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节:第七章 两相对决时(3)
那日,在红豆树下,她的幽怨她的无助她的泪,还深深镌刻在他的脑海中。
若不是情有独钟,怎会令她伤情到那种地步?
身为摄魄右使,她心仪心折的,竟是阎王。
不料想他竟突如其来地问这等问题,殷阑珊怔了怔,咬牙回答:“与你何干?”
心有点乱,糟糟的一团理不清头绪,他为何非要在这个时候来掺和?
——与你何干?
有点烦且不耐烦的敷衍话语,萧逐月突然觉得有些冷。
在别有洞天她问他的话,多少令他有点心喜。他以为,她总算对他有些记忆了,所以他屏息道出一句事实;他以为,等她的记忆慢慢复苏,最后她一定会记起他是谁,她对他说过怎样的话。
萧逐月咧嘴想要笑,嘴角扯出的笑却比哭还要难看。
殷阑珊将他恍惚的模样尽收眼底,不过,此刻她已没有太多的精力来探究他为何突然变得颓丧不已。
她飞快地盘算着——
她了解阎王那个人,既然他明明白白地知道是陷阱仍义无反顾地前来,那么必定有他自己的目的;而以逢时春的野心,暂且不说能号令整个无间盟的阎王令,但是他对段云错的不死野心,也足以令阎王欲将他铲除而后快。如果是这样,那么一场干戈势必不可避免,萧逐月他本是事外之人,更不该无辜卷入纠纷中。
当务之急,她应先设法将他送出去。
主意打定,她对萧逐月开口:“你听我说——”
话才刚开了头,忽听一阵怪异的呼啸,随后,是络绎不绝的坍塌断裂之声。
殷阑珊神色一凛,目光越过萧逐月的肩头,直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即便是隔着坚厚的壁石,她也似乎看见了那个始终傲气霸然的黑色声音——
没错,他,已经来了。
那巨大的响动,惊动了冥思中的逢时春。
“淳于候,别来无恙,一切安好?”
低哑、粗嘎的碾碾独特嗓音,在这世上,只属于一个人。
一抹黑色的影子站在了石厅门口,黑衣、黑裤、黑色斗笠,还有黑纱覆面,从头到脚没有一丝的异色,冷傲的姿态,鬼魅的腔调。
逢时春的视线,却是落在男子身侧与他并肩而立的那名蓝裳女子身上,眼神陡然亮了起来。
“错儿……”他忘情地喊出声来,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两步。
阎王瞄了一眼逢时春的举动,黑纱下的唇角扬了起来。他缓缓抬手,揽过段云错。
逢时春停了下来,一抹恨意在眼中闪现。
殷阑珊拉着萧逐月退后站定,她左膝跪下,右手握拳撑地,垂首沉声开口:“请阎王降罪。”
萧逐月虽看不见前方这个被殷阑珊唤作“阎王”的男子的面容,却能清楚感觉他的视线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玩味且别有深意……
他倔强地昂着头,并不回避。
“逐月!”
“梁少爷?”萧逐月有些惊异,接着便见梁似愚朝他奔了过来,“你怎么会——”
他看了看阎王,再看了看阎王身后的另外两人。
“你还说!”梁似愚跪在他面前,当胸狠狠给了他一拳,噼里啪啦地便是一阵数落,“莫名其妙地失踪,还被劫到这么危险的地方来。不过是一个女人,而且还是个忘了你的女人而已,你值得这么罔顾生死拼命——”
一瞥眼见旁边的殷阑珊,梁似愚咽下剩下的话。
殷阑珊没有动,仿佛根本没有听见他的话一样。
倒是阎王开口了:“阑珊你何罪之有?”
殷阑珊撑地的手几不可见地颤动了一下,“摄魄执拗,抗主尊之名在前;任意而为,轻敌被擒在后。”
萧逐月轻轻地摇了摇头——她不唤自己为“阑珊”,总说“摄魄”。
“阑珊姐姐,我们是来救你的呀。”说话的,是段云错,微微噘了嘴,很率真很迷惑的样子,“你干吗还要哥哥降你的罪?”
阎王笑了起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中却蕴涵着无比宠溺的语气:“错儿说得很对。”他望着逢时春,“淳于候请蔽盟的右使前来做客的目的不就是想见到我吗?现在我人也来了,你也见到了,阑珊——”他唤殷阑珊,“你叨扰了淳于候太久了,也是时候告辞了。”
“是。”殷阑珊起身,转向逢时春,“淳于候——”
“免了。”逢时春冷冰冰地打断殷阑珊的话,却是在对阎王说,“段步飞,虚情假意那一套也别用在我身上了。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该知道我要什么。”
“要什么?”阎王竟牵着段云错的手走进石厅找了位置坐下,闲适得仿佛是在自己的地盘,翟向善与修罗亦步亦趋地跟在他们身后。
“阎王令。”逢时春开口,顿了顿,又看正兴致勃勃地打量那断了一角的石桌的段云错,“还有她。”
周遭似乎瞬间沉静下来。
阎王缓缓抬手,摘下斗笠,露出了真面目。
第71节:第七章 两相对决时(4)
梁似愚张口就要叫出声来,萧逐月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他定定地望着阎王,错愕不比梁似愚少——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啊……
纵横于面颊间深浅不一的狰狞疤痕,条条交错,将一张脸,分割成了若干小小的残片,仿佛是碎布拼凑而成,形似鬼魅,仿若从无间地狱来的阎罗一般。
什么样的人,能下这样的毒手;又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忍受得了这样的摧残?
“恐怕你要失望了。”阎王将斗笠递给身后的翟向善,“这两样东西,我都不打算给你。”
任谁都能听出他言语之中的调侃。
逢时春冷笑起来,他指着殷阑珊,“莫非你就真不在乎她的性命吗?她服下的毒,只有我才有解药!”给殷阑珊的并不是毒药,但,只要他不说,谁知道呢?
“哦?”阎王扬眉,看向殷阑珊,“好吧,阑珊,你要我怎么选?”
萧逐月深深地皱眉——他说得好生轻巧,竟将这一切都交由殷阑珊抉择。
殷阑珊的表情很平静,“你早已选好了,不是吗?”
“阑珊!”萧逐月拔高了音量——她的回答,昭示了她已然放弃
殷阑珊不理他,径直回身看向逢时春,“我告诉过你,这样的威胁对他根本不起作用。”
“知我者,莫若阑珊。”阎王拊掌,气定神闲,“淳于候,今日来,除了要带走阑珊,我还要你淳于候府。”“好大的口气啊。”逢时春嘲讽地道,视线一一扫过在场众人,“就算你有左右二使外加修罗道道主,以四人之力,就妄想对抗我淳于候府?”
“其实呢,我忍了你很久了。若是你放弃了错儿,我当给你一条活路。可惜啊,贼心不死,不除你,始终是个祸害。”
听他如此说,逢时春拧眉,“什么意思?”
阎王但笑不语,倒是翟向善拍了两下手掌。
厅外,徐徐走进一人。
萧逐月定睛一看,竟是淳于候府的总管。
“你怎么还在这里?”逢时春匆匆道,“我不是让你——”
“调遣山下的军队吗?”阎王道。
“你怎么知道?”逢时春惊讶地反问,后又懊恼。
“当然是有人告诉我。”阎王一摆手,总管即刻上前,扔给逢时春一样东西。
逢时春定睛一看,竟是他派遣下山传唤消息的营卫的头颅。
“你竟是他的人。”逢时春咬牙切齿道,“段步飞,你好阴险,居然在我身边安插眼线!”
阎王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样,淳于候?现在以五敌一,你还有胜算的把握吗?”
“当然有。”说这句话的时候,逢时春笑容颇为古怪。
殷阑珊暗叫糟糕,正待提醒,却见逢时春突然蹿身冲向最近的段云错。
阎王身形忽动,一条黑色软鞭腾空而出,拍击在逢时春的左臂,与此同时,翟向善和修罗也快如闪电地同时出手。
逢时春被迫退回,踉跄了几步才立定,见翟向善与修罗攻来,他挥袖,十余把飞刀齐齐射将过来。
“趴下!”
殷阑珊大叫,左右手同时按下萧逐月与梁似愚。
翟向善与修罗闪身避开。
逢时春的左臂被软鞭打中,鲜血淋漓,他喘息地望眼前众人,目光最后定在段云错身上,惨惨一笑,“好,即便我得不到,错儿,你今生也休想走出淳于候府!”
言行中,透出惨烈的决绝,只见他突然抬手重重拍向自己所站位置的石壁。
沉闷的响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久久不绝于耳。
“地沉了!”
最先发觉不对劲的是梁似愚,因为他趴着的地方开始向下塌陷下去。
地面开始剧烈地晃动起来,顶壁也开始有大小的石块坠落。
逢时春在狞笑,“巨石门已经落下,你们已无路可逃了。”
“这个可怕的疯子。”梁似愚好不容易稳住自己摇摇晃晃的身子,“他竟要跟我们同归于尽!”
阎王起身拥住段云错,看向那总管,口气未变:“可还有其他出路?”
总管的脸色难看之极,“淳于候府倚崖而建,除了前山入口,并无其他通道。巨石门落下,即便不被这些坍塌的石壁砸死,不久也会窒息而亡。”
“那他还真是该死了。”阎王低低地说,猛地扬手,夺命鞭如蛇行沿地面蜿蜒向狂笑不止的逢时春。
逢时春足点地,跃至半空,不想那鞭子随之而上,缠住了他的脚踝,将他扯了下来。
逢时春挣扎,飞刀出手,欲斩断长鞭。
岂料鞭身忽然抖了抖,避开刀刃,绕绕在他身上缠了三转,蓦地将他勒紧。
只听咯嗒三声脆响,逢时春的身子霎时被绞杀为三段,伴着他惊骇的扭曲面容,坠落于地。
一时间,血雾四溅。
萧逐月闭上了眼睛。
梁似愚狂呕不止。
“好了。”阎王收回夺命鞭,神色未变,几乎要令人怀疑之前残忍的杀戮与他毫无关系,“现在我们可以找出路了。”
第72节:第八章 身陷绝境处(1)
第八章 身陷绝境处
轰鸣声越来越剧烈,山洞在逐渐塌陷当中,时不时有大小不一的石块混着砂土落下来,叫一行人在行走之间不得不更加小心翼翼。
殷阑珊随着翟向善等人跟在阎王身后,从她这等角度望过去,可巧看见阎王臂弯中的长长黑发。
是了,无论在何时何地,他最顾念的,始终是段云错。
这种认知她早已知道,只不过,为何现在想来,心竟然没有以前那么痛了呢?
忍不住地,她回头看了一眼紧随身后的萧逐月,随着剧烈的摇晃,他行走得踉踉跄跄,还不时地提醒梁似愚注意那些从岩顶掉落的碎石。
他就是那样的一个人啊,温和善良总是喜欢处处为他人着想,为着自己,也陷入了不少险境。
不知为何,脑中突然浮现当日在潼川府初见他的情形——或许,也不是初见了。
陪她怒气勃发的,是他;陪她伤心落泪的,是他;陪她出生入死的,还是他。
微微犹豫了一下,她伸出手去,握住了萧逐月的手。
萧逐月愣了一下,抬眼望她,目光流动之间,隐隐的,似有笑意。
殷阑珊莫名尴尬起来,她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的主动,只好简单说了一句:“跟紧我。”
岂料萧逐月竟异常乖顺地回答:“好。”
殷阑珊感觉自己的手被他紧紧反握了一下。
一阵麻酥酥的感觉从他的掌心流窜到她的,而后,从皮肤渗入了肌体的身处,直到五脏六腑。
殷阑珊低头望着他们彼此交握的手,一时有些失神。
“二位,容我提个醒。”梁似愚拍拍自己脑袋上面的土灰尘,好无奈地开口,“我们现在是在逃命,麻烦能不能等出去之后再深情款款?”
殷阑珊飞快地抬起头来,拉着萧逐月急急向前奔,半明半暗当中,似乎可见她侧面有淡淡的浅红。
“喂……”梁似愚轻轻拍了一下萧逐月的肩,压低了嗓音,表情略有疑惑,“看起来,她很紧张你嘛,不像以前那么冷漠无情了。”
“说她冷漠无情,只是你们看不透她。”
飘忽忽的颇有深意的话从萧逐月嘴里说出来,梁似愚脚下一顿,皱了皱眉,心下有些不服气地犯嘀咕——莫非只有你能看透她?
正想辩驳几句,冷不丁又是一阵巨响,震得他耳朵生疼,回头见身后幽深仿佛看不到尽头,他一寒,忙不迭地追上前去。
“封住了。”
总管懊丧地推了推挡在面前的石门,无可奈何地宣布。
“让我试试。”
翟向善出声,走上前去,望面前的巨型石门,暗自运气,双掌用力猛击上去。
石门纹丝不动。
翟向善微微惊讶,他提掌,准备再试一次,岂料,却被按下了双手——
“没用的。”阎王对他摇了摇头,转而打量那石门,“你用了十分的力气都不能撼动半分,想来淳于候根本就是要与我们同归于尽。”
翟向善低下头,退到了阎王身后。
“难道没有其他的办法吗?”总管紧张地想要拉住阎王的衣袖,却被阎王躲开,他面如死灰,突然凄惨地嚎叫起来,“我只是求财而已,我不想死!你们不都是决定的高手吗?一定有办法对不对?”
修罗冷冷地开口:“我劝你还是省省力,呼吸别太急躁,否则还不知道有没有命等找到出口。”
他此番的恐吓有了作用,总管立即噤声。
殷阑珊突然有些恶心总管的表现,她过侧脸去,望见萧逐月锁紧了眉,一脸沉思状,不知在想些什么。
“萧——逐月?”她迟疑地唤他,“你怕死吗?”
“怕。”萧逐月沉声道。
她心沉了下去,手一松,岂料他却不放,将她握得紧紧,“是人都会死,重要的是,看你死的时候,还有谁能伴着你。阑珊,我庆幸此时此刻,身边有你。”
毫无理由的,这番话,令她的心膨胀起来,什么东西充盈其间,呼之欲出。
喉头被什么堵住了,她觉得自己嗓音发发哑:“你这个傻瓜。”
总管还在喃喃自语:“淳于候府这么大,总会有石壁脆弱之处的,我一定能出去……”
听他断断续续的絮语,萧逐月眼睛一亮,他跨了一步,准备走上前去。
殷阑珊拦住他,“你要干什么?”
“相信我。”萧逐月给她一个放心的眼神,随后轻轻拉开他,在前方一干人的注视下走到那总管面前,“我记得,淳于候府有个地方叫别有洞天。”
总管睨他一眼,似乎不太明白他在身死关头还在问这种问题,“有又怎么样?莫非你临死前还有闲情逸致去欣赏风景?”
萧逐月不理会他的嘲弄,“别有洞天上有圆形亮孔,我曾见阳光铺设……”
总管已是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你也见洞高多少了,莫不是还想飞上去不成?”
“可是那些洞中洞呢?”萧逐月反问他,“别有洞天中石牙生长得如此繁盛,必然不是一口清泉就能了事。一定还有其他水源的,若不是来自地下,便一定来自那些洞口了。换言之,它们有可能曲曲相通,也有可能与外界相通。”
第73节:第八章 身陷绝境处(2)
“这里是千壁崖,水源绝对不会来自地下了。”殷阑珊恍然大悟地接口,“这么说,那些洞中,必然有一条出口。”
“对啊。”总管大叫起来,“千壁后崖,的确有飞瀑而下。”
萧逐月点头,“如此说来,我们还有一线生机。”
“萧逐月?”
萧逐月抬眼看阎王,面对传说中如此一个阴鸷的人物,他的目光中没有一丁点的胆怯和惧怕。
“好得很。”阎王开口,缓缓扫了一眼殷阑珊,“你的确有点本事。”
萧逐月刚想回话,地面又剧烈地摇晃起来。
这一波,来得又猛又急,谁也没有提防,梁似愚与萧逐月两人一下子被甩到一侧石壁上,殷阑珊等人也被震倒,饶是阎王,也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扶着段云错站稳。
殷阑珊挣扎着站起来去扶萧逐月,却感觉他手心一片冰凉,似乎还有些哆嗦。
“你——”她方开口要询问他,一块石壁开始脱落,蓦地自头顶砸下来。
她只好揽住萧逐月,飞身一跃避开。
“为什么没有人救我啊?”梁似愚苦命地叫道,只好就地翻滚到一边的安全地带。
有别于之前的碎石,更多更大块的石壁,纷纷砸落下来,众人左躲右避,狼狈之极。
阎王望面前的一片混乱,单手拎起那被砸得一脸是血还在呻吟的总管,用力向前一扔,干脆地命令道:“带路!”
