的动物一样。这种轻视最终激活了宋绝海的愤怒。他在仇恨中等待着自己爆发的那一天的到来,他不允许他的命运一生一世都遭人奴役,然而这一种等待,在轻而易举地耗尽了他宝贵的五年流光之后,依然没有任何结果。
如果说洛水是宋绝海心底最大的信仰的话,那么在他心中的地位唯一能够与之匹配的当属宋绝海的亲生弟弟--宋绝笙。他几近大他二十岁,像父亲一样疼他、保护他,用他给林家当奴隶换来的粮食喂养他。他把绝笙看成他的命,他最大的愿望是希望绝笙将来能够像他一样有充足的粮食吃。他有时满足于让绝笙当一个如他这般的奴隶,有时又隐约地觉得他应该有更好的未来,一种为他所不能洞悉的未来。
绝笙自小看着他的哥哥沉陷于那种来自女人洛水与地主林继翔的折磨之中,他想改变它打破它从而改变他哥哥的命运。可是他无能为力,因为他的饥饿与幼小。于是绝笙与绝海一道暂时隐忍苟活于年轮的罅隙中,等待时光来碾平一切。他把对地主林家的仇恨当作人生的终极目标,他每长大一日就要默念复仇的誓言一遍。他说他要雪耻,替他的哥哥替他们宋家替天下所有肚皮饥饿的黎民与身体饥饿的男人雪耻。
在那样一个闭塞的年代里大地主林继翔年仅七岁的独女林安歌对她家所隐埋的宋绝笙那一颗仇恨的种子早有耳闻。她知道那是唯一一个敢用拒绝粮食来表示人性尊严的长工--要知道饥饿是那个年代的通病。总之他是一个拒不承认自己是奴隶的奴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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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节:白雪:饥荒的年代(3)
于林继翔而言林安歌的出生是一个奇迹。在他自认为强大的繁殖能力被实践证明一一以失败而告终之后,安歌以一种顽强的诞生方式给他因骄傲而受挫的心带来了些许的安慰。而安歌那丑陋的母亲死于安歌出生时的血泊之中。生命的繁衍与交替以一种神秘而不可推脱的方式进行,它像一张巨大的网将林安歌织进其中,让这个弱小的女孩承载起与她的能力不符却又无法推卸的命运。但让林继翔遗憾的是,安歌没有他们林家几世几代的那一种精明,没有与世抗争的勇气,她身为整个小镇最富有的大地主的女儿却依然遭人欺负,她冷清的眉眼在夏季会让你有阵阵冰凉的感觉。她的心底洁净得生出大簇大簇的鲜花来。这让林继翔担心家道将毁于这个女儿身上。
命运安排于洛水的葬礼之上林安歌与宋绝笙相见。他有着她想象中的坚强的样子,毫不屈服的眉眼,时刻都莫名紧握的双拳。在他仇恨的目光中十二岁的女孩那刚刚成长起来的身体像一朵摇曳的水仙颤抖不已,她心底不可言说的自卑害她至死都没有学会将恐惧摆脱。她的心惊得狂跳不已,好似那个少年的目光能将她的身体射穿一般。她藏在长裙之下的两条玉石般的小腿因发抖而将裙摆震动得似簌簌下落的花瓣,而一种下落就意味着一种折裂。似她的心在被他一一折裂一般。
当然少年宋绝笙同时将从始到终都在颤抖的女孩安歌铭记。但是与安歌对他的铭记不同的是,他在心底狠命地发着毒誓:她是林家的人。我早晚会将她杀掉正如杀光林家所有的人!
在那一年那一月,我们的少年宋绝笙沉沦于一种与哥哥一道雪耻的仇恨之中,他因此而无暇顾及其他。然而当小小水仙般的安歌受惊似地转身跑掉之时,他竟然感觉他的双眼被安歌穿的那条长裙上的眩目的白色所刺伤。那是他第一次因某个人的某种冷清而感到刺痛。他一愣,痴痴地凝望安歌白色的清瘦的背影良久。之后他猛然醒悟大骂一句:小杂种,连你也来害我!你们林家没有好东西,全都该死,该死!
由此不难看出,在强大的仇恨面前,宋绝笙将他生命最初的那一种情感的萌动忽略掉了。
让我们来接着讲述一个叫做洛水的不再年轻貌美的女子周旋于长工宋绝海与地主林继翔之间的故事。经过了长达五年的饥饿宋绝海的耐性几乎到了极限,他终于等来了自己爆发的一天,他采取了最强硬也最愚蠢的方式--他将四十岁的女子洛水强行占有了。那是春季之中一个迷乱而多情的午后,他把洛水诱骗到小镇后面的水稻田里。洛水似乎洞察了他的意图但是洛水太相信自己的权威太轻视那个长工的懦弱,她以为她只需说一句话就能轻易让那个男人软下去。谁知他瞬间爆发的勇气和力量令洛水乃至林继翔都感到震惊,地主感慨他的粮食竟然有如此的魔力,竟然喂养出了一个潜力如此之大的奴隶。
洛水在那一种身体被洞穿的行为之中几近昏厥,她第一次意识到一个积蓄太久的男人是可以杀死同他交合的女人的。她听见沉浸在瞬间的激情与意乱情迷之中的宋绝海在她的耳畔低低呻吟道,洛水,洛水,我的粮食。她顿时感觉被一种沉痛的幸福感所击中,她的周身因这一种幸福而发烫,呈现一种少女特有的醉人的光泽。她觉得做一个男人的粮食要比做另一个男人的容器幸福多了。
在那个春天的午后于水稻田中所发生的一切对宋绝海与洛水来说都是前所未有的,他们为此做好了倾其所有的打算。特别是宋绝海,在他那短暂的勇气消退之后他甚至想过以自杀的方式来谢罪,他占有了他老爷的女人那么他就应该兑现承诺把他的命把他的余生都偿还给他。但是林继翔发现他的长工与他的女人媾和之后,他似乎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愤怒与刻意的苛责。这一点让宋绝海很是奇怪。可怜他的智慧,还不足以让他察觉林继翔心底的动机。
在夜晚当林继翔再次面对洛水的身体时他会有一种面对畜生的恶心,他觉得她的下身不过是盛装动物阳具的容器。他开始冷落她远离她,偶尔不小心碰她一下都会在水缸中浸泡一天一夜。四十五年来他第一次觉得他是清洁的,他甚至可以像他女儿那样在心底开出洁净的花。他有时为自己的那一种清洁感动得说不出话,他竟然想过要去拥抱明亮的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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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节:白雪:饥荒的年代(4)
而与此同时,洛水在长工宋绝海兽性的彰显下第一次体味到了女人的喜悦,她突然为自己曾经生过二儿一女却都是在扮演一个繁殖者的角色而感到遗憾。她的心开始愈发得张扬,她常常能够感到她的下体像花朵般说郁放就郁放开来,只是为了等待一个男人的进入-- 一个被唤作长工唤作奴隶唤作畜生的男人。然而在她四十岁那一年她的身体开始打开的时候,她真正的男人林继翔却开始了对她的禁锢。他不仅自己不去碰她,而且严密地将她看守令别人也不能够碰她。他想要将她荒死,想要她的下体像花朵一样绽开之后再枯死。他将以此来惩罚她同别的男人的媾和,并间接地报复那个男人。结果,这个靠着精明与奸诈积了万贯家产的地主,在惩办自己的女人方面同样证明了他的实力--他再次得逞,洛水真的荒死了,枯死了。
洛水死于她四十岁那一年的秋季。她身体的花朵在春天的时候被宋绝海灌溉开,然后在秋天就迅速枯萎了。她的尸体在她死后七天才被发现,林家的仆人在许久没能够听见她每日深夜似母猫发情一般的哭声之后方才有所怀疑。在打开那间将她禁锢的屋子的门窗之时,她的尸体已经腐烂得成了一堆烂肉。但是透过她清晰的骨头不难看出,她死亡前的最后一个动作,是似某种爬行动物一般匍匐于地面。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这个女人用那样一个意味深长的动作让自己返了始祖,寻求某种灵魂与肉体的共同慰藉。
在不久之后,关于洛水死因的说法又多了另一个版本的,即洛水因为寂寞难耐而不得不寻找某种动物来代替男人同她交合,她死于那个动物带给她的巨大的痛创感与兴奋感中。宋绝海似疯了一般在所有人面前否定这一种说法,为了捍卫洛水的尊严他不得不替洛水承认前一种死因,他满世界地疾呼:洛水是荒死的,因我而荒死的!这一种呼喊,带有些许骄傲而悲哀的意味。他想起洛水曾是他的粮食,可是洛水最终死于因缺少他的饥饿之中。饥饿,饥饿,他仔细揣测着这个词的含义,似乎他们这些人的一生,都沉陷在饥饿的圈套中不得逃脱。
自此之后,宋绝海与林继翔彻底脱离了主仆关系,他因精神上需要独立而不得不与那个人断绝物质上的往来,哪怕他不再有粮食来填饱肚皮哪怕他再次陷入饥饿的灾难。因为只有这样,宋绝海他才能够以一个独立的身份来平等地同林继翔商谈关于洛水的善后事宜,他俨然将洛水看成了他与林继翔共同的女人。
洛水的葬礼在当年秋天一个飘了漫天落叶的清晨举行。给洛水这样一个因偷情而偷死的女人举办葬礼是宋绝海竭其所能、耗其所有而争取来的。在他同林继翔解除关系时林继翔答应一次性支付给他二十块大洋作为他近二十年来为他奴役的所得。但是他拒绝了。他只是庄重而坚定地对林继翔说,请用这些钱给洛水操办一个过得去葬礼吧,也不枉了你们夫妻一场。他把他后半生的靠山丢给了一个死去的女人,不知那时是否有人意识到,他已是决计将他的整个后半生都丢给他的洛水了。
葬礼之上宋绝海命他的弟弟绝笙给洛水磕头,谁料十六年来对他百依百顺百命皆遵的弟弟这一次竟然露出了抗拒之色。绝笙挣脱了他哥哥按紧他头颅的双手,他甚至有意地将他那颗高贵而高傲的头颅有力地上扬,他字语铿锵地说,哥,那个女人差点毁了你,她是个婊子,她根本不值得!你忘了她吧!
