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节:第三章 搏命(3)
她如此说,翟向善有些了然了,“原来你想救她。”
“救她?”云无邪古怪地瞥他一眼,眼神也是冰冷的,“不,我只是要利用她。”
“为什么?”没料到她给他的居然是这个答案,翟向善大惊,失声问她。
“因为我要报仇。”云无邪的表情持续冷漠下去,脸色阴沉,“而令她记起一切,便是惩罚那罪魁祸首最快也最残忍的方法。你想想,还有什么,会比自己视若珍宝的妻子憎恨自己更能伤人?”
翟向善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你不觉得,这样做很残忍?”
“残忍?”云无邪冷笑得更加厉害,“一报还一报,当年灭我云家,就该狠绝一些。斩草除根,却偏又手下留情,留了血脉豢养,还做了亲密枕边人,活该没想到养虎为患的道理。”
“云姑娘……”翟向善盯着她愈发阴沉的面孔,“可是,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是复仇大计,就该隐匿心底,悄然行事才对。可她为什么要将本源细细说与他听?如此和盘托出,是太信任他,还是欲擒故纵、投石问路?
“因为我相信你。”云无邪低声回答他。伤口处传来阵痛,她微微挪动,调整了坐姿,“几个月来,你是我遇到的唯一一个不想从我身上获取任何利益之人。”
她低低的话,全然是信赖的语气,字字敲在他的心间,令他的心,不知为何,突然揪痛起来。
“天亮后,你便走,就当从未与云无邪相识。”她自是不知她的话已令他心潮难平,只是低眼瞧那包裹伤臂的衣裳布料,尽力克制眼底快要泛滥上来的水雾,“我对你说过的每一个字,你最好忘掉。若忘不掉,定要守口如瓶,稍有不慎,恐引来杀身之祸。”
她说话的方式,仿佛在交代后事一般,翟向善听在耳中,好生不舒服,下意识地,一句话脱口而出:“那你呢?”
云无邪缓缓敛眼,“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这是当回答了他吗?翟向善在她脸上,看出了毅然决然,才知她复仇的决心,是如此强烈不可逆转。没来由的,一股气息在胸臆间翻腾流转,上下不得,憋在那里,难受得很。
“翟向善……”
云无邪突然唤他,翟向善一惊,低头看她,才发现她根本没有睁开眼。
“向善之人皆有福呀……”云无邪闭着眼睛,低声呢喃,“你不同我,定会平安……”
她这——是在为他担心吗?
翟向善的眼中有奇异之色闪过。
须臾,云无邪完全安静下来。
“云姑娘?”翟向善试探性地低声唤她,没有得到回应。他将手臂缓缓向后舒展,引着她的身子,一点点地下降,不经意间瞅见她毫无血色的苍白容颜,竟没有动静,他一惊,伸指去探她的鼻息,感受到进出的浅浅之气,才稍微安心。
将她放平,躺在铺在地面的长袍上,本应睡去的她却突然蹙眉,仿佛被什么惊扰。
翟向善凝视云无邪的睡颜,沉思片刻,手从她的颈下绕过,扶着她的肩头,自己盘膝坐下,将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腿上。
云无邪紧蹙的眉头逐渐舒展开来,睡梦中,自发寻了一个舒服的位置,咕哝了一两句,安然睡去。
翟向善如此端坐不动,视线未离她容颜半分。良久后,他才抬眼,望向洞外漆黑一片的夜色,直到一只灰白色的鹞鹰突然落在洞口。
他口形动了动,发出模糊的音节,但见那只鹞鹰扑翅飞进洞来,停歇在他抬起的手臂上。
解下绑在鹞鹰右腿上的竹管,翟向善手一挥,那只鹞鹰即刻悄然飞离,随即不见了踪影。
翟向善从竹管中抽出卷筒的纸条,展开来,一扫而过上面的文字后,连同竹管一道掷入火中,只听噼啪声响过后,一切又归复沉静。
翟向善低眼再看酣然好睡的云无邪,眼神微有起伏。他伸出手去,似要抚触云无邪的脸,却又在不及她脸颊半分处停下,如此,好一会儿,才发出仅有三个字的长长叹息——
“云无邪……”
朝露在叶间缓缓汇聚,偶有山涧鸟鸣,又在下一刻,展翅飞离,没入林间,不见踪影。
严密包裹在衣袍中的熟睡人儿动了动,徐徐张开了眼,坐起身来。
篝火残存,一地灰烬,昨夜依偎的人,已是不见。
云无邪掀起身上的衣袍,咬了咬唇——他,终究是走了吧?
摸着石壁,她慢慢站起来。不知是否因为睡得过久,双腿有些麻木迟钝。她试着挪动脚步,走到洞口,举目望去,郁郁葱葱的林木障目,不见远处情形。
这样也好,无亲无故,也免了日后的诸多牵挂。
如此想着,却不知为何,突然间,竟觉失落。
本是孑然一人,只不过路行巧遇,多了翟向善,多了连华能,却在一夕之间,又是孤身。
云无邪眨了眨眼——莫非是习惯了与他们相处?此念一出,她即刻摇头否认——不可能,云无邪一向独来独往,岂会与人为善?