别有洞天内的石牙因剧烈的震动已断裂了不少,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凌乱不堪。
尘灰石屑很大,即便是掩住口鼻,仍是一股闷人的窒息。
若干的洞口如枝桠一般伸出来,每一个,都是黑洞洞的看不清去往何处。
“该往哪儿走?”总管颓丧地跪倒在地。
“分头找,别再浪费时间。”萧逐月突然开口,“支持不了多久了。”
殷阑珊望着他——他说得没错,从越来越艰难的呼吸中,她能够判断,多拖一时,他们便离死亡越近一步。
“你说得没错。”阎王看了一眼段云错,目光闪烁了一下,再望殷阑珊,挑了挑眉。
这样的表情,殷阑珊懂得其中的意思——他在征询她的意见,是随他走,还是跟萧逐月?
她咬唇,下意识地瞅着萧逐月。
可他却没有出声,没有开口说一个字。
莫名地突然心烦起来,她猛地拽住萧逐月的臂膀,折身向右走去,留下语音袅袅——
“我跟他一起。”
身后的人会怎样她不知道,此时此刻,她不再是摄魄右使要以保护阎王安危为己任,她是殷阑珊,是那个萧逐月等了八年却没有记起他来的殷阑珊。
她还没有认出他,他不能死,也不可以死。
不知何处来的怒气,她一股脑地向前走,却被一股力道拽了拽——
“走这里。”
她回头,萧逐月停下摸了摸一边洞口的石壁,轻轻对她开口。
好笑,他那么低那么轻说话干什么,是因为方才没有开口挽留觉得愧对她了吗?
她哼了一声,倒也没有反对,侧身走了进去。
暗黑只有微弱的光线,整个洞,阴冷潮湿得厉害。
她摸索着前行,时不时地要回头看一看萧逐月模糊的影像。
“我没事,小心前面。”在她再一次回头的时候,萧逐月开口了。
殷阑珊只觉得自己脸上一热,“谁担心你?我只是想看看后面有没有人跟上来罢了。”
很拙劣的借口,没想到摄魄右使也会用这一招啊?
这么黑暗的环境,也不必担心殷阑珊会看见,于是,萧逐月笑了。
胸口突然一阵闷痛,他极力隐忍,还不是不小心溢出了一声小小的呻吟。
“怎么了?”殷阑珊听到了,她伸手去触摸,掌心却是一片濡湿。
萧逐月低声开口:“太黑了,我——害怕,冒冷汗了。”
殷阑珊觉得有些好笑,不过细想他或许从来没有此等经历,害怕也是情理当中的事。
慢慢向下摸索到他的手,她一手握紧,另一只手探及石壁,带着他一同向前,加快了脚步。
真糟糕,他手心还是凉凉的,恐怕真是惊吓不轻呢。
“阑珊——”萧逐月突然开口唤她。
“什么?”她专心地摸着石壁,感知方向,尽量不要被凸出的嶙石撞得鼻青脸肿。
一阵沉默。
“萧逐月?”
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她一惊,用力握了握手,他的手仍在,她才放下心来。
“我在呢。”
不知为何,他的嗓音听在她耳中,仿佛有点喘息。
越是深入,洞就越来越小,殷阑珊逐渐感觉到呼吸困难,淋漓的汗水快要湿透衣裳。
他们真的没有走错路吗?
“你会不会后悔遇见我?”
他难道就不能出去之后再问这些怪问题吗——殷阑珊有些懊丧地想。
“若是你没有遇见我,就不会为记不记得我这码子事烦恼,也不会因为我,被逢时春劫持到这里,更不会被困在淳于候府走不出去了……说起来,到底还是我——”
第74节:第八章 身陷绝境处(3)
“你还有完没完!”殷阑珊薄怒地打断他的话,“你哪有那么大的能耐牵制我?若是我不愿意,谁能——”
她停下,即使看不见自己的面容,也一定知晓自己的面部表情必定僵硬不已。
若是她不愿意……
是的,没有人能左右她的意志,自始至终,她根本就是自愿为了萧逐月——
天!
她捂住自己的嘴,防止尖叫脱口而出。
醍醐灌顶,仿若大醉一场,蓦然苏醒!
她已不再是单纯为了记起萧逐月才留在他身边,什么时候,她对他,竟有了莫名的关心与担忧,还有信任与依恋。
又想起阎王——
按住自己的心房,心平稳地在跳动,想起那个人,却不再隐隐地痛了。
这场变故,从何时开始,为什么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你生气了?”久久没有听到她的回应,萧逐月又在问她。
不,她不生气,只是突然间,发现从一张缠绕了自己很久的网中脱身出来,而且,看到了一片新的天地。
“萧逐月,若是我一辈子想不起你来,该如何是好?”
平静的语气,很直接,也很无情。
萧逐月愣了一下,也很平静地回答她:“若是真忘记了,也没有什么关系。”
“你不介意?”
萧逐月摇头,随后想起殷阑珊可能看不见,“不介意。记得我,你要走,我留不住;记不得我,要你留,也得看你愿不愿意。”
“原来是这样……”殷阑珊喃喃地说着,尾音拖了很长。
萧逐月默默地跟在她身后,不知她为何忽然想到问这个。
手偷偷地在唇边擦了擦,压下喉头的一股甜腻——其实,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前方的殷阑珊停了下来。
萧逐月已有不妙的感觉。
“有岔路。”
果然,殷阑珊如是说。
分洞竟还有支洞,支洞呢?谁知还有没有其他的旁枝末节?如此走,什么时候才能走到尽头?
萧逐月突然觉得全身的气力都被抽尽了,再也无法支撑自己站立,软软地倒下去。
“别怕。”殷阑珊的手从他腋下穿过,捞住他,与他面对面地跪坐在地,“我们一定能找到出路的。”
即使她掩藏得很好,他也能在她的喘息言语中听出她的不安。
她认为他是在怕,也罢,身边有个比她更害怕的人,反而能令她缓和不少紧张的情绪。
只是,他实在很累呀……
头不由自主地垂向前去,无力地垂在她的肩头,湿漉漉的一片,不知是她的,还是他的。
殷阑珊有些诧异,因为肩头上的人,满头大汗,还在颤抖,还在哆嗦——
“冷……”
乱糟糟一片中,他喃喃地再说。
她环住他的肩,彼此靠得更紧,贴住他的脸,想要给他更多的温暖,却依稀嗅到了其他的味道——
咸腻甜腥的,伴着一阵风,逐渐由浓转淡……
等等!风?
殷阑珊的目光一沉,迅速转头朝之前进来的方向,一团模糊的黑影急速而来,她出手,“啪”的一下打了上去。
黑影发出一声惨叫,被拍出数尺之远,坠落下来,就地滚了几圈才勉强停下。
——是鹰鸣,居然是那只鹞鹰。
它是怎么找过来的?殷阑珊警惕地望着那团接近的黑影,将萧逐月搂抱得更紧。
她可没有忘记这只鹞鹰对萧逐月之前的恶形恶状。它若是想趁着这等机会落井下石恩将仇报,她就将它剁得一点不剩。
鹞鹰挣扎着跳了过来,却在距离一尺之外停下来,大概是惧慑殷阑珊,驻足不前,只是一个劲地急促鸣叫。
“有什么好叫的?”殷阑珊怒喝一声,却又引起了一波小小的晃动,碎石又开始向下掉。
她俯身挡住萧逐月,石块尽数砸在她的背部。
鹞鹰还在扇翅叫着,这一次,更加尖利了。
叫得人心烦意乱,殷阑珊恨不得立即将它就地正法,却又想起答应过萧逐月不伤它性命,一时禁不住牙痒痒起来。
怀中的人动了动。
鹞鹰蹦跳着向前,在殷阑珊一时不察之下,已飞扑入萧逐月的胸怀。
殷阑珊不客气地拎翅将它提了起来。
鹞鹰叫得好生凄惨。
萧逐月倦倦的声音响起:“阑珊,不要对它这么残忍……”
“哪有?”她矢口否认,撒手任其掉下去。
萧逐月接住鹞鹰,捧在怀中细细摸它的翅膀。
鹞鹰却拼命挣扎着,发出一声紧似一声的锐利叫声,要跳出他的怀抱。
“怎么了?”萧逐月安慰它,“别怪她,她只是性子急了些。”
说她吗?殷阑珊撇了撇嘴。
鹞鹰猛地在他手背啄了一下,萧逐月受痛松手,鹞鹰飞了出去,绕进一条岔口。
殷阑珊火大了,“我就知道它没好事……”
低低鸣叫,鹞鹰又飞了回来,不断地扑打着翅膀,似在催促着什么。
“阑珊!”萧逐月突然开口,语气惊喜起来,“跟着它!它知道出路!”
他早就该想到的,淳于候府禁卫森严,逢时春又是那么讨厌动物,这只鹞鹰怎么可能从正门进来?
他们在别有洞天发现受伤的它,当时以为它是因为受到了伤害而躲在这里,却没有想到还有一种可能——
从哪里来,它便想从哪里离开。
找出路逃生,是所有动物的本能。
第75节:第九章 惊心煞摄魄(1)
第九章 惊心煞摄魄
鹞鹰已在前方飞过了几个岔口,洞也更加幽深狭窄。
殷阑珊扶着萧逐月艰难前行着,感觉他的身子益发沉重。
她犹豫了一下,终是开口:“你,真的没事吗?”
不对劲,相当不对劲。
萧逐月猛地咳起来。
殷阑珊拍他的背,“要不休息一下好了。”
“不用。”萧逐月拒绝。
“可是你——”
萧逐月突然握紧了她的手,“这是我们唯一的希望了。”
黑暗中,能感觉到他的力气突然大了起来,将她的手握得好痛好痛。
希望,是了,他们的希望,此刻全部维系在一只鹞鹰身上。
即便再怎么怕,再怎么累,他也是希望能活着出去吧?
只要能出去,繁华三千,好过横卧在千壁崖上的枯骨一具。
不知为何,她忽然有些失望起来……
拐了个弯已消失了踪影的鹞鹰突然在那方又开始叫起来。
萧逐月推她,“你走,我跟得上。”
殷阑珊迟疑地向前走去。
说实话,她并不认为一只鹞鹰能带给他们多少惊喜,特别是这条洞越往前行便越来越窄越来越低,怎么可能——
淡淡的光突然射下来,她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黑暗中待久了,她一时居然适应不过来。
以五指半掩再睁开眼来,光晕在眼前环绕,尽是从前方的一处光源传来。
有出路,真的有出路!
萧逐月他赌对了!
她惊喜交加,望着那只鹞鹰飞转回来,这才想起该做什么。
猛地撕下一片衣料,她朝那只鹞鹰伸手。
鹞鹰竟也乖顺地飞过来停在她的手臂上。
她将衣料绑在鹞鹰的左脚,抬眼见它渗血的翅膀,拍了拍它的头,“抱歉,如果你能将他们都带来,你想怎么报复,我都随你。”
她从没想过有朝一日她会对一只鹞鹰做这么奇怪的承诺,但不得不承认,它算是他们的救命恩人。
鹞鹰似是听懂了,奋力振翅,摇摆着从她头顶沿着原路飞了回去。
她做完一切,如释重负,这才想起应该要与萧逐月分享,赫然转过身来,高叫出声想要萧逐月听见——
“真的有出路!我们——”
剩下的话尽数被堵住,再也说不出来。
萧逐月静静地靠在拐弯处的赤壁上,胸口的衣衫被大片的鲜血印染,嘴角还在不断地溢出鲜血。
即便如此,他还是在冲她微微笑着,浅浅淡淡,伴着那刺目的血,看得她触目惊心——
“阑珊,你可以活下去,真好。”
她眼睁睁地看着他倒下去。
释然、翩然……
那是一种完成了使命的放松。
可恶可恶可恶!
殷阑珊几乎是扑过去抱住了倒在地上的萧逐月。
“萧逐月,你居然又骗我!”
她声嘶力竭地喊着,狰狞了面孔,毫不留情地狠狠甩下一记耳光。
这是她第二次下狠手打他。
萧逐月苍白如纸的脸颊顿时出现了五道指痕。
可见她果然是气极,才会下手狠重到如此地步。
意识有些恍惚,却还是能感觉到脸上火辣辣的疼痛,萧逐月喃喃地开口:“对不起……”
殷阑珊恶狠狠地抓起他,“谁要你说对不起,你以为拿你的命换我出去我就会感激你吗?谁要你牺牲了,谁要你大义凛然了!萧逐月,你要是敢死在这里,我发誓会将你的尸体挫骨扬灰,让你万劫不复!”
她的话,还说得真是决绝,果真有了摄魄使的狠劲。
“我——”他想开口说话,却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这一次,没能压下去,张口,喷吐出来。
殷阑珊低下头。
妖娆的大片血花,在她的衣衫上蔓延,血腥的膻味,弥漫在这方空间。
她愣了一下,见萧逐月胸口似乎又有震动的迹象,她猛地回神,以手掌封住了萧逐月的口。
萧逐月还在咳,每咳一次,就能见殷红的血从殷阑珊的五指间渗出,沿着她的手背蜿蜒而下,再一滴滴地落地。
啪嗒、啪嗒……
一声又一声,听得那么清楚,令人毛骨悚然。
“别咳了,不要再咳了!”殷阑珊狠狠封缄他的嘴,不住地叫喊,“我叫你不要再咳了!”
他究竟是什么时候受伤的?是了,是在石门前的那次剧震,她看着他被甩上石壁的。
怪不得她老是觉得不对劲,他的行动拖沓,他的嗓音轻弱,不是因为他害怕懦弱,而是他已然受了重伤。
第76节:第九章 惊心煞摄魄(2)
他居然还轻描淡写地掩饰,任由她一直误会下去!
她以为他是贪生怕死,而他,却是硬挺着怕成了她的拖累!
望着他苍白如纸的脸色,毫无血色的嘴唇,还有冷冰冰的身体,一时间,殷阑珊只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绞痛得无以复加。
咳嗽停止了,她颤巍巍地移开手,染满了血的手指摩挲着萧逐月的脸颊,声音止不住地哽咽下去——
“萧逐月,你是个傻子……”
是傻子,只有傻子才会做这样的事。
萧逐月的右手突然抬了抬。
殷阑珊握住。
萧逐月吃力地展露笑容,“我、不傻,阑珊,我知道怎么保护你……”
他曲起食指,缓缓在她的掌心中一笔一画地认真写着——
夜未央,意阑珊……
手心一点点细微的凹陷,刹那间,她突然想起了那些纷飞一地写满了这句话的纸片,泪,终于顺着眼角滑落下来,一颗又一颗,纷飞而下。
他看着她落泪,他看着泪水滴下来,打在他的脸上,却是暖暖的,火热不已。
她的样子,看上去好难过,他很想问,她此刻的难过,究竟是对他感激,对他有愧,还是有那么一点的喜欢——即便是小小的一点,他也满足了。
八年前被遗忘了一次,可从此,至少她会记得世上有个萧逐月。
这就够了,够了……
“你不能死,不能死……”殷阑珊哽咽着,用力想要扶他起来。
扶到一半,萧逐月又倒下去。
她不甘心,将他倒转过来,她的双手穿过他的腋下,在他胸前环抱,将他一点点地向前拖。
“我要带你出去,我会带你出去……”她一直一直反复地说,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萧逐月。
萧逐月只觉得自己眼皮上下开始打架,是难以抗拒的沉重,迷迷糊糊的,眼前出现了好多场景,无一例外的,都是殷阑珊——
冷漠的她,凶狠的她,微笑的她,落泪的她……
阑珊,你可知道,我真的等了你好久好久?
殷阑珊拖着萧逐月向那抹亮光不断前行,她觉得好晕好闷,快要没了气力。
不行,不能停下,她要带萧逐月出去,找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
他会康复,会完好无损。
一定会!
凌乱纷杂的脚步声渐渐大了起来,愈来愈接近,伴随的,还有如雷声轰鸣的剧烈的震动。
“师姐!”