绝海一愣,他第一次以对待成人的心态来打量他的弟弟,他发现绝笙几乎和他一样高了,身板也渐渐地厚实了起来。他突然发觉这些年给予他的,除了食物,一无所有,以至于绝笙思维深处的想法随便抽出一条就能够给他以巨大的震撼。但是无论如何他不允许绝笙挑战洛水在他心中的地位,不允许任何人这样。他后退了两步,之后扬起胳膊奋力地给了绝笙一巴掌,他怒斥道,混蛋!你给我闭嘴!不管怎么样,你都没有资格来说她!给我跪下!
宋绝笙苍凉地望了他一眼,继而弯下双膝沉重地跪倒在洛水的棺材前。他不能忘却哥哥用粮食给予他的那一种温情,尽管他的心底还有另外一种古怪的不可言说的记忆。他注定因这一种记忆,在日后沦陷进同他哥哥相同的一个圈套之中。一个不为他所洞穿且不允许他逃脱的圈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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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节:白雪:饥荒的年代(5)
按常理说,洛水的三个儿女本应跟随林继翔生活,且他的地主的身份足以让他提供得起三个少年的口粮。但是年仅十岁的小女儿洛永玉拒绝接受这一种命运的安排,她在十岁的年纪就早已看清她母亲是因林继翔的罪恶而像一把干柴一样被欲望之火活活地灼烧而死。她恨他,鄙视他,用尽自她母亲的血脉注入她身体之内的力量来恨。洛永玉奋力甩开他拉她的手,身体埋在人群之中逐渐后退,她不知道那时的她就像一朵沉陷的花朵。她诅咒着她的两个没有骨气的哥哥,用不知从何处学来的污浊的语言谩骂道,不要脸的东西,母亲做了婊子,你们两个还等着给那对贱男淫女送葬不成?
她的方式,不像十岁女孩应有的。而在这一种谩骂之中,大哥洛永烈露着那种几近成为林继翔招牌的鄙夷的笑容,对旁人轻道一声:她喜欢与别人不一样,喜欢装扮得特别。她最好能够特别地死掉,了却她特立独行的心愿。
永烈的语气很轻,语势很重。像一把锐利的刀,刺进了葬礼之上每一个人的心脏。在说完那句话之后,他转过身来打量了一下他那正抬起头来用目光追随鸟群的弟弟洛永清,他憎恨他那一种痴然的神色。他突然愤怒,大喝一声:你他妈的干吗老像死人一样翻白眼?有本事把那不成体统的洛永玉找回来,打死!
永清不语,惟有双眼如清澈的湖水将一切洞穿。
而此时,这一场归属于三个孩子、由宋绝海苦心操办的葬礼,已经丧失了它的最后一丝庄严气氛。
最后,是宋绝海暂时收留了洛水的幼女永玉。他拉过她,将她的小手塞进弟弟绝笙的手心中,用一种沉重而炎凉的语气说,绝笙,从今以后她就是你的妹妹,看好她,直到她死。如果她活着,你就得为她而健康地活着,你不准先她而去。
就这样,两个心底满含仇恨的孩子的双手,就此牵到了一起,并且有人给它规定了一生一世的期限,不得违背。而绝海的那句话,同时成为了此生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他在说完那话后意味深长地望向弟弟绝笙,他轻抚绝笙因他那一巴掌而肿胀的面庞。不再有言语,不再有泪水,他只记得饥饿--这一种宛如宿命不可替代的感情。
宋绝海的最后一个动作,是绕着放了洛水棺材的大坑走了一圈,新挖的泥土还没有来得及将棺材填上。然后他立定在坑边,回过头来对着众人苍然一笑,就毫不犹豫地一头跳了进去。在"轰--"的一声巨响响过良久之后,人群方才像疯了一般蜂拥而至,只见他的头颅与棺材撞得鲜血迸出,周遭的泥土浸渍黏了粘稠的脑浆。而他那最后一个苍然的笑容,就像一朵雕刻的冰花凝在了血泊之中,长开不败。
对这一场葬礼的讲述,似乎该到此结束了。宋绝海不忍心洛水一个人留在地下继续干枯,他要去陪伴她要去滋润她,用他最大最甜的泪水来灌溉她。他与她是彼此的粮食,是根除饥荒的疾病的良药。他知道他的血,在她那更冷的心里能发烫,他要成为太阳--她的太阳。
然而这一场因意外的交合而引起的葬礼,并没有把灾难随死亡的人儿一起带走。这只是开始,却不会有结束。几个少年,绝笙、永烈、永清、安歌、永玉,他们的命运,自这一场葬礼之后开始被一种冥冥之中注定的强大力量改写。他们以为一生都在挣扎,都在试图改变,但事实是,他们的能力只允许他们向命运服从,他们挑战不了,挑战不起。
(二)覆水难收
在洛水死去的第二年,地主林继翔变卖了所有的地产带着永烈、永清与安歌三个孩子把家搬到了小镇上繁华的商业中心。他多年的积蓄足以够他乃至他的孩子们花一辈子的了。因着对茶叶的喜好他开了一个花茶店,但不以赢利为目的。他断了女人的欲念,断了一切不良的习性,他平生第一次把全部的心都用在了那三个孩子身上,当他以父亲的身份来审视自己时他发现他还有那么多的不合格之处需要改进。
这一种改变于林继翔而言简直是个奇迹,一生都沦陷于花花世界的他终于有了一颗安定而健全的心。有时甚至连他自己都不可思议。而促使这一切发生改变的,可以说绝大部分是因为宋绝海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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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节:白雪:饥荒的年代(6)
他无法忘记十几年前他将躺于路边几近饿死的黑瘦的男子宋绝海捡回家的场景,在宋绝海那一种与生俱来的饥饿的疾病中他第一次意识到了粮食的重要性。他拼了死命地为他干活只为了得到一口饭吃,他一直饿始终饿,他把粮食拿在手心中放在衣兜里他走到哪吃到哪但是他从来都没有吃够吃饱。后来林继翔亲见了他这一种疾病表现在女人身上的残酷性。
他同样无法忘记宋绝海第一次向他提出关于女人洛水的要求时的那一种神态,那是身体的饥饿向心里发展的预兆。林继翔始终以为用他的白面馍馍就可以压制住那个填不饱的黑汉,他从未料到那个黑汉心底藏着那样强大的力量直到他得到他全心所想为止。他起初当他是疯子是强奸犯,只到后来洛水荒死,他才意识到这个黑汉这个饿鬼竟不知不觉地扮演了他的女人的救赎者的角色。
在宋绝海死后,林继翔真正地为他灵魂中一些本质的东西开始震惊了,他甚至感到他的饥饿是一种生命的本能,是一种无法遏止的天性。这种饥饿埋在他的骨髓中,随着他的血液流淌到全身各处,从他的幼年流到中年,再到老年直至死亡它都不会消失。它要贯穿他的血脉它要主宰他的命运,它最终以一个女人出现却离开的方式把他送向了死亡,它以此来安抚他的肠胃他的灵魂。
知道吗?在宋绝海跳棺身亡的一刻,林继翔突然对他的生命产生了无比严肃的敬重。他爱我的女人,他给了她我所不能够给予的。为了他,我的女人死也值得。林继翔在将宋绝海与洛水厚葬之后的那一个凄迷的黄昏之中,这样悲怆而炎凉地对自己说道。
他终于认可了他与她的关系于他们双双身亡之后,他甚至把那口为了自己订做的值千金的棺材送与了宋绝海。他亲手抱起那一具饿了三十五年的躯体为其下葬,他最后拽平他的衣角温情脉脉地说了一句:兄弟,带着你的女人安息吧。那一刻,天地为之动容。
许多人不能够明白,一个抢了他的女人给他戴绿帽子且在生前极端遭他鄙视的人为何却值得他付出如此之多。他自己甚至也曾因这个问题昼夜难寐。到后来,他终于想通了,因为这个人类社会之中心灵的饥饿是相通的。他开始明白他其实也是一个饥饿的病人。
