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书吧-->小说书库-->阎王笑(第五部分)
  细细软侬还有些混沌的声音低低传来,侧门的那一头立柱后,莲裙下,显出一双洁白的裸足。  
  段步飞冷凝的神情陡然变了,脸部线条柔和下来,在众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之际,他已起身,走到立柱前,伸出手去,放柔了声音:“错儿,过来。”  
  即使这放柔后的语调比他平日间粗嘎的嗓音相差不远,但也能令在场之人真实地感受到他此刻的心情绝对比之前要好上太多。  
  立柱后,缓缓走出了段云错。单薄的身形,长发披散,朦胧的双眼,似乎还未从睡意中苏醒。  
  她揉了揉眼,将手塞入段步飞的手掌,半仰了头,望着他,“我等了你好久。”  
  段步飞抚摸她的发,微微一笑,“额外的事,耽误了一会儿。”  
  言罢,眼角余光斜视过来。  
  人道道主打了个哆嗦,燕子殊用力咳嗽一声,佯装没看见。  
  段云错好奇地看那边僵硬的数人,而后再问段步飞:“那现在呢?”她噘起嘴来,“害我还以为哥哥你说话不算话呢。”  
  “怎会?”段步飞刮了一下她的鼻子,“答应了错儿的事,我一定会做到。”  
  段云错笑了,那样的笑容,是摒弃了一切杂质的纯净透明。  
  先前的怒意冲天融化在花样的笑中,取而代之的,是纯然的安心与宁静。  
  他真是,喜极了看错儿的笑容。  
  “走吧。”他揽过她的肩,如此说,当真准备将身后一干人等抛诸脑后。  
  燕子殊急了,一跺脚,“阎王——”  
  段步飞回过头来,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  
  燕子殊总算欣慰了一些——算他还有身为阎王的自觉。  
  下一刻,段步飞的目光,又回到段云错的身上,“错儿,我带你去中土,可好?”  
  言罢,扬长而去。  
  燕子殊哭笑不得地转而望目瞪口呆的六道道主,端出了拘魂左使的架子,沉声开口,极力挽救阎王的形象:“他只是说说而已。”  
  “谁说的?”殷阑珊在这当口不客气地倒戈相向。  
  燕子殊咬牙切齿地望着这个喜欢跟他作对的师侄,“阑珊,你知道什么叫‘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吗?”“我劝你还是面对现实好了。”殷阑珊继续泼他的冷水,“其一,你我不是兄弟——即使你愿意降格;其二——”她抬眼凝视段步飞离去的方向,“他不是金,他已是石头了,一块冥顽不灵的石头。”  
  说着,她淡淡地笑起来,笑容中,有一股子挥之不去的苦意。  
  ——他的眼中,自从盛入了段云错,就再也没有殷阑珊这个人的位置了。    
第97节:第五章 初涉(1)    
  第五章 初涉  
  涓涓细流,汇成碧波池水,鸟鸣虫吟,笛声悠扬,别有洞天。  
  这等季节,那池水中,竟还有朵朵莲花,红粉黄白,色泽盈盈,香气不断,美不胜收。  
  段云错坐在池边,掬水去浇那满池的莲花,格格笑起来,抬头望向站在旁边吹笛的绝色少女,“醉雨姐姐,你吹的笛子真好听。”  
  “笨呢。”另一边的圆脸女孩撇撇嘴,“不是笛子好听,是吹的曲好听——糟糕,我背到哪里了?”  
  她皱眉,急急地翻手中的书。  
  段云错好奇地探过头来,“不了,你在背什么?”  
  “药典。”顾不了头也不抬地径直翻着,片刻后,手指停下,眉开眼笑,“是了是这里——川乌,热、辛、苦;归心、肝、肾、脾经,大毒。”  
  见她背得专心,段云错瞅了一眼,见上头画着黑黑的东西,“这是什么?”  
  “川乌呀。”顾不了回答,“别小看了这味药材,若是不经炮制直接入药,可要人命的。嘿,虽然不比唐门的见血封喉,倒也不失为杀人的毒药呢。”  
  见她说得兴起,段云错懵懂,不过大致明白这等东西,是不能随意吃的。  
  笛音停止,那绝美的少女淡淡道:“不了,适可而止。”  
  顾不了吐吐舌头,咋舌,跳到一边去继续啃书。  
  “她就喜欢胡说,别介意。”少女瞥了一眼对面亭中似在闲谈的两人,牵起段云错,柔柔一笑,“第一次到万花阁,我领你随意走走,略尽地主之谊,也好看看其他的花景。”  
  段步飞眼望着段云错开心地跟花醉雨离去。  
  “别担心。醉雨知道分寸,会照顾好她的。”  
  段步飞转过头来,对上面前花弄影一张似笑非笑的脸,他笑了笑,“在万花阁,我自是不担心的。”  
  花弄影似不经意地将花茶推向段步飞那边,“有道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我想阎王这次肯纡尊降贵前来,不是为了喝茶叙旧这么简单吧?”  
  段步飞大笑起来,半晌后,很直爽地回答:“我到这里,是为了找你要一样东西。”  
  花弄影不动声色,“听说最近无间盟中大兴土木,好好的巨石黑土被翻得不成模样,鬼卫们不但在干体力活,大费周折地建了不少园林,六道道主也派遣了属下分赴各处寻找奇珍异宝,忙得死去活来……我甚是好奇,不知是否跟阎王有关呢?”  
  段步飞很简明地给了他答案:“我的主意。”  
  花弄影喝了一口花茶,睨他一眼,“这么说,你今日到万花阁,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了?”  
  段步飞点头,“正是。”  
  花弄影盯着他,单刀直入:“值得吗?”  
  段步飞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道:“我知道你想问我什么。当年柳冠绝对你的背叛,你心知肚明,可最终还是选择了放纵,又值得吗?同样的,错儿于我,也是如此。”  
  “根本不能比。”花弄影眼神微微一黯,随后摇头,“你比我,更傻。”  
  段步飞说得很轻松:“可是跟她在一起,我很开心。即便是傻,也无所谓了。”  
  “我明白了。”花弄影低低地叹了一口气,“百花种,你可以拿去。”  
  “谢了。”  
  “可我不保证百花种在你无间盟落地生根后,能长得如我万花阁般繁茂。”  
  两人相视而笑,举杯,以茶代酒,一饮而尽。  
  当段步飞找到段云错时,她正站在一片似雪的菊中,目光留恋,兴奋且敬畏地以指去触摸那些盛放的菊花。  
  花醉雨见了他,颔首,继而对段云错低语。  
  段云错抬起头来,见了不远处站立的他,从花海中直直朝他分奔而来。  
  她的脸颊上犹有两团红晕,浅黄的裙摆随着她的跑动时不时拂吹周围的花海,菊瓣在她格格的笑声中飞起来,再飘落下去,环环围绕,香气袭人之间,仿佛为她铺开了一条花道。  
  那一刻,他看痴了,甚至多年以后,仍然能清晰记得错儿身处花海中独独绽放的美丽。  
  “哥哥!”段云错尖叫着扑进他的怀中,一身的菊香。她捧起手中摘得的雏菊,急急地递到段步飞的眼下,快乐地想要将自己所知的一切与他分享,“看,这是花,这就是菊花!”  
  段步飞任她喋喋不休地述说新近才知的种种,直到她说累了,才挨着她一道坐在花海中,拂开她额前汗湿的刘海,慢慢将紧握的左手摊开来。  
  另一方的花醉雨已悄然全无踪影,只留他二人独处。  
  花弄影的妹子,果然也是冰雪聪明的。  
  “这是什么?”段云错好奇地凝视段步飞手掌中的数颗散发着五彩荧光的东西。  
  好像黑崖下的小石子,不过又不像,因为石子不会有着如此晶莹的光泽。
第98节:第五章 初涉(2)    
  “这是百花种。”段步飞耐心地解释,“回无间岛后,将这些种子栽下去,过不了多久,无间岛也会与万花阁一般繁花似锦了。”  
  “真的?”段云错睁大眼,“就像是将万花阁的花一径搬了回去?”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她的比喻不太恰当,不过也差不多了。  
  “哥哥从不骗我,我自是信你。”段云错眉开眼笑地偎进段步飞的怀中,掏出自己的荷包,小心翼翼地将百花种放进去,捂得紧紧,生怕谁人偷去一般。  
  段步飞一直看着她的举动,当她将荷包重新放入怀中的时候,不知为何,患得患失的感觉益发严重。  
  “错儿……”终于,他忍不住开口了。  
  “啊?”段云错抬起头来,灿烂的笑容一览无遗。    
  那样明媚绚眼,率真且不矫饰,与只有黑色的无间盟,果然是格格不入啊……  
  直到衣角被牵扯,段步飞这才发觉自己居然走神了。  
  “哥哥,你要问我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他竟然尴尬,期期艾艾起来,“只是想问你,这一路行来所见之风景,比起无间盟,你更喜欢哪个?”  
  说实话,他有些痛恨自己会问这么莫名其妙的问题,而且,心居然还是悬着的,似乎生怕听到答案。  
  就凭这一点,不像令人闻风丧胆的阎王,倒似街头人人喊打的鼠辈。  
  段云错望着他,好像正在认真比较衡量。  
  半晌之后,她吃吃地笑起来,“中土真的很美呢。有好多的湖,好多的桥,好多好吃的,好多好玩的,还有,好多好多的花,看也看不完呢……”  
  听她说得开心,段步飞也随着她笑,不过细看之下,笑得十分勉强。  
  段云错没有察觉段步飞的异样,继续说下去:“如果真要选,当然是喜欢中土多一些。哥哥,岛上真的好闷的。”  
  闷——原来她的感觉是这样的。  
  “可是哥哥在岛上呀,错儿舍不得。”  
  因为这一句,段步飞的目光惊喜起来。  
  段云错还在烦恼地绕着手指头,“应该是你留在哪里,错儿就跟去哪里呀——”说着说着,突然想起了三年前那次被浸没在水中的恐惧,不自觉地打了个冷战,更加努力地向段步飞怀中钻去,“哥哥,你会不会不要我?要是我永远看不见你了,你还会想我吗?”  
  她浑身抖得厉害,他大致也猜到她想起了不开心的事;而这数年来能令她不开心的事太少,所以他立即就猜到了她在恐惧什么。  
  他纵容她将自己的怀抱当作一株藤树缠绕,带着她一并向后平躺去,坏心地不去怜惜被他们摧残得一地呻吟的菊花,只顾将她呵护,偏过头,迎上她亮闪闪的眼,他以掌挡住了上头的日光,缓缓开口:“错儿,别怕。”  
  低低的嗓音带着奇异的安抚,令段云错安心下来,放松了先前紧绷的躯体。  
  哥哥独有的声调还在她耳边萦绕——  
  “无论你身在何时何地,我都会关心挂念,都会疼惜。只要有我在,你永远都不会感觉孤单寂寞。哪怕有一日我先我而去,我的魂,都会在我的身边守护。只因——只因,错儿,你是唯一一个,能令我心疼的人。”  
  哥哥的话,她不大听得懂;哥哥的气息,吹拂过她的脸颊,扰得耳根有些发痒;哥哥的声音,好似在吟唱一般,顺畅动人,甜腻中又带了些辛辣,好似她十岁时喝燕叔叔的那壶女儿红,令她昏昏欲睡。  
  心在怦怦跳,脸也烫起来了,忍不住闭了眼,暗想好奇怪,真的好奇怪……  
  手,被紧紧握住。熟悉的触感,那是哥哥的大掌。  
  “错儿,无论如何,都不要离我而去。”  
  随后,如羽毛微拂,有什么掠过自己的唇,很淡很轻,却又流连忘返。  
  她以为是梦,不过当睁开眼,看清了哥哥咫尺的面容,望进他黑深幽瞳的那一刹那,她觉得心突然收紧,仿若被利器狠狠割上一刀,生生撕成了两半,疼得她无以复加——  
  两滴滚烫的泪,顺着她的眼角流出来,蜿蜒过光洁的双颊,滑过脖颈,最终渗入那一片花海……  
  为什么那时候心会那么痛呢?  
  段云错枕手趴在窗棂上,失神地望着外面一片花海蔓延,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  
  她不由自主地抚摸自己的唇畔,还在热热地发烫呢,哥哥的温度还留在上面。  
  哥哥那样与她亲近,她真的好喜欢呢……  
  想到此,她又傻傻地笑起来,身子再往外探了探,深吸了一口气。  
  撷菊斋,芬芳的菊香扑鼻。  
  她有些陶醉,摸出藏在怀中的荷包,揭开封口的系带,小心地将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  
  百花种,真如哥哥所说,无间岛也能如这万花阁一般繁花似锦吗?  
  脑海中已自动幻化出无间岛上布满鲜花的场景,不小心隐隐激动起来,拎了裙边就外跑,急切地想要找到段步飞,第一时间与他分享自己的快乐。
第99节:第五章 初涉(3)    
  沿着楼梯一路飞奔下来,兴冲冲地跑去段步飞的房间,房内却空荡荡的没有人影,反倒是隔壁的偏厅,传来隐约的声响。  
  段云错拧眉,只记得以前在无间盟中哥哥常要与他人议事,莫不是在万花阁,仍得如此?  
  她噘嘴,发觉自己不太喜欢有人打搅哥哥,轻轻挪步过去,伸手就要推门。  
  举到一半的手被人拽住,随后被携带着紧贴门侧。  
  段云错吓了一跳,方要喊叫,嘴却捂住。  
  “是我。”压低了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段云错偏过头去,原来是顾不了。  
  “别叫啊。”顾不了比了食指在唇边,“要是让花二哥知道我跟踪他,那就惨了。”  
  段云错乖乖地点头。  
  顾不了这才松了一口气,放开捂着段云错嘴的手,拉着她一并在门前蹲下,“我们偷偷听他们在聊什么好了。”  
  段云错不解,“为什么?”  
  “为什么,什么为什么?”顾不了奇怪地反问,她眼珠子转了转,“怎么说呢,听外面的人说,男人在一起呀,最后都会绕到女子身上,我想看看他们的本性究竟会暴露到什么程度?”  