第14节:第三章 搏命(4)
不愿自己再胡思乱想下去,云无邪纵身跃下洞前的陡坡,跳下来,还未站稳身形,胸臆间一阵气血翻腾,一丝甜腻涌上喉头。
她奋力将那股腥味压了下去,凝神暗自运气,想来是那日被蛇噬咬,余毒未清理。她卷起衣袖,撕开包扎的布料,见伤口翻开的血肉红嫩,暂且放下心来,从衣袖中摸出小小的一个葫芦,倒出一粒药丸,强咽下腹。须臾,感觉气息逐渐平缓,她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抹去额头上的汗珠。
望向四下的密林,只寻到一条似路非路的小径,料那便是翟向善带她来时的逃离之路,于是沿着碎叶前行,一路避开那些张牙舞爪无人修建的乱枝,约莫两炷香的工夫,终于走上了另一条小道,似乎有人往来。
云无邪已微冒薄汗,她倚了近旁的树干稍事休息。片刻后,却又警觉起来,闪身隐入树后,屏息从缝隙间望向小道的一头。
不多时,有数人从尽头出现,穿着苗服,从头到脚,清一色的黑,手中还统一拿着长长尖利的矛枪。
那样的装束,她认得,是幽月教的徒众们。
但见那些人由远及近,互相不知嘀咕说着什么,一路行来,不时地到处观望,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云无邪思忖,应是落金下了命令,派人寻找她与翟向善的下落。
想到此,不由开始担心翟向善,不知他是否依她所言,早已走得远远?
眼见他们越走越近,云无邪将身子更加靠紧了树干,只等他们快快过去。毕竟,她伤势未愈,与他们正面相碰,况且对方人多势众,她不一定有取胜的把握。
不想事与愿违,那些人,竟在几步之遥停了下来,那为首之人说了什么,一行人,陡然散开了来。
云无邪心一紧——莫非他们已发现了她?
不过,片刻后,她发现自己的担心纯属多余。因那些人只不过是散开坐下,借了树阴遮蔽逐渐高起的日头,并三三两两地解下腰间的水囊,咕咕灌水解渴休息,不时地还闲聊几句听不懂的苗语,偶尔爆发出粗犷的叫喊。
——好机会。
云无邪暗喜,慢慢抬手,从发髻上摘下头簪,拔下簪头,凑近了自己的嘴唇,对着几尺开外的众人,缓缓吐出一口气。
一股淡紫色的烟雾,从簪尾飘散出来,悄然无息地朝毫无防备的人逼近。
“嘎!”
喑咽的嘶鸣,来得毫无防备,惊得云无邪手一抖,头簪赫然坠地,落在久积于地面的腐叶上,一声碎响。
前方的人骤然安静下来,呼啦啦站起身,握紧了手中的矛枪,回过头来张望。
云无邪好生懊恼地回头望去,见身后尚在摇摆的树枝上,一只黑色的巨鸦趾高气扬地站在那里。
时不利我,云无邪缓慢向后退去,岂料退后的脚踩着了枯枝,发出更大的声响。
这一下,前方的人举起矛枪向这方对准,纷纷围靠过来。
一支矛枪刷地飞过来,侧身,奈何身后的树枝阻挡了空间,根本无法施展身手,只能勉强避过。云无邪低咒,猛地拨开头顶的繁密枝叶,整个人拼力向上跃起,顾不得粗糙的大小枝条鞭打在脸上,借力腾空上了高处树梢,俯身望去,见底下一人手持竹筒正准备瘾燃,她心知这是向幽月教报信之物,当机立断,迅速折下近旁的短枝,疾射了出去。
只听一声惨叫,竹筒掉地,一人捧着被射穿的手腕,在地上痛苦地翻滚不已。
其他人见状,包成圆圈状围住云无邪栖身的老树,整齐地掷出手中的矛枪,齐齐向云无邪飞去。
无路可逃,云无邪俯身,扯下腰带,凌空卷起正面向自己飞来的矛枪,当空一甩,绕了一圈,啪啪打下其他,也震得自己手臂发麻。
矛枪在冲击之下又纷纷掉落地面,幽月教的那些徒众们,却并不若云无邪想象那般退去,而是毫无忌惮地再次拾起各自的武器,虽对树上的云无邪一时并无他法,却虎视眈眈地盯着她。
云无邪大惊,想自己腰带上附着的毒物竟不能伤他们半分毫毛,唯一的解释,必是落金事先给他们服下了避毒的解药。
情况似乎陷入了僵局,不过形势显然对自己更加不利。他们在下她在上,他们前后有路她却不识来去,更何况,只要他们一逮到机会发出信号,纠集大批幽月教徒众前来,以多欺少,她要逃脱升天,是难上加难。
她瞥了一眼树下的人,料他们一时半会儿的也无法把自己怎样,于是盘膝坐下,一边调息自己方才损耗过多的内力,一边思考该如何才能将他们摆脱。
她可不愿束手就擒,落入落金手中。由那一面对落金的印象可以肯定,那女人绝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树下的人渐渐向内移动,似乎想要缩小包围圈。云无邪冷笑,莫非他们还想依次爬上树来不成?那正好,她刚巧可以一一将他们踹下去,跌个面目全非叫人认不出谁是谁。
第15节:第三章 搏命(5)
人影渐渐没入树间了,依稀看不清,只有数个身影在下移动,不过没有准备上树的打算。
只是相较于日头下能看得见对方的行为举止,这般躲躲藏藏隐约模糊,倒令云无邪心浮气躁起来。她不由得向前倾了身子,拨开层层叠加的树叶,想要将下面的情形,看得更加清楚一些。
可那些人,似乎跟她玩起了迷藏,只在树下不断地移动,利用树叶遮蔽自己的身影,不给她瞧见全貌的机会。
真是奇怪,烈烈炎日,他们不好生休息,却如此大费周折地消耗体力,只是为了吸引她的注意吗?