自此之后,林继翔在路边见到黑瘦的乞讨者都会难过得泪流满面。受一种责任的驱使他会把大捧大捧的白米送于那个人的口中。他要他吃,拼了全力地吃,没有休止地吃,直到那个人吃到呕吐,吃到跪下来磕头求饶,他都不肯让他停止。他用一种怜爱的慈悲的目光望向他,他不分老幼都会喊他为孩子。他说,亲爱的孩子,我要拯救你,要医治你的疾病,我请求你吃,请求你一辈子都在我面前做这种咀嚼运动!
其实那个时候的林继翔已经病入膏肓了,在每次饭后不出五分钟的时间内他都会把刚刚吃下的食物原封不动地呕吐出来。不吃是一种疾病,吃亦是一种疾病。
林继翔苦心孤诣为三个孩子请来的私塾先生最终是带着一肚子的气愤与满头的鲜血离开林家的。你若能看见永烈、永清与安歌那三个孩子的样子,你就会明白对他们进行任何教育都将是徒劳无功的。
洛水的大儿子永烈自小性格残暴而狂虐,过去的那些年月,在洛水与不同的野男人媾和的时候,无人看管的洛永烈就一头扎进了野孩子堆中。他同他们相互谩骂比谁的言语肮脏,同他们相互撕打比谁的伤口淋漓,这一种动荡的生活给了他无数个如勋章般耀眼的伤疤,亦给了他一颗坚硬无比的心。他习惯对着站在他对面的人吐满脸的吐沫,习惯挥拳将他看不顺眼的人的半边脸打肿。总之他习惯了霸道与武力,习惯了随心所欲地占有。然而在母亲的葬礼上他第一次见到女孩林安歌的时候,他感觉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生命出现了前所未有的静止。他没有见过这么单薄瘦弱这么洁净安静的人,安歌那一袭白色的长裙似一阵迷乱的烟雾扰乱了他的心。他定定地站在她的面前用他锥子般的目光盯牢了她,那时他在心底疯了一般地呼喊道,我要她我要她此生她都将是我洛永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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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节:白雪:饥荒的年代(7)
那时安歌不过是十二岁的幼女,而他也只是个少年,但是祖辈传承的莫名的欲望已经在他与她之间上演,暖色的暧昧沿着掌心的纹路悄悄爬升,不可遏止。他平生第一次对人微笑,他对她说,你像花朵一样美丽。
他一辈子没讲过这样有文才的话,但是她被吓哭了,因他的凶相,即便是在微笑的时候那一种深入骨髓的残暴依然显而易见。他的笑容开始收敛,继而眉头紧锁,他低下头去,沉默良久,之后猛地扬起头大喝一句:我操你妈,女人都他妈是贱骨头!
他的这句话话音刚落,宋绝海撞向棺材的巨响就传了过来。宿命的巧合,无人能够抗拒。
于一天之中林安歌相继见到了这一生注定与她纠缠不清的几个男人,那时他们都还只是少年。宋绝笙面容中的杀戮之气令她惊吓得狂奔不已,洛永烈一句花朵般的言语也将她吓哭。自安歌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没有过她不害怕的时候,她已在泪水与尖叫中度过了十二年,她的面庞因此浸泡得愈发苍白。然而在洛水的二儿子洛永清出现的那刻,安歌非但没有惊怕,反而咯咯地笑出了声,她指着永清,说了一句在她后来看来不可思议且后悔不已的话。她说,看,看,他轻飘得多像一个死去的幽灵。
安歌那么轻易地一语点破了永清的要害,永清的确太轻飘、太空灵了。他落寞地独自陷入某一种思绪的神态,让他看起来不像这个尘世上的人。安歌怕这个小哥哥会不经意地飘走,她伸手去抓他的衣袖,他回过头来冷清地笑。他说,我不走我不走,小歌,我想给你种满园子的花,我想让你站在城堡里当公主。
那是安歌第一次听说公主这个词语,在很久之后她才知道公主是属于西方的童话的。她一直想问问永清,她想说,小哥哥小哥哥你是哪里的人?是冥界的还是天界的?她唯一能肯定的是,永清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他生活的世界与爸爸、洛姨、永烈和绝笙这些人的世界是完全不同的。安歌有时想跟着永清一起跑向那个世界,有时又留恋尘世间的某个不经意的眼神--那因饥饿的后遗症而把仇恨射入她身体的少年的眼神,那被她努力着完全忘却却又纠缠着卷土重来覆水重淹的一个眼神。
不论怎样,在昔日地主林继翔的照看下这三个性格迥异并且各自怪异的孩子能够有最基本的生活保障。而与此相比十岁女孩洛永玉与十六岁的少年宋绝笙的生活就艰难得多了。
这是一个错乱的年代,故事错乱人物错乱,连亲缘关系都可以错乱地选择。永烈与永清选择了林继翔与安歌,而那个骂生母为淫女的洛永玉则宁肯选择贫穷也不选择屈辱。她年仅十岁的血骨中不知埋进了怎样的刚强的骨气,她挺直了脊梁站在人群中,她毫不忌讳地说,我洛永玉的哥哥今生只有宋绝笙一个正如我的男人今生也只有宋绝笙一个一样!她的后半句话,令多少上辈人在她身上察觉出了当年她母亲的那种风情,那种被她鄙视为淫贱的风情。
在宋绝海死后,宋绝笙突然发现除了给予他粮食之外他的哥哥没有交给他任何谋生的本领,包括心甘情愿地做一个奴隶所需的那种忍耐。他继承了他哥哥的职业,长工这一身份传承到了他的身上并注定由他发扬光大。他耕作于他哥哥流过汗与血的土地之上,耕作于他哥哥同洛水交合的土地之上。他把汗珠砸进田地以此来换取能够将他与永玉喂饱的粮食,他不再饥饿可是他想拼命占有,他常常幻想那一片土地归属于他自己的场景。他终于发觉他同样不能够被喂饱,是他的心喂不饱。
只是少年宋绝笙还不如他哥哥当年幸运,因为他遇上了一个自私吝啬、视米粒为珍宝、视土地为生命的地主,他以收藏粮食并看其腐败为人生之乐事。他喜欢饿死的人群的尸体所散发出的阵阵腐朽的霉香--单就这一点而言他完全比不上当年的地主林继翔。
宋绝笙始终记得当他在土地中劳作时不小心将几粒米遗漏的场景,他那瘦小丑陋且年迈的主人突然哭红了双眼像一头野狮子一样扑了过来,他瞬间爆发的灵敏令绝笙感叹万千并自叹不如。他拣起他的米粒捧在胸口他哭得愈发激烈,他高喊,这是我的命我的命啊!绝笙几近为此厥倒,并且等待他的,是地主平静之后如暴风雨般狂烈的毒打。他把他打得皮开肉绽打得鲜血溅出,但他那颗高傲的头颅任是哪般都不肯低下。他怒视着他用一种野兽般仇恨的目光,他在自己飞溅的血液中高喊,打得好打得好你将我打死啊彻底打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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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节:白雪:饥荒的年代(8)
宋绝笙在很久之后才思索清楚,其实他真正恨的,不是林继翔与后来的那个地主,他是恨所有拥有粮食的人。他觉得正是这样的人,将他的哥哥握于手心中而握死。他相信他会改变这一切,他早晚会站起来,会变得强大无比而将这个世界彻底打败。
林继翔时常派人给宋绝笙与永玉两个孩子送粮食。自绝海事件之后他习惯了施舍并且他只给粮食而从不给银钱,他愈发相信唯有粮食才是世间之精华是人性之大悲悯大仁慈。但是他因这一举动常常被洛永玉骂得狗血淋头,她插起腰杏目圆瞪,一句句不雅之言从她口中流畅地淌出:我洛永玉这辈子不吃猪狗的粮食!你滚回去叫那淫鬼自己吃死吧,叫他给洛永烈、洛永清两个畜生两个贱骨头留着吧!