  段云错莫名其妙地看她。  
  见段云错一副茫然的样子,顾不了拍了怕自己的额头,“啊,对了,你不太明白哦。简而言之,花天酒地,吃喝嫖赌——就是看你的哥哥会不会一心一意只对你好,说不定呀,他在外头还有其他的妹子呢。”  
  她这般说,段云错总算是听懂了,不过搞得心口有点闷闷的,“其他的妹子?”  
  “对呀。”顾不了兴奋地摩拳擦掌,见段云错神色不太对头,“怎么了?”  
  “不会的。”段云错使劲地摇了摇头。  
  顾不了哼了一声,虽是与段云错年岁相当,性子却是咋呼不已:“你怎么知道不会呀?看他那凶神恶煞的样子,不是我说,绝非善类,啊,对了——”她眼珠子转了转,“他干吗亲你?”  
  本是准备对她说段步飞“凶神恶煞”那句话解释,岂料她话锋一转,突然说到这个,段云错突然不自在起来,结结巴巴地问:“你、你怎么——知道?”  
  顾不了得意地晃动着脑袋,“我看见了呀。”  
  段云错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接着面孔一片燥热。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顾不了居然还大大方方地拍她的肩,并不可遏制地开始幻想起来,“要是花二哥肯亲我一下——”  
  这一次,换段云错慌忙忙地捂住了她的嘴。  
  虽然她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可是本能地觉得,顾不了这么津津有味地谈论这档子事,似乎不是太过妥当。  
  偏顾不了兴致未减,推开她的手,“我说,感觉怎么样啊?我好像看见你哭了哦。”  
  段云错脸更红了几分。  
  顾不了瞪大眼,自顾揣摩,声音不由得大了几分:“莫非,亲嘴很痛不成?”  
  “不、不是。”段云错忙着解释。  
  顾不了松了一口气,双手合十暗自嘀咕了几句,也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末了,她才伸手在自己随身携挎的小布包中摸出一个瓷瓶来,拔开木塞,倒出了几颗圆圆的丸子,小手一摊,递给段云错,“给!”  
  “是什么?”段云错看着她掌心中的东西,问她。  
  “这个是我新配的药,可以提神醒脑,要是觉得难受什么的,吃一颗就舒服了。”顾不了拈了一颗来,很大方地塞进段云错口中,“独家秘传,很多珍贵的药材呢——药效应该不止于此。”  
  段云错甚至还没来得及拒绝,那药丸就在口中淡化了去。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清新香甜,沿着舌尖滑滑地入了嗓子,游走下去。  
  随后,仿佛是在身体里生根发芽了,长出长长的茎,贯穿四肢百骸,再蔓延到脑中,一场细雨绵绵,扫尽了所有的尘埃,绽放的花接二连三地绽放,带着雨后清香,充实了所有的角落。  
  惬意、安逸、畅然,整个人都舒坦起来。  
  “好——奇怪。”段云错捂着自己的喉头,低声道。  
  “喏,都给你了。”顾不了拉过她的手,将掌心中的药丸都倒给了她,“以后觉得烦躁不安或是头痛什么的,都可以派上用场。”  
  段云错腼腆地道谢。  
  “不用啦。”顾不了大咧咧地道,双手向头后绕过交叉,闲闲地靠向身后的门,后背接触到门面,她这才想起自己似乎是来准备偷听小道消息的——  
  才想到这里,“嘎吱”一声响,门突然由里被打开,她毫无防备地仰面摔了个四仰八叉,姿势颇为不雅。  
  见她摔得惨烈,段云错吓了一挑,才要去拉她,下一刻,身子却一下子腾空起来。  
  将她举起来的人,竟是段步飞。  
  “哥、哥哥……”想着自己方才跟顾不在门外偷听,她有些心虚地叫。  
  “哈哈,大家都在呀。”顾不了爬起来跟大家打招呼,眼睛亮闪闪地盯着最里面的人,当没看见对方见了她时候的包公脸。  
第100节:第五章 初涉(4)    
  “不了——”花弄影非常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你说得太大声了。”  
  本来他也是端着看好戏的心态纵容顾不了,只是她也太不遵守偷听的规矩了,说到最后几乎比吼好不了多少,叫人想要装聋都不可能。  
  “冷傲凡可得好好管束一下他的未婚妻了。”段步飞将段云错放下来,牢牢按在自己身边,拒绝她再接触那个无良的少女。  
  “未婚妻,谁?”顾不了指着自己鼻尖,无辜的眼神看向那张包公脸,“花二哥,他是在说我吗——喂,花二哥,你去哪里?等等我,等等我呀……”  
  一路狂叫追去,不屈不挠。  
  段步飞哼了一声:“死缠烂打,无人能及。”  
  “过奖了。”花弄影闲闲地笑,心中却隐隐同情着被顾不了粘上的某人。  
  一旦沾上,根本是甩也甩不掉呀……  
  离开万花阁的时候,只有花弄影相送。  
  巫山下,从山脚延伸出一处码头直到阔澜的长江江水,一艘轻舟,静静停靠。  
  “不了呢?”走到尽头,快要上船的时候,段云错踮着脚尖,朝他身后张望。  
  “嗯,她很忙。”花弄影回答。  
  “忙?”段云错愣了一下。  
  花弄影含笑点了点头,“是呀,忙着追人。”  
  “错儿,我们走了。”身后传来沉沉的声音,提醒着她。  
  带着些遗憾,段云错将手递给先她上船的段步飞,跳上了船。  
  船微漾了一下,慢慢驶离了码头,越来越小的人影,不多时,便消失在视野中。  
  万花阁,她会记住这么一个神奇的地方。  
  转过身来,步入船舱,见段步飞端坐在内,远远望着船头那边。  
  阳光慵懒地射下来,渐渐地躯散清晨江面的薄雾。  
  她弯腰走了进去,坐在段步飞身边,轻轻开口:“哥哥,我们去哪儿?”  
  听她唤自己,段步飞转过脸来,搂着她的肩,微微一笑,“江南。”  
  江南,那又是什么地方?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自古江南好风光,既出了岛,自然是要带你去见一见的。”  
  她听得云里雾里,不过既然哥哥说好,那么“江南”必然有令人神往的美景。  
  雾散得更开了,远处连绵的山头上,隐隐出现了一座挺拔高耸的山峰。  
  段云错仰望上去,见突出的石柱好似一位女子形态,薄雾缭缭环绕,好似她的衣裳,她不免更加惊奇了。  
  “那是——”她指着那边的石峰,问段步飞。  
  段步飞没有回答,倒是掌舵的老艄公开口了:“是神女峰。”  
  “神女峰?”段云错来了兴致,“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艄公呵呵地笑了,“传说西王母的第二十三位女儿名唤瑶姬,在助大禹治水之后,并未离去,仍然屹立在巫山之巅,为行船指点航路,为百姓驱除虎豹,为人间耕云播雨,为治病育种灵芝。年复一年,她忘记了西天,也忘记了自己,终于变成了那座令人向往的神女峰了。”  
  段云错听得出神,未料段步飞却陡然出了声:“可我听说的,却不是这个来历。”  
  “还有其他的?”段云错望向段步飞,“是什么?”  
  “也没什么稀奇的。”段步飞摸了摸她的头,“是说那神女爱上了凡人,后发现这凡人欺骗了她,一怒之下将他沉江淹死,岂料自己也无法从中解脱,最后便化为了这神女峰,日日俯视爱人所归之处……”  
  “这么残忍?”段云错惊呼。  
  “有时候残忍的,才是真相。”段步飞定定地望着云错,也不知他想起了什么,突然苦苦一笑,“不过,只是传说而已,仅是笑谈,也不必当真了吧。”  
第101节:第六章 乱神(1)    
  第六章 乱神  
  一直以为,世上的景色,与无间岛的相差不多;一直以为,世上的食物,当类似无间海域的鱼虾;也一直都以为,世上的人,也该如无间盟的鬼卫般只有同样的表情。  
  却不想,原来都错了。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段云错双手抱紧了段步飞的胳膊,好奇地左看右瞧。  
  各式各样的人都有,样貌不同,举止不同,言行不同,欢喜哀怒的神情也不尽相同。  
  正想得起劲,唇畔突然滑过什么甜腻腻的东西,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缩头避开。  
  “是桂花糕。”段步飞的声音响起,带着隐隐的笑意。  
  “桂花糕?”段云错望着段步飞手中以油纸包着的小小方糕,神情困惑,“桂花做的?”  
  “嗯。”段步飞点头,拿了一块给她,“来,尝尝。”  
  段云错将信将疑地小心掰了一点送入自己的口中,只觉香甜可口,还有一股淡淡的桂花清香。  
  她惊讶,“这里也有万花阁的桂花吗?”  
  段步飞差不多要失笑了,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傻瓜,并不是只有万花阁才有桂花。”  
  “这里也有?”段云错吃下手中的桂花糕,意犹未尽,拿过段步飞手中的油纸,再吃了几块,这才舔舔唇,“好吃——哥哥,等回了无间盟,撒下百花种,长出桂花来,我们也做来吃好不好?”  
  “好。”段步飞应声。  
  幻想着桂花开花香气四溢且桂花糕成堆的画面,段云错忍不住开心地笑起来。  
  银铃般的笑声清脆好听,当然,陡然而来,也有些突兀。  
  近旁小摊前本是在窃窃私语的男女抬起头来,错愕地望着他们。  
  段云错吐了吐舌头。  
  见段云错直直地望着他们,那女子红了脸,牵了男子的手,低低开口:“相公,我们走吧。”  
  段云错见他们匆匆没入人海,转头问段步飞:“哥哥,他们为什么一直那样?”  
  “那样?”她说得奇奇怪怪,段步飞也没听懂。  
  “就是这样啊。”段云错说着,自发伸出手来,又拉下段步飞一直揽着自己的手,“手牵手,舍不得松开。”  
  “他们是夫妻,本该如此。”段步飞回答。她的手心温温的,大概因为热,些许有了汗,粘粘的,与他的掌心相贴。  
  这不是第一次牵她的手,却因为是她第一次主动,令他莫名有些雀跃。  
  段云错蹙眉,表情更加困惑了,“夫妻——又是什么?”  
  段步飞语塞,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就在他愣神间,段云错眉头舒展开来,拍了拍自己的脸,“我知道了,夫妻就是对对方很好的人吧,所以要互相牵手,免得出了差错会找不到对方——就如哥哥与我一般,对不对?”  
  心猛地一跳,接着是鼓鼓作响,复杂的情绪交叠,错觉蓦然而生。  
  他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段云错与自己交握的手。  
  一黑一白,一大一小,差别明显,却又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而后,那只白嫩的素手突然用了劲,将自己握得更紧。  
  段步飞抬眼,透过斗笠上垂落下的覆面黑纱,段云错正眉开眼笑将他凝望,“我也要跟哥哥这样。”  
  这样?那样?  
  他从未觉得自己的心血有如此刻般沸腾得厉害,更不愿意承认这样的变化只是因为她短短的一句话。  
  在她心中,他是对她最好的人,所以亲昵是自然,牵手,也是自然吧。  
  “走啊。”见他兀自立在原地不动,段云错拉他,也不知瞧见了什么,张望着要向前头走去。  
  段步飞的耳朵动了动,立即感应到身后有动静。  
  他甩鞭出手,小小的断裂声后,他回过头去,但见地面一摊稀烂的红渣。  
  一尺开外,是一个扑倒在地的三岁左右的孩儿,死死瞪着他。  
  一名妇人从后面跑过来,抱起那孩儿,搂在怀里,好语相慰。  
  小孩儿似突然想起来了,小嘴一撇,指着段步飞,抽噎起来,“糖、糖糖……”  
  妇人的反应却是捂着孩儿的嘴,飞快地瞥了段步飞一眼,眼神有些惊惧。她拖着孩子后退,一边还低语道:“莫哭莫哭,娘再给你买个糖人便是了……”  
  周遭已有人议论了——  
  “人家一个孩子不小心摔倒,他居然还拿鞭子把糖人给弄碎……”  
  “世风日下……”  
  “恶人恶相吧,否则干吗还遮住脸……”  
  段步飞没有说话。  
  饶是再不懂,段云错也明白了几分,他们这是在说段步飞不好呢。她忍不住地冲着身边几个窃窃私语的婆子问话:“你们干吗说我哥哥?”  
  “哥哥?”那几个婆子诧异地将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摇摇头,继续交头接耳,“不像呢……”  
  “喂!”见她们倒是说得起劲,却没人回她的话,段云错跺了跺脚。  
  于是一个婆子终于开口了:“不是说呀,姑娘,你们怎么这么没有同情心呢?”  
  “同情心?”听到这么个新鲜的词,段云错重复一遍,“什么是同情心?”  
  一群人眼睛瞪得像铜铃,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瞅怪物。  
  只有段云错还在揣摩,“是跟桂花糕一样好吃的东西吗?”  
  “错儿,我们走了。”段步飞插话,不再跟看热闹的人浪费时间,这一次换他拖了段云错的手向前走,本是拥挤的人群自发退到两边,为他们让出了道路。  
  段云错本想问得更仔细些,不过段步飞太过强势,害她的脚都根本不是自己的了,连稍停一下都不可能。  
  旁人送怪物一般看着他俩越走越远,终于松了一口气,也不知道是谁开口闲闲侃了一句——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都说无间盟的人怪呢,看,这不又见了两个怪人……”  
  “哥哥,他们在说你呢。”  
  直到进了客栈,段云错还在计较。  
  “嘴巴长在他们身上,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好了。”段步飞跟掌柜要了房,回头望段云错,“我就当没听见。”  
  “怎么可能没听见?”段云错不服气地反驳着,“而且他们看你的样子,让我觉得好不舒服——明明都没见你的面,怎可那样说你?”  