翟向善第一个冲入她的视线。
带路的鹞鹰筋疲力尽,终于掉下来,翟向善接住它,小心地将它蜷缩在自己怀中。
而后,阎王、段云错、修罗、梁似愚、总管……
一个也不少。
灰头土脸的梁似愚才一进来,见萧逐月一动不动地被殷阑珊倒拉着前行,他大惊失色地冲上前,探手想要触及,不想却被殷阑珊一掌掀倒在地。
殷阑珊冷冷地开口:“别碰他!”
“他——”翟向善早已发觉了萧逐月的不正常,却不敢贸然向殷阑珊发问。
她的眼角垂泪悲戚,面容却是毋庸置疑的冷凝肃杀。
他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阎王使了眼色,制止翟向善说下去,随后他对修罗开口:“去看看。”
修罗会意,得令即往光源处而去。
阎王这才看殷阑珊,“等他死了,你再做出这样子来也不迟。”
低沉粗嘎,事不关己,口气竟无半点怜悯。
殷阑珊终是抬眼看他,碰触他的目光,“我明白了。”
她竟如此乖顺回答阎王——翟向善诧异于殷阑珊的反应。
阎王的眼神微有闪烁,“你明白什么?”
这一次,殷阑珊的视线投向他怀中的段云错,“只有你,才是他的归宿。”
段云错懵懂地望着她
也许除了阎王,并没有人听懂她的话,不过已无所谓了。
她低头再望似乎已昏睡过去的萧逐月——
因她在乎的,而今只有萧逐月一个。
那颗曾被伤得千疮百孔的心,如今被他充盈得满满,终于有了归宿。
于是她想,是时候,她可以回头了。
“阎王!”
修罗急急从那方走来。
“如何?”阎王问他。
修罗的神色有些复杂,“的确有出路。”
总管欢呼起来:“我们有救了!”
“不过——”修罗有些犹豫,“那个洞口……”
“你吞吞吐吐个什么劲啊?”总管已是不耐烦地叫起来,“走过去看看不就——”
他没能把话说完,因为随着轰天一声巨响,他头顶的那方石壁砸了下来,偌大的一块,霎时将他压下,砸得血肉模糊辨不清原状。
阎王按下段云错的头,不由分说地率先向前冲去。
致命的坍塌已然开始,他们已无退路,只有向前。
翟向善将鹞鹰就近塞到梁似愚的怀中,蹲下身去抬萧逐月。
殷阑珊动了动——
翟向善急急开口:“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请你不要将一切想得那么糟糕。”顿了顿,“你也不想他死,对不对?”
第77节:第九章 惊心煞摄魄(3)
最后一句话起了作用,殷阑珊没有再抗拒了。
阎王停下了脚步。
后面的人不明所以——因为在这狭窄的甬道中,阎王的背影的确已挡住了前方的大半光景。
片刻后,才听阎王笑了起来。
梁似愚不明所以,推了推前方的修罗,“这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不往前走了?洞口不就在前面吗?”修罗回过头来,神情肃穆,“洞口是有,不过,那只是个一尺见方的小洞。”他指了指梁似愚怀中的鹞鹰,“我们这里,除了它,谁都无法出去。”
梁似愚愣住,“没想到我今生的命运居然是被砸死……”
“向善……”殷阑珊突然轻轻开口。
翟向善回望她。
“把他放下。”
翟向善不明所以,不过还是依言将萧逐月平躺放在地上。
殷阑珊跪坐下去,凝视萧逐月的脸,低声呼唤:“逐月,你听得见吗?”
萧逐月的眼皮动了动,随即,竟缓缓张开了眼,目光有些迷茫涣散。
周遭的响动剧烈不已,脚下也开始轰隆震动
殷阑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抬起他垂落于身侧的手握紧,“我要告诉你,就算是我一辈子都记不起来你是谁,即便今日是死,我也不会放手了……”
“乖乖,好肉麻……”天外飞来一句话,很讪讪的不以为然,“我说左老头,你听见没有,你家徒儿也有柔肠寸断的一天呢。”
“你懂个屁!没人性的家伙……”反驳声中气十足,“适时给点同情心好不好,没看见阑珊快心碎了吗?”
“心碎一时半会也死不了。”闲闲的话又飘过来,“我只知道你再不开山凿洞,里面的人马上就会被压扁了!”
洞口突然倒转过一张脸来,微笑着打着招呼:“啊,步飞,还好吧?”
“左叔,好久不见。”阎王处变不惊,只搂着段云错退后了数尺。
尺余见方的洞口瞬间被扩张,亮堂堂地射出一条康庄大道。
“塌——啦!”外面有人很闲散地叫起来。
“走!”
阎王高喊,一把将段云错推出去,让外面的人接了个正着。
修罗紧跟而上。
“等等——”守在外面的左天释辩解,“我主要是要救我的阑珊徒儿啊……”顺带踢了一脚坐在外面一边观看瀑布一边催促的燕子殊,“你不知道帮忙吗?”
“我在啊。”燕子殊将头探到洞口旁,拉了梁似愚一把,随后提高嗓门朝里喊,“快点啦……”
翟向善为自己的师父汗颜,他正待踏步向上爬出去,突然脚下绵软,疑惑间向下一看,不免骇然。
坚硬的地面竟出现了无数的裂纹,他与殷阑珊两人的脚下正在微微塌陷——
“别动!”上方的燕子殊低低对他说。
翟向善屏息。
“来,抓住我的手。”燕子殊朝他缓缓伸出了手。
翟向善犹豫地看了一眼殷阑珊,“可是师姐她……”
“救人也得一个个来吧。”燕子殊翻了个白眼,“你再磨磨蹭蹭的就都死在那里好了。”
翟向善缩了缩脖子,乖乖地拉住燕子殊的手。
细微的一声脆响,翟向善只是感觉身子猛地向下一沉,燕子殊的脸骤然离远。
整个山洞都塌下去了!
电光火石之间,眼角余光瞅到倾斜的殷阑珊,他赫然伸出另一只手,环住了殷阑珊的腰。
而殷阑珊,则牢牢抓着悬空的萧逐月的肩。
“萧逐月!”
迷糊中,有谁在呼唤,焦虑且悲急。
整个人都是轻飘飘的,脚下没有坚实感。
勉强睁开酸涩不已的眼,下方黑洞洞的,只看见无数的大小石块从身旁急速坠落下去。
肩膀好生疼痛,有谁狠命地抓着自己?
萧逐月费尽力气朝上看去,是殷阑珊。
“快啊,洞口快封住了,拉他们上来!”
远远的,还有人在叫。
他看得真切,维持自己生机的那只手,已被上方落下的碎石砸得鲜血淋漓。
但她没有放手,反而握得紧紧,握得牢牢,仿佛那只手不是她的,那些血也不是她的。
“阑珊……”他艰难地叫,轻飘飘的话方开口,就被阵阵轰鸣声压了下去。
“师、姐……”翟向善大汗淋漓地开口,担负着两人的重量,他与燕子殊相握的手正点点滑落。
更糟糕的是,洞口快要被封闭,只能看到燕子殊胸腹以下的部分了。
“阑珊,放手!”眼看已拉不住翟向善,燕子殊情急之下,怒喝殷阑珊。
殷阑珊只是看翟向善,“你放手!”
翟向善摇头,“不!”
好像一场拉锯战,互不相让。
洞口突然出现了阎王的面容,阴鸷冷酷。那样的姿势,他当是半跪在地朝里张望。
“殷阑珊,我数到三,你若不放手,就由我送萧逐月上西天!”
殷阑珊猛地抬起头来。
阎王避开她的目光,“一!”
第78节:第九章 惊心煞摄魄(4)
殷阑珊的五指缩得更紧,指节都已泛白。
“二!”他的手,缓缓探向了腰间的夺命鞭。
“段大哥……”
殷阑珊开口了,平静的语调与周遭的惨淡形成鲜明的对比。
阎王的动作突然一顿,表情复杂起来。
她不再唤他“阎王”,她肯再叫他“段大哥”了,依稀回到了很久以前,又看到了那个拥有明媚笑容的少女。
“你只管要了他的命,我保证,你也救不了我。”
原来她早已有了赴死的决心,若是失去萧逐月,她根本就没打算独活。
“为什么?”他有些动容,嗓音竟有些颤抖。
殷阑珊闭眼,复又睁开,“我喜欢上他了。”
耳畔传来衣帛的碎裂声,她向下望去,见萧逐月肩上的布料竟慢慢顺着自己手抓的位置撕裂开来。
这一惊,非同小可,她颤动一下,连累了翟向善又下滑数分。
“殷阑珊!你无药可救了!”眼见自己与徒弟只有两根手指紧紧相扣,生死一线间,殷阑珊居然还如此固执,燕子殊爱徒心切,气得吹胡子瞪眼,“向善怎么说也是你师弟吧,你竟为了一个外人置大家的生死存亡不顾?”
殷阑珊看了一眼咬牙苦苦坚持的翟向善,咬了咬唇,“对不起,向善。他生,我生;他亡,我亦亡。”
言罢,她突然伸出另一只手狠狠击打在翟向善环住她腰肢的手臂。
翟向善遂不己方,受痛反射性地收手,燕子殊一使力,将他拽出了洞口。
阎王夺命鞭出手,缠住下坠的殷阑珊。
死死抓住萧逐月的殷阑珊在急速下坠中突然被硬生生地拉住,只感觉手中所握又撕扯数分。
“不!”她惊恐地望着手下的衣料一点点地剥离萧逐月的衣衫。
萧逐月的声音轻飘飘地传来:“阑珊,有你的一句话,已经足够了……”
嘶啦——
她的身形在半空倒转过去,五指间,飘落下半幅肩摆——
“萧逐月!”
她觉得眼前一黑,随即身体轻盈得如同飞鸟一般飘出了洞外。
烈烈的日头好生耀眼,一群人瞬间将她团团环绕,她只直直望定了燕子殊与左天释,咬牙切齿地开口——
“你们这两个老王八蛋!”
随即,气急攻心她吐出一口鲜血,一阵天昏地暗后,昏厥过去。
第79节:第十章 怪异的萧夫人(1)
第十章 怪异的萧夫人
潼川府的众家媒婆又开始有了深深的挫折感。
何也?
因为大好的生意,没有一个人能够做成。
说来说去,还是怪那位殷姑娘。
什么,你问谁是殷姑娘?
当然是“阑珊处”的那位了。
原来冷冰冰的殷姑娘换下那副面孔还是水灵灵的一个俏佳人呢,看得去“阑珊处”的男子都心痒痒的,皆欲一亲芳泽。
你问那个萧老板到哪里去了?
谁知道呢?失踪一趟就没有回来,搞不好,八成是挂了,所以这“阑珊处”便被殷姑娘买下了吧。
这么说来,一个漂亮的女孩儿家,放在那里赏心悦目;又有了营生的手段,也不用你来供菩萨一般养她;况且还是身怀绝技能击退衙门捕快的高手,关键时刻能当个保镖救夫君的性命,谁人不想娶啊?
所以啊,众多的老爷少爷公子老板都挣破了头想要赢取这位殷姑娘,也纷纷聘请了媒婆上门提亲。
可惜,殷姑娘太不客气了,跟萧逐月想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干脆不露面,只差了明哥儿出门回话。
“抱歉。”明哥忠实地转答殷阑珊的话,“萧夫人她说——”
“等等!”已有媒婆尖叫起来,“你说谁是萧夫人?”
明哥耸耸肩,“就是殷阑珊啊。”
媒婆们的骚动更大,团团围住明哥,“殷阑珊什么时候变成了萧夫人,她是谁的萧夫人?”
明哥被夹击得呼吸艰难,勉强出声:“萧夫人,要我转、转告你们,她已经有夫君了,便是萧逐月萧老板。”
“萧逐月,不是传闻他死了吗?”有人开始垂头丧气。
世间最大的悲哀莫过于跟一个死人去争,没什么争头嘛。
“没、没有。”明哥快要透不过气了,他憋红了脸,挣扎着说出最后一句,“夫人说,她会一直等他。”
制坊内,殷阑珊仔细地削去一朵以纯银雕刻的牡丹周围的银屑之后,这才回头看早已在门边不知等了多久的人——
“怎么有兴致过来?”
翟向善微微一笑,走近她,递过来一个原木盒。
殷阑珊瞄了一眼盒子下方篆刻的“无间”二字,“我已不是无间盟的摄魄右使了。”
那夺魄链曾是段步飞所赠,当日于淳于候府失了它,她便不再是摄魄,从此与阎王毫无瓜葛。
所以,她没有理由再承受来自段步飞的任何东西。
她直言拒绝,翟向善却也没有收回,“为什么不打开看看?”
“不必。”殷阑珊转身将那朵牡丹放好,突然想起了什么,“落生还好吗?”
那只鹞鹰,毕竟为萧逐月所救,当日想要带它离去,谁知它却不肯跟她,想来与她无缘,索性给它取了个“落生”的名,便送与翟向善了。
“它差不多算我一个得力帮手了。”翟向善回答,话锋一转,“你真不打算看?”
他一直将话题绕在这上面,殷阑珊蹙眉,“你执意要我看,莫不是暗藏玄机?”
“玄机是有,不过要你自己发现。”翟向善回答得意味深长。
“好,我便看看你能耍什么花样。”殷阑珊从他手中抽过木盒,翻开盒盖——
白色的缎面上,躺着两颗红豆,鲜红光亮,艳丽动人。
她只觉得脑中轰隆一声,什么东西猛然炸裂开来。
翟向善没错过她惊愕的表情,他气定神闲地开口:“今日可是女儿节呢。”
殷阑珊蓦地探手向前抓住翟向善,力道之大,连打翻了旁边的花架,她也浑然不觉,“谁给你的?这是谁给你的!”
心中突然有了希望,她在长久的黑暗沉沦中突然看到了光明。
翟向善笑了,“师姐,当日你曾说过,他一定没有死,而你,会一直在阑珊处等他的,不是吗?”
殷阑珊瞪大眼,呼吸急喘起来,“你是说他真的——”
“没错,是真的。”翟向善唏嘘,她惊喜交加的模样真的与以前判若两人。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依稀有些片段,连接不上,似又诡异。
翟向善叹了一口气,有点不好意思地开阔路:“师父和师伯,为老不尊的这点脾性,你该是知道的。当日你气他们玩心太大救援来迟,骂他们‘老不死’,他俩气得吹胡子瞪眼,齐齐威胁阎王要小小惩戒你一番才能消心头之恨。”
“我记得骂的是‘老王八蛋’才对。”殷阑珊冷笑一声,“所以他们就不顾我的感受,强行带走了萧逐月?”
连骂的话都记得这么清楚,师姐原来还在记仇啊……
“其实也不能怪他们。”翟向善硬着头皮帮他们说好话,“当日萧逐月是伤得很重,能不能救活,大家都没有把握。他们将他带走,也是做了两手打算:一是如果萧逐月能活下来,皆大欢喜,两全其美;若是不幸——”他小心地看了一眼殷阑珊的脸色,“他真的死了,好歹你也不至于太过伤心。”
“他们倒挺会为我打算,嗯?”
这句话,从殷阑珊嘴里说出来,实在不像是感激,翟向善忍不住在心中默默为那不知又浪迹到哪里去的两人开始祈祷。
殷阑珊久久凝视那两颗红豆,轻启唇齿:“他终于回来了。”
她小心地拾起红豆,握在手心,移步走向门外。
翟向善唤住她:“你去哪里?”
殷阑珊步履匆匆,“我去找他。”
“你知道他在哪儿吗?”翟向善冲着她的背影大叫。
殷阑珊回眸一笑,“我当然知道。”
翟向善愣了一下。
不知是否是错觉,自己竟从师姐含笑的眼眸中看到了闪闪的泪光。
喜极而泣,当是如此吧?
尾声 月逐阑珊来
一面之缘,能记得多久,又有多少的情意绵绵?
兴许,阑珊是真的忘了那件事,忘记了我。因为在她,那不过是举手之劳,于生命中的一个渺渺插曲,微不足道;但在我,却改变了一生的命运,足以铭记于心,终生不忘。
……
十五岁,尚不懂得太多的人情世故,倒也明白,娈童,在人眼中,必定是不好的代名词。
我很害怕地站在花台上,望下方那一群垂涎着脸的男人。他们的目光,从我的脸到我的身子,赤裸裸的狂热,仿佛要将我生吞活剥。
“各位爷,这可还是个雏儿。老规矩,价高者得。”
周遭的抬价声一浪高过一浪,我浑浑噩噩,觉得自己呼吸困难,仿若离开了水的鱼儿。
等再次回过神来,一双手已毛毛躁躁地摸上了我的脸,孟浪地揉捏,且慢慢地移向我的下身——
“小雏儿,今夜好好伺候大爷我,高兴了,有赏!”