永玉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的双眼中有一股华美而惨绝的光彩涌出。她用恶劣的言语刺伤他人,但是她知道刺得最狠的还是她自己那颗脆弱的心。每一次叫骂完毕,都会有一股滚烫的污秽物自她的胃底翻涌而出。她勉强撑住腰盯牢那一摊污秽物,她悲哀地对自己说,我知道我还不如你们干净。
绝笙在一旁沉默不语,用一种饱含赞许而又鄙视、痛快而又心碎的复杂目光望向永玉。他愈发在这个刚开始成长的女孩身上发现了她母亲的影子,他竟同他的哥哥有了相同的一种感触,他觉得她那么像一颗甜美的果实,一颗会时不时地涌出情欲的汁水的果实。但是当他想起洛水与他哥哥在田地中交合的一幕时,他猛然张开嘴呕吐不已。他感觉恶心透顶但是又分明有一只手在他心底痒痒地挠着,这种感觉让他坐立不安让他不得言语,只要当这种感觉涌来他就忘记了他身处何时何方将要去做何事。他狠狠地从脑海中打掉永玉那不停晃动的影子,他在心底时而喊她妹妹时而又喊她小贱人。他告诫自己说不管怎样我都要远离她都要和她留有距离,他觉得有些怕她有些恨她又有些爱她。可是当他发觉只有她和他站在同一条战线上来将地主林继翔仇恨的时候,他又突然感到自己根本就离不开她,他不得不靠近她亲近她,直到两个人的身体两个人的心完全紧贴才可停止。
你知道吗,在那样一个年月,因为饥饿而不得不靠近的人,又何止绝笙与永玉两个。
自小到大,始终陪伴在安歌身边的只有一只毛色纯黑的大狗,安歌喊它阿墨。安歌什么都怕但是她不怕阿墨,在她的个头比阿墨还小的时候她就喜欢在它的肚皮上打滚。她与它,同时陪伴着彼此长大。
安歌走到哪里都会带着她的阿墨。她和它在田野里奔跑,在小路上散步,黑的阿墨咬着安歌白的裙摆,安歌的脸在阳光下笑靥如花。安歌喜欢对着阿墨讲话,她对阿墨讲的话比对所有人讲的总和都要多。阿墨不是一只温顺的狗,它常常用仇恨而坚定的目光望向安歌的父亲,但是在安歌的面前阿墨所有的毛都会柔软下来。
阿墨的眼睛中所流露出的那种复杂的神色,在很久之后安歌在另一个少年的双眼中读了出来。那是一种生命卑微但是却并不自贱的骄傲,是怀抱强烈复仇信念但却刻意压制的隐忍。绝笙,绝笙,安歌轻轻念出这个名字,她在想这个人到底是要死还是要生,他都已绝生了,那他还剩下些什么?安歌想要拯救他,但是她知道她连自己都拯救不了。
一向孤僻的安歌有阿墨这样一个亲密的玩伴,林继翔本应是欣慰的。但是有两点始终让身为人父的他放不下:第一,阿墨不是一个正常的人,而是一只狗;第二,阿墨是公的,是一只公狗。林继翔始终因这两点而担忧,他不明白造物主为何把他的女儿同一只狗、一只公狗拴得如此之紧密。
在阿墨最初见到洛永烈的时候它对他狂吠不已,它觉得他的凶相与浑身上下的杀气早晚有一天会伤到它的安歌。它凭着直觉保护安歌,每次见到永烈都会冲上去扑咬。他愤怒地踢开它,不耐烦地骂道,杂种!一家子杂种!
那个时候永清单薄的身体倚在墙边,用一种没有任何升降的语调轻轻重复道,杂种,杂种,你我又何尝不是杂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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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节:白雪:饥荒的年代(9)
在永烈挥过来的一巴掌所带来的疼痛中,永清对着墙壁露出了落寞的笑容。这一生都不可能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也从未试图努力让人知晓。
阿墨死于某一个不值得被纪念的暗夜,它的身体被尖锐的刀划成了整齐的五条,并且每一条都和头部相连。它就以这样一种姿态被悬于安歌门前的房梁上,地面上滴满了它所流出的沉红色的血液。
在第二天清晨安歌依然着一袭白裙走出门外。整个夜晚她的房间都被一股浓重的腥气所笼罩。在她揉着惺忪的睡眼的时候她没有发现她的绣花鞋已经浸泡在了那滩变黑了的狗血之中,她推开房门继续往外走,直到她感到额头碰到了一块冰凉而柔软的物体。她停下脚步仰起头来,于是她的四分五裂的阿墨便毫无遮拦地展现在她的面前。
最后,林安歌晕倒在自己的尖叫声中。在那一刻,由她的七窍同时涌出的鲜血同阿墨的血混合到了一处。而此时,一直站在屋角的阴影中的洛永烈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他看着安歌白色的裙子被一点点地浸染成了毫无生机的黑红色,他像是对她又像是对自己说,我恨它,它只对我狂吠,从不当我为主人!安歌,你快睁开眼睛,你看它死去以后毛色变得多么亮泽。
在阿墨死掉很久之后,安歌还不能够从同它共同生活的那些记忆中走出,甚至到几年后、十几年后每当洛永烈淫掠安歌的时候,从她口中呼喊出的仍是"阿墨,阿墨,救救小歌!"