  见她红了一张俏脸,连腮帮子都是鼓鼓的,他的心,有点暖暖的。  
  她这是在替他生气呢,可惜她性子太过单纯,也许全然不知道自己的情绪。  
第102节:第六章 乱神(2)    
  “没关系。”段步飞的手指滑过她光洁的脸,指腹有她肌肤的热度,想着她为他的义愤填膺,不免有些好笑。  
  他之所以蒙脸,自然是不希望外人见。这张脸,外头人不见也就罢了;若是见了,恐怕会噩梦三日。  
  “好了,今日累了。”他哄她,“好好休息,明日我再带你去其他地方玩。”  
  “好。”段云错应声,对玩的憧憬,令她立马忘记了之前还在与段步飞争论的话题,乖乖随他一道。  
  临上楼的时候,跑得急的两个小孩由上匆匆而来,侧身撞到段云错身上。  
  冲力太大,段云错仰面向后倒去——  
  有什么模糊的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段步飞动作极快,拦腰搂住段云错,使力向前,她便再次安然无恙地站在原地。  
  段云错用力摇了摇头,想不起来了,方才所见的是什么呢?  
  “姐姐,对不起。”见闯了祸,一个孩子爬起来,怯怯地道歉。  
  “让开!”  
  段云错还来不及说话,段步飞已沉声开口,低哑的声调令人倍感压力。  
  说话的孩子似被他吓住,顿时脸色惨白。  
  段云错奇怪地看了一眼段步飞,只凭声音,似觉得他好像不大高兴,“哥哥?”  
  段步飞瞥了一眼,“奇了,今日我们跟小孩真是特别有缘呢。”  
  “叔——叔叔……”另一个孩子结结巴巴地说话了,可怜兮兮地瞅向段云错,上前了些,拉住段云错的手,“姐姐,你跟哥哥说,不要告诉我娘。”  
  孩童小小的手放在了自己的掌心,顺带着,搁了什么上来。  
  段云错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蜷缩了手指。  
  “走了。”孩子迅速低下头去,拉起了另一个,似是害怕两人反悔一般,一溜烟地就跑出了老远。  
  “错儿?”  
  “嗯。”段云错应声,紧跟着段步飞的身后而去,见他径直打开了房门走进去。  
  她跟上去,进了房,见段步飞已摘下斗笠,倒了茶水,手握了握,又放开,想了想,终是开口:“哥哥,刚才那个孩子——”  
  段步飞抬起头来,“怎么,撞疼你了?”  
  “没有。”段云错摇头,将背在身后的手伸出来平摊在他眼前,“他给了我这个。”  
  段步飞抬眼望去,见是一个皱皱的纸团,他神色未变,喝了一口茶,才提点她:“你不打开看看?”  
  “对呀。”段云错恍然大悟般,展开那张纸,看来一眼,又蹙眉。  
  “写的什么?”段步飞问她。  
  纸团上很简单,简单得只有两个字。  
  段云错轻启唇齿,念出声来:“毒杀。”  
  ……杀……  
  远远的模糊的声响,似乎有谁人在喊,她努力地想要辨听,却感觉头隐隐抽痛起来。  
  见她神色不对,定定地望着自己身后的方向,段步飞回头望去,半敛的窗扉外,依稀可见树干。  
  眉微微皱了起来。  
  “给我吧。”他拿过段云错手中的字条。瞥了一眼,短短二字,却是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填上。  
  嘴角勾起,他在心中冷笑,觉得唆使者果然笨得厉害。  
  “好奇怪……”这厢,段云错喃喃自语,认真地拿手捂了耳朵,又放下来,“不行,还是有声音呢……”  
  “好了。”段步飞起身过来,拉下她的双手,捧起她的脸,“错儿听话,睡上一觉,就没什么了。”  
  “可是——”  
  段云错努力还想说什么,却被段步飞截断了话头:“我出去一会儿,错儿乖乖的,好吗?”  
  见段步飞似乎无意再听下去,段云错也只好收口:“好。”  
  段步飞将她扶上床去,拉过被子为她盖好,“睡吧。”  
  在他的注视下,段云错乖乖闭上了眼。  
  段步飞掉头走向门外,合上门扉,确定段云错不会看见,他的脸色这才瞬间阴沉下来,抿了唇,大步走下了楼。  
  稳稳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房内的段云错这才悄悄地睁开了眼。  
  哥哥似乎不喜欢听她说下去呢……  
  她困惑地想,脑袋却开始混沌,阻碍她的思想。  
  撑着坐起来,她打开自己的荷包,又拿了一枚顾不了所赠的药丸,放入口中,仰首吞咽下去。  
  清凉的感觉又回蹿起来,这下子,好多了。  
  数了数荷包中的药丸,糟糕呢,还剩下了三颗,可得好生珍藏了,一定要等很难受的时候再吃吧,否则岂不是浪费了,很不划算呢。  
  她吁了一口气,放好药丸,这才侧身躺了下去,双手平贴放在脸颊一侧,平心静气下来,缓缓入睡了去。  
  段步飞在客栈的后院绕了个圈子,慢步走到那几株树下。  
  叶子已开始发黄了,偶尔有几片,脱离了树枝,扬扬地飞落下来,落在他的脚边。  
  脚尖支起其中一片,踢脚,轻若无物的叶片竟如离弦之箭笔直飞了出去。  
  一只手,突然毫无预兆地凭空伸出,拽住了那片叶子。  
第103节:第六章 乱神(3)    
  段步飞摘下斗笠,哼了一声:“舍得出来了?”  
  手松开,叶子重新落下,燕子殊的笑脸,从树干后露了出来,“阎王啊,可找到你了。”  
  “少来。”段步飞睨他一眼,“燕叔,最近可是闲得慌?”  
  “啊?这个——”燕子殊的表情看上去挺无辜,“此话怎讲?我可是奉阎王你的命令在当监工改造无间岛,片刻都不敢耽搁呢。”  
  话是如此说,但一想到无间岛逐渐面目全非的样子,便一片惶恐,甚觉凄凉。  
  段步飞却毫不留情地戳穿他:“既然如此,还有闲暇跑来中土?”  
  燕子殊配合地叹了一口气,“你也知道,燕叔年纪大了——无间岛突然大变样,于情于礼,燕叔都不太适应,所以才出来散散心呀……”  
  “真的是散心?”  
  “当然。”  
  下一刻,段步飞的身形一闪,没入高树,随后又回到燕子殊眼前,手中抓了一样东西,“那请问,这是什么了?”  
  燕子殊定睛一看,见他手中拿了一块树皮,上面留着深深的五指印,形若白骨。  
  失策呀失策,他瞥了一眼面色不太好看的段步飞,“我是担心阎王和错姑娘的安全,所以暗中保护。”“燕叔,你真是在保护我?”段步飞的语气凝重起来,“那当云家人出现的时候,你为什么还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与错儿相遇甚至蓄意教唆?”  
  燕子殊收敛了笑意,不再答话。  
  “我知晓你们始终不放心。”段步飞叹了一口气,语气稍又舒缓,“对错儿,你们当真要如此警惕吗?”燕子殊抬眼看他,“既是已说到此了,我也开诚布公。错姑娘是迷失了记忆,可难保她有朝一日不会记起,即便你赐她姓段,你的父亲,始终是杀她父亲之人——作为拘魂左使,我效忠阎王;作为你的燕叔,我也无法对此事置之不理。”  
  说到此,他瞅段步飞,见他绷紧了面皮。  
  “说到底,你与她,始终是仇人——左天释并没有说错。”  
  “燕叔!”突然又听到消失了三年的名字,令他想到了那段不快的往事,心情顿觉不畅。  
  燕子殊却执意继续说了下去:“可巧有漏网的云家人出现,既然他们报仇心切,权当一试,又有何妨?”  
  “试出来了吧?”段步飞冷冷道,张开手,将之前的那张字条扔给燕子殊,“这样是不是可以证明错儿的清白?”  
  燕子殊跪了下去,“阎王……”  
  “算了。”段步飞挥了挥手,眸色如一汪黑沉的潭水,深不可测,“毒杀?哼,莫说错儿根本不曾修炼毒术,她不记得以前的事,现今,只是一名……”  
  他突然住了口,没有再说下去,燕子殊却明白了。  
  痴儿——世人皆是如此看待段云错。  
  段步飞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手,段云错的掌温似乎还残留其上,令他想起了她全然信赖无防的笑容。  
  一时间,竟有些出神了。  
  “燕叔……”他突然开口问燕子殊,声音轻轻的,唯恐惊扰了什么似的,“我是不是太执拗了?”。  
  燕子殊苦笑着摇了摇头,“不是执拗,是执着。”  
  “不好吗?”段步飞抬起头来,直直地看他,目光中,竟有迷茫。  
  燕子殊几乎以为自己看错。  
  “阎王以为呢?”他问,却得不到段步飞的回答。  
  只有那么短短一刻,段步飞的眼神又化为了犀利。  
  “好与不好,都如此了。”他说,重新戴上斗笠,遮挡了面容,神情不得而见,“而我既是阎王,难道还保不住段云错一人?”  
  那一刻,他在心下已有了决定。  
  段云错是在迷糊中被段步飞叫醒的。  
  醒来时,已是大白天了。  
  昨晚服药之后感觉太好,居然一夜无梦地酣睡直到天亮。  
  跳下床来,香甜的气息扑鼻而来,她定睛一看,桌上放了米粥。  
  “吃吧,红枣桂圆粥。”段步飞如此说吃。  
  段云错便开心地跳下床来,拿了勺子就急急往嘴里塞,接过不小心烫了嘴,乎乎直叫,眼泪都出来了。  
  段步飞笑她:“抢什么,喜欢吃,再买就是。”  
  “不是,不是。”段云错一边吹气一边解释,“今天还要出去玩的呀,我想快些嘛——还有,真的饿了。”段步飞的眼神一变,不过即刻又掩藏得很好,“错儿,我们要回无间盟了。”  
  段云错惊讶地抬起头来,“为什么?”  
  她是真的舍不得回去,中土确实比无间盟要好看好玩太多。  
  “因为哥哥是阎王,是一盟之主,无间盟还有很多的人要听候哥哥的命令,还有好多的事等着哥哥处理。”段步飞轻言细语,尽量以她听得懂的方式解释,“错儿,你明白吗?”  
  不太明白,却又似乎懂得,自己好像已占用了哥哥太多时间。  
  “还有——”段步飞蹲下身来,握紧了她的手,“你不想早点看到百花种种出来的花吗?”  
第104节:第六章 乱神(4)    
  说到这个,段云错不禁想起了万花阁的美景,连连点头。  
  “这就对了。”段步飞微微一笑,放开她的手,拿勺子喂了她一口粥,“我保证,你回去之后,一定会很开心。”  
  段云错凝视他的笑颜,在他的诱哄下张开嘴,粥甜甜的,心,也是甜甜的。  
  开心吗?只要能跟哥哥在一起,她从来都是觉得很快乐。  
  从那间客栈出来之后,一辆马车已停在外头,见了段步飞与段云错出来,车夫掀开了车帘。  
  段云错回头看段步飞。  
  “去码头,快些。”段步飞如此跟她解释,便扶她上了马车,自己也跟着进去,放下了车帘。  
  车身颠簸了起来,想来是已在前行,段云错偏头看向窗外,想着就这么离开了,不免有些失落。  
  “以后有机会,我还会带你出来。”  
  段云错回过头来,冲他笑了笑。  
  她当然知晓哥哥说话算话,可是——哎,回去之后,哥哥的事一定又会多起来,少了很多独处的时间。  
  外面的人群突然有些骚动起来。  
  她好奇地重新趴在窗口,见大家都向一个方向拥去。  
  “失火了!”  
  远远的,惊呼声不断,她看过去,望得真切,是他们之前住过的那间客栈。  
  她不免惊讶,出来的时候是好好的呀,怎么无故地就失火了呢?  
  火光熊熊,隔了这么远,还些有热浪。  
  段步飞突然握住了她的手,“坐好。”  
  她想了想,还是开口了:“哥哥,失火了呢。”  
  “一间客栈而已,没什么稀奇。”  
  她觉得奇怪,哥哥又没有看,怎么会知道是那间客栈呢?  
  没来由的,突然打了个寒颤,纳闷今年的冬天为什么来得这么早?  
  许久以后,她才明白,当时的感觉,不是冷,而是——恐惧。    
第105节:第七章 情难(1)    
  第七章 情难  
  两年后——  
  炎炎的三伏天气,艳阳高挂,碧波翻滚,一片热浪。  
  一片雅然的竹林,竹竿光润,有着难得一见的黄黑半点纹,旋转而细,如泪痕依附其上。  
  湘妃竹,竹之最贵重者。  
  这里,暑气不见,竟还有微风吹拂,清香阵阵。  
  再往前,是五颜六色的砾石,流光溢彩,色泽是交会后熠熠生辉,令人叹为观止。  
  一只雪狐蹿到光晕中,纯白的皮毛一时流光飞舞。  
  有人将雪狐抱了起来。  
  雪狐顺从地依偎在来人的怀中。  
  “真是调皮,才一会儿,就想跑了?”段云错轻轻打了一下雪狐的背,五指梳理它的白毛。  
  雪狐慵懒地蜷缩,还享受地发出了愉悦的叫声。  
  段云错在砾石上坐下,低头看那小小的狐儿,“狐儿呀狐儿,你说哥哥到底在忙什么呢?”  
  小狐狸睨了她一眼,很干脆地将头撇向一边去。  
  “知道问也没用。”段云错哼了一声,将雪狐放下去,见它抖了抖毛,跑进竹林玩去,忍不住自言自语起来,“哎,好难见哥哥一面呢……”  
  “有那么惨吗?”  
  “是呀。”段云错下意识地点点头,“我睡下,他才回来;我醒了,他却又走了……”  
  呀——她猛地抬头,望见对面不远处含笑看着她的人。  
  “哥哥!”她兴奋起来,撩了裙就奔过去,寒冰铁在双脚间当当作响,跌跌撞撞笨手笨脚,差点摔了个五体投地。  
  幸赖段步飞及时扶住了她,“一来就听有人说又睡又醒,我还以为是进了猪窝呢。”  
  “才没呢。”一片红云飞上了脸颊,段云错将头深深地埋入了段步飞的怀中,“我只是、只是——有些想哥哥了。”  
  很难为情呢,不知道哥哥会不会再羞她?  