淫邪的笑声令我惊惧到了极点,也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竟摔开那人来夺路而逃。
一拳挥来,打中我的面颊;有人从身后揪住了我的发,随后,猛地将我向前一推——
我踉跄着跌出门外,扑倒在地,身后,是骂骂咧咧的呵斥——
“不规矩点做事,还敢跑?看我不打断你的狗腿!”
我忍住面部肿胀的疼痛,挣扎着抬头,这才看清,原来自己的手,竟压在一双鞋上。
我愣了愣,而后慢慢向上望去——一张冷冰冰的脸,拒人千里之外。
我看见了她。
“让开!”
她退后一步,蓦然开口,言辞间,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大窘,不曾想竟望了她很久。匆忙收回手来,站起来想要让道,谁料一声脆响,腿骨传来椎心的疼痛,再次倒向了她。
我以为如她一般冷冰冰的女子定然会推开我,不期然,她只是皱眉,一手扶住我,一手挡住要迎着我脑门打下的棒子。
第80节:第十章 怪异的萧夫人(2)
“你要人命吗?”她开口,问那行凶之人。
“不过是个娈童,玩物而已,一条贱命有什么了不起?”若无其事的戏谑响起,伴着下流的口哨,
嘻嘻哈哈的嘲笑声渐渐高了起来。
我羞愤地要甩开她扶着我的手,孰料,她却并不放开,只是斜眼扫过那一帮看好戏的人,一字一顿地开口:“他是人,不是玩物。”
我定定地望着她,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头,令我莫名哽咽。
那是我第一次,对一个陌生人产生了不予言说的感恩心情。
“谢谢。”我讷讷地开口,却不知该如何表达我的感激心情。
即便她只是为我说了一句话,也足以让我感激。
人群静默了片刻,刹那而起的哄笑声又如潮水般涌来——
“哦,你倒是挺为这小子说话嘛。莫非是姑娘你看他长得不错,兴致起来,想要买个娈童回去当相公?”
这几近于羞辱了!
我狠狠地咬唇,握紧了拳,想要——
不想眼前银光一闪,炫目得很,我不由得眨了眨眼,却惊见方才口出不经之言的人已倒在血泊中,身首异处。
人群骚动起来,尖叫不已。
我疑惑地看身边的女子,却见她气定神闲,轻轻拨了一下自己发间的一排银叶。
那是极好看的叶子,做工精细,不是寻常人家能佩戴之物,不过在眼光下,脉脉的光,带着肃杀的寒意。
她看着面前慌乱不已的人,对准了中间那个对我虎视眈眈的,眼也不眨地掏出一张银票丢了过去——
“我就是买下他当相公,怎样?”
于是,我的头,真的痛了……
痛过之后,才发觉自己已被她带离了那个令我作呕的地方。
“你害怕?”她看我,似从我的表情看穿了我的心。
我低头不语,不可否认,我不想待在那座城池,毕竟,随时会有人认出我的身份——哪怕,只是曾经的身份。
更或者,一旦她走了——我忍不住抬头又看她一眼——那些人,会不会再度将我抓回去?
一想到那种可能性,我又哆嗦起来。
“怕什么?”她皱眉,似乎厌恶我的懦弱。
我不敢再看她,也不敢动了。
很久很久后,我听到她低低的一声叹息,悄悄地看过去,见她望着面前的火堆,竟在发呆。
难道,她也有烦恼吗?
“你不开心吗?”我忍不住开口问了。
她突然掉头过来,我躲闪不及,就被她捉到自己偷看她的事实。
我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其实——”我结结巴巴,“你可以试试忘记那些不开心的事呀。”
她神色一凛,“你懂什么?”
我咬唇,不敢再说话。
“你——”她顿了顿,表情有些别扭,似乎不太懂得安慰人,“别怕。”
虽然不是眉目和善,但不多的话,却很温暖,已足以令我安心。
我想,我信任她,却也不奢望自己会在她这里得到什么好处,只是没想到,她竟带着我来到潼川,还买下了一座宅邸,将我安置。
“今后,你就住在这里吧,没有人会认出你的。”那一夜,她如是说,给了我数张银票。
“我?”我觉得疑惑。
难道她买下我,只是要将我放生,仅此而已?
“莫非你以为我要对你做什么?”她冷眼看我尚未消退的肿脸,仿佛看穿了我心中所想,“你可以好好开始了。”
我?好好开始吗?
我怔忡地望着夜幕中的圆月,冥冥中,似乎听见有人在叫——
“阑珊,你居然躲在这里,叫我好找!”
我有些困惑,看不见说话的人,也不知那人在叫谁。
她却哼了一声,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我认得回去的路。”
她转身,毫无半点留恋,我只来得及看见她发簪上的金边银叶一闪而过的亮光。
——此后的若干年,我都只能凭借这一点的记忆来无限地想念她。
我一直看着她渐行渐远,直到她走出门口,有什么东西,突然自她的身上掉了下来。
我没有动,或者,是根本不想开口提醒她。
“你你你——目无尊长,殷阑珊,你给我站住!”
与她一同远去的,是另一人气急败坏的声音。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阑珊的名字。
阑珊,殷阑珊……
我反复默念,直到烂熟于心。
直到一切再度平静下来,我才缓步走到门边,俯身拾起阑珊临走时掉落的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锦袋,紫色的缎面,料子柔软细致,翻转过来,背面,以绣线纹刺着“阑珊”二字。
我握紧了锦袋,将它贴近胸口,低头轻嗅,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气息。
正是这样的气息,催生了我心底一粒不知名的种子慢慢发芽。
正是这粒种子,在今后的日子,由一颗小苗,逐渐长大,盘根错节,逐渐占据了我整个心房,再也容不下其他。
阑珊说,我是她买下的相公,那她便是我的妻。
她走,我便在这里等她,我相信,她一定还会回来找我。
又是一年的女儿节,豆荚坠满了枝头,有好多掉落下来,噼啪之后散开,滚落出红豆。
我俯身拾起,圆圆的豆粒在我掌心滚来滚去,红得耀眼,好生可爱。
周遭有众多的女子在采撷,脸上挂满了羞怯的笑意,兴许,是想到了自己的心上人吧。
我望着她们,诚心地祝福,有情人终成眷属。
“逐月!”
熟悉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随后,是急碎凌乱的脚步声过来。
一双手,由后紧紧抱住了我,很紧,很紧……
我笑了。
阑珊……
我思念她,等待她,所幸,八年的时光,我没有白等。
这已不是我的奢望。
阑珊她,终于回家了。
—本书完—
第81节:楔子 我与哥哥
卷三错变飞云诀
楔子 我与哥哥
她们说我是个痴儿。
这是我无意中偷听来的。
那日我在竹林玩耍,觉得累了,便在林间小憩了一会儿。平日里,我的睡眠是极好的,可不知为何,那个时候只觉得脑子昏昏沉沉,可就是无法安然入睡。
反复几次,觉得有些不好玩了,我正想睁眼叫她们过来陪我,无意间,却听到了细微的脚步声。
呵呵,我干脆就假装睡着,等她们走近了,再突然跳起来吓她们一跳,一定很好玩。
有什么东西轻轻覆盖上了我的身子,暖暖的,细细的软毛磨蹭着我的脸,舒服得令人想要叹息。
“你轻点,别吵醒了她。”
“怎么会?你看她睡得这么熟呢。”
我依旧假装浅浅呼吸,等待时机来惊吓她们。
却有人叹起气来。
“明明生得这么清丽雅然,可偏偏却是个痴儿,真是可惜。”
痴儿?
什么是痴儿——我微微蹙眉,有些困惑。
“你!”小小的声音咋呼,即使惊惧,却还是压抑了许多,应该是怕吵醒我吧,“小声些,也不怕这番话叫人听了向主子告密去?”
于是便没有人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周遭重新安静下来。
我睁开眼,风轻轻拂动着竹叶,沙沙地响着。
总之,我是再也睡不着了。
她们的话,我不懂,但我可以问哥哥。
顺着浅霞溪一路小跑,远远的,看到黑岩下哥哥的身影。
我停下,笑起来,因为我知道哥哥一定会看见我。
果然,下一刻,哥哥便已站立在我面前了。
“错儿……”哥哥疼爱地摸了摸我的脸,“这个时候,你不是都在午睡吗?”
“我睡不着。”我回答哥哥,心中的问题浮了上来,“哥哥,什么叫痴儿?”
哥哥笑了。
“你一定知道的,对不对?”我撒娇,拉着他的手摇晃。
“竟有人告诉你这些……”哥哥的手仍在我的脸上划圈圈,将我因奔跑而垂落的发重新拨回耳后,“错儿,我告诉你,所谓痴儿,就是很开心很高兴的意思,明白了吗?”
原来是这样啊……
我心喜,用力地向哥哥点了点头。
等我回去的时候,有一行陌生的人出现在我的竹林。
据说是哥哥重新为我选的婢女。
可是以前的那些呢?她们又去伺候谁了呢?
我奇怪,于是问新来的人,她们却缄口不言。
她们都手脚伶俐,对我,也是毕恭毕敬。可我看得出来,在我面前,她们不太爱说话的。
“以前的那些吗?哦,我送她们去了很远的地方。”
哥哥如是回答我。
我不太明白是怎么回事,可既然是哥哥的安排,那必定是有道理的。
哥哥曾对我说过,无论我身在何时何地,他都会关心挂念,都会疼惜。只要有他在,我便永远都不会感觉孤单寂寞,哪怕有一日他先我而去,他的魂,都会在我的身边守护。
我也不太明白他的话,但在这世上,哥哥是我最依赖的人,也是对我最好的人。
我相信哥哥,他永远都不会骗我。
第82节:第一章 留下她(1)
第一章 留下她
火光,冲天的火光。
比落霞还要壮丽,比海水还要惊骇,无间岛的上空,硬生生地红了半边天。
冷硬的石室中,躺着一名少年,整张脸,被绷缠起来,只露出了一双紧闭的眼。
裹脸的绷带,由下渗出的黄黑脓血早已将其浸染得辨不清本来的颜色。
人声鼎沸,喧嚣不已,厮杀吼叫,利器相撞刺耳,夹杂了阵阵的哀嚎求救,转瞬却又消失不见。
少年突然睁开了眼睛,手指动了动,碰了碰坐在床头正在拧帕的少女。
“段大哥,你醒了?”少女转过头来,见他醒来,拿了巾帕为他拭手。
“外面——”少年想要开口,喉头却是一阵撕裂般的疼痛,逼得他不得不停下来,不由自主地以手捂住了喉咙。
少女的表情有些难过,“燕师叔说当日你在大叫的时候毒液入了喉咙,嗓子受了损伤——啊,其实也不要紧的,不会影响说话。”
少年没有说话,只是偏头望向石门的方向,眼神有些疑惑。
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再指指门外。
少女大约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问为何外面会那么吵?”
少年点了点头。
“别担心。”少女握了握他的手,“毒王被阎王赐死,今日师父师叔带了六道道主前去云家,听说云叔——不,是云杨他,已畏罪自尽,而云家众人,负隅顽抗的就地格杀,其他的人,已尽数被带至阎罗殿了。”毒王,云杨,云家人……
少年的眼瞳深黑了下去,似有火苗在眼底燃烧。
他抬手,想要摸自己的脸,却没有碰到肌肤,只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绷带,压着了溃烂的面部,顿时火烧火燎地疼起来。
一幕永生难忘的惨景重又在眼前浮现——
“啊!”他凄厉地叫起来,猛地跳起来,挥开少女的手,箭步朝门外飞奔而去。
阎罗殿,阴森幽暗,为数不多的火把照出微弱的光线,使里面每个人看上去都半明半暗,很是诡异。
血腥的味道,充斥周围,被生擒而来的云家人瑟瑟地跪满一地,惊恐地望着前面被抓到阎王身前的一名族人。
“我再问一遍——”阎王瞥了一眼那伏地的人,“云柳、还有云杨的儿子躲在哪儿?”
那人只是拼命地磕头,泪水蓄满了眼眶,“我不知道……阎王,饶命,饶命啊!”
“饶命?”阎王冷笑一声,从旁伸出手去。
身后有人立即递上一把剑,剑锋泛着冷冷的寒光。
阎王缓缓地将剑尖抵住了那人的胸口,“云杨既有胆加害步飞,他以为他死了就一了百了了吗?哼,我要他全族抵命,尸骨无存!”
言罢,他手狠狠一推!
长剑贯穿胸口,血柱喷洒,甚至还来不及发出一声临死前的惊叫,便已魂断。
云家人都在发抖发颤,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云杨犯下大错,连累九族。阎王盛怒之下,他们必定只剩下死路一条,今日这阎罗殿,便是断头台了。
“小小姐,别怕,别怕……”人群中央,一名妇人紧紧抱住怀中约莫五岁的女孩,强压心底的巨大恐惧,不断柔声哄慰。
女孩拽着妇人的衣襟,一个劲地往她的腋下钻,只是一个劲地追问:“哥哥,我要哥哥……”
妇人吓得脸色发白,用力捂住她的嘴,“小小姐,别闹了,小声一点。”
女孩的声音在她指间含混不清。
“我再给你们一个机会。”阎王显然已经不耐烦起来,他站起身,一步步走近。
那脚步声,听得云家人胆战心惊。
“告诉我他们的下落。”阎王一字一顿地开口,“我会让你们死得体面一点,不至于支离破碎。”
有人跳了起来,一边踉跄朝殿门外奔去,一边惊惶失措地喊叫:“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无数的箭矢齐齐朝他射发,他甚至没有逃到十步的距离,就已成了一个鲜血淋漓的巨大马蜂窝。
“看来你们真当我是说着玩了。”阎王皱眉,“算了,我也累了。”
他转身,看似随意地挥了挥手
简单的动作,却成了云家人的催命符。
周遭的黑衣鬼卫得令,即刻冲上前去,拔剑挥斩,无情杀戮。
惨叫,呻吟,断头、残肢,血流成河。
殿门突然由外被推开!
——这等时刻,谁人竟敢来打搅?!
阎王不悦地转过身来,见立在殿门外的少年,他愣了一下,而后笑容展现,“步飞,你来得正好。”
那是堪称慈父的笑容,比起方才漠视人命的残忍,天壤之别。
踩着遍布的鲜血大踏步走过去,阎王拉过段步飞,要他面视眼前的修罗地狱一般的场景,拍了怕他的肩,语气轻快:“看见了吗?爹正在为你报仇呢。”
段步飞望着眼前横七竖八不成人形的云家众人,眼底升起一丝残忍的快意。
“来!”阎王拿过旁边一名鬼卫的佩刀,递给段步飞,“怎么解恨,这里任由你发泄。”
爱子心切,护子心强,足以令任何一名父亲成为魔鬼。
有的人还没有死,他们奄奄一息,却还在苟延残喘。
段步飞接过刀来,缓缓上前,游走在一段尸首之中。
突然,有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脚踝。
他低头,那是一张血肉模糊的脸,“放过我,求求你……”
他不语,眼也不眨地挥斩下去,又快又准,雪亮的刀刃,映照出脚下一双绝望的眼。
一颗头颅,碌碌地滚到一旁。
他的视线,随之到了一具趴俯的女尸。
很奇怪的姿势,四肢蜷曲,似乎在竭力保护着什么。
正在想,女尸的背突然向上拱了拱。
他大步走上前,拎着女尸的背,用力提起来——
果不其然,下面还躲着一个小女孩,浑身浴血,瞪着一双大眼,死命地看着持刀的他。
她看起来好小,也许还没有阑珊大……
第83节:第一章 留下她(2)
一个闪念突然升起。
随后,他又笑自己心软——她是云家人啊,是谁害他成了这副模样?
于是,举起刀来,准备劈下,了结她的性命。
“哥哥……”
他愣了一下,盯着那小女孩,手中动作一顿。
她,是在叫他吗?
“哥哥!”
小女孩望着他,这一次,叫声更大,足以令所有的人听见。
他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正在无措间,小女孩已扑上前来狠狠抱住他的腰,放声大哭——
“这里的人都好凶好狠,他们欺负我,哥哥,我不要待在这儿,我怕,我好害怕……”
小小的身躯在他怀中哆嗦,仿佛将他当作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已是哭哑了的嗓音断断续续,却仍是执着地在诉说自己的遭遇。
她,将他当作了亲人。
那一刻,他的心,蓦然轻颤。
身后传来低微的声响,他乍然回神,回过身来,迅速将小女孩拉到自己身后,举刀挡住了朝女孩而去的啸啸掌风!