继阿墨之后安歌又断断续续地有过几只狗,狗是同安歌生命最贴近的生物,甚至胜于人。她不论品种颜色都一律喊它们阿墨,她在祭奠她年少时的记忆,祭奠它的身体最后一次和她的额头相碰时冰凉的触觉。它因死亡而冰凉。
洛永烈在很久之后思索他杀死阿墨的这一行为,他最终没有找到任何值得愧疚的理由。他知道安歌这个女孩已经轻易地让他有了一种不寻常的感情,这是他十几年的生命之中从未发生过的,并且他预感以后也不会再有。他告诉自己不能够错过这一切,他要占有她统治她,要让她完全屈服于自己的膝下,他觉得只有他配得起她的生命只有他有权主宰她。为了让安歌习惯他的霸道,他就选择了从安歌最爱的阿墨身上下手。
他从未意识过他早就大伤了她,从她望他的那种受惊的小兽般的眼神就可以看出,他与她此生都不会有爱,他与她注定是统治与被统治、压迫与被压迫的关系。
1937年的春天,是一个饥荒贫瘠、满含战争却又多情迷乱的季节。洛家、林家与宋家的五个孩子在一番艰难与苦楚之中顽强地成长。那一年十八岁的女孩林安歌已经长成了一朵郁放的水仙,她因惊吓而挂在脸上的眼泪像是花瓣之上的露珠。她对世界仍旧恐惧,恐惧冥冥之中早已注定的一股强大的力量牵引着她走向某一个未知的灾难。在生人面前她沉默不语,她只用一种专注的表情望着怀中那只被她称为阿墨的狗。她常常流泪,缠缠绵绵地湿了一大片衣襟。在家中她只同永清讲话,她像幼时那般喊他为小哥哥,她说:小哥哥小哥哥,请你继续在园中给我栽种花朵吧。
到1937年为止,永清已经为安歌种了六年的花朵。他把花瓣晾干悄悄地挂在她的房梁上,只是几年前死去的阿墨的身上遗留下来的血腥的气息从来不能够被冲淡。自这一年起,永清拒绝再为安歌种花。他露着一脸讳莫如深的笑容对安歌说,我种的花朵永远都不是你最想要的那些,你让他来给你种吧,你只想要他的对吧。
安歌想要说不,但是她只是无力地张了张嘴,又默然地合住了。她凝住双眼望向永清,摇着头不停地后退。她在心底对自己说,小歌,小歌,放弃那个人,别再记起他,他不如永清,甚至不如永烈,他根本不会种花朵,他只会种粮食--颠覆饥饿的粮食,医治灵魂痛疮的粮食。别想他,别想他,永生都不要再想他!
可是安歌做不到,在每一个风起云涌的日子,在每一个落红飘零的日子,那个人的那一种眼神会再次以将她身体射穿的方式浮现在她的眼前。她拼了死命都挥不掉。她仿佛能听见他说,我恨你父亲,恨你,恨全天下拥有粮食的人!她在想完了,完了,她就要这么轻易而又心甘情愿地被他葬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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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节:白雪:饥荒的年代(10)
在宋绝笙成长的那些年月,与世抗争的那些年月之中,他根本无暇顾及水仙般的女孩林安歌的变化。他被沉重的生活与妖精般古怪灵光的洛永玉所覆盖,虽然他还能时不时地想起十六岁那年将他的双目刺伤的那一片耀眼的白。
那一年永玉年满十六岁,她举手投足间的风情完全是她母亲当年的风采。但是让宋绝笙不可理解的是,她始终强烈鄙视着她的母亲,对"野"、"交合"、"生殖"这一类词语,她的骨子里有着天生的排斥。绝笙望着她圆润饱满的身体与精灵般的双眼,觉得她俨然就是一个小洛水,并且当他想起那些词语,第一个蹦出来的就是她的影子。
她是绝笙眼中一个肮脏恶心而又可爱多情的小妖女,绝笙想丢掉她可是又根本舍不得。直到六年后那片眩目的白再次在绝笙眼前出现的时候,他才突然警醒原来多年来他一直另有所期待有所眷恋的根源。他不想再提起那片白色的主人的名字,但是那一种根深蒂固的记忆足以让他在每一个时刻感到莫名的骚动与不安。
安。
歌。
安歌。
白色。白的色。安歌的白色。于宋绝笙的生命而言这一切在六年之后卷土重来,只要安歌的那一袭白裙一出现,他的双眼就会疼痛得睁也睁不开。他奋力地挥斥那片白色,他希望它消失希望它死亡,他在心底大喊,滚,滚,林安歌你滚!他其实并不想这样,他只是不想他的双眼再疼下去。因她的白色因他的饥饿而疼。
但是在春季,在一切都有可能发生的春季,宋绝笙的视线再次失去控制地被那一片白所吸引。在铺天盖地的绿色的田地里,安歌带着她的清瘦的身体与明亮的白色没有休止地奔跑。凡她所到之处必有花瓣震动得簌簌下落。绝笙忘记了他在耕种的土地忘记了他的粮食甚至忘记了由他哥哥传承给他的饥饿的疾病,他缓慢地抬起弓着的腰,痴然地望向奔跑着的林安歌。恍惚间绝笙看见百朵千朵万朵的水仙一起开放,看见纯白色的蝴蝶飞了漫天漫野。他低下头犹豫着,待他再次抬起头时他的身体已随着安歌飞奔而去。那一刻他根本就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他忘了她是谁亦忘了他是谁,他只是分明地感觉到那片白色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谁都不知道绝笙跟着安歌奔跑了多久多远。直到安歌停下脚步,她转过身来,定定地望着他,用一种胆怯而欣喜的声音说,绝笙,绝笙,是绝笙吗?你都已长得这样大了。
那一刻绝笙有些不知所措,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感觉空气这样稀薄,他的双眼中出现了少有的空洞。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安歌,甚至不知道他是否应当回答。突然间他的脑海中似过电影般放出了他哥哥宋绝海跳棺的那个场景,他一下子想起了她是林继翔的女儿,她同那个为他所憎恨的地主流着相同的血液。于是绝笙的双眼中瞬间恢复了他常有的那种仇恨与坚定,他不再看林安歌一眼而转身就走。
安歌立在原地望着他似黑鸟一般孤独远去的背影,她试探着喊他,绝笙,绝笙。声音沙哑而颤抖。她提起长裙奔跑着去追他,裸露在外的小腿被野草划出了道道血痕。绝笙猛地转过身来用一张愤怒的脸对着安歌,他冲她怒吼道,别跟着我!
安歌的身体猛地一颤,趔趄地倒退了两步。他舒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继而平静地说,滚,你滚。
语气的艰难,显而易见。
两行清泪不动声色地从安歌的眼眶中涌出,面容是前所未有的荒凉。
作为一个曾经沉沦于充斥着女人、烟酒与赌博的世界的男人林继翔,他一眼就看透了洛永烈的双眼中喷涌着巨大的对安歌的欲望。他曾经试图告诫永烈,他对他说,孩子,安歌是妹妹,你的妹妹,咱们是一家人……
他一口回绝道,不,翔叔,你把她嫁给我,除了我,她谁都不能嫁!
放了她永烈!我给你银两,你已长大,可以去外地做生意,今生都别再回来找她。
永烈斜倚在凳子上,一脸嘲讽地笑:放了她?那你当初为何不放过我母亲?你肯吗?你愿意吗?你舍得吗?你休想让我放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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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节:白雪:饥荒的年代(11)
在这个被林继翔喂养了六年的孩子身上,他没有看出他的一点感恩。相反的是他给了他粮食把他喂养得愈发强大却让自己变得日益苍老,他甚至明显地感到自己的语言失去了当年的那种威慑力,变得苍白而无力。他把自己的身体靠在墙壁上,努力着不再颤抖。永烈,永烈,安歌和所有人都不一样,和你母亲不一样,和你亲妹妹永玉也不一样,她像花朵一样美好,她太瘦弱太干净了,以至于所有人都有能力来欺负她……永烈我求求你,你别这样好吗?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但你把安歌留给我,让我亲自来保护她……
去他妈的你的臭钱去他妈的洛永玉!以后再别给我提这个东西和这个贱人!我要定了安歌,你看着吧,看我怎样把她带走让她归属于我!