  若是她此刻抬起头来,必能看见段步飞一脸愉悦的神情。  
  “抱歉,错儿。”段步飞在她的额间落下一吻,“最近的事是多了些,我想尽快处理完。”  
  段云错偷偷看了他一眼,见他微有倦意,眼圈都黑了不少。  
  她纳闷地开口:“可是整日在无间盟——哥哥你不用急呀……”突然想到一种可能性,“莫非你要出岛不成?”  
  想起来,还是两年前跟哥哥一起出岛去过中土,可惜,半途不知何故匆匆赶了回来,玩得不是很尽兴呢。  
  “不是。”段步飞摇头,低头凝视她,目光熠熠,“是另一件更重要的事。”  
  更重要的事——那她就猜不着了。只是哥哥的眼神好奇怪,滚烫滚烫的,令她都不自觉地热起来,似乎快要被融化了去。  
  这个样子,有点像两年前在万花阁哥哥亲她的嘴时的感受……  
  哥哥跟她说,那是吻,是最亲密的人才能做的事。  
  如此说来,她跟哥哥,应该是这世上最亲密的人吧?  
  这么想,心又甜滋滋起来。  
  “错儿?”  
  “啊?”她慌乱乱地抬起头来。  
  “我在跟你说话呢。”段步飞道。  
  段云错才发现自己方才居然走神了。哥哥的眼睛好黑好亮,看得她心跳得慌,连说话都结结巴巴起来:“说、说什么?”  
  “真是。”段步飞无可奈何,她却一副可怜兮兮的无辜状。  
  连瞪她,都是如此舍不得呢。  
  于是只好委屈自己再重复一边先前的话——  
  “错儿,我要娶你——你,愿意吗?”  
  阎罗大殿上,众人面面相觑半天,仿佛还没有回过神来。  
  若是此刻有外人在场,他们一定能欣赏到被誉为诡异的无间盟内,这些道主鬼王们傻愣愣的模样。  
  而后,有人朝燕子殊望过去。所有的目光一致投向了燕子殊。  
  燕子殊觉得自己额际有冷汗开始在流了。  
  别看我别看我——他稍微向一边倾了身子。  
  更多的目光追随过来。  
  没看见没看见——他继续安慰自己。  
  其后,所有人的目光一直定格在他身上,眼神只有两个字可以形容——  
  你上!  
  燕子殊只得认输。  
  好吧,作为无间盟内辅佐了两代阎王又德高望重的自己,关键时刻也只能硬着头皮出场了。  
  他干咳了两声,不负众望地开口:“阎王,你说什么?”  
  段步飞转过头来,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有节奏地敲击,表情是似笑非笑的,“我说,我要娶错儿,燕叔可有意见?”    
  燕子殊有一种想要流泪的冲动——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步飞这小子没有老阎王的稳重就够令他沮丧了,此时此刻,他居然连说话都能做到这么阴险。  
  他以为两年前的那个教训,至少能令段步飞疏远段云错,却不曾想,段步飞还要更上一层楼。  
  “理由呢?”他追问,相信一干人与他有着同样的疑惑。  
  “理由?”段步飞挑眉,唇角勾了起来,“岛上的规矩,不是女子及笄之后,便要按规矩择嫁了吗——人道道主,你是这样说的吧?”  
  不幸被点名的人道道主在其他人同情的注视下只能出声:“是,是这个规矩。”  
  “错儿也十七了,可巧我也需要一个妻子。”段步飞动了动手指,“我喜欢她,她也不讨厌我,便这么决定了,有什么问题?”  
  燕子殊觉得自己似乎掉入了他的陷阱中——话是如此说没错,可是——  
  他不自觉地望了一眼段步飞另一侧一直没有说话的殷阑珊。  
  即便他可巧需要妻子,这不是还有更合适的人选,为什么非得是段云错?  
  见燕子殊不说话,段步飞看向座下的其余人等,“既然没有人反对,那么日子就定下了,下月初十,便是大婚之日,我会——”  
  他的话没有说完,被另一个声音打断了——  
  “我反对!”  
  众人纷纷循声望去——开口反对的人,竟是先前一直沉默不语的殷阑珊。  
  大家悄声哗然——连拘魂左使都不敢明言,摄魄右使居然就这么明目张胆地反对,不知是否会触怒了阎王?  
  大概没想到会横生枝节,段步飞愣了一下之后才转过头去。  
  没有意外的,迎接他的,是这些年来殷阑珊一直对他冷若冰霜的脸。  
  只不过,这张熟悉的脸,这个时候显得更冷更寒。  
  “阑珊……”她过激的反应,令段步飞不大明白她的用意。  
  殷阑珊站起来,迎视他的目光,一字一顿地再说了一遍:“我不同意你娶殷阑珊。”  
  段步飞眼底有一丝错愕,“为什么?”  
  殷阑珊狠命地握紧了自己的双手,“阎王你莫非忘了,你早已赐云错段姓。既是段家人,同宗婚配,岂不是乱了伦常?”  
  “阑珊说得没错,阎王,错姑娘与你,算起来,也是兄妹呢。”暗自佩服殷阑珊能找出这么好的理由,如梦初醒的燕子殊连忙开口接上。  
  “兄妹?”段步飞瞅他一眼,懒懒道,“我何时说过错儿是我妹妹?”  
  被他反驳,燕子殊有几分尴尬,不过倒也不急,“错姑娘这不是唤你哥哥么?”  
  这下可好,幸赖阑珊呀,总算可以打消阎王这个念头……  
  “段姓之人,就一定非兄妹吗?”  
  听段步飞如此说,燕子殊顿时有不妙的感觉。  
  阎王的目光扫过他,到下方的人,最后停在殷阑珊身上,似在说与大家听,又好像是刻意说给她听:“段氏同宗?段姓之人,可父子,可兄弟姐妹,当然也可夫妻。”  
  殷阑珊瞬间苍白了脸色——他说得没错,若是他的妻子,自然也理该入段姓。  
  原来他,自从老阎王手中抢回段云错的时候,就已经铺好了后路。  
  好聪明,也——好狠绝。  
  她的心中突然涌上无限凄凉,无法再伪装坚强下去,嗓音嘶哑了下去,却还是强忍了眼中的泪,“你——为什么非得娶她?”  
  有什么好?究竟有什么好?值得他一意孤行?  
  段步飞沉思片刻,突然笑了,而后,给她理由:“因为错儿是我唯一想要娶的人。”  
  殷阑珊的泪终于落了下来,颗颗滚烫,“唯一?段步飞,你也曾说过,待我长大就会娶我,你怎么记不得、记不得了呢?”    
第106节:第七章 情难(2)    
  正因为他的一句话,所以这些年来她还有一点小小的期望,谁知如今,他连这仅存的都不愿意奢给她了。  
  凄绝的声音回旋不绝,闻听之人皆能感受她的痛楚哀伤。  
  段步飞似乎终于明白了殷阑珊对他冷落的原因。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什么,可是到口的话,最终只成了一句:“年少时,那些仅是玩笑话而已。”  
  殷阑珊怔怔地望着他——玩笑话?是了,既是玩笑,又岂可当真?  
  只有她这么傻,如此傻呵……  
  她笑了起来,先是轻轻的,而后变为霍然大笑,笑得眼泪纷飞,笑得无法遏制。  
  “阑珊……”  
  段步飞试图去触探殷阑珊,她却后退了数步避开,站定后,笑声骤止,只给了他一个冰冷的眼神。  
  “段步飞,我恨你!”  
  她轻轻说出这句话,语气很轻,却是毋庸置疑的毅然决然。  
  而后,她走过他的身边,走过一干注视她的人,走出阎罗殿,走下几十级台阶。  
  一直到最后,再也没有回头去看一眼。  
  听说殷阑珊离开无间盟的时候,段云错正在浅霞溪边玩得开心。  
  “没什么呀。”蹲在溪边,手掬一捧芍药,她低头深深嗅那芳香,“阑珊姐姐以前不也经常出岛的吗?”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干吗要反复与她强调?  
  一旁的婢女嫣然见她似乎并不怎么上心,于是也就不说话了。  
  没听见嫣然回话,段云错抬起头来,“阑珊姐姐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没有。”嫣然中规中矩地回答她。  
  唉,又是这样——想自从那次哥哥为她换过风驰院所有的下人之后,似乎所有的人都不太爱说话了。  
  段云错摇了摇头,也不再追问,仍是俯下身子去采摘那开得艳盛的芍药花儿。  
  百花种真的好神奇,无间岛俨然已是个大花园了呢,比往昔不知要美上多少倍。  
  她这般想着,心情愉悦,再采下一株芍药后,眼角余光瞥到一朵奇特的花。  
  蓝紫色的五瓣花萼,开在掌状的叶片之上,混在这一片芍药丛中,很是怪异。  
  段云错伸出手去,触摸之下,其上有软软的细毛。她想了想,拿了一边的花铲去拨泥土,本意准备将这怪花带回风驰院好好琢磨。  
  却不想挖出这花来,见底下的根不规则,稍弯曲,顶端还有残茎,中部又膨大,黑黑的一团。  
  见到那团根茎的时候,段云错赫然想起来了——这不就是当日在万花阁中顾不了医书上画着的川乌吗?  
  据说是有毒的,而且毒性不弱。  
  可是为什么会长在这里呢?  
  百思不得其解,她也暂且作罢,好好将那根削了下来保存,留待下次见了哥哥时候问上一问。  
  回风驰院的时候,里里外外忙成一片,东西搬进搬出的,张灯结彩一片。  
  “啊,错姑娘。”  
  有人先看到她,脱口便喊,被人暴打一拳,狠狠训斥——  
  “还错姑娘,该唤夫人了。”  
  “是是是,夫人,你看这些东西,可还满意?”  
  段云错懵懂地应承,委实不太明白究竟发生了何事?  
  “是——准备过节了吗?”她天真地问一干忙碌的人。  
  “过节?是呀,也算是大节日了。”  
  上一代阎王娶妻已是三十年前的事,新一代阎王大婚,应该是盟内的大节日。况且阎王早已吩咐下话来,夫人怎么问大家就怎么回答,于是大家一直默契地附和着她的话。  
  段云错纳闷,掰着手指一一数着:“春节、清明、端午……奇怪了,都过去了呀——中秋又未到,到底是什么节日呢?”  
  “节多是好事嘛,夫人你看看,这匹布料可好看?说起来距下个月初十只有半月,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时……”  
  一片大红的布匹被两人拉扯着抖来,一览无遗地呈现在她面前。  
  红得显眼夺目,仿佛连周遭的人都染上了这艳丽的色泽,脸红红的,身子也是红红的,连笑容,也是红红的。  
  红得好盛,好似鲜血——  
  这样的画面,刺痛了她的眼,有那么一刹那的昏眩,头又剧烈疼痛起来。  
  “拿开!”她挥手,将塞满了眼的红打落在地。  
  那块布随着布轴的翻滚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  
  她瞪大眼,惊恐地退了一步,胃中翻江倒海,好想吐出来。  
  偏有人还在讷讷地开口——  
  “夫人,你不喜欢吗?这是冠云坊上好的云锦,做嫁衣可是上好……”  
  什么冠云坊?什么云锦?什么嫁衣?她不知道,统统不知道。  
  “不要,我不要!”她用力闭上眼,捂住脸,高声叫出来,只想不要看见这匹布。  
  跟随在后面的嫣然这才发现段云错浑身颤抖着,似乎惊吓不小,只得吩咐莫名其妙的旁人收拾起那块红布,一边将段云错扶进了房去。  
  “错——夫人,你要紧吗?”嫣然瞧她脸色苍白,顿了一下,“要不要我去找主子——”  
第107节:第七章 情难(3)    
  “不,别去,我没事。”段云错深吸了一口气,“只是突然有些头疼,休息一下就好。”  
  嫣然立着没动,有点不大相信她的话,天知道她多害怕段云错出什么差错,特别是在这节骨眼上。  
  “真的。”段云错挤出一个笑脸,“我只是、好像不太习惯看见那些东西。”  
  嫣然这才笑了,只当是女儿家即将作为人妇的羞涩,“夫人,过不了多久就是你跟主子大喜的日子,他要娶你,你要嫁他,自然得穿嫁衣。”  
  娶?  
  这才想起哥哥前些时日是曾问她是否愿意的话来。  
  他娶她,她便是他的妻;她嫁他,他便是她的夫。夫妻夫妻,自此之后,他们便是世上最亲密无间的人了。  
  听哥哥这么说,她欢欢喜喜地答应了他。  
  只是,非得穿那布料做的衣吗?为什么她毫不喜爱,反而隐隐不舒服,还多了几分恐惧?  
  “别紧张。”嫣然还在一边劝慰,“不过就穿一日——这是规矩。”  
  段云错茫然地点了点头。  
  见她似乎好了不少,嫣然放下心来,“那我这便出去了,也顺道看看还有什么要张罗。夫人若有事,唤嫣然就好。”  
  “好。”段云错长长舒了一口气。  
  见嫣然走出门外,段云错摘下腰间的荷包,打开来,倒出里面的东西。  
  剩下的三颗药丸,许久她都不曾服用过。  
  这两年来一直不曾头晕目眩过,还以为不会再用到这个,不想今日来得剧烈,好生难受。  
  她屏息,吞咽下一颗,一波抽搐而来,头又疼起来。  
  忍不住小小呻吟,她干脆将剩下的一股脑儿地服用,只求能尽快摆脱那难受的感觉。  
  可是,那红红的色泽还是在她眼前蔓延,只要睁着眼,就无法避免,而且其中似乎还有模糊的影子在剧烈地扭动。  
  她吓得立刻闭眼,摸索着走到床边跳上去,扯过被子从头到脚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努力想要早些睡去,尽量摆脱那些莫须有的影像。  
  不怕不怕……  
  她不停地安慰自己,辗转反侧间,昏沉沉地睡了去。  
  红,一望无际的红,刺眼得厉害,铺天盖地而来。  
  云错、云错、云错……  
  她茫茫然地四下看着,却不知是谁在唤她。  
  赫然一张辨不出五官的脸冲出红色屏障,在她眼前狰狞地笑着。  
  你这个痴儿……  
  她惊恐万分地尖叫起来,同时伸出手去,想要推开那张逼近她的脸——  
  手却被抓住了,怎么也无法挣脱开来。  
  “不要!”她急得叫出来,用足了劲,想要甩开钳制她的力道。  
  “错儿……”  
  低低的带着安抚的熟悉嗓音传来,她被席卷入一个宽阔的怀抱,被温暖的气息环绕。  
  段云错睁开眼来,入目所见,是侧躺在她身侧的段步飞。  
  段步飞拂开她额前的湿发,“做噩梦了?”  