“少主!”不料想他竟会庇护,燕子殊惊讶地收掌,回头又望了一眼脸色不甚好看的阎王。
“步飞,你这是做什么?”阎王斥责。
段步飞看向自己的父亲,小女孩在背后死死握住他的手。
他突然跪下。
阎罗殿瞬间安静下来。
喉咙还是在疼,疼得连吞咽口水都很困难,饶是如此,他还是坚持着开口了:“爹,我、要、她。”
这句话,由粗嘎难听的嗓音说出来,刺耳尖锐,却又简短而坚决。
殿外,急匆匆追了来的少女驻足在门外。
“不行!”阎王断然拒绝。
“我、要、留、下、她。”他再次艰难地说,一字一顿,带着异乎寻常的执拗。
阎王道:“步飞,你中邪了吗?她是云家后人,斩草不除根,你在养虎为患!”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我看你根本就是什么都不知道!”阎王怒了,吩咐左右,“杀了那孩子!”
“爹!”段步飞突然高叫,拔高的怪异嗓音令自己都不堪忍受。他握紧手中的刀,眼底闪着寒光,“你姑且试试!”
明摆着一副宁愿争得鱼死网破的样子。
父子对峙,剑拔弩张。
“阎王——”左天释悄悄在阎王身后开口,“少主这倔强的脾性与你如出一辙,若要硬来,恐怕适得其反。我看当下局面,不如暂且缓和,慢慢与少主说去,再定夺不迟。”
阎王想了想,无奈地摇了摇头,当是默认。
见阎王退让,段步飞也松了一口气,突然觉得喉间一阵甜腻,他张嘴,吐出一口鲜血。
“糟了。”燕子殊说着,就要来查他伤势,“定是方才嘶吼厉害了。”
段步飞拦住他的手,“燕叔,我——没事。”
“叫你别说话了。”燕子殊责怪地看他,“再多说,只怕伤口裂得更开,你不想复原了?”
段步飞笑了笑,不语了。
衣摆被人轻轻牵动了一下,他回头朝下看,见亦步亦趋跟随他的她。
情不自禁地,他伸手拭去她脸上的血迹,露出她的本来面目。而她,则对他露出一张甜甜的笑脸——“哥哥,你真好。”
天真且依赖,只是那一眼,他便记住了一辈子。
五天五夜,她在昏睡,间或迷糊地醒来吃一丁点儿的流食,随后,再次沉沉睡去。
段步飞望着沉睡中的小女孩。
苍白的脸,苍白的唇,若不是她还有浅浅的呼吸,几乎算得上是个死人了。
“你不是说她没有受伤吗?”他回头问身后的燕子殊,“为何过了这么久还不见苏醒?”
“小孩子,心性不全,受到惊吓陷入昏厥,没什么奇怪。”燕子殊耸耸肩,“过来,我给你上药。”
段步飞顺从地走了过去,在燕子殊面前坐下。
他低眼,望搁在桌上的铜盆,内中的水影浅浅,映出了自己此刻的容颜。
绷带已在两天前便揭去了,皮肉恢复得差不多,可惜却再也回不到过往。
他忍不住抬手摸那纵横于面颊间深浅不一的凸出狰狞疤痕。
想当日揭开绷带第一眼看见自己的脸,他当是见了鬼,还好,现在至少可以对它坦然处之了。
“少主……”燕子殊轻唤,不着痕迹地移开铜盆。
段步飞抬起头来,微微一笑,“我没事,燕叔,你当我会受不了吗?”
“少用嗓子。”燕子殊再次慎重提醒他,一边小心地将药膏均匀涂抹到他的脸上,一边暗中观察他的反应。
他没有表现出半分颓唐或激愤,只是兀自沉思,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过这已很好了。对于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来说,受到毁容毁声的打击,段步飞还能做到声色自若,已属不易了。
至于云杨——燕子殊悄悄地叹了一口气。
“她会活下来吧?”很沉很钝的腔调,说不出的怪异。
第84节:第一章 留下她(3)
燕子殊无可奈何地瞪了一眼段步飞——他真当自己的话是耳边风了。
“燕叔……”
“好吧好吧。”燕子殊投降,“不过这个你燕叔我是真的不知道,毕竟我不是正宗大夫。”
段步飞的视线飘忽向那方沉睡之人。
“但依我之见呢,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眼下看来,云氏一族就她一个在你的庇护之下活了下来,应该是非常非常非常之幸运的。”燕子殊顿了顿,拍拍段步飞的肩膀,“别太跟你爹计较,他也是为你好。”
他何尝不知道爹爹是为他好?否则怎会大动干戈铲平云氏一族?
“好好休息,我先走了。”燕子殊吩咐,“有什么事,吩咐阑珊来找我跟你左叔就行了。”
“好。”段步飞目送他走出门外,这才站起身来,慢慢踱到床边站定,居高临下地凝视那个姑且可以算是自己救回来的小女孩。
为什么不杀她?
他问自己,却始终没有确切的答案。
唯一能够解释的,或许是她那一声毫无预兆的“哥哥”吧。
那么依恋依赖,全然信任。
她怎么能在生死之间做到?
若是做假,未免太真了些,对一个小女孩来说,城府也过于太深。
若是真的,那么她,又把他当作了谁呢?
心思辗转之间,见她翻了个身,侧躺的身子翻转过来,踢开了大半的被子。
他摇头,俯身下去,正要将滑下去的被子提上去,却不意发觉她赫然睁大直直盯着他的眼。
她醒了!
“你——”段步飞方开口说了一个字,突然记起自己此刻可憎的面目,他猛地抽回手捂住自己的脸,慌忙背转过身去。
这张脸,已被毁得面目全非,可想而知将来会惊骇多少人。
他没被自己吓住,却担心吓住了她。
“哥哥……”一双柔柔的小手绕过他的脖子,身后,贴着一副弱小的身躯,“你不想看我,是讨厌我了吗?”
语调中犹带着哭腔。
段步飞惊讶了。
她以为他避开她是讨厌她?
拉下那双手,他迟疑地回过头来,见小女孩鼻头红红的,眼中蓄满了泪水,“哥哥,我做错了什么吗?”她与阑珊不一样呢,阑珊从来都不会哭,至少,不会在他面前这么肆无忌惮地哭。
“没有。”见她伤心的模样,他心底隐约有些不舒服起来,笨拙地伸手为擦去眼泪,坐下来,见她还在抽泣,想了想,将她抱了起来,拍着后背为她顺气。
大约记得左叔当年带着阑珊回来,也是这般哄慰的。
小女孩缩在他怀里,安静下来。
她终于不再哭了,段步飞也松了一口气。他低头想要瞧瞧她怎么样了,却见她还是睁着大大的眼望着自己。
“你不怕吗?”他指自己的脸。
“怕?”小女孩的表情有些困惑,“你是哥哥呀,我为什么要怕?”
看来对于这个认知,她是咬定了不会松口了。
那好,他换个问题好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小女孩说了一个字,停下来,想了想,又咬唇,露出懊丧的模样,使劲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段步飞压住她的手,“你干什么?”
“我、我……”她抬起头来,楚楚可怜,“哥哥,我忘了,我记不得了。怎么会记不得呢?明明天天都有人叫我呀?哥哥,你知道的对不对?”
段步飞哑然。
她还在拉他的衣袖,急切地叫嚷:“我叫什么,哥哥,你告诉我呀?”
他怎么可能知道?
“别急。”他只能暂且安慰,摸着她软细的发,继续诱哄,“要不这样,你先睡一觉,若是乖乖的,醒来哥哥就告诉你。”
“我乖我乖。”她连连点头,忙不迭地闭上了眼,努力让自己睡去。
过了一会儿,怀中传来均匀的呼吸,段步飞望着怀中安静下来的人,双唇微微开合,长长的眼睫上沾染了些些水雾。
他看了她良久,这才将她挪到床上,轻轻为她掩好了被,这才起身,不经意,见门口站着一人。
“阑珊?”他有些惊讶她为何会在这里,于是走过去,却见她的模样不太开心。
他如寻常般自然去握她的手,却被她躲开了。
“怎么了?”阑珊自幼便是他的玩伴,今日表现异常,他很是奇怪。
殷阑珊闷闷开口:“为什么要留下她?”
段步飞愣了一下,方才明白殷阑珊问的是谁。
“有什么关系吗?”他抿了抿唇,“只不过是个小孩子,为什么人人都这么紧张?”
“因为我们关心你。”殷阑珊的手握紧了,“她的父亲是被阎王逼得自尽,她的族人是因为你而被诛杀。你和她,根本就是仇人。”
“谁说的?”突然发现自己很不喜欢听到“仇人”二字,段步飞冷下脸来,从殷阑珊身侧走过去,抛出一句话来,“反正她也忘记了。”
殷阑珊在他身后开口:“或许今日忘记了,明日呢?明年呢?若是有一天她记起了,你该怎么办?”
第85节:第一章 留下她(4)
前方有个人挡住了自己的去路,段步飞脚下一顿,抬眼望去,竟是左天释。
“正巧。”他正被阑珊的一番话惹得心情不快,“是你教阑珊对我说这番话的?”
殷阑珊正要辩解,左天释对她轻轻摇了摇头,她便偏过脸去,不再说话了。
“阑珊说得没错。”左天释开口,对段步飞言道。
他就猜是这样——段步飞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准备绕过左天释离开。
“少主——”左天释却再次拦住了他,从衣袖中掏出了一个细小的竹节。
段步飞望着竹节上方的红布塞,“是什么?”
左天释垂下眼去,“阎王命我转告少主:命,你可以留下;但药,她必须吃下。”
段步飞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
左天释也不慌忙,只是将竹节再递过去了些,“这是自毒王那里拿来的迷药,阎王要少主你喂那女娃服下,方可将她留在身边。”
“迷药?”段步飞挑眉,“什么迷药?”
左天释回答:“迷失记忆,确保她不会对你有任何威胁。”
“她能对我有什么威胁?”对这样的步步紧逼,段步飞有些烦躁起来,“你们未免太多虑了些。药拿走,我不需要!”
左天释没有任何要离开的迹象。
“左叔,你没听见我的话吗?”段步飞提高了嗓音,扯得喉咙又痛起来。
左天释一字一顿:“我奉阎王之命,若不见女娃服药,便要亲手杀了她。”
段步飞愕然,好一会儿,他才低声开口:“拿来吧。”
左天释会意,将竹节递给了他。
段步飞凝视手中只有半指高的竹节,“爹还说了什么?”
既然是父子,他当然明白爹决然不会这般心慈手软。
一条拇指粗细的银色链条出现在他面前。
左天释尽职尽责地转述阎王的话:“云家之女,改名‘云错’, 寒冰铁永束其双足,侍奉少主,为婢赎罪。”
段步飞拉过那条寒冰铁,轻盈若无物,却坚硬无比,一旦上了锁扣,除非有钥匙,否则无人能解。
这个下马威,是要他明白爹已手下留情,但也不能容他太任性妄为。
爹是阎王,言出必行,他岂会不明白?
所以,他所要做的,只是说出四个字——
“我明白了。”
殷阑珊立在他身后不远处,默默地望着他紧绷的后背,听闻他的回答,她的嘴角噙着笑,眼底却逝过一抹淡淡的哀伤。
一切,似乎就这样成了定数。
那一年,段步飞十五,殷阑珊十岁,云错七岁。
第86节:第二章 这一梦(1)
第二章 这一梦
溪水潺潺,黑岩下嶙峋的怪石间,不时传来银铃般的笑声。
云错撩高了裙摆,露出洁白的裸足,踩在溪水中,不时拍打,瞧着鱼儿在脚周围游来游去,觉得好玩,干脆俯身以双手掬水,吓得那些嬉戏的鱼四下逃窜。
她玩耍了一会儿,却没有捕到半条鱼,反而弄湿了衣袖,溅起的水花纷纷扑打上她的脸。
“来呀,来我这儿。”她小声喊,唯恐惊扰了鱼儿,“乖乖的,我带你们回去,与我做伴哦。”
鱼儿却不领情,甩了尾巴,游得更急。
见那些鱼不理自己,云错急了,也不顾自己在水中,几大步就追上前去,蹲下身子就在水中胡搅乱捞一气。
一条黑色藤鞭凌空飞来,没入水中,哗啦声响,缠住一条挣扎的小鱼,卷起来,可巧落入她的怀中。
云错忙不迭地以手心捧起,小心翼翼地放入岸边的小桶中,见小鱼儿在里面左右窜来窜去,她开心地笑起来,这才抬头瞧立在旁边的人,“哥哥!”
清脆的声音,欢快且兴奋。
段步飞伸手,一个使劲,提她上来。见她周身湿得差不多,不免皱了皱眉头。
云错吐了吐舌头,“对不起呀哥哥,我又偷跑了。”
左叔告诉过她的,说是哥哥在哪里,她就要跟去哪里的。可看哥哥练武实在是无聊得很,她想只要偷偷走开玩一会儿,只要不被哥哥发现,应该是没有关系的。
段步飞拧眉看她,这个动作使他的容貌看上去又狰狞了几分。
看样子,哥哥果真是生她的气了呢。
正在想,冷不丁身子一颤,张口就打了个喷嚏。
“脱掉!”段步飞终于开口,口气加重了些。
云错乖乖地将外衣脱下,环抱双臂,抬起眼,可怜兮兮地看着段步飞,活像一只受惊的小白兔。
段步飞有些好笑,“你以为我会吃了你吗?”他缓和了语气,解开自己的外衫,无可奈何地对云错开口,“过来。”
云错顺从地依偎进他的怀中。
段步飞将她打横抱起,以宽大的外衫遮住她的身形,大步走起来。
“哥哥——”她从他怀中探出头来,吞吞吐吐,“回头进门的时候,先放我下来好不好?”
因为每次哥哥这样将她抱回去,阑珊姐姐好像都不太高兴的样子。
“不好。”段步飞拒绝,没有商量余地。
“为什么?”她不满地抽抽鼻子。
“你这样子能见人吗?”段步飞瞪她一眼。
不提还好,他一说,她倒觉得身子逐渐冷了起来,虽是脱去了外衣,染湿的中衣贴着肌肤,还是有些凉凉的。
忍不住的,她蜷缩起来朝段步飞的胸膛再贴近了些。
哥哥好暖啊……
小小声的,她满足地发出一声叹息。
段步飞听得真切,低头瞧她那心满意足的模样,步子微微慢了下来。
日子过得好快,今年,已是第五个年头了。
自从那日服下迷药,戴上了寒冰铁,她果真好似忘了一切,一心一意满足地待在他身边。
她十二了,再过几年,便是及笄的年纪,可这心性,却始终不见增长。大夫说,恐因灾变所致,受了刺激,导致她有些痴了,大约记忆,也始终停留在七岁之前灾祸尚未发生的时候。
也是,若真是正常,她也应与阑珊一样,长大了,终究会懂得几分男女之别,不会这么亲近不设防地与他接触。
可是,他倒喜欢这么快乐天真的她,不若阑珊的老成,总是笑脸盈盈的,给这阴冷沉闷的海岛添了不少色彩。
“哥哥,我昨日做了一个梦。”云错拉了拉他。
“什么梦?”他问她。
“我梦见无间岛变得好美了呢……”她这样说,不难听出言辞中的喜爱。
他停下来。
无间岛不能算美丽,这里只有怪石、密林和数不清的冷面鬼卫,终年是一成不变的阴森恐怖。
云错有些纳闷地探头出来瞅他,不知他为何不走了。
段步飞突然开口问她:“错儿,你喜欢这里吗?”
“喜欢啊。”云错老老实实地回答,“不过不要尽是这些黑黑的奇怪的石头就好了,看上去,很闷的呢。”
这种话,也只有她敢肆无忌惮地说了。要是让爹听见,不知又要怎生发怒。
说起爹对云错的防备有加,他始终不懂。
摇摇头,暂且将这等事甩到脑后,还是先带错儿回去好了。
远远的才看见自己的风驰院,就见两个人正在门前大打出手。
不是左天释与燕子殊,还能有谁?