那个时候林继翔真的感觉他失去了最后一点主宰这个世界的力量。他甚至恨自己当初为何要生下安歌以至于现在看着她即将因被吞食而痛苦却无能为力来保护。他开始回想自己年轻的时候是否也曾经这样霸道地抢占过别人的小女儿,他第一次相信命运的轮回因果的报应。
而与此同时的洛永烈也在不可遏止地心虚,因为他根本没有完全的把握他能够带走安歌。安歌的确谁都害怕,任谁都可以欺负,但是安歌对洛永烈所表现出的毫不在乎的态度让他觉得无法接受,似乎他的凶残与激烈用于她身上全都失去了效应。她只要用那种流水般清澈的目光望上他一眼,他就觉得这个世界顷刻改变,觉得自己的心跟着她一起变得高洁起来。他甚至虔诚地对着老天起誓,他说,把安歌给我吧我会为她而成为全世界最好的男子。他曾经认为他不可能一生一世都是现在这样粗暴的没有教养的人,他认定安歌是他唯一的救赎安歌会给予他全新的生命。
永烈开始像永清那样学着给安歌种花朵,只是他种的花朵全都死了他就抢了永清种的那些。同样的花朵永清送给安歌时她总是掩着嘴咯咯地笑,可当永烈送时她哆嗦着不敢看一眼就捂着脸转身跑掉。这样一种方式让永烈觉得自尊心大伤,他积攒了许久的温情就那么轻易地被她击溃。他再也不能够忍受他暴跳起来抓着她的肩膀猛烈摇晃,他问她,为什么我这辈子就只会摘花撕花毁花?可是为了你我学会了种花,安歌你说为什么你始终不能够满足,你究竟要我怎样?
那个时候安歌哭得一塌糊涂,她摇着头说不出一句话。她想起绝笙对她说"滚"的那个场景,她知道一个人若是不肯爱另一个人,任是哪般都不可能实现的。
1937年是一个充斥着旱涝的年景,这一年的贫瘠与灾荒足以让每一个富裕的地主与贫穷的长工产生最为迫切而深刻的渴求。同时战争的气息正隐隐约约地传进这个南方小镇,没有人知道在第二天开始的时候他是生是死,或者说他不知道是因战争还是饥饿而死亡。
而与此同时的宋绝笙的生活,遭受了前所未有的困境。他那日益成长起来的身体与他的始终空虚的心都需要更多的粮食来填充,但他的体力已几近被他脚下的土地吸干吸尽。更让他痛苦不堪的是,女孩洛永玉与林安歌正分别以不同的方式在他的心底制造着大片汹涌的浪涛。他忘记了前世今生亦看不到未来,他只是隐约地感觉这两个人将要成为他的灾难,他想摆脱而又舍不得,他想忘却而又不可能。
在那一年的夏季,于那片曾经富饶而如今龟裂的土地之上,林安歌亲眼看见宋绝笙被地主毒打的场景。林安歌忘不了那一幕正如她忘不了初见宋绝笙时他那清冽而坚定、忧郁而仇恨的双眼,她不明白这个曾经有异常强大的内心的男子为何在此时眼神已变得黯淡沉沦。他沉默地弓着背,任皮鞭在他的皮肤上劈开道道血口。那个时候他的身体俨然是一个苍凉的省略号。
安歌的泪水瞬间涌出,她已记不得这是此生第几遭为他流的眼泪。那些泪水总是那样不由自主而又心甘情愿。
同我回家吧,绝笙,爸爸会给你一切,会将亏欠你哥哥的全部偿还于你。再不要这样了,绝笙,我们回家,好吗?安歌用悲怆而近乎绝望的目光望向绝笙,她试图伸手去抹掉他身上的血,但因颤抖而无法接近。心也是这般,因动荡而永不能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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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节:白雪:饥荒的年代(12)
宋绝笙默然地望了安歌一眼,随即垂下眼睑。他低下头,任背上的鲜血同安歌的泪水一起涌出。他突然用坚定的声音恨恨地说,打,狠狠地打!活该我不珍惜粮食,活该我种地偷懒!刘爷你把我往死里打,打死也甘愿!
被宋绝笙称为刘爷的那个男人紧握皮鞭的右手颤了一下,他满含怒色的面容之中涌过了一丝动容之色。但在他说了一声"好小子,算你有种"之后,又耀武扬威似地挥舞起了他手上的刑具。那个时候绝笙的背脊像一朵四分五裂的莲花,他拿血红的血水将它灌溉。
安歌苍凉地望向眼前的一切,她不知道该怎样才能够将绝笙拯救。她的双膝轰然跪倒在地,对着刘爷连磕了三个响头,她的声音嘶哑而创痕满满:放了绝笙,放了他,我让父亲用粮食来偿还,你要多少都给你。只要你放了他。放了他。
刘爷不语,他有些迟疑地望向安歌。安歌一向平静的心底突然愤怒,她声嘶力竭地喊道,我说了让你放了他听见没有?我要带绝笙回家!她继而将面孔转向宋绝笙,语气瞬间柔软:绝笙,我们回家,回家好吗?绝笙,跟我走好吗?
绝笙一愣,随即低下头去,嘴角露出了一丝他惯有的鄙夷的笑容。他分明在她的面庞中看到了绝望中的挣扎,其实她从开始就知道结果但是她忍不住去尝试。
真的不出她所料,他对她大喊,用仇人般的语气:你走,给我走得越远越好!我的事情不要你管,我死了也同你没有任何关系!
安歌呆呆地凝望着他,感觉额头有如泪水般冰凉无情的液体涌出。她自小怕血,在见到阿墨那凝成黑色的血块之后她更怕了,她因此不敢去摸,任那液体流进她的眼眶,流进她的嘴角。她仍跪在原地,她仍望向他而没有言语。她不知在等待什么,似从未等待过什么。
绝笙大怒,刚刚在皮鞭之下消沉的目光此时突然变得生机盎然起来,他大喝一声:我叫你滚起来,听见没有?远离我,此生都别让我再看见你!
安歌摇着头,仍旧痴然地重复:不,不,绝笙,我陪着你,我们回家。回家。
正是在安歌那一声语气绝望而又满含希冀的"回家"声中,无数过往的伤痛夹杂着现实的悲哀一起向绝笙袭来,以至于他做了一件让他此生后悔不已而又无法挽回的事情--他抬起左脚狠狠地踹向安歌的小腹,他对她无情地吼道,我恨你父亲恨全天下地主!更恨你以这种方式来同情我!林安歌你得记住,我早晚会报复你们的!
安歌的身体像没有重量的一株棉花一样,整个翻了过去栽倒在地。泥土混合着血泪在她的脸上印刻成了一种屈辱的符号,她用那已彻底失光彻底心灰意冷的双眼最后望了一次宋绝笙。她的嘴唇紧闭着说不出一句话,用手迅速抹掉额上的血珠后便双手撑地挣扎着站了起来。她捂着腹部拖着缓慢的步伐走过宋绝笙的面前,她停下脚步,突然苍凉地笑了,她轻轻地说,绝笙,绝笙,你真是让我绝了生的希望了。
这一幕被刚刚赶过来的洛永玉所目睹,她妒恨她看他的眼神亦愤怒于她的过往与不间断的纠缠。她冲到安歌的面前抓起她的衣袖不放,扬起右臂对着安歌的脸就是一巴掌:贱人!这一巴掌是替绝笙哥哥打的!你那不要脸的死爹当个吸血鬼不够,还出了你这么个小妖精!我让你们一家都来害人!