  一想到方才那个不知所云的梦境,段云错的眼泪终是掉了下来,将段步飞抱得更紧,哽咽地开口:“哥哥,我怕。”  
  怕——段步飞皱起了眉,这个词,自从他在段云错七岁时救下她之后,就不曾在她口中出现过。  
  “谁又跟你说了什么?”殷阑珊的出走,令他不得不有这种臆测。  
  “没有。”段云错抬起头来,怔怔地望着他,“只是,我做了一个梦,一片红,好可怕,还有一个人——”  
  “谁?”段步飞敏感地抓住了她最后一句话。  
  “不知道。”段云错回答,又忆起了梦中的场景,眼底是深深的惊恐,“他只说我是痴儿……”  
  为什么要一直说?痴儿不是很开心很高兴的意思吗?为什么那个人在叫她的时候她只感觉很痛苦,好像——好像心都要碎掉的那种。  
  “无妨的。”段步飞舒展双臂让她睡得更加舒坦些,唇一一游走她的脸颊,喃喃的话语低低溢出,“只是做梦,别怕,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段云错埋首在他胸间,慢慢平复下来。  
  说得没错,她有哥哥呀,而且,哥哥还要娶她做妻子,天长地久下去。  
  她拼命要自己不要再想,可那些红,不但没有退去,反而在她脑海中反反复复,折磨了她一宿。  
  她想跟哥哥说,而在内心深处,仿佛有另一个自己,拒绝与他提及。  
  这几日都睡得不大好,每次一闭上眼,总会梦到奇奇怪怪的东西,而无一例外的,都与那些红色有关。  
  连顾不了的药都不管用,她也委实不知该如何才能消除这些烦人的梦境。  
  段云错坐在院中发呆,嫣然过来,还带了另一个人,看样子,似是人道那边的鬼卫。  
  “夫人,这是裁剪好的嫁衣,人道道主说送过来看你是否满意。”  
  “哦……”  
  “夫人?”  
  段云错这才转过脸来,瞥了一眼跟在嫣然身后的人,意兴缺缺,“这么快就做好了?放着吧,那天我穿上就好。”  
  嫣然暗笑她的天真,“夫人你真是说笑,嫁衣是做给你的,当然要先试穿才好,瞅瞅什么地方还有修改的呀……嗯,反正是有些累人,不过成亲是一辈子的事呢,当然要做好一些才……”  
  说着说着又突然住口,想跟错姑娘说这些,她大概也不是很明白。  
  或许无间盟内很多人都如她一般不解吧?为什么阎王非要一意孤行,娶错姑娘呢?  
  瞅了段云错一眼,发觉她并没有什么反应,嫣然松了一口气,伸手揭了盖在嫁衣上的帕子,与鬼卫一道将嫁衣展开来——  
  “夫人,真是好看呢——夫人?”  
  嫁衣很美,正中绣着五幅呈祥图,袖口是莲花花边,衣边还有朱雀吉祥纹路,喜庆意味甚浓。  
  可段云错看不到这些,她直盯盯地看着那锦绣流苏,眼底只有越来越刺眼的夺目鲜红。  
  痛,头很痛!  
  长久以来压在最深处的东西慢慢涌动着,不断朝那痛点奔去,渐渐地汇集成一片,在痛得无以复加的时候,一股如浅霞溪般清凉的润水灌入期间,夹杂着那巨大的压力,猛地冲了出来!  
  模糊中有铿锵落地之声,还有人在惊叫,她听不清,却能感觉自己浑身冰冷。  
  红,不再是色泽,是殷红的流血;那个狰狞的人头,也不再是模糊不清的面孔,而是——父亲……    
第108节:第八章 清醒(1)    
  第八章 清醒  
  等段步飞匆匆赶到风驰院的时候,见一干人等不知所措地守在主屋外,见他来了,齐齐跪下。  
  段步飞径直走上前去,伸手推门,却没有推开。  
  门从里面锁死了。  
  他锁眉,转过头来,开口,问的是嫣然:“怎么回事?”  
  嫣然惶恐不安地据实回答:“我、我只是和鬼卫拿了新做的嫁衣给夫人看,谁知夫人见了衣服,就好像、就好像——”  
  没办法形容,莫非要她说夫人就像发了狂一样将衣服撕碎了吗?  
  段步飞挥了挥手,嫣然松了一口气,自动跳过这一段,“后来,就把自己关在房中,任凭奴婢们怎么劝,她都不肯出来了。”  
  大致了解了来龙去脉,段步飞沉思片刻:“你们都下去吧。”  
  大家如蒙大赦,忙不迭地纷纷退了下去。  
  偌大的风驰院,除了段步飞,瞬间空无一人。  
  “错儿?”段步飞叩门,轻言呼唤,却无人应答。  
  “错儿……”他再唤,放缓了语速,“有什么事,跟哥哥说,不要憋着,好不好?”  
  他在门外轻言细语地说着,可他的声音,听在房间内的段云错耳中,却不寒而栗。  
  她就那样坐在桌前,直直地望着那扇被自己紧锁着的门,觉得自己的心缩得紧紧,好像一不小心,就会立刻被挤爆一样。  
  她记起来了,即便那是只有七岁,她仍记得当日的景况是何等的惨烈。  
  父母被斩首,亲眷遭屠杀,还有很多手无缚鸡之力的族人,被一一惨害。  
  云氏一门一百二十口人命,除了她,到底还有多少活下来?  
  哥哥……  
  画面一幕幕在她眼前回放,她又看见那个举刀屠杀的少年,掀起奶娘的尸首,雪亮的刀刃刺痛了她的眼!  
  原以为相亲相爱的哥哥,竟是相互对立的仇人。  
  为什么要这么残忍地让她记起这些事来?  
  她浑浑噩噩地想着,胃部一阵痉挛,她呻吟一声,痛苦地俯下身去。  
  砰!  
  骤然的巨响吓她一跳,勉强抬起头来,只见门扉倒在地面,激起尘灰阵阵。  
  她死命地瞪着走进来的人,死死地握紧了手,指尖都陷入了肉里去。  
  段步飞走进来便见了俯在桌面半仰着头看他的段云错。  
  双眼通红,面色浮肿,嘴唇苍白,好像大病一场,憔悴不少。  
  “这是怎么了?”  
  他有些恼怒,第一反应是想责罚照顾段云错的下人,却又怕惊吓了她,只得按捺下来,走近前,想要探触她的额。  
  谁知她竟躲开了去,目光游移,恍惚不已。  
  这是从来都没有过的事,令他多了几分讶然。  
  “错儿?”他小心翼翼地开口,观察着她的反应,“你不开心吗?”  
  段云错别开了脸去,依旧没有说话。  
  不习惯,相当不习惯——明明前一天还赖在他怀中撒娇的错儿,怎么此刻对他的态度判若两人?  
  短短片刻,他已揣摩了无数的可能,却仍猜不出所以然。  
  饶是如此,才更焦躁,等不及,干脆握住她的下巴,强制性地扳过她的脸来——  
  双目紧闭,满脸泪痕。  
  她,竟然在无声地哭泣。  
  他愕然,一时竟怔住,忘记了自己的初衷。  
  段云错睁开眼来,扯动嘴角,露出一抹笑意,“哥哥……”  
  是很勉强的笑,还有苦苦的声音,仿若黄连,一直苦到他的心里。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却能从她的眉目中,深刻感觉到她的痛楚。  
  那是伤心,他不会看错。  
第109节:第八章 清醒(2)    
  是什么地方出了差错?他好好保护的错儿,怎么会有了这等哀愁?  
  百思不得其解,倒也不愿再想下去,只是蹲下身来,握住她搁在双膝上的手,想要从她口中得知真实的理由:“错儿,为什么要哭?”  
  身边的这个男人是可以手控生死的阎王,此刻却纡尊降贵地蹲在自己身前,眼底露出急欲呵护的疼惜。  
  她的心,又小小地疼了一下。  
  “没什么。”她在他的掌心中缓缓舒展开手,身子朝他依偎过去,如往常一般枕在他的胸前,“只是、只是不喜欢那件嫁衣而已。”  
  听了她的话,段步飞释然地松了一口气,“傻错儿,不喜欢不穿就是,也值得你哭上这半天?”  
  “不……”她在他怀中蜷缩得更紧,“还有,觉得头很痛,很难受,心也不舒服……”  
  段步飞颇为紧张地捧起她的脸来,见她容颜苍白之下,气色果真不大好,于是一把打横将她抱起,平平放在床上,“这么难过?那还不好好休息,我得去请燕叔找大夫过来……”  
  正要抽手,却不想段云错拉住了他的臂膀,他愣了一下,低头看去,见了她乞求的眼神,“哥哥,我害怕,你陪我一会儿,一小会儿就好……”  
  哀哀的语气令他心软,不禁想到这些时日以来果然很少陪她。她平日间黏自己惯了,是他考虑不周,冷落了她,她才凭空多了这般愁绪吧?  
  不免多了愧疚,暂且放下诸多其他,摒弃杂念,紧挨着她躺下,一心一意的,心中只想到她。  
  “哥哥……”她在他耳边轻喃,“你为什么——要娶我呢?”  
  他笑了,“错儿,我喜欢你。”  
  “可是,为什么要喜欢我?”她不懂,更不解,执意要追问个明白。  
  “为什么要问这个?”段步飞低头看她。  
  她垂下脸去,“只是想知道,哥哥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是的,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好得无以复加地宠溺,令她矛盾不已。  
  脚间的寒冰铁提醒着她彼此的对立,再说,在今日之前,她只能算是一个傻傻的女孩儿,为什么,他要独独钟情于她?  
  说是钟情,也不定然,或许,只是怜悯;再或许,还有其他……  
  不知为何,突然想起那两个塞给她纸条的孩子,那年被烧毁的客栈,那帮去而未归的婢女……  
  当初,她不明白;而今,她隐隐有些明白了。  
  他怜惜她,眷宠她,甚至可以以极端的手段保护她。  
  再次哆嗦了一下。  
  “冷吗?”察觉她在颤抖,段步飞拉过被子为她盖上,“睡吧。”  
  他避而不答,她微微有些失落,心空荡荡的,总觉得欠缺了什么。  
  头下的胸膛在上下起伏着,耳边传来有节奏的心跳声。  
  半晌之后,她偷偷瞅了上去,见他敛目,呼吸平稳,似乎已经安然睡去。  
  她呆呆望着这张熟悉了数年之久的面庞,不自觉地伸了手去,即将落在他面颊的时候,一张张血淋淋的脸突然在面前浮现。  
  她惊了一下,陡然缩回手去,望着段步飞平静的睡颜,她的目光,慢慢地,多出了几分怨恨。  
  段步飞醒来到时候,身边已没有了段云错的身影。  
  他蓦地坐起身来,环视了一遍房间,确定段云错不在房内之后,他皱眉,“嫣然!”  
  嫣然小跑进来,见了不悦的阎王,心情忐忑地等待吩咐。  
  “错儿呢?”段步飞开口,同时下了床来,扫了一眼那扇被自己破坏的房门。  
  “夫人去海璃引了。”嫣然即刻回答,望向他视线停留之处,“已吩咐人来修了……”  
  “海璃引?”段步飞只留意了她的前一句话,那不是膳房吗?“干什么?”  
  嫣然不敢迟疑,“夫人说要学做几个小菜……”顿了顿,“——给主子你吃。”  
  “胡闹!”段步飞沉下脸来,“她自小就不曾学过厨艺,这般要是又伤着自己怎好?”  
  嫣然被他的脸色吓住,赶忙跪下请罪:“奴婢知罪,奴婢这就找夫人回来。”  
  “罢了。”段步飞却改变了主意,“我去即可,你留下。”  
  “是。”嫣然应声,暗自捏了一把冷汗。  
  “还有——”  
  见走到门外的阎王突然停下脚步又回过头来,嫣然一惊,不知又出了何事。  
  段步飞若有所思地开口:“那件嫁衣,错儿不喜欢——她喜欢什么,随意穿了就是。”  
  “……是。”  
  随意穿?要是夫人选了一件素服,婚礼当日岂不是要遭人诟病?  
  主子真是太随夫人的心性了……  
  心里虽是这么嘀咕,可既然主子发话,她也只有照办的分了。  
  段步飞一路朝海璃引走去,步履匆匆,沿途多人参拜,他也无心搭理。  
  这段时日,错儿的表现,似乎渐渐有所不同,但哪里不同,他又说不上来,因此更觉得烦闷。  
  譬如说,她突来兴致为他洗手做羹。
第110节:第八章 清醒(3)    
  她愿意为他学,好得很,他很高兴;可在这个节骨眼上有了这样的举动,他反倒有些猜忌起来。  
  只是,不愿意朝最坏的方面猜……  
  他从来都没有后悔过自己的决定。  
  这些年来的相亲相爱,并不是假象,他喜欢错儿,也因此相信错儿。  
  所以,他从来都不在乎旁人的一再提醒——左天释如此,燕子殊如此,殷阑珊,也如此。  
  想起阑珊,他脚步顿了一下,继而摇头苦笑——  
  不曾想当年的一句戏言,她竟用情如此之深,这般说来,倒是他对不住她多一些。  
  罢了,他也吩咐了燕子殊暗中留意,只望她此番负气出走,不要遇上什么凶险才好。  
  如果没有出现错儿,或许,他会娶她为妻,只可惜——  
  他仰起头来,烈日的阳光刺痛了他的眼,双目反射性地闭上。  
  世间的事,果然谁也无法预料……  
  “哥哥……”  
  淡淡的轻唤从不远处传来,段步飞平视过去,似有一抹翠绿。他眨了眨眼,待视力从先前的强光中恢复,终于看清了那头神色惊异的段云错。  
  他微笑,大踏步地走上前去,拉起她的手来,翻来覆去,而后又撩了衣袖,细细查看。  
  面庞有些发热,段云错有些不自在起来,她偷偷看了看周遭的人。  
  大家都心有默契地各做各的事,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最后,她只好放低了声音轻轻地问:“你——干什么?”  