段步飞对这样的场面已司空见惯,倒也不觉得惊奇。
“啊,左叔和燕叔又开始打架了。”云错从段步飞怀中探出头来,饶有兴趣地瞧着那方斗得昏天黑地的人,“嗯,这次还好,隔了两天,不算太快。”
燕子殊一边追着左天释跑,一边鬼哭狼嚎:“你敢说我枯骨掌不好,那就试试看我能不能把你拍扁好了!”
“拍我算什么!”左天释在奔跑之中还能忙里偷闲地继续刺激他,“你能一掌铲平这风驰院,我就服了你。”
“你当我傻子啊!”燕子殊火冒三丈,脚下生风几乎飞了起来,“这老窝被我毁了,我能有好果子吃吃吃——少主!”
燕子殊硬生生地刹脚,万分尴尬地盯着面前自己差点冲撞上去的人
回头一望,见左天释已被自己甩在身后十丈之外,正没心没肺地冲他笑着。
糟糕,只顾拼速度,忘记了最初目的是要拍扁那家伙了。
“老窝?”段步飞摸了摸下巴,“燕叔,你是指风驰院吗?”
“啊,没!”燕子殊满脸堆笑,眼珠子一转见了段步飞抱着的云错,顿时找到了转移话题的好借口,“错姑娘,几日不见,又俊俏了几分呢。”
云错甜甜地冲他笑。
段步飞抱着她大步流星地走进了风驰院。
燕子殊跟着走过去,故意撞了撞左天释,不怀好意地开口:“我说兄弟,阑珊可得加把劲了。”
明说两人是主仆关系,可任谁也看得出来,少主是将那位错姑娘捧在手心里疼的。
他很恶意地想要刺激一下左天释,免得他经常嘲笑自己膝下无人传承衣钵,谁料,左天释居然根本就不理他,直接就这么走掉了。
这这这,也太不给面子了吧?
燕子殊跳起来,冲着左天释背影一阵怒喝:“姓左的,你得意什么?老子明天也去捡个徒弟收给你看看!”
左天释索性走得更快,一脚迈进风驰院,就见段步飞正将云错交递给一名婢女带入房中。
他站定,“少主——”
段步飞回头过来,“阑珊呢?”
“她——我嘱她练功去了。”左天释回答,“少主要见她吗?我这就差人叫她过来。”
“那倒不必了。”段步飞阻止,“只是近来她少有出现,也不太爱与我说话,我有些奇怪,我问问罢了。”左天释笑了笑,“女孩儿到了这等年纪,总是有些自己的小心思,有时候,也不愿意与旁人说的。”
也许说者无心,但听者有意。
段步飞的心念一动,小心思?如此说来,错儿是不是也有不想与他说的事呢?
不知为何,一想到错儿会对自己有所隐瞒,他就觉得有些不舒服起来。
第87节:第二章 这一梦(2)
“少主——少主?”见段步飞蹙眉不悦的模样,左天释唤他。
段步飞蓦然回过神来,“左叔,你说什么?”
“我没说什么。”左天释摇头,“少主可有什么吩咐?”
听他这样问,段步飞倒果真想起一件事来:“我爹他——怎么样了?”
一年前,爹得了一场大病,随后身子便时好时坏,他去探望,爹也总是爱理不理,或许还因云错的事在气他的忤逆。
左天释却沉默下来。
段步飞的心玄起来,“左叔?”
“还好。”左天释终于开口。
听他言辞隐讳,似乎也不愿多说下去,段步飞也不再追问。
反正改日也能问个清楚,也不急于一时。
“哥哥!”
房门突然被推开,云错跳了出来,奔到段步飞面前——
“啊,左叔,你也在啊。”
“错姑娘。”左天释欠了欠身。
“要不要看哥哥给我捉的鱼?”云错问他,下一刻,脸又皱了起来,“我忘在浅霞溪了。”
段步飞捏了捏她的脸,“我叫人拿回来就是了,着急什么?”
云错立即恢复了笑容,双手挽住段步飞的手臂,“哥哥,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随即,她放开他,自己跑开了去。
“错儿,你干什么?”段步飞冲着她的背影喊。
段云错远远向他挥手,“去找个漂亮的缸子装鱼啊。”
段步飞莫可奈何地摇摇头,“真是……”
左天释望着跑远的段云错,轻轻开口:“少主对错姑娘可真好。”顿了顿,“若真是兄妹,就更加如意了。”
这本是一句很平常的赞美话,可不知为何,段步飞听在耳中,总觉得有些别扭,似乎话中还有未曾言明的含义。
“左叔——”他开口,准备问下去。
谁知左天释却先他一步开口了:“少主,我想起还有要事未办,恐要先行告退了。”
左天释如此说,明显是要堵他的话头。段步飞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左叔既有要事,也别再耽搁了。”左天释应声退下。
段步飞望着他消失在门外的背影,视线飘向远远还在兴奋中的云错。
没错,这一次,他有预感——一种很不祥的预感。
暗弱的烛火中,一道银光凛冽,瞬间飞了出去。
三丈开外,摆放在供台上的一颗黑色圆石被击中,霎时碎裂开来,零乱地间断落地,丁丁当当作响。
气流席卷中的烛火摇摆不定,投影拉曳,为这寂静的夜,在这寂静的神庙,平添了几分鬼魅阴森。
一只素手,拾起供桌上将圆石击碎的器物,缓慢递到主人的眼下。
竟是一枚银叶。
殷阑珊抬手,刹那间银叶已入她发间。
动作极快,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好!”
赞许声起,还有鼓掌。
殷阑珊的眼神开始有了微妙变化,她转身,正巧对上了端端站在神庙外的人,略略欠身,垂了螓首,“段大哥。”
语气是刻板中规中矩的,可嘴角,隐隐噙了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段步飞已是跨入门来,目光扫过供桌下的碎末,而后落在殷阑珊身上,“我道最近怎么不见你来去,倒是躲起来勤练功夫了。”
“是吗?”殷阑珊抬起头来,“怕不是我少有出现,而是我在不在,在哪里,段大哥都不曾注意罢了。”
段步飞愣了一下。
这言辞,若不是她表情然然未带瘟色,他会以为她是在责怪他呢。
不过想想也不大可能。阑珊与他自幼一同长大,事事以他为尊,她那豁达的性格,他还不了解吗?
兴许只是开玩笑罢了。
如此想,心下释然。
“段大哥,你来神庙找我,是有什么紧要事吗?”殷阑珊又在问他。
“别说得我像是在压榨你。”段步飞笑起来,拍拍她的肩,拿出一件东西递给她,“喏,这个送你。”
“给我?”殷阑珊盯着他手中的东西,有些迟疑。
“当然是给你。”见她愣神的样子,段步飞有些好笑,当下拉过她的手,塞过去,“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不是给我,莫非是给神灵鬼怪的?”
殷阑珊望着自己的手心。
那是一个小小的锦袋,紫色的缎面,料子一摸便知是上等丝绸,翻过来,背面以绣线纹刺着“阑珊”二字。
“过几日你便及笄了。”段步飞道,反手又拿出一个扁长的盒子,“还有这个,你一定有用。”
殷阑珊揭开盒盖,内里,是数十枚银叶,造型独特,且四周皆以金边镶嵌,一眼望去,寒光凛冽逼人。
“这些是我请人专门打造,内中皆以韧绳相连,比你方才所用的银叶,威力多数倍,当更加得心应手。”
听他的话,心突然暖烫起来,殷阑珊的手握紧了些,瞥了一眼段步飞,小声开口:“谢谢。”
见她有些举止无措,段步飞拍了拍她的肩,“阑珊,我们一向都挺要好,可是我最近总觉得——”
第88节:第二章 这一梦(3)
“觉得什么?”殷阑珊问。
段步飞却突然想起了与左叔的对话来。
还是——算了吧。
女孩儿的心思始终不太好捉摸,千万别猜到她的痛脚——记得那个自命风流的冷傲凡是如此说的。
“也没什么。”段步飞笑了笑,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左叔夺魄链的招数,我看你已学得五六成,偶尔闲适也无妨,别太逞强。”
殷阑珊抿唇,没有说话。
“还有,有空时还是夺来风驰院走走,陪陪错儿,她最近老吵着要找你呢。”
说到云错,想起她捧着鱼儿的那股子高兴劲,段步飞不自觉地笑起来。
殷阑珊的唇抿得更紧。
“你不知道,错儿那脾性还真有趣。”他自顾自地说着,想得太入神,以至于忽略了殷阑珊异样的神色,“随时随地都可以找到乐子,天真无邪,任由再不顺心之事,只要看见她——”
“少主!”
突兀有些高亢的叫声骤然打断了他的话。
段步飞有些奇怪地看着殷阑珊,“你叫我什么?”
她叫他“少主”?这可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事。
殷阑珊一扭肩膀,甩开他之前搭在她肩上的手,向前走出一段距离,别过身去背对段步飞,口气硬冷了下去:“我叫你少主,有何不对?”
段步飞觉得有些蹊跷,“可你之前一直都是唤我——”
“之前唤你什么并不重要。”殷阑珊再次打断他的话,将手中的那个锦袋握得死死,“重要的是,我突然明白,主子就是主子,还是应该要恭敬一些,否则失了分寸,落人口实就不太好了。”
这番话,不像玩笑,唇枪舌剑,还有讥讽隐隐而来,似乎很是针对他。
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令阑珊气愤到如此地步吗?
百思不得其解,他向前走了一步,想要问清楚。
殷阑珊却已听出他的动静,猜到他的意图,不肯给任何机会,“夜深了,我要休息,少主请回。”
段步飞不认为自己是能够耐得下心性的人,他冷着脸,一把拉住殷阑珊的手臂,企图将她的人翻转过来。
殷阑珊固执得不可救药,这么大的力道,她竟然强撑着想要挣脱他。
“阑珊!”段步飞终于不耐烦了,“你今夜是撞邪了不成?给我说清楚你到底在较什么劲!”
他的嗓音本就粗嘎,这么沉声喝道,甚有几分恐怖。
殷阑珊猛地转过脸来与他相对,冷笑起来,“要是我不想说呢?少主准备怎样?硬逼吗?或者整个无间盟中,除了那风驰院的云错,少主根本认为任何人都应该对你唯命是从?”
“你!”段步飞的一张脸在半明半暗的烛火中逐渐狰狞起来。
殷阑珊看得真切,接下来,应该是准备惩戒她了吧?
段步飞却瞬间放开她的手,猛地一甩衣袖,大跨步离去,远远的,不忘丢给她一句话来——
“别惹我!”
三个字,殷阑珊却足以明白其中的含义。
果然,只要沾染上云错的事,他是片刻都不可能冷静的。
“云错……”
殷阑珊咬紧了唇,软软地跪坐下去,再也忍不住泪,任其颗颗滑落,泪眼??中,依稀又回到了当日的黑崖——
……阑珊,长大后,我便娶你吧……
那样的音容笑貌,令她悄然心喜。
却不想,这南柯一梦,却醒得如此之快。
俯身,由最初的低啜,到最后的失声痛哭。
——他和她,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无端端地突然从睡梦中惊醒过来,真是讨厌。
云错翻过身来,趴在床沿,半幅被子就这么直奔床下而去。
她吐了吐舌头,手忙脚乱地将被子扯上来盖住自己,左右看了看,这才想起已经是深夜,不会有人在瞧着自己的一举一动,继而对她唠唠叨叨了。
可是,睡不着了呢。
蹙眉,她觉得有些懊恼。将被子甩到墙角去,跳下床来,踮着脚走到桌前,摸索着探到拿来盛鱼的池缸,手指攀过边沿,戳了进去。
本是静静浮在水中的鱼儿被她惊扰,猛地撩了个身,激起水花溅到她身上来。
云错忙不迭地收回手,噘起嘴来小声咒骂:“臭鱼!”
可惜鱼听不懂她的话,闲闲摆动了几下,又平静下来。
周围一片寂静,这可好,她越发没有了睡意,如何是好?
云错坐下来,捧着脸颊发呆,冥思苦想了半天,突然笑起来,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真笨呢,可以去找哥哥呀。”
想起来,哥哥倒是经常晚睡的。可巧她睡不着,刚好可以找他聊天嘛。
想到就做,她轻快地走出门外。
结果,没有在外面看到哥哥的身影。
想了想,又折身跑向主屋。
屋内一片黑暗,没有声响。
难道哥哥睡下了?
云错咬了一下食指,终究不太甘心,双手推了推房门。
第89节:第二章 这一梦(4)
咦。竟然没有落锁?!
哥哥也真是大意了呢。
她推开房门,走了进去,轻轻唤了一声:“哥哥?”
无人应答。
她绕过屏风,走出数步,借由半敞开窗外的朦胧月光,隐约看见床上朝里背对她侧躺了一人。
原来哥哥真的安睡了。
于是向后退,准备沿路返回,不打搅哥哥休息。
“错儿?”
身后却突然响起声来。
云错站定,转过身去,点了点头,“是我,哥哥。”
“过来。”
云错乖乖走过去,站在床头。
段步飞已是坐起来,“为什么还不睡?”
云错诚实作答:“睡不着。”
“干吗不穿外衣?”段步飞不敢苟同地瞅她一身单衣。
他这么一说,云错这才觉得有些冷起来,忍不住搓了搓手,可怜兮兮地望着段步飞。
段步飞无可奈何地让给她半边床位,“上来。”
云错跳了上来,段步飞这才发觉她竟然连鞋子都没有穿,就这么光着脚大咧咧地乱跑。
将一旁的被子展开来,抱起呆坐在一旁的云错,一股脑儿地塞了进去。
这一下,暖和了不少,云错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不过想想,她又挣扎地伸出头来,看坐在一旁的段步飞,“哥哥,你也睡不着吗?”
她这一问,段步飞的脸色又阴沉下去。
只要一回想神庙中与殷阑珊的冲突,他就隐隐浮躁,根本无法安然入睡。
真是,阑珊在他身边伴他数年,怎么翻脸如翻书?而自己甚至不知道什么地方得罪了她。
他实在厌恶这般状况,可是也莫可奈何。
眉心有些些的痒,暂且分扰了他的心神。
“皱眉不好。”云错仰头看他,食指在他双眉间来回滑动,“不好看呢。”
单纯如云错,果真要快乐许多。
他拉下云错的手,轻轻道:“我本来就不好看。”
外头的下人闲来无事杂言碎语,即便是掩饰得再隐秘,也偶尔会有一两句传入他的耳中。
“谁说的?”云错不依了,“哥哥是这世上最好的人呢,在错儿心里,哥哥是顶好看的。”
本想啼笑皆非,可不知为何,心中却有一股难以言说的激荡回旋。
他音容残缺,错儿却不以为然。在她内心深处,已将感觉上的好与相貌上的好看混为一谈了。
这种混乱,于他,不得不说,是乐见的。
云错开头还耐心得等了一会儿,见段步飞过了半晌还是沉默不开口,她便开始有些无聊起来,再从被中腾出一只手,忍不住拉了拉他的袖子。
“怎么了?”段步飞问道。
“哥哥,你是不是有什么,嗯,什么——”云错蹙眉,仿佛在努力回忆什么,片刻后,眼睛一亮,“对了,是有什么心事吗?”
“心事?”段步飞挑眉,“错儿,你从哪里学来的?”
云错眨眨眼:“我听环儿她们说的,不太明白,就问了燕叔叔,他告诉我,‘心事’就是藏在肚子里不想说出来的事。”
心事吗?
段步飞瞧一脸好奇地盯着他看的段云错,没来由的,突如其来一个念头,来得快,以至于下意识的,他就开口问她了——
“错儿,你——有什么心事吗?”
话出口,段步飞吓了一跳,这样的小心翼翼,仿佛真是怕了什么似的。
是怕云错如阑珊那般也有了心事从而对他避让三分吗?
一思及这种可能性,他便不悦起来,甚至有些懊丧,而且强烈地想要将这种念头从脑海中驱逐。
“当然没有啊。”云错开口了。
他的心,骤然舒展开来,莫名欢畅。
云错的身子依偎过来,一点点挪入他的怀中,似一只撒娇的狸猫,“就算是有心事,我也会第一个告诉哥哥。哥哥对我最好,我肚子里怎么会有不想对哥哥说的事呢?根本不可能嘛。”
她说得爽快,说话间,还孩子气地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声色兼备。
他几乎要为这样的答案欢呼雀跃了。
困扰了整夜的阴霾就此散去,段步飞张开双臂将云错整个儿环住,将她牢实贴在自己的胸膛,闭上眼,他下巴抵住她的额头,手插入她长长的发间一下下地梳理,放柔了声音,唯恐将她惊扰。
云错眯缝了眼,很享受这样的待遇,不自觉地打了个哈欠,开始瞌睡起来。
“哥哥……”迷糊中,她低低唤出声来,“你会一直这么对我吗?”