血水沿着安歌的嘴角缓缓地流出,她抬起头来,用她一贯平静的目光望向永玉--这个父亲的情人洛水所生的小小的女儿,这个对宋绝笙有着莫名的眷恋的小小的女孩。安歌对自己说,你爱他无过,我爱他亦无过。只是谢谢你提醒了我我所扮演的反面角色。安歌提起划碎了边的裙摆,满目苍然地向远方走去。不再回头。任额头与嘴角的血水不断涌出,任小腹的疼痛阵阵袭来。
那个时候,天空呈现悲剧般的深红色,晶莹的米粒是麦田哭泣的泪珠。原始而自然。
在安歌的背影消失之后,绝笙转过头来望向永玉,他愤怒的目光似要把她点燃一般。永玉满心的诧异,她张开嘴轻轻地喊他:哥,绝笙,她走了,全都过去了,没什么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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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节:白雪:饥荒的年代(13)
在永玉的后半句话还没有说完的时候,绝笙扬起手臂以永玉打安歌的方式对着她的半边脸狠狠地挥了过去:你敢打她?你也配打她?你不过一个贱妇、婊子的女儿,你有什么资格什么权利?滚!你也给我滚得远远的!
永玉踉跄地倒退了两步,抬起胳膊捂住了红肿的右半边脸,她以没有任何变化的语调继续说刚才讲了一半的那句话:绝笙,绝笙,没有什么,没有什么是不能过去的。说完这句话,她的眼角有两点清泪滴出,她任它流淌,面容呈现出前所未有的高贵和庄严。她继续用手捂着脸,望着绝笙一步步地倒退,慢慢地,她转过身去,在满目金黄却苍凉的田地里开始了无休止地奔跑。那种跑掉了她一生的悲欢与离合、一生的眷恋与挂念的奔跑,她激烈得无法停止。
从那个时刻开始,永玉便清楚地知道了绝笙之所爱,她因这一种知晓而痛苦不堪而彻底绝望。你爱她却反而要躲她骂她踢她,我爱你而愿意将自身赠与你,那么我是否该毁我葬我自贱我?宋绝笙,我愿为了你而将自己葬掉。
自永玉下了这个决定之后,她便奔走于她所选择的那条道路中再没有回头。天空有沉红色的云朵飘过,永玉望向它,觉得它像一块血色的玉,一块永久的玉。永玉。永玉。
1937年的秋天中日开战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小镇,人们的生活在近似旧历年鞭炮燃烧的干燥而充满火药味的气息中感到长久地窒息。那时日终日在田地中弯腰耕作的宋绝笙的双眼中出现了近似疯狂的兴奋的光芒,他隐约地觉得自己的生活即将因这一场战争而有所改变,并且他强烈地预感在他自己身上也会发生一场前所未有的战争。
战争。战争。宋绝笙默念这个词语时两眼燃烧成了两颗灼亮的太阳,面颊似西天边绽放的绯红的云朵般潮红。他等待他的生命在没有退路的颠覆之后,轰轰烈烈的重生。
与宋绝笙心底所渴求的这场战争同时上演的,是洛家三兄妹之间展开的一场张扬而潮湿、亲近而惨绝的战争。因这一场战争,永烈、永清与永玉三个人被不自觉地推入了某一个不可洞穿的灾难,他们根本不试图挣扎,因为早就知道愈是挣扎愈是痛楚。
一个叫做阮芷的妓女在小镇所有青楼之中的名气越来越大,传说中那是一个冷若冰霜、艳若桃李的女子,有黑亮的双眼与朱红的嘴唇,只一曲琵琶歌便让所有清醒之人顿觉醉酒;愉悦之人顿觉伤感。更让人惊叹的是,她打破了歌女卖艺不卖身的传统,她将她的灵魂、她的身体,全都毫无保留地卖给了男人。她卖得心甘情愿而乐此不疲,并且她不要银钱首饰,她只要半袋大米就会把自己的一切全都奉献出去。
小镇中的多少男人都因这个叫阮芷的青楼女子产生了些许大胆的幻想,她成了他们在饥荒与战争的年代中的唯一的慰藉。她为无数精神受创的男子提供了一个柔软的发泄容器,她那卖身宣言堪称绝响,惊世骇俗得足以让黄河改道。她对他们说,她对所有男人说,用你们的大米来在我的身体中埋下你们的种子吧,我将打开我的身体等待你们撒播的种子!在那样一个年代,这是一句多么实用而又意味深长的言语,它足以吸引全天下男人把自己的种子种进她甘甜而美好的身体。
她的身体开满了花,她郁放在最贫瘠的年代。
那时永烈钟情于他最洁白的公主安歌而对其他女人无暇顾及,当他听说弟弟永清打算去消红阁见识女子阮芷的时候,他既感到惊奇同时又生出了几丝怀疑。永清一直是清淡如水的男子,永烈把他当作整个洛家最为干净的一个人,所以当他对女人有了想法后永烈不知道该替他高兴还是担忧。对于他打算接近阮芷永烈不反对亦不赞许,他任他放任自流。他只是提醒弟弟:多带一袋米吧,给那个可悲的饥饿的女子。
当永烈说出这话时永清的面庞有几丝感伤而古怪的神情流过。他要求他的哥哥同他一道去,他对他坦然却毫不平静地说,咱们只是去看看她,看看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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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节:白雪:饥荒的年代(14)
这是从小到大他对他的第一个要求,他满足了他,因为他不忍再看到弟弟那种失魂的神色。在通往消红阁的路上,他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他们自小就不会并肩走路。他远远地跟着哥哥,每走一步都看起来那么艰难,越接近消红阁他就越害怕,仿佛那里藏着一个为他所不能面对的灾难。永烈似乎看出了这些,他停下脚步等弟弟赶齐,他搂过他的肩膀有力地按了两下,之后放开手,继续走到了他的前面。他似乎在告诉永清,有些东西,是必须要面对的,既然决定了就得迎上前去,不能放弃,永远都不能。可是永清知道这些,他知道要面对真的知道,但现世的悲苦往往不由他所控制。
在消红阁他们见到了演奏琵琶的女子阮芷,那一曲乐曲缓缓流进永烈的心底似要把他的胸膛洞穿一般。他同弟弟一道见识了她的黛眉朱唇她的青丝长发,亦是领略了那一曲琵琶歌的哀伤。永清站在他的侧面不敢看他的神情,他只是感觉到了哥哥的双手越捏越紧,胸中正有一团莫名的火焰在燃烧。待到阮芷演奏完毕掀帘而出的时候,永烈完全愣住了,他痴然地望向永清,低吟道,是她,是她,怎么是她?
在永清轻声道一句"她毁了自己"时,永烈轰然地蹦起了身,他一边穿越人群冲向阮芷一边用愤怒的声音大吼道,你他妈的洛永玉真不要脸!你是打定主意要做妓女要做婊子了!我洛永烈这一生都没有你这样的妹妹!
阮芷的手抚在琵琶上,在永烈那一声怒吼传来之时她的身体猛地一颤,琴弦瞬间绷断。她站起身来,用复杂的目光直视着洛永烈,关于未来她幻想过千千万万的场景但是没有这一幕,她不懂命运为何总是这样将她推向一个绝路。阮芷,永玉,她就是永玉,是那块血色的永久的玉,是那个奔跑于自己所选择的道路之中再没有回头的永玉。只是谁又曾想到,她选择了这样一种方式来报复她此生至爱的宋绝笙,又有谁能够想到命运安排她与她的哥哥们分别以妓女与嫖客的身份来相见。
在年少时永烈与永清选择了林家父女选择了粮食而将她背弃之时,在宋绝笙为了另一个女子林安歌而将她羞辱将她殴打之时,这个似一个迷幻般的女子洛永玉就已经死在她自己的世界中了。同她血脉相连的兄弟可以抛弃她,让她付诸一生眷恋的男子亦可以毫不珍惜她,永玉已经不知道还有什么是值得信任的了。她宁可相信用她的下体同男人交换来的粮食,只有这才是真实可信的,是温暖的,是她的太阳。她常常一丝不挂地躺在她挣得的粮食堆中,她把身体埋进米粒,在无法呼吸的窒息中她体味到了生命的高亢与快慰。
永玉站在哥哥的面前挺直了脊梁,满脸写的都是生命的尊贵与不屈:我已与你无关,早在六年前就已无关,你与我,更是无甚关系了。我是不要脸,是妓女是婊子,是得靠男人的粮食养活的贱货!但是你呢?你始终靠你母亲的仇人生活,她给他做了婊子,你再给他做奴隶,你们真是母子啊,你倒不如把她吃了!