  见凝白的手依然光洁如玉,段步飞这才放过她,“嫣然说你要学做菜给我吃,我过来看看。”  
  因为低着头为她卷下袖子,所以他没有见着段云错眼中一闪而过的挣扎。  
  段步飞抬起头来,见她愣愣地发呆,便取笑起她来:“莫不是做得不好,藏了起来想偷偷倒掉?”  
  段云错咬唇,低声喃喃:“你真的要吃?”  
  段步飞笑了,“既然是特意做给我吃的,我不吃,辜负了你的美意,你岂不是要哭鼻子?”  
  调侃的笑声听在她耳中,一点都不好笑,只有洌洌的心痛。  
  “好。”段云错定下神来,视线迅速地扫过他,推他坐上花间的石凳,挤出了一抹笑意,“谁说不好吃的?你等着,我这就拿来给你尝尝。”  
  怕自己改变主意,她折身朝伙房走去,却听段步飞在身后与她说话:“要是吃得顺口了,日日要你伺候着,想起来还真有些心疼呢……”  
  短短一句,令她乱了步伐,踩上了寒冰铁,踉跄一下,差点跌倒下去。  
  日日——只要他与她之间没有那般纠葛,一辈子,她都心甘情愿。  
  鼻子酸酸的,觉得水雾在眼中要泛滥开来,她急忙吸了吸鼻子,忙不迭地走入了伙房。  
  灶台上,有她跟厨子学做的一碗红枣桂圆粥。  
  当年她尝过这粥的滋味之后便念念不忘,于是,不产红枣与桂圆的无间岛中自此便有充足的材料从中土船运而来,四季不断。  
  为了她,他总是可以将一切的不可能变为可能。  
  她不是没有犹豫,只是,夜夜梦到那些无辜向她鬼哭的族人,她便觉得异常痛苦。  
  为什么她没有死,为什么他要留下她,为什么要喜欢她,为什么——又不告诉喜欢她的理由?  
  她拿了勺子搅拌那碗粥,小尝了一口,火候不够,甜味太腻,还有残皮在内,色香味俱不全。  
  “夫人,要不要重做一碗?”  
  恍神中,有热心的厨人在问她。  
  她回神,有些心虚地应道:“啊,不用,不用……”  
  接下来,是忙不迭地端起那碗粥,急匆匆地走了出去。  
  抬眼,段步飞背对着她坐在树阴下,花香萦绕之中,他一身的黑,极为突兀。    
  花丛中飞舞的一只蝴蝶似被吸引,翩然地飞过来,停在他的手背展翅。  
  下一刻,却立遭粉身碎骨的命运!  
  而段步飞,还是闲适地坐在那儿。  
  飘落的纷纷的颜色惨然映入眼帘,她的右眼猛地跳了一下。  
  ——他的仁慈,仅是对她而已。  
  握在手心的几块黑色碎片迅速落在碗中,汤勺一搅动,随即沉入碗底。  
  定了定神,她缓步走过去,绕到段步飞身前,将手中的粥碗放下,推了过去,“我做的。”  
  “这么快?”面对她,段步飞和颜悦色,挑了挑眉,“我还以为至少得等上半个时辰。”  
  “不说了。”以往随意的调笑而今听来令她不自在,“快吃吧,凉了不好。”  
  “哦。”段步飞拿了勺子随意搅拌了一下,看她一眼,“我的错儿竟也懂得关心了。”  
  似是而非的话令段云错一惊,莫非他已瞧出什么端倪来?  
  不知所措之间,段步飞倒也没了下文,只是低头舀了一勺,送入口中,面不改色地咀嚼。  
  她屏息,眼也不眨地盯着他。  
  见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接着第二勺往嘴里送,也不知为何,她忍不住了,按住他的手,开口问他:“好吃吗?”    
第111节:第八章 清醒(4)    
  段步飞面露笑意,连连点头,“好吃。”  
  骗人!  
  段云错抿了唇——那碗粥,她明明做得不好,他竟还说好吃。  
  “错儿?”  
  她骤然有些恼了,一句话,就这么脱口而出:“难吃就难吃,何苦来哄我?”  
  说完之后才愣住,天知道她要在意的根本就不应该是这个。  
  她生气,段步飞倒也不愠不火,只是点了点头,“错儿,我没有哄你。”  
  她瞪他,火气又上来了。  
  “真的很好吃。”段步飞继续说着,大掌伸过来,盖住了她放在桌面捏紧的拳头,“对我来说,东西的好吃与否,不在于味道,而是在于做出来的人。”  
  段云错觉得自己脑中有一根弦断了。  
  “只要是出自你手,都好。”段步飞说着,收回手来,看样子似乎是准备继续先前被打断的举动。当勺子快送到嘴边的时候,他突然又停下,这一次,不知想到了什么,一向硬石的表情居然些微忸怩起来,“嗯,那个,错儿,你昨夜问的,我同样也可以回答你。”  
  段云错愣愣的,脑子一片混乱,一时半会儿的,倒也记不起她昨夜到底问了他什么了。  
  “你问我——”说到这儿,段步飞顿了顿,咳了咳,“为什么喜欢你?为什么对你这么好?我以前,倒是没有深思过这个。”  
  断掉的弦重又接上,段云错讷讷地问:“为什么不想?”  
  “因为在我看来,这根本就不是一个问题。”头一次这么坦然地说出自己心里的想法,他觉得有些不自在,但错儿如果真想知道,说给她听也没什么关系,“从你第一次唤我‘哥哥’开始,我就没想过要放开你。也许之前是想要保护,之后是怜惜,而今是呵护,但有一点,我很清楚,我想娶你,而不是别人,就足以证明你在我心中,是独一无二的好——至少,对阑珊,我没有这样的情感,也无法做到对她……”叹了一口气,“算了,错儿,我知道你不懂,没关系,还是以往的话——无论你身在何时何地,我都会关心挂念,都会疼惜。只要有我在,你便永远都不会感觉孤单寂寞,哪怕,哪怕——有一日他先我而去,我的魂,都会在我的身边守护,一生不够,还有来世;一辈子不够,还有下辈子……错儿,怎么又哭了?”  
  段云错摇头,拼命摇头,用力去抹自己的泪,泪却越流越急。  
  “这等爱哭的性子,还真得改改。”段步飞无奈,起身走过去,一如往常般供出自己的胸膛,“当了阎王的夫人,便是阎后,就得坚强,否则,会被笑的。”  
  她哽咽,埋首在他怀中不起,期期艾艾:“笑就笑好了……”  
  他真是可恶,为什么要在她好不容易硬了心肠的时候告诉她这番话?  
  这么直白,这么真诚,那她怎么办?该怎么办?  
  “别哭了。”段步飞拍她的肩,有些无奈,“再哭,粥可要真凉了,你也不希望哥哥的疼肚子吧?”  
  他提及这个,段云错反应过来,蓦然抬起头来,见他干脆端了碗来准备一口气喝光。  
  电光火石之间,无数的念头在脑海中闪现,却快不过她的行动——  
  她赫然站起,一把夺下他手中的碗!  
  段步飞不解地看她,“错儿,你不是给我——”  
  她只来得及对他笑笑,找了一个合适的理由:“哥哥,我饿了,先让我先吃,好不好?”  
  言罢了,她抡了勺子一口气吃了干干净净,生怕段步飞再来与她抢。  
  碗底的川乌被她一道吞咽下腹,没什么特别的味道。  
  见她狼吞虎咽吃得风卷残云,段步飞好笑起来,“既然喜欢吃,吩咐厨子再做些便是,你抢什么——”  
  清脆的一声裂响。  
  段步飞猛地住口,望那落在地面裂成数片的瓷碗,再看面色异常的段云错。  
  “哥——哥……”  
  段云错费力地出声,胸闷气急,头昏眩得厉害,连段步飞的样子也看不清了。  
  她想要触摸他的脸,谁知探手落空,脚下一软,意识陷入模糊之际,只听见一声暴怒的呼喝——  
  “段云错!”  
  为什么是段云错,而不是错儿了?  
  她好想问,可惜,来不及了,已是落入一片暗沉无边的境地。  
第112节:第九章 同归(1)    
  第九章 同归  
  燕子殊看了一眼抿唇不发一语的段步飞。  
  里面的大夫不多时就退了出来,见面色不善的段步飞,小心翼翼地开口:“夫人乃是中了生川乌之毒,幸乃发现及时,又处理得当,待我开了药方,连着几日肃清毒素即无大碍。”  
  段步飞眉头深锁,仿佛根本没有听见大夫的话。  
  倒是燕子殊见机行事,唤一旁候命的嫣然:“嫣然,你带大夫出去开方。”  
  嫣然领命,带了人出去。  
  燕子殊这才转过身去,面对段步飞,心下难免犯嘀咕。  
  莫怪他老人家疑神疑鬼,好日子所距不远,却出了段云错中毒事件。但不说段云错有什么三长两短,这段步飞除了先前抱段云错进来,自始至终没什么反应。  
  以往最紧张段云错的人,此刻变成了好像最漠然视之的人,是不是太过反常了?  
  “燕叔?”  
  还在想,段步飞却开口了。  
  燕子殊回神,“在。”  
  段步飞深吸了一口气,下了命令:“海璃引的人,杀!”  
  不想他竟有这等命令,燕子殊有些为难,他小心瞅段步飞的脸色,试想是否有转回的余地,“阎王,夫人中毒一事,也许并非海璃引的人所为,要不要——”  
  他之所以要下格杀令,应当是认为海璃引的人要谋害段云错,可是是非曲直尚无定论,这样处理,是否太过草率?  
  段步飞挥手,甚至没有再看燕子殊一眼,只是背转身去,再说一字:“杀!”  
  燕子殊哑然——话都懒得再说一句,摆明了没有条件可讲。  
  他只得领命:“是。”  
  摇了摇头,转身离去,头疼这一次,又不知要引发多少的闲言碎语。  
  “慢!”段步飞又开口了,“今日之事,我希望不会再有不相干的人知晓。”  
  这个——就更难了。  
  燕子殊觉得自己的头更疼了。  
  他甚至开始羡慕起左天释,卸了位之后能逍遥快活自在。  
  心思小小转,想自己正巧最近收了个傻傻的徒儿,得尽快将他训练出来,也学左天释那老儿早点解脱才好。  
  也因为思绪繁芜,所以不曾注意段步飞的视线,已慢慢转向幔帐之后,眼中尽是挣扎。  
  待燕子殊离去之后,段步飞缓缓走上前去,撩起幔帐,步入里间,一直走到床头,凝视沉睡中的段云错的青白面容,一瞬间,他竟有一股掐死她的冲动。  
  在亲眼见她倒下的那一刻,他终于知晓那碗粥有毒。可比那更震惊的是,她居然亲手喂自己喝下毒粥!  
  他虽不算绝顶聪明,倒也能拼凑个七八分的来龙去脉。  
  若不是海璃引的人要杀他却被她误服,那唯一的解释,便是她的初衷,是要毒杀他!  
  难道,她恢复了记忆,什么都记起来了?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他竟有些心慌起来。  
  她恨他,可为什么要自己喝下毒粥?  
  越想越乱呵,他明明已知晓那种可能性最大,可笑还有自欺欺人,要海璃引的知情人统统成为死人,才不会引发岛中更多的臆测。  
  杀戮过多,他并不在乎;造孽几何,他也从不理会。为了段云错,他可以将无间岛变为世上仙境,自然也可以翻手将它还原为人间地狱。  
  只是——他苦苦一笑,拂开段云错额前的发——他在乎的,待她醒来后,她会在乎吗?  
  很渴,真的很渴,胸腹间有团火在燃烧着,似要将她毁灭尽殆。  
  “水,水……”  
  朦胧中呻吟,却觉得每叫一声,嗓子都疼得厉害。  
  甘甜的水缓缓入了她的口,蔓延于那团烈火中,纠缠不已,一个激灵,段云错突然张开眼来。  
  “夫人,你醒了?”  
  视线先有些模糊,过了好一会儿,才逐渐清楚起来。  
  “嫣然……”段云错有气无力地开口,费力地点了点头,撑着床沿想要支起身来,奈何一阵虚软,又倒了下去。  
  “使不得。”嫣然按住她,“你连续昏睡了三日,粒米未进,怎又气力?”  
  “三日?”段云错有些惊讶,头隐隐抽痛着,“为什么——我会睡得这么久?”  
  “夫人你不记得了?”嫣然诧异,“在海璃引你中毒,大夫说是主子处理及时,才无性命之忧,但余毒未清,便开了排毒的方子——幸好无事,否则还真不知怎么向主子交代呢。”  
  海璃引……  
  脑海中的画面突然清晰起来——是了,她想要杀段步飞,岂知后来……  
  段云错咬牙拼力起了身。  
  “夫人,你这是做什么?”见她的举动,嫣然吓了一跳,急忙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形。  
  “我、我要去海璃引。”段云错挣扎着开口,才迈出一步,踉跄过去,撞着了桌角。  
  “夫人!”见她一味固执,嫣然都快要急哭了,“你身子这么弱,怎么去?”  