段步飞的手停顿,而后,继续先前的动作,眼瞳更暗沉了几分,“会。”
一句话,一辈子,错儿兴许不太明白,可他自是知道,这就是承诺了。
怀中的人轻微动弹了一下,头自发枕靠到他的手肘,找了个最佳的位置,终于沉沉睡去。
段步飞端坐不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头凝视云错的睡颜。
很熟很香,嘴角还噙了一抹笑意,似乎是在睡梦中,也遇到了开心的事。
如此的天真纯良,不解世事,对这阴森寂静的海岛来言,她便是甘泉香草,使他乏味的生活,变得亮眼与欢乐起来。
所以,他对她,便如此一贯宠溺了下去。
段步飞无声地笑了。他抚摸云错的脸,她受到惊扰,不满地咕哝了两句,双脚胡乱蹬了几下,踢落了被子。
段步飞轻轻将她放在枕上,拉过落到她脚边的被子准备为她盖上,不经意间,瞥见裙摆撩了大半,露出了她光洁的小腿。
他的视线,停留在了系着双脚脚踝的银色链条上。
寒冰铁,绕她双脚五年了,她竟也从不曾问过他。
“错儿……”他挨着她并排躺下来,贴上她温热的脸,单手环住她的腰,缓缓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有我在,没有人可以伤害你,我要你永远、永远都留在我身边。”
第90节:第三章 风暴(1)
第三章 风暴
殷阑珊抬眼望着那尊供奉的海王像,烟雾缭绕中,感觉眼睛有些难受起来。
香火燃得太盛了。
“阑珊?”
直到传来一声呼唤,殷阑珊才回过神来,见跪在前方的左天释回头看她,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居然还是站着的。
这已是大不敬的表现了。
她忙低头,俯身跪下,双手掌心向上贴在额头,端正以额触地叩头。
还想再拜,已有人揽住了自己的手臂。
她讶然地偏头望去,有些惶恐地期艾开口:“师父,我——”
“不必解释。”左天释截住她的话头,“你不想说,我也不想追问。”
殷阑珊起身,垂首站到一旁。
“银叶不错。”
殷阑珊一惊,迅速抬起头来,却见左天释再点燃了三炷香,插入了供台的香炉中。
心中的苦涩又泛滥开来,她开口:“师——”
只说一字,却又说不下去了。
“阑珊,你知道无间岛上为何要敬奉海王吗?”左天释突如其来地问她。
殷阑珊迷茫地摇了摇头。
“无间岛地处远海,自然希望风平浪静,一切平安。”
这句话,表面上说得明白,可殷阑珊总是觉得其中似乎还有隐讳。
“少主的脾气,也是烈性得很呢。”
“他其实也并不是那般阴鸷暴烈。”殷阑珊不禁想到了段步飞赠她银叶与锦囊的那一晚,她咬唇,不自觉地说下去,“对云错,他倒是温和从容——”
猛然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殷阑珊住口,偷偷地瞥了一眼左天释,有些懊丧起来。
自己今日是怎么了?一而再、再而三地失态,还当着师父的面对段步飞有所微辞。
再如何,他毕竟还是少主,岂能容她说长道短?
殷阑珊单膝跪下,“请师父责罚。”
“你说得没错,自从有了错姑娘,少主是改变了许多。”
殷阑珊惊讶地看着左天释。
左天释扶起她,微微一笑,“自为师从中土将你带回,名义上为徒,实则视若亲女。要我罚,这手,还下不去呢。”
殷阑珊觉得自己眼眶有些热,“师父……”
“好了。”左天释打断她的话,“没什么事,出去走走,老是憋着自己,这是斗什么气。”
“我没事。”殷阑珊摇头,“我在这里陪你。”
左天释笑起来,“我又不是小孩子,还需要你陪?再说了,今日还有阎王吩咐,我也得快办了。”
师父既如此说,她也不好再耽搁他的时间了,便顺从离开。
走出庙门十余步,殷阑珊回头望去,师父依旧站在原地,背对着她望着海王像,似已出神。
总是感觉不大对劲,却又道不上来何处不对。
殷阑珊摇头,要自己不要胡思乱想,抬眼瞧不远处的泯煞湖,粼粼波光盈动。
——起风了呢。
风驰院中,云错正蹲在墙角处拿小铲用力挖着什么,脸上沾染了点点的黑土,也浑然不觉。
环儿捧着新喜好的衣裳走过,见云错如此这般,忍不住问她:“错姑娘,你在干什么呢?”
“啊,环姐姐。”云错转过身来,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我想撬一块石头下来摆在鱼缸里。”
“哦?”环儿走过来,蹲在云错身边,好笑地看她的花脸,“待会儿我找一块回来便是,瞧,脸都弄脏了。”
“不不不。”云错连连摇头,“我就要这块黑岩,放进水里,应该很好看的。”
环儿有些为难了,“错姑娘,你看,黑岩坚硬,你这般挖,就算是把铲子折断了,也撬不下来的。”
云错有些泄气,“那怎么办?”
环儿想了想,哄她道:“要不这样,我们去找燕左使好了,他的枯骨掌很厉害,弄小小一块的东西,应该不成问题。”
云错拍起手来,“好啊,我见过燕叔叔的手劲,他一定行的。”
环儿伸出手去,想要拉住她,“那好,咱们走吧。”
云错却比她还急,提了裙摆便小跑出去,一眨眼的工夫,人都已经跑出院门外了。
第91节:第三章 风暴(2)
环儿急了,忙跟着追了上去。
名义上云错是少主的婢女,可谁都清楚,少主可是将她放在手心里疼的。要是云错出了什么差错,依少主的脾气,她也别想活了。
“错姑娘,等等!”环儿放声大喊,“错姑娘,错——”
真是越急越慌乱,这不,一出门,不小心就迎头撞上了人,肩膀撞得生疼。
看清了来人,她急忙忙地道歉:“啊,阑珊,对不起。”
殷阑珊皱眉,“出了什么事,这么慌张?”
“啊,是错姑娘——哎,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去找燕左使……算了,我得去追她,老天保佑可别出什么差错——错姑娘!”
环儿眼尖地瞅到一抹身影,也来不及跟殷阑珊把话说完,就追了过去。
又是云错!
殷阑珊撇撇嘴,也不想再搭理,径直走过风驰院。
那一方,环儿加快了脚步跟上去,好不容易追上云错,一把拉住她,气喘吁吁地开口:“错、错姑娘,你饶了我吧,累死了。”
云错无辜地回答:“我这不是赶着去找燕叔叔吗?”
“那也不用十万火急吧。”环儿抓紧云错,心想这一回无论如何不能叫她再跑掉了,“再说,找燕左使,也不是这条路——来,该走——”
她拉着云错试图回身,孰料云错却软软地瘫倒在地。
“错姑娘!”她大惊失色,正要上前查看,后背却是一阵剧痛,接着就是身体被贯穿的痛苦,她低头望着自己左胸的血洞,缓缓回身,惊愕地看清了眼前的人——
“你……”
脖颈传来喀嚓一声响,环儿的脑袋顿时耷拉向一旁,话未说完,已是气绝身亡。
段步飞方步出阎罗殿,一股强劲的海风顿时迎面而来,刮得脸上生疼。
他抬眼,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大片的乌云自北方压顶而来,好端端的白日,就这么阴沉下来。
不是好天气的预兆。
“少主,好走。”跟在他身后的鬼卫恭敬道,递上了一把骨伞。
段步飞接过,方才打开,一声闷雷,海风呼啸得更加厉害。
步下台阶,顶风而行,才走出数步,见左方一道匆匆而过的人影。
“阑珊!”段步飞叫。
人影停顿了一下,而后举步又走,裙摆被风吹得飘忽不定。
“站住!”段步飞沉喝。
人影终是停了下来。
段步飞走过去,殷阑珊抬头望他一眼,“不知少主有何吩咐?”
明知他脾气不好,她偏又拿这话顶他。也罢,既然如此,那就还之彼身好了。
于是乎,他开口:“护送我回风驰院。”
大概没料到他会找出这等理由,殷阑珊愣了一下,竟没有动弹。
他不介意地再重复一遍:“我说,护送我回风驰院。”
殷阑珊别开眼,侧退一步,让他先行。
他也不避让,径直向前走去,能感觉殷阑珊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好好的,怎么突然之间便与他有了如此隔隙与冷淡?看来改天得找个时机,问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滴雨,突然落入脚下的土地,即刻隐没,而后,两滴、三滴……
哗啦啦,顷刻间,暴雨而来,铺天盖地。
段步飞打开伞,微微慢了脚步,悄然地,将扇面向后退了一步距离。
与他半臂之隔的殷阑珊抬眼望头顶上的扇面,而后视线缓缓下移,凝视段步飞的后背,苦苦一笑。
一前一后,明明相距不远,心却咫尺天涯。
她垂眼,不再说话,只是沉默随他。
“鬼天气呀鬼天气……”
连连的抱怨声由远及近,接着就见燕子殊冒着大雨一路跑来,染了一身的泥泞,狼狈不堪。
“哎呀,少主,还有阑珊……”到了近前,看清两人,他暂且停下,借了小半骨伞避雨,来回瞄了两下,“这么大雨,你们还真有闲情逸致散步……”
“不是。”段步飞浇灭他的猜想,“我去看了爹,回头路上,才遇上阑珊的。”
“原来是这样。”燕子殊拖长语调,“阎王一大早就找你,敢情你父子俩说了大半晌不成?”
“爹看上去精神好了不少,闲杂着,跟我聊了不少。”段步飞道,“燕叔,你这是——”
“糟!差点忘了正事。”燕子殊叫了一声,“不好意思少主,我得去见阎王了,修罗道的事还没摆平,够我奔波几天了。”
言罢,他身子就外挪,看那样子,事情果然紧急。
“燕叔……”段步飞身后的殷阑珊突然开口。
“我说阑珊,燕叔是真的没时间。”燕子殊急忙忙地堵住殷阑珊,说话间,已冲了出去。
段步飞摇头,燕子殊这急性子的毛病,恐怕此生也改不了了。
举步又要走,却见殷阑珊还停在原地,愣愣地望着燕子殊越来越远的背影。
他有些奇怪〈“怎么了?”
殷阑珊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似要对他说什么,却又有些犹豫。
第92节:第三章 风暴(3)
段步飞叹了一口气,将伞移到她的头顶〈“你对我心有芥蒂,或许,我是真的令你厌恶了?”
殷阑珊的双肩动了一下。
“还是,真的没有回转的余地?”段步飞拉过她垂在身侧的手,将伞柄递到她的手中,独自走入雨中。连天的雨水打上了他的脸,浸染了他的全身,呼吸不畅之中,倒别有一番酣畅淋漓。
“少主……”
段步飞转过身来,见殷阑珊定定地望着他。
“一个时辰前,我曾见过云错。”
她踯躅的神情令他无端心一紧,大步上前,握紧了她的双肩〈“你想说什么?”
他放诸于她肩头的力道是那样大,令她隐隐生疼起来,殷阑珊忍痛说下去:“环儿说是要带她去找燕叔,可是——”
言于此,她回头看了一眼燕子殊离去的方向,一片烈雨茫茫。
段步飞身形之快,一眨眼,已追过去,飞身而上,赶在燕子殊进入阎罗殿之前拦住了他。
“少——少主?”燕子殊下意识地摆出防卫姿态,代他看清了眼前之人,眨了眨眼,“我知道你轻功厉害了得,也不用赶在这个时候给燕叔我显摆吧?”
说完,他准备进殿。
段步飞抬手拦住他。
“少主?”
燕子殊惊讶地看他,这才发现他的脸色沉得可与这暴雨天气媲美。
“我只问你一件事。”段步飞的手指,紧紧扣住了殿门,“错儿她,可曾去找你?”
燕子殊不明白出了什么事,也就实话实说:“没有,我马不停蹄地赶过来,一路上都没有看见错姑娘啊。”
段步飞变了脸色〈“真的没有?”
“错姑娘确实没有来找过我。”见他神色有异,燕子殊疑惑,回头一望,见殷阑珊也跟了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早该料到……”段步飞喃喃自语,突然大笑起来。
燕子殊暗想这笑声绝对可以制造令人胆战心惊的效果。
就在他弄不清状况的当口,段步飞突然转过身去,面对阎罗殿〈“爹,你为何不肯放过错儿?”
“因为她是祸害。”
一道声音飘忽传来,语气虽是虚弱,调子确是威严十足。
一个人,在鬼卫的搀扶下,从阴森的阎罗殿深处缓慢走来,正是阎王。
段步飞盯着阎王,“她是云错,不是祸害。”
阎王冷硬着脸,“我说她是,她就是!”
父子俩如此对峙了片刻,段步飞转身便走。
燕子殊身形一动,不着痕迹地拦住段步飞,小声提醒:“少主……”
段步飞猛地抬头,一脸凶暴,“让开!”
燕子殊愣了一下,不自觉地退后。
阎王顿地,“你给我站住!”
段步飞果真停了下来。
阎王喘了一口气,嘴角勾起,略带笑意,似乎满意段步飞的表现。
段步飞慢慢回过头来,“爹,你真是老糊涂了。”
阎王勃然大怒,“你说什么?”
“有我在,便有云错。”段步飞一字一顿,声音铿锵有力,显然是要让他听得更清楚,“我生,她存;我死,她亡。”
阎王踉跄着倒退数步,幸赖有鬼侍相扶,才不至于跌倒。他甩开鬼卫,伸出手,颤巍巍地指着段步飞,“逆子,逆子!为父一心为你,你竟被一个女子迷了心窍!”
相对于他的暴怒,段步飞倒是很平静,只是冷冷地望着他,目光中的疏淡冷漠令他心惊。
“你——”阎王还想说什么,段步飞却已离去。
殷阑珊小小挣扎了一下,便尾随了段步飞而去。
“我竟养了这样的儿子!”阎王自嘲,下一刻,哈哈大笑起来,声音回旋在阎罗殿,凄厉无比,“燕子殊,你说,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燕子殊正搜肠刮肚想要找点什么措辞来安慰他,却听笑声骤止,他觉得有些不妙,冲过去,一把将阎王扶住,见他仰天而望,怒瞪双眼,身子一僵,双足点地,猛地张口,赫然喷出一股血箭!
“阎王!”
天色更加昏暗,一声炸雷,闪电划过,照得面前的一切惨白无比。
风驰院中,没有云错。
一干婢女被怒气冲天的段步飞吓得手足无措。
“说!”段步飞拉了一个摔在雨地上,“错儿呢?”
婢女吓得瑟瑟发抖,“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索命鞭“刷”地打在她身上,惨叫声后,殷殷的血与雨混为一谈。
“除了杀人,你就找不出其他的办法?”
段步飞回过头去,见是殷阑珊,他不语,举鞭又向众人挥打过去。
“你是想救她,还是想找人给她陪葬?”
鞭子在空中硬生生地转向,化为一道弧线,打在地面,激起一路水花。
段步飞已拽紧了殷阑珊的衣领,“殷阑珊……”
殷阑珊无惧地看着他,“你是想说我是一路货色,都想置云错于死地对不对?”
雨水从段步飞的脸颊滑落,他的神情阴鸷,“难道不是?”
第93节:第三章 风暴(4)
“啪!”
清脆且犀利,下手很重。
见殷阑珊居然打了少主,婢女们更加惊恐,慌乱作了一团,却是谁也不敢逃走。
“段步飞!”殷阑珊冷冷地看他,将握得生疼的手藏在身后,“没错。我不喜欢云错,不过也不是恨她到碎尸万段的地步,否则,我何必要提醒你?”她左手握住他拽着自己的手腕,右手朝院外一指,“环儿是朝那个方向追云错的,你真关心她的安危,何不追去探个究竟?找这些下人发脾气,算什么?”
她根本是将命豁出去了说这些话的,至于盛怒中的他听不听得下去,她没有十足的把握。
段步飞怔怔看她,一点点地松开了手。
殷阑珊还在惊讶中,他已朝她所指的方向而去了。
怪石下,静静平躺着一个人。
段步飞蹲下身去,拨开被雨水打乱盖在面部的长发。
——是环儿。
“她死了。”殷阑珊道。
他当然知道她死了,可她为什么会死?是谁杀了她?还有错儿,她又在什么地方?