永玉的这话说完,永烈沉默地怒视了她几秒钟之后,他突然暴跳如雷,他冲上去扛起她的身体猛地往地上砸去,贱人!我叫你再说贱话!叫你死不悔改!他抬起脚去踹身体已蜷缩成一团的永玉,每一脚就像一把铁锤狠狠地砸在她的身上,直到她被踹出几近两米的距离。永烈愤怒地看着她,他大喘着粗气,随即拎起他带来的一整袋米向她扔去。晶莹的米粒瞬间散开,撒了她满头满身。她沉默着,始终没有言语,在大米的挥洒之下她慢慢地抬起头,她对他痴然地微笑,用一辈子没有过的轻柔的语调说,哥哥,哥哥,我是永玉,不是阮芷。是你的永玉,永玉。
永烈苍然地停止了对她的拳打脚踢,他望向衣衫不整满身米粒狼狈不堪的妹妹,刚才演奏琵琶时那个光鲜惊艳的阮芷似乎一下子消失了。那时永清站在他们的旁边,用他惯有的漠然关注着面前的一切,事不关己的态度。永烈想如果永清肯来拉一拉他,那么也许他打她的时候会轻很多,那么也许她就不会再这么痛了……她是妹妹,她在疼……她是妓女,她出卖了自己……各种想法交织在一起冲击着永烈,他不忍也觉得没有必要再留下来了。他对永清说了"走"之后,便转过身来自顾自地走远了。他根本不敢回头,他恨她,怕她,亦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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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节:白雪:饥荒的年代(15)
永清经过永玉面前时停了一下脚步,他对她说,你是玉,别忘了你永远都是玉,不管你做什么、是什么身份,你始终是玉。不可更改。
她感激地回望他,却并不喊他哥哥。她看着他远走,又看着他远走,她觉得她的至爱至亲已全都远离她了。她挣扎着站起来,但是没有成功,她双手撑着地,这才发现小腿肚又红又肿,口子紧凑地排列,血水已沿着她的脚腕泅成了一朵莲花的形状。刚刚看她弹琵琶的那些男人,全都没有离开,他们望着她,一致地用看待女神的那种敬畏的目光。有些人甚至带来了米,等待兑现与她的交换,等待把种子种进她绽裂开的身体中。
当着这些人的面,她突然无所顾忌地哭了出来。在她吐尽一口鲜血之后,她哀号道,为什么?为什么?我们明明兄妹,可是命运为什么还要这样安排?
她的问题没有人能够回答,甚至于连一丁点的回声都没有。她与她的兄弟走失于她母亲死去的那一年,亦于那个饥饿的年代彼此流离,再不可相交。
在很久之后永烈对永清说,你明明知道阮芷是永玉,你知道她的身份却仍要带我去看她,你大伤了我亦大伤了她,永清你是万不该的。
他苍茫地笑,两眼恍惚似飘出云朵一般:她是贱,是妓女是婊子,但她是一块归属于你我的玉,她永远是干净的美好的玉。
永烈斜着肩膀轻蔑地笑:呵,玉,好,好,那你去给这个婊子立个牌坊吧。
他从不想去伤他的弟弟妹妹,但是命运始终在伤他,始终在逼迫他将灾难转移。他不得已而为之,并且他为得那样痛苦。他若知道他因参加了永玉的这场战争而错过了拯救另一个女子林安歌的机会,那么他一生一世都不会随永清去消红阁他只会永久地守在安歌的身边。可是他毕竟错过了,这种错过让他悔恨了一生一世以至他的性格日后变得越发暴虐,他的心因安歌而萌出的一点点温情又因安歌而迅速消失了。他与他心底的花朵走失于1937年的秋季。
在永烈与永清去消红阁的同一天的同一时刻,长期受土地与粮食压迫的男子宋绝笙终于爆发而做出了此生最为壮烈的一件事情。他不再能够忍受那种背负着温饱的负担隐忍苟活的日子,亦不再能够忍受他的伤口在地主刘爷的皮鞭下绽裂愈合再绽裂的生活。土地与粮食是他的命是他一生的追求,但是他因此而更加痛苦艰难。他开始恨,他只能恨,他仅剩下了恨。那片土地养育了他可他依然迷惘。
在那个平静的可分明有灾难飘过的黄昏,在刘爷再一次耀武扬威似地对他挥舞皮鞭而让他皮开肉绽之时,绝笙不再低头不再忍耐。他一把夺过刘爷手中近似刑具的皮鞭,他对着他劈打,就像刘爷曾劈打他那样就像劈打一个畜生那样。他要把他一生对粮食的欲望与憎恨全部劈打尽劈打光,他告诉自己这是他唯一的机会唯一的救赎,他不肯放弃不能够放弃。他感觉他的生命一生都没有这么灼烈地燃烧过。
刘爷在疼痛之中仰天长啸:畜生,畜生!宋绝笙你这个奴才反了!
在他奴才的咒骂中绝笙愈发愤怒,他扔掉皮鞭停止了抽打,声音似利剑直刺长空:奴才,我就是一个奴才!现在我将让你看看我这个奴才这个下等人这个猪狗不如的畜生是怎样要了你大老爷的命的!
在这话说完之后绝笙弯腰去捡地上的那把镰刀,他抓起刀柄使尽浑身力气向刘爷砍去,刘爷的身体顿时像一个断线的木偶一般四分五裂。他的头颅低垂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宋绝笙,畜生,畜生!
在他断气之后宋绝笙依然一刀一刀地向他砍去,每砍一刀绝笙就道一句:我叫你骂我,叫你打我!我叫你拥有那么多的田地那么多的粮食!我叫你可以随心所欲叫你侮辱我的生命!我打死你我让你不得好死!
绝笙就这样对着刘爷不知道砍了多少刀,直至他的尸体变得血肉模糊他才停止。他的双手粘满了那个地主腥臭的血,衣服与面颊也一片鲜红。他直起身来腰杆挺得笔直,凝然地望向远方,面容一派平静而坦然。他抬起手去抹额头的汗,他不知道他的脸上因此而留下了更为显著的血的标志。他略微地喘着粗气,仍旧低吟着道,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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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节:白雪:饥荒的年代(16)
在这一股隐忍了许久的强烈的杀戮之气的指引下,宋绝笙想起了他幼时饥饿的哥哥,想起了那个曾将他当奴隶使的地主林继翔。他趁着这股杀气带着那把镰刀穿越了那一天的黄昏,他直奔林家,那时他想对着全世界的地主高喊,我杀了你,杀了你!
一场轰轰烈烈的大火于这一天的傍晚燃烧了林家的粮仓,自这一天之后整个小镇的天空在十日之内都充斥着一种香甜的熟米的味道。因这一股诱人的味道多少饿汉饥儿死于那个梦境甜美而腹中空空的秋季,他们的心被填满了可是肚子越发的空荡。林继翔爱他的米爱得比命重,他也曾大方地施舍给诸如宋绝海之流的饿汉,可是他不忍看着它们被焚烧被活活地浪费。他奔跑于他粮仓的周围不肯离去,任宋绝笙的镰刀离他越来越近,在最后一刻他毫不犹豫地一头扎进了他所至爱的大米堆里,他呼喊道,让我死让我死让我随着我的大米一起死!
他的那一句呼喊让天地为之动容,手持镰刀的宋绝笙也为此而浑身一颤。只是烧熟的大米所散发的香气中因他林继翔的身体的灼烧而混进了一股腐臭的气息,一辈子没有见过这么多的粮食的那些饿汉们也因这一种气息而宁肯饿死也不去碰这现成的熟米。于是他们的尸体产生一股莫名的清香。他们真干净,因饥饿而干净。
在不久之后宋绝笙对安歌说,即便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