  “你放开!”段云错努力想要挣开她的手,“我得去,海璃引的人,他们……还有哥哥他——”  
  心太急太乱,也说不太清,一时不察,还是用了“哥哥”这个称谓。  
  她是在海璃引中的毒呀,依段步飞的脾气,八成会认为是海璃引的人下毒,说不定——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嫣然自然不会放开她,两厢纠缠之中,房门不期然地被打开了。  
  两人都一愣,同时望过去,见了立在门口的燕子殊。  
  燕子殊淡淡地扫了一眼段云错,“不用去了。”  
  段云错的心陡然悬了起来,“燕叔,你——”  
  欲言又止,怕听到自己最不想听到的事实。  
  “你该满意了。”燕子殊却答非所问,只是摇头轻叹了一口气,“十几条人命,抵不过你一人举足轻重。”  
第113节:第九章 同归(2)    
  嫣然“刷”的一下白了脸,先前死命拉着段云错的手也软了下来。  
  这句话,燕子殊说得云淡风轻面不改色,听在段云错的耳中,却不啻于晴空霹雳。  
  她用力捂着嘴,拼命地摇头。  
  不相信不相信不相信……那么鲜活的人,怎么可能说没了就没了?  
  “你不信?”燕子殊瞄了她一眼,语调听不出喜怒,“尽可去看一看好了。”  
  段云错站在原地,身子抖得很厉害。  
  “夫人……”嫣然犹豫地似乎想要劝段云错,见她愣神不予理会,她又求助地将目光投向燕子殊,“燕左使……”  
  燕子殊别过脸去。  
  段云错似突然回过身来,顿了顿足,突然冲了出去。  
  反应过来的嫣然拔腿就想要追去,却被燕子殊拦下。  
  她不解地看着燕子殊,而燕子殊却盯着段云错越跑越远的身影,沉默着没有再言语。  
  段云错对段步飞的影响力不容小觑,而今段步飞喜怒不定的性子,皆来自于段云错。  
  已是太狂妄目空一切唯我独尊,摒弃左右,压制六道,再加上殷阑珊的出走未归,海璃引的前车之鉴,盟内人人忧心自危,  
  他相信左天释当年的手下留情事出有因,而今他这样做,是无奈之下的下下之举,无异于背水一战。  
  成功,便是皆大欢喜;失败,无间盟的基业或许就此毁于一旦。  
  不过,赌一赌,总比坐以待毙等死强上许多。  
  段云错在黑夜中奔跑。  
  没有月光,夜黑沉得厉害,仿若无形的巨兽,狠狠啃噬着她一再脆弱的心。  
  一路跌跌撞撞,记不清究竟摔了多少跤,不知是身体虚弱还是心慌意乱,总之,眼看海璃引就在前方,她脚下一软,浑身突然被抽空了气力,一下子跪坐下去。  
  咬牙,她使力站起来,拖着两条不听使唤的腿,一点点捱进了海璃引。  
  很静,很安静。  
  段云错的心在狂跳,她定了定神,嘶哑着嗓音开口唤道:“有人吗……”  
  无人回答。  
  她深吸了一口气,这次,声音大出了许多:“有人吗?”  
  她愣了愣,而后像是突然回过了神,也不知哪里来的气力,发疯一般冲了过去,推开一间又一间的房门——  
  没有人,一个人也没有!  
  当站在走廊最后一间门前,段云错觉得自己的手在发颤。  
  “不会的不会的……”  
  她喃喃自语,猛地将门推开——  
  门推开的那一刹那,房内的烛火也骤然亮了起来。  
  乍来的光明令段云错一时有些昏眩,忍不住抬手捂住了眼,免不了一番惊喜,原来还是有人在的。  
  既然有人在,那么燕子殊说的便不是事实。  
  这么一想,心下释然,她缓缓放下手来——  
  “错儿……”  
  温柔的呼唤声轻轻响起。  
  段云错却觉得自己的脊背陡然冷凉了起来。  
  这样的声调,这样的语气,只有一个人,才会这样唤她。  
  房内站有一人,背光面向她而立,烛晕环绕在他四周,昏黄昏黄的,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惨淡。  
  段步飞!  
  下意识的,段云错退后了一步。  
  段步飞慢慢踱步上前,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这么晚了,错儿,你来这里干什么?”  
  手心下纤细的肩头在微微颤抖。  
  段步飞的心向下一沉,却仍是面带笑意,向下轻轻握住了她凉凉的小手,“来,我带你回去。”  
  段云错明白,此刻最为稳妥的保身之道,即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地顺从他。  
  可不知为什么,她的心很乱很乱,连这么简单的一点,她都无法做到。  
  于是,她还是开口了:“海璃引的人呢?”  
  段步飞还是望着他,幽深的黑眸闪过一抹寒光。  
  ——凛冽且凶残。  
  只是一瞥,她已开始怕了,甚至有些懊悔自己的鲁莽。  
  段步飞的大掌在她的脸上摩挲,“问这个,干什么?”  
  六个字,很简单,等待她的回答。  
  段云错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段步飞却替她说了:“你是不是想问,这里的人,是不是都被我——杀了?”  
  他的语速说得很慢,沙哑的声音,带着隐隐的冷,令人不寒而栗。  
  段云错猛地仰头看他,抓住他的臂膀,晦涩艰难地开口:“他们真的——”  
  段步飞扫了一眼段云错泛白的指节,拂开她的手,头一次,面对她时,露出了冷然的神情,“没错。”  
  段云错怀疑自己看错,这——是段步飞吗?  
  闪念一起,她只呆了片刻,随即叫出声来:“为什么?”  
  “一时兴起。”段步飞轻描淡写,给她答案。  
  段云错收回手拽住自己的衣襟,不可置信地瞪眼看段步飞。  
  ——一时兴起?  
  他就凭这么短短的四个字,就决定了数十人的生死?  
  恶魔——她的脑海中,突然跳出了这样的两个字。  
第114节:第九章 同归(3)    
  一时间,突然好恨自己为什么会替他喝下那碗粥,他要是死了,就不会累得这么多无辜的人因她一时的不忍而丧命。  
  他无所谓的姿态,深深刺痛了她的心,而此刻的痛,犹胜于十年前的灭门惨祸。  
  她为痛失亲人而椎心不已,却不及此刻因段步飞的残忍而对他心灰意冷。  
  突然间觉得好累,真的好累……  
  段步飞盯着脸色骤然惨白下去的段云错,握紧了她的手,“错儿,你的气色不好,定是余毒还未肃清——”顿了顿,他似在思考着什么,须臾后,才道,“乖,跟哥哥回去。”  
  哥哥?  
  这个称谓,更令她一路从头凉到脚底。  
  泪水悄然从眼底涌出,段云错摇头,从段步飞的掌心中抽出手来,“放我——走吧。”  
  语调哽塞,言辞凄楚。  
  泪眼??中,仿佛又见与她一起在浅霞溪捕鱼的哥哥,伴她步入中土采摘百花种的哥哥,陪她在相思竹林嬉戏的哥哥,问她是否愿嫁他为妻的哥哥,还有,那个害羞地说出心底对她眷恋的哥哥……  
  心目中的哥哥,是温柔怜惜呵护自己的男子,怎会与眼前这个手沾血腥残酷无情的阎王扯上关系?  
  狠不下心,下不了手,那么,她至少可以走,不再相见,就不会去想,就不会心痛。  
  听了她的话,段步飞的脸上,慢慢地浮现出一种古怪的笑容,似乎带着悲伤,却又有阴狠,甚至,还有几分决然。  
  那样的笑,苍凉凉的,眉宇间,还有落寞。  
  他何以要露出这样的笑?  
  她莫名难受,却还是别过头,狠心要自己不去看她,只将自己的坚持在一字一顿与他来说:“我要离开无间盟,我要离开无间岛。”  
  她不知自己的措辞露出多少破绽,可而今,她根本不想再费力矫饰。  
  段步飞却轻轻开口了:“你决定了?”  
  没有暴跳如雷,没有倒戈相向,甚至没有细问原因,他只是这样轻轻地问,平静得如无风的海面。  
  倒是轮到段云错发愣,好不容易稳住心神,迟疑一下,才缓缓点了点头。  
  “好。”  
  段步飞竟爽快地答应了。  
  “你走吧。”  
  轻而易举的,她就这样获得了段步飞的同意,而段步飞,甚至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眷恋。  
  即便是去意已决,段云错却难免伤感——这就是那个口口声声说要关心挂念守护自己的人?  
  怕也是厌倦了吧,因为她不再是昔日那个以他为尊的错儿,所以留于不留,与他来说,也无所谓了。  
  费了好大的劲,段云错才勉强自己转过身去,迈出一步,然后,才是第二步——  
  “错儿!”  
  段步飞又在身后叫她。  
  她的眼泪流得更急更凶,忙用双手胡乱抹去,这才回头——  
  在心底小小声地跟自己说,就当是临去最后一眼罢了。  
  回头的一瞬,仅看见段步飞扬手,黑影在眼前一闪,而后,就感觉脖颈一股撕裂般的痛楚。  
  她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脖子,却是一手温热的湿润。  
  段步飞看着她,平日不离身的索命鞭此刻已盘成圈绕在他的手臂,鞭子的末梢,隐隐的,还有液体一点点地滴在地面。  
  他的眼中,蕴藏着泪光,只是一眨眼,泪水,便如此出来了。  
  “错儿,对不起……”他一直凝视着她,嗓音嘶哑得更加厉害。  
  她依稀明白了什么,松开手,亲眼看到一股血箭从自己下巴一下喷射而去,溅了对面段步飞的满头满脸。  
  她想要呻吟,却无法出声,疼痛难忍,只觉周身逐渐冷了下去,渴睡的欲望越来越强烈。  
  眼皮沉重,她望着段步飞走过来,接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一如往常疼惜她那般拥入怀中。  
  忽来的温暖令她无比贪恋,小小的,再往里面靠了靠。  
  有人在摸她的发,还有低低的叹:“错儿,你终究是记起来了吗?或者,也没有,只是厌恶我的凶残。”他骗她,他居然骗她!  
  她恨恨起来,若不是气力流失,她定要狠骂。  
  而他,还在说——  
  “但无论是哪一种,我都不会、不会让你离开我……从我决定要你姓错开始,我便说过,在我的羽翼之下,除我之外,你的命,谁都不可以拿去!”  
  抱住她的力道骤然一紧,强势霸道,她的伤口被压痛,死去活来得恨不得立即死掉。  
  “我给了你机会,你却一任要走,怎么可以?错儿,你何以如此残忍?我对你疼惜不够?眷恋不够?呵护不够?”凉凉的吻落在她的额头,她的鼻尖,她的唇,以及,还有她可能还在喷血的伤口,“不——上穷碧落下黄泉,你都休想逃开我。”  
  这样的人,这样的人——段云错昏昏沉沉地想,断断续续的,却不知接下来该说什么。  
  她又轻轻平放下来,随后,被他放开,失去了他的温度,寒意更胜,她剧烈地抖起来。  
  她狠狠咬自己的舌尖,借由疼痛保持片刻的清醒,也不知为何,即便是死,她没理由的就想听完段步飞的话。  
  模糊中,好像看到段步飞在自己身侧坐下来,“我也说过,我生,你存;我死,你亡。反之,亦然。”他笑着,握住她因疼痛而捏紧的拳,“你放心,即便是死,我也会拖着你下地狱,不会让旁人有得到你的机会!”段云错陡然一个激灵,即便是有一千个一万个设想,她都没有料到段步飞会给她这样的答案。  
  毅然决然,带着比她更加执拗的无可挽回的坚决。  
  那道黑光在她残留的视线中再次出现,她心一震,随即意识到段步飞要做什么,电光火石之间,她的脑海中,清晰地闪现一个念头——  
  她不要他死!  
  用力动了动被他紧握的那只手,小小的动作,已拼了她全部的气力,却也明白,依她目前的状况,最多是将他的手小小偏离了一点点。  
  她听得筋骨碎裂的声响,胆战心惊,而后,有更多的血,洒在她的颜面她的颈项,每一滴都是那样的暖热。  
  她想哭,却发现根本无法驾驭自己的眼泪。  
  血流尽了,泪,也干了吧?  
  丧气了全部的气力,再也无法撑下去,她在疲倦阖上双眼的同时,记起了他的誓言——  
  上穷碧落下黄泉,你都休想逃开我……  
  连死亡,他竟也是舍不得让她独自一人去的……
第115节:第十章 如此而已(1)    
  第十章 如此而已  
  段云错一度以为自己下了十八层地狱。  
  那是一种难以述说的煎熬,冰与火的两极,反复的寒冷与炙热,皮肉、筋骨,似被硬生生地分割,无以复加的痛,浸入骨髓。  
  为什么还要受这么多的痛?她死了,她应该没有感觉的才对呀。  
  “错儿……”  
  极轻极淡的呼唤远远地传来,她一愣,随即想起了段步飞。  
  他说要跟来的,他在哪儿?  
  她想要说话,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感觉心口一股火烧火燎,仿佛有什么想要脱身而出  
  头晕目眩之间,眼前一片白亮,还有模糊的影子晃动。  
  “她醒了,她醒了!”  
  有人在喊,还有杂乱的脚步声,似在匆忙之间,还碰到了家什。  
  视线逐渐清明起来,段云错看见了嫣然惊喜交加的脸。  
  她张了张嘴,喉头却有撕裂的痛楚传来。  
  嫣然看出了她的心思,摇摇头,“夫人,你别开口说话,伤得厉害呢。”  
  原来她竟没有死。  
  她既然活着,那么——  
  段云错瞪大眼,突然抬手拽住嫣然的衣袖。  
  嫣然不解,“夫人,怎么了?”  
  段云错匆匆地打着手势,可嫣然还是很费解的样子。  
  这下子段云错急了,努力从嗓子眼中拼出了一个音节:“段、段……”  
  血腥的甜腻从涌了上来,又从嘴角处流下。  
  嫣然大惊失色,“夫人,别说别说,伤口裂开了,瞧,都染红了。”  
  她知道她知道,可是她必须知道段步飞,他、他到底是……  
  不顾嫣然的劝阻,她还在尝试,很努力地想要拼出那个完整的名字。  
  嫣然显然已是拿她没有办法,无奈地朝另一方看去,带着哭腔求助般地开口:“殷右使,烦劳你劝劝夫人吧。”  
  段云错愣了一下——殷阑珊,她回来了吗?  