挂心错儿的安危,他勉强要自己镇定心绪,细细查看环儿的尸体。
环儿还保持着临死前的模样,瞪圆了眼,仿佛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人和事,胸前的血迹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也正因为流尽了血液,使整个身体柔白得骇人。
一掌能穿透人的身体,下等鬼卫,不可能有这么深厚的内力,如此干净利落的手法,看上去,似乎只有燕子殊才能做到。
可是,杀人要掩人耳目,不可能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更何况,看上去,太粗糙了些。
但,要是他故意是要令他怀疑呢?
或者,本来就是要制造出欲盖弥彰的效果……
种种猜测盘旋在脑海中纠结成一团,无法理清思绪。
镇定,镇定——段步飞在心中告诫自己。
见他沉着脸一动也不动,殷阑珊也知晓他必然还毫无头绪。
时间剩下不多,她飞快地思索——
云错没有武功,依来人功力,既然可以诛杀环儿,杀云错,也是轻而易举的事,他为何不就地下手呢?
是不想杀她?不想让人找到她的尸体?不想被人发现?或者,还有某种仪式……
哗啦啦又是一声炸雷,雨点更大更急。
仪式?
恰如一道闪电划过脑海,没来由的,脑海中浮现了一座建筑。
对了,是海王神庙。
……无间岛地处远海,自然希望风平浪静,一切平安……
师父他,是对她说了这句话,她记得。
集中精神,她向下回忆——
……自从有了错姑娘,少主是改变了许多……
她屏息,任由记忆继续回放。
……今日还有阎王吩咐,我也得快办了……
她的心怦怦作响,仿佛茫茫浓雾突然散去,突然找到了一个出口。
“快!”她猛地拉起段步飞,来不及过多解释,只能匆匆开口,“泯煞湖,海王神庙!”
第94节:第四章 依附(1)
第四章 依附
漫天的风雨,迅猛闪急,风声、雷声、雨声,仿若狂笑,贯彻长空。
海风呼啸得急,肆卷过泯煞湖湖面,涟漪泛泛,水声煞煞,无数的漩涡出现,卷入了近旁一切可以吞噬的物体。
奔到泯煞湖前的段步飞正巧见了这一幕。
自小便见惯了的泯煞湖,不知为何,今日看上去,足以令他胆战心惊。
他回头,看在烈风中好不容易才近到他身前的殷阑珊,在暴雨中艰难地嘶吼出声:“在哪儿?他们在哪儿!”
两人都湿得透彻,一般狼狈。
殷阑珊的身子微微颤抖着,因为寒意阵阵,她的唇早已紫白,连说话都在哆嗦:“应该是在神、神……”
她想说神庙,可目光不自觉地停在泯煞湖面,某一处,以至于没有将话说完。
段步飞下意识地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可是,雨帘完全遮蔽了视线,他根本就什么都看不清楚。
殷阑珊喃喃开口:“银光,是银光……”
听闻她的话,段步飞更加烦躁,都什么时候了,她还有心思注意那些不相关的东西。
他一心挂念云错的安危,见不远处神庙大门洞开,打定主意决定先找到左天释质问。
谁料才动了一步,衣角又被殷阑珊拉住。
恼意起了,他正想开口斥责,殷阑珊说话了:“那边有人。”
谁会那么无聊地在这种风暴天气躲在泯煞湖?就算不被冻死,但是水中急漩,也足以拖下湖地当个淹死鬼了——
殷阑珊发髻上的银叶映入他的眼帘。
银光?
猛地再次看过去,没错,这一次,银光刹那而显,随即又隐没下去。
仅短短一瞬,却那么耀眼,不可能是一般的亮光。
他拧眉,呼吸沉重,心惊肉跳,再也遏制不住,“扑通”一下跳入水中!
“段——”殷阑珊惊呼,顿了一下,“少主!”
段步飞充耳不闻,只是拼尽了全力,奋力朝那方游去。
湖水异常之冷,浸身其中,那种感觉,令他想起了一种蛊虫,听说只要是沾了人体,便会顺着肌理渗入血液中游走。
豆大的雨哗哗落入水中,比起陆地的举步维艰,更令他泅水吃力。
平日清澈的湖中,或是暴雨飓风关系,显得好生浑浊,本是隐藏在湖底的青绿水藻也趁机浮出了水面,在前方弥漫荡漾,散漫地阻碍他的去路。
着实可恶!
他即刻有了一个决定,待风平浪静,定要将这些湖藻斩草除根!
离得近了,那银光更加闪烁,看得更清,光芒也愈加细长起来。
段步飞腾出一只手来,拨开前方密实的湖藻,几尺的距离,终于看清了银光的来源。
那是漂浮在湖面上的细长链条,或者说,不是漂浮,因为它是借助了主人而侥幸没有沉下湖底。
寒冰铁!
那裹缚着的苍白双脚,在如此深暗的湖水中,触目惊心。向上看去,云错静静平躺着,毫无知觉,湖水已没过她的脸,只有面部五官,还在水面之上。
“错儿!”段步飞失声,迅速游过去,想要将云错拉过来。
他动手,云错的身体却一动不动。
段步飞大惊,这才发现云错没入水面之下的躯体被湖藻密实地纠缠。
湖藻顺着水纹来回摆动,还在不断下沉,锲而不舍地要拖云错下去。
段步飞屏住一口气,潜入水中,睁开眼来,下方水流急动,回旋趋势明显,显然有暗漩的存在。
这湖藻,竟是要将云错拖入死亡的归途!
段步飞的五官扭曲,面部狰狞起来,使了狠劲,用力去扯云错身上的湖藻。
湖藻似乎感觉到了有人要抢去自己的猎物,在段步飞动作的同时,也加快了下拽的速度。
只是片刻,云错的嘴,已在水面下。本是安静昏睡的她,蓦地张开双眼,见了段步飞,大概是想说什么,口一张,湖水便灌了进去。
咕噜噜,一串串气泡,云错的表情难过起来。
“错儿,不要怕,不要怕……”
明知云错听不见,段步飞还是低低开口,并缓和了神情,以免自己的失态给云错造成更大的恐慌。
而后,他贴近云错的脸,俯身堵住了她的唇,一面渡气给她,一面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一根、三根……十根……还剩两根!
湖藻的力道之大,他的半张脸,也随同云错下到水中,因此更加清楚地看见那暗漩更加急涌,带着巨大的吸力,要将他们吞噬下去。
云错的眼张得大大的,一直盯着他,她贴着他的唇嗫嚅着,他听不见,却能感觉她反复在说着两个字——
“哥哥,哥哥,哥哥……”
不知是因为憋着的一口气渡完,还是云错无声的呼唤,反正,他觉得自己的心肺都快要炸裂开来。
来不及了!
他对自己说,明白只有放手一搏。他左手搂住云错的腰,右手抽出索命鞭,让它倒立入水中,绕到云错身下,猛地使力,挥断最后的两根湖藻!
湖藻断裂,他拼了气力拉起段云错,想要争取机会跃出了水面。
水下施力少七分——他那一鞭,用足了力道,虽断了湖藻,也必定加快了水流。
身子重重一颤,膝盖一下突然被什么用力吸住,强劲地向下拉去!
他自然知晓已被漩涡吸住,咬牙,目光迅速在四周回旋一圈,甩出了索命鞭,想要缠住最近岸边的一颗巨石。
长鞭挥出,直直而去,眼看就要触及了那颗嶙峋巨石——
可惜,还是差了一寸!
段步飞眸光一闪,拥紧了怀中的云错。
岸上有个模糊人影踉跄而止,隐约中,抬手扬出了一件东西——
“少主!”
尖利刺耳,似乎在提醒着他什么。
段步飞反应极快,在半个身子已被拖下去的同时,再次向来人的方向挥出了夺命鞭!
这一次,长鞭牢实缠住了什么,那方传来牵扯的力道。
他需要的,就是这个!
借力上弹,他带着云错跃出水面,破水而去,三两下跃上了岸。
脚下踩到坚实的土地,段步飞这才陡然失了气力,挟着云错跪倒在地,大口大口拼命喘气。
他回首望翻腾的泯煞湖,好险,差一点,他就与云错去了真正的阎罗殿。
“少主!”
他抬首望去,见立在近前的殷阑珊还紧紧握着当日他赠她的那排银叶链,血从磨破的手心,沿着银叶链,一直到末端缠绕着的索命鞭。
她救了他和错儿。
“你想要什么?”他问,言简意赅,准备许她一个愿望。
没想到他会说这个,殷阑珊愣了一下。
他紧紧搂着颤抖不已的云错,不停地抚摸她的后背,想要将安抚让她平静下来。
“哥哥,哥哥……”云错惊吓不少,只是死命地抱着他,怎么也不肯放手,不断地唤他,带着莫大的恐惧。
“我在——错儿别怕,哥哥会一直在你身边的……”他心疼不已,恨不得将害她的人挫骨扬灰,丢进泯煞湖中压在湖底永不得翻身。
第95节:第四章 依附(2)
原来错儿对他,并不是不可少,而是必不可少。
怕失去她的椎心之痛,他永远都不要再承受。
殷阑珊看着彼此依偎的两人,神色黯然下去。
段步飞拦腰抱起抽噎的云错,站起身来,这才发觉神庙前竟出现一人,不知站在那里已看了他们多久。
他瞪眼,牙开始发痒,“左天释!”
“少主。”左天释走上前来。
段步飞感觉云错在他怀中瑟缩。
他冷冷开口:“谁让你这么做的?”
“阎王。”左天释面容平和,一派坦然自若。
见他的样子,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段步飞的怒气便又上来了,“你竟敢——”
一旁的殷阑珊突然跪下,“少主!”
轰鸣的雷声骤止,雨点突然小了,方才暴雨倾盆,来得快,去得也快,蔚蓝之色在天空中撕裂了一道口,暗沉一点点明亮起来。
段步飞低头看跪在身侧的殷阑珊。
“少主方才问过我想要什么。”
段步飞不语。
殷阑珊抬起头来,“我要少主,放过师父,饶了他的性命。”
段步飞没有回答,他眼中的怒火还没有熄灭。
殷阑珊不放弃,“若是师父存心要杀云错,少主,恕我直言,你根本就没有救她的机会。”
她都能悟出其中端倪,心思缜密如段步飞岂有看不出的道理?
左天释伸手想要扶起殷阑珊。
殷阑珊固执跪在地上不动。
左天释叹了一口气,“阑珊,你又何必——”
“为什么?”
段步飞开口了,质问的对象,是左天释。
左天释苦笑,“阎王是主,我是仆,阎王有令,我不得不从。但私底下,我也明白少主对错姑娘——我左右为难,便赌这一把,听由天命。”说到这里,他看了殷阑珊一眼,摇摇头,“谁知,阑珊,居然是你……”
他话没有说完,远处突然传来沉闷的长鸣,一声高过一声,一共响了九次。
由阎罗殿那方传来,是海螺号。
——丧号。
雨停了,太阳在一瞬间蹦出来,光芒懒洋洋地洒了一地。
左天释朝号钟响起的方向跪了下去。
段步飞转身面对阎罗殿的方向,半敛了目,看不见他的眼神。好一会儿,他才转过身来,冷漠地对左天释开口:“我要你立即卸下摄魄右使之位,离开无间盟。”
左天释抬头,笑容中,竟有一逝而过的如释重负,“谢少主——不,阎王。”
段步飞的视线越过他去,“殷阑珊!”
本在呆呆望着左天释的殷阑珊如梦初醒,俯身参拜。
“我令你即刻接任摄魄右使一职。”
殷阑珊不由自主地张大了嘴,“阎王……”
段步飞瞥了一眼犹豫不决的她,目光飞快地看向左天释,冷冷开口:“左天释,你可以留下全尸……”
万想不到他竟会出尔反尔,情急之下,殷阑珊惊叫:“不!”
段步飞的视线回转过来,挑眉,“你愿意了?”
殷阑珊的目光中有一瞬间的挣扎,末了,她还是很好地掩藏下来,恭顺回道:“是,阎王。”
段步飞点头,“如此,甚好。”
他低头望着怀中的云错,大概是又惊又怕耗尽了气力,不知何时,她已沉沉睡去,毫无血色的唇角垮着,眼角犹挂着泪珠。
看着她这样的睡颜,他笑了,眼睛亮闪闪的,内中是无比的宠溺与眷恋,“至于错儿——从此以后,她姓段!在我的羽翼之下,除我之外,她的命,谁都不可以拿去!”
霸道、狂妄、执拗的宣言,昭示了云错从此有别于婢的身份。
段步飞——段云错。
动她者,是与阎王为敌!
动她者,是与无间盟为敌!
炎炎过了一夏,已近八月,暑气已降,秋日悄然接近。
阎罗殿上,无间盟六道道主齐聚,正在依次向段步飞禀告所管辖领域中的近况。
合该是严肃,谁料端坐在阎罗宝座上的段步飞竟很无趣地打了个哈欠。
空旷的阎罗殿,哈欠的声音来得很突兀,也足以令在场所有人“刚好”听见。
说得正兴起的地狱道道主很尴尬地停下来。
阎罗殿顿时安静下来。
偏段步飞似还无自觉,居然歪了身子半搭起腿来,半眯了眼,大有当堂睡去的趋势。
坐在段步飞左边的燕子殊咳了咳,倾了身子向他,小声提醒:“阎王?”
“嗯?”段步飞懒懒地张开眼,似是终于回过神来,偏头看燕子殊,“什么?”
燕子殊汗颜——敢情那六道道主是白说了。
清冷的声调在段步飞右边响起:“六道道主方才正在说中土的事,不想阎王你走神了,全然漏听了也浑然不知。”
开口说话的,是殷阑珊。
道主们抽气声此起彼伏。
这位上任伊始的摄魄右使毕竟还是太年轻了,连说话也不知轻重——这是他们心中共同的想法。
第96节:第四章 依附(3)
段步飞转过脸去,迎接他的,是殷阑珊冷漠的表情。
她应该还在怪他强迫她当这摄魄右使吧?不过无所谓,毕竟用一个人,脾气如何无所谓,对他而言,只要能将忠心护主放在第一位,这就够了。
不过,阑珊对他,大概也仅剩下这个了吧?她与他的关系,毕竟是越来越疏远了……
“阎王——”
段步飞挥了挥手,“还有什么事,一并说了。”
人道道主流了一把冷汗——新任阎王上任三年,脾性完全没有套路,令他战战兢兢至今都还没能摸出个实在。
他自袖中掏出一张卷纸,“这是阎王命属下准备的东西。”
本是意兴阑珊的段步飞眼睛一亮,“拿过来。”
人道道主遵命递上前去。
段步飞接过展开,一脸的兴致勃勃。
燕子殊好奇是什么东西能让段步飞这么快就高兴起来,忍不住抬头张望,看上去,约莫是张图纸。
“不错。”段步飞边看边道。
搞不清是什么东西——燕子殊暗自嘀咕,想起今日还有一件事未议,便朝人道道主使了个眼色。
见燕子殊朝自己递颜色,阎王的心情看上去也好了不少,人道道主硬着头皮开口:“还有一事,错姑娘今年满十五了……”
“嗯。”段步飞看得仔细,不是很认真地应了一声。
“满了十五,便是及笄。”人道的道主再小心翼翼地瞅了一眼注意力仍旧放在图纸上的阎王,“岛上的规矩,女子及笄之后,便要按规矩择嫁了……”
阎王的目光笔直地射了过来,一时间,人道道主觉得自己有被万箭穿心的错觉。
“规矩?”段步飞挑眉,指了指殷阑珊,“阑珊十八了,怎不见得你们催促?”
“阎王——”燕子殊接下话来,“阑珊以十五之龄奉摄魄一职,在主上未大婚之前,是不得婚配的。”
“这也是规矩?”段步飞冷笑,“谁立下的?”
燕子殊觉得背后已出了冷汗,但还是硬撑着说下去:“是老阎王。”
“很好。”段步飞道,“既然规矩是阎王所立,我而今也为阎王,这规矩,可以废了。”
“阎王!”燕子殊大惊失色,想不到他将此事看得如此儿戏,竟说废就废,“这,恐怕不妥……”
“我说使得就使得!”段步飞硬声,摆明没有回旋余地,“还有,请诸位记得,错儿现在姓段!”
底下的人听得清楚——姓段,便是段家的家事;是家事,他就可以插手。
气氛一时凝重起来。
“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