  才这般想着,殷阑珊便出现在嫣然的身边。  
  还是冷冰冰的脸,冷冰冰的神情。  
  段云错记得,从她留在风驰院的那一天起,殷阑珊便从未给过她好脸色看。  
  “嫣然,你出去。”殷阑珊简单地对嫣然说,顿了顿,又对其他围在一边的人开口,“你们也出去。”  
  嫣然犹豫了片刻,还是依命带着旁人退下。  
  待房内只有两个人,殷阑珊扫了一眼怔愣的段云错,嗤了一声,凉凉地说话了:“段云错,我想从一开始,我就应该将你杀了。”  
  这么凛冽的话,带着无比的寒意,毫不掩饰对她的愤恨。  
  殷阑珊的视线,慢慢移到段云错伤口包扎处渗出的血迹,“你挣扎什么,想死?那好,继续,会快点。”段云错只是一径地望着殷阑珊,恶言相向并没有让她对殷阑珊憎恨,只因为殷阑珊的眼,此刻满满地只盛着一样东西——  
  嫉妒。  
  她有什么值得她嫉妒?  
  她还在困惑地想,殷阑珊继续说了下去:“他果真是对你不放手,即便是死,都要一直陪你。”  
  殷阑珊的眼眶竟隐隐红了起来,冰冷的神情被眼底逐渐升起的雾气融化,“段云错,你是云家人,你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他这么为你付出?”  
  段云错默然,她大概可以猜到,先前殷阑珊眼中的嫉妒从何而来。  
  原来,她也一直喜欢着段步飞。  
  “你只是痴傻,就能兴风作浪到如此地步。”殷阑珊还在喃喃地说,“而我就这样一直等了十数年,我得到了什么?他只说对我是年少时的玩笑话,而你段云错,才是他唯一想娶之人。”  
第116节:第十章 如此而已(2)    
  段云错觉得自己的心骤然狠狠一缩,又猛烈扩张。  
  “你该死的,真的该死。”殷阑珊锁定她的脸,“可我不能杀你,你尚且在世,他已疯狂;你若死,他便一夕成魔。”  
  段云错只抓住了她字里行间提及的那个“他”,于是拼命忍住痛,又想发声。  
  殷阑珊已料到了她的意图,瞪她一眼,抢先开口:“你若还想见他,便留着这条命,或许还有机会。”  
  段云错知道这是在警告她,不过,她还是乖乖地躺好不再乱动,并给殷阑珊送去了一个感激的眼神。  
  殷阑珊却不领情,只是哼了一声,拂袖离去。  
  段步飞甩下的那一鞭,在段云错的脖颈右方锁骨之上,留下了一条长长的不可磨灭的伤痕。  
  整整一个月皮肉才恢复,两个月才能发音,三个月方能连贯说话。  
  可见当日他下手之狠,存心要将她置于死地。  
  无间盟内人人都在私底下这么说,关于个中起因,也众说纷纭。  
  而段云错只是一径缄默,并不解释。  
  等到可以活动自如的时候,她才获得了燕子殊的允许,可以到阎罗殿来看段步飞。  
  不可否认,当她知道他还活着的那一刻,她是欣喜的,这样的欣喜,她明白,远远胜过了对他的恨。  
  踏上最后一步阶梯,走在前方的燕子殊回过头来,望她一眼,“别再伤害他——不管是无意,还是有意。”  
  段云错不知道燕子殊对她已经看透了多少,因为他并没有等她回话,就一言不发地折身离去了。  
  她回头望了一眼燕子殊的背影,随即垂下眼帘,默默地跨过门槛。  
  在无间岛外,这门槛,还有另一个名字:阎罗坎。  
  跨过阎罗坎,入了阎罗殿,就见阎王面。  
  段云错没有在大殿上见到段步飞的身影,只有那些刻在墙面与柱体上的牛鬼蛇神凄惨惨地看着她。  
  她迟疑了一下,举步朝内中走去,拐过阎罗宝座下的侧门,那方的石床上,半躺着段步飞,只是披着外衫,出神地望着窗外。  
  感觉有响动,段步飞转过头来,见是她,只是一笑,也无半点寒暄。  
  段云错觉得自己很不适应这样的见面方式,她讷讷地开口:“你——”  
  其实想要问他好得怎么样,可是却不知该怎么说下去。  
  他的气色很不好,听燕子殊说,夺命鞭离他的心脏,只是偏离了半寸——半寸而已。  
  乍听之时,她胆战心惊;而今看来,三月有余,他竟还卧床静养,当真伤得不轻。  
  心中五味杂陈,心绪很复杂,导致她不知道该如何与他来说这再次见面的第一句话。  
  她低垂螓首,不敢看他,手背在身后,绞得快要拧成一团。  
  良久,听得段步飞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过来吧。”  
  终于听到他开口说话,却是这样的有气无力,他想要自绝的那一鞭,果真伤他不轻。  
  段云错依言走了过去,也由此,将他看得更加清楚。  
  即便是纵横交错的伤疤,也无法掩饰他的疲倦与憔悴,还有那外衫下的胸膛,触目惊心的,是犹渗着血迹的绷带。  
  伤得这么重,居然这么重。  
  她的心一酸,眼泪差点又要掉下来。  
  “错儿……”  
  她用力睁眼,控制自己在眼圈中打转的泪水。  
  天知道是多么不愿意承认,她是如此开心能听到段步飞叫她“错儿”,即便是——他的声音是那么的虚弱。  
  “嗯?”她应声,有着浓浓的鼻音。  
  “你恨我吗?”  
  她不知道他问的是哪种恨——是灭族的恨?还是杀她的恨?  
  “恨。”她诚实地回答,不愿意撒谎。  
  “是吗?”段步飞的声音中不闻错愕,只有释然,“那好,你拿那把剑,杀我好了。”  
  他抬手,食指指向石床那一头的一柄锋利短剑。  
  段云错瞪大眼。  
  “我此刻毫无还手之力。”段步飞当没有看见她错愕的眼神,“你完全可以轻而易举地杀我。”顿了顿,“无论是想要报那一鞭之仇,还是——”  
  他打住,没有再说下去。  
  可是段云错已明白他未说完的话是什么了。  
  没来由的火气突然蹿了上来,她踏前一步抓住那柄短剑,再且后退,与段步飞拉开一尺的距离,握紧了剑柄,“刷”的一声拔剑出鞘。  
  雪亮的剑锋晃痛了她的眼,也模糊了段步飞的容颜。  
  “为什么?”她颤声,问出一句来。  
  段步飞再次一笑,也不管悬在自己头顶的剑,只是伸出手来,轻轻握了她一下,“因为你是错儿,你要的,我都给。”  
  他的手,一如往常般将她的覆盖,可是不同的,没有了温度,冰凉凉的,令她想起了殷阑珊的脸。  
  殷阑珊失了他,变成这样;他因为失了她,变成这样;而她,会不会因为失了他,也变成这样?  
  ……那神女爱上了凡人,后发现这凡人欺骗了她,一怒之下将他沉江淹死,岂料自己也无法从中解脱,最后便化为了这神女峰,日日俯视爱人所归之处……    
第117节:第十章 如此而已(3)    
  这是当日段步飞对她说过的神女峰的传说。  
  段云错丢了剑,突然跪坐下去,趴在段步飞的膝头放声大哭起来。  
  一直哭一直哭,哭得声嘶力竭,也不曾停止。  
  段步飞没有阻止她,甚至没有开口劝慰她一句,只在她哭得已没有气力的时候,拦腰扶住她,将她揽靠入自己的怀,摸着她的发,一遍又一遍。  
  这样的举止引起了她的错觉,仿若又回到了相逢的那一刻,残忍血腥而又温情脉脉。  
  她对自己的心,开始有所了悟。  
  “错儿,你究竟要我拿你怎么样呢?”段步飞还在叹息。  
  她仰起头来,所有的锋芒都内敛起来,柔柔的,对段步飞崭露微笑。  
  段步飞因她的笑而微微愣了一下。  
  那样的天然不染世事,无邪纯真。  
  他诧异,开始怀疑自己的推断——莫非是料错?  
  段云错用哭到嘶哑的嗓音对他低低地说道:“哥哥……”  
  段步飞的身子因她的呼唤而猛烈颤抖了一下。  
  “是错儿不好,错儿惹哥哥生气了。”段云错的手,绕过他的胸膛交叠在一起,“从今而后,错儿再也不要与哥哥分开。哥哥,你说过的,要对错儿永远怜惜呵护,错儿不想孤单寂寞,所以哥哥,你一定要永远陪我——千万、千万不要忘记。”  
  她仰首,闭上眼,贴近他的唇,烙下一吻。  
  有什么东西,滴在了她的脸上,蜿蜒下去,溢入嘴角,咸咸的,有点苦。  
  而后,她得到了段步飞的承诺:“好……”  
  她看不见,但她知道他在哭,但,为了他,她可以佯装并不知道他此刻脆弱的表现。  
  可是,她会永远在心底铭记臆测的这一幕。  
  五个月后,在初春的温暖中,江湖中人纷纷盛传着一件大事。  
  无间盟的阎王成婚了,低调且不张扬,到场观礼的仅有万花阁等私交甚好的寥寥数人。  
  除此之外,阎后的名讳无间盟外的人知之甚少。  
  据说这是忌讳——阎王重视阎后的程度,已到了常人无法想象的地步。  
  不少女儿家对阎后羡慕不已——也是,因为对女子来说,丈夫不一定要是个十全十美的好人,但最好是对自己知冷知热的好男人。  
  阎后是谁?  
  阎后长得什么模样?  
  阎后究竟因何得到阎王的垂青?  
  ……  
  传闻传了一波又一波,不见有人出面澄清,而江湖武林,最不缺的,便是是是非非,所以,到最后,也就烟消云散,不了了之。  
  尾声 阎王的话  
  二十年的时光,足以改变太多的事。  
  左叔走了,燕叔走了,阑珊走了,现在,连向善也要走了……  
  这么多年,只有我跟错儿,还相依相偎在一起。  
  这样,就很好,并不需要太多人来打搅我们的幸福。  
  只有一件事,我不能肯定我是否当真释怀——  
  当年错儿是否真的回复了记忆?  
  是我疑心太重?还是她掩藏太好?  
  成亲这么多年来,错儿一直无所出,盟里盟外难免议论纷纷,错儿也许懵懂不在乎,可我仍对她多了几许愧疚。  
  我只爱错儿,对孩子,并无太多的喜好,还有——我其实并不愿意错儿有我与她共同的骨血。  
  过往的经历令我心有余悸,我怕将来一脉相承的孩子会对父母之间的冤仇无所适从,所以,我宁可不要他们降生于世。  
  只有我与错儿,生同衾,死同穴,如此,足矣。  
  但一个意外出现的人,并不在我的预期之内。  
  云无邪,云家的后人。  
  不可否认当我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消失多年的窒息感觉又排山倒海而来。  
  甚至,我感觉到了惶恐。  
  我不明白这种情绪因何而来,也许恰如阑珊当年所说,珍视过重,难免患得患失。  
  于是,我派向善找来了云无邪。  
  那是一个眉眼与错儿有几分相似的女孩儿,只不过,她的眼中,有太多的防备和怨恨,而这些,是我从来不曾在错儿眼中看到的。  
  怅然之间,我默许云无邪开展她的复仇计划。  
  她很惊讶,且质疑我的居心。  
  我不需要谁人来探测我的目的,只是这一次,我明白已将自己逼进了死路。  
  我决定再给错儿一个机会。  
  云无邪很聪明,她很快便根据《千毒散方》制出了据说可以解百毒的解药。  
  我要自己狠心,我命令她将解药给错儿服下。  
  可当错儿服下那枚朱红色的药丸后,我突然后悔起来。  
  我眼见着错儿瞪大眼,又使劲眨眼,而后大叫一声摸着脖子蹲了下去。  
  只是一瞬,我对云无邪起了杀念。  
  可下一刻,我的手臂被人缠住,是错儿。  
  她小小吐了吐舌头,不好意思地开口道:“好大的一颗,吞得太急,几乎咽不下去呢。”  
  《千毒散方》没在错儿身上生效,或者,是没有可能生效。  
  姑且不论,可我赌赢了。  
  云无邪年纪尚轻,却也大气,她放弃复仇,因为她知道再无机会。  
  云无邪向我要走了翟向善,错儿依偎在我怀中目送他们离去。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在那一刻低头去看错儿。  
  可我看到了她的微笑。  
  我愣了一下,而后抬眼看那一方,翟向善臂弯中的云无邪,是一脸错愕的神情。  
  于是我明白,错儿原是在对云无邪笑。  
  这本没有什么,因为错儿是极其爱笑的。  
  可这一次,不同于她平日间毫不经事的笑容,还掺杂了太多其他的情绪,更显得别有深意。  
  那断然不会是一名痴儿的笑容!  
  那一瞬,我胸口满满涌动着,差点喜极而泣。  
  情不自禁的,我狠狠抱住错儿,在她脸上落下绵绵密密的吻,眉眼口鼻皆不放过。  
  错儿推了推我,仰首看我,红透了脸,“哥哥?”  
  她并不知道我看见。  
  我又笑,以脸揉搓她的面颊。  
  “哥哥?”错儿还是轻轻地唤我。  
  “我在。”我终于回应她,在她费解的眼神中摘下旁边的清兰,淡紫的色彩,很衬她。  
  错儿也笑了,“好看吗?”  
  我从来不是一个懂得甜言蜜语的人,但我却说了,而且还答非所问:“错儿,我爱你——即使重新来过,我也不会后悔当初的抉择。”  
  二十年来,我从没有对她说过这句隐埋在心底深处的话,而今,我却说了。  
  错儿先是一怔,而后是乍然的欣喜,泪水晶莹,却无损她动人的笑容。  
  “我也是。”她点点头,眼神在那一刻失去了平日的伪装,很认真,很炽热。  
  对我而言,已经足够。  
  我佯装不察,甚至可以在往后的岁月中继续纵容她如此含混下去。  
  虽然她说的只有三个字,但我知道她做出的,是多么大的牺牲。  
  所幸我与她,都够坚强;所幸我与她,彼此都没有错过。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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