吸引她的注意?
云无邪后背泛起凉意,突然醒悟过来,蓦地回首,却是寒光一闪,一柄矛枪劈下,刺中了她的肩膀,一阵剧痛,她身形踉跄,骤然坠下树梢!
噼里啪啦的斑驳声响,那是自己身体不时撞击着枝叶,周遭的景物在眼前飞速闪过,她脑中,却是异常的清醒。
原来这便是他们的目的。见奈何她不得,便玩起花招,待她全神注意之时,早有人从身后悄然而上偷袭。
砰然坠地,不知自己以何等怪异姿势躺在地面,云无邪张口,血沫四溅。
模糊的视野中,一群人逼近,她怒瞪着他们,倔强地不肯闭上眼睛。
自己已被团团围住,黑影遮挡了全部,她看不清阳光,只瞧见周遭举起的长长的矛枪,锐利足以穿骨的矛枪,齐齐对准了她。
先前所见的那一为首之人说了句什么,她即便不懂苗语,也能明白其中的意思。
落金下的命令,杀无赦!
要死了啊,可为什么在死之前,她却想起了翟向善呢?
不好不好……
她想摇头,却动不了;心酸酸的,却不可能有人来安慰半分。
一声清脆的鹞鹰叫声突然在空中响起。
片刻之间,周围的黑影突然消失不见,还了她一地朗朗的阳光。
她屏住呼吸,努力抬眼望朝远处朝自己走近的人影,近了,再近了,生疏有礼外加几分犀利的语气在耳边响起——
“云姑娘,在下合西盟华天凌。”
可惜,却不是她期待想见之人。
第16节:第四章 华天凌(1)
第四章 华天凌
一室淡淡的香,是安延草的气味,定神、安心,舒缓情绪。
房门被由外轻轻推开,正在内间忙碌的婢女见了来人,恭敬地福身施礼。
“下去吧。”
华天凌挥手,示意婢女们先行退去。而后,他慢慢走到床头,撩起幔帐,至上而下地打量里面昏睡不醒的云无邪。
只见她容颜苍白,面无血色,即便是在昏睡中,也紧锁眉头,不得展颜,似被什么烦心之事困扰。乍看过去,更像是一名落难的少女。
纵使不露声色,华天凌仍无可避免地在内心感叹——竟是如此一名女子,不出数月,将江湖黑白两道掀了个天翻地覆。
云无邪的眼睫动了动。
华天凌看得清楚,却并不出声,看着她张开眼,眼神从迷茫到疑惑,再从疑惑归位平静。
不是身处危境之人应有的反应。
于是,他忍不住开口了:“你不害怕吗?”
听见突如其来的问话声,云无邪也不惊讶,只是慢慢抬高了下巴,转向站在床头的华天凌,虚弱却不迟疑地回答他:“你此刻要置我于死地,简直易如反掌。我便是怕,又有何用?”
不免佩服她处变不惊的胆识,华天凌微微一笑,“可我合西盟有七人丧命于姑娘手下。”
“是他们心存歹念,怨不得我。”云无邪盯着他,“当然,如果华盟主有心为他们讨会‘公道’,我也无话可说。”
“云姑娘,你这可是在讽刺华某?”不是听不出她话中的绵里藏针,华天凌不怒反笑,“若是我执意替他们讨回‘公道’,岂不是成了姑娘口中心存歹念不仁不义之徒?”
云无邪哼了一声,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屑,“江湖自称正义之辈,不过尔尔。满口仁义道德,暗地里,不一样做着见不得人的勾当?只因我是云家人,只因我有《千毒散方》。”言于此,她瞥了华天凌一眼,“华盟主,若云无邪只为普通寻常女子,如此走在路上,可还有人对我虎视眈眈?”
那自然无人会心起恶念,至多瞧她多些时候,毕竟,她也是颇有姿色的女子。
不过,这句话,华天凌并未说出口。身为一盟之主,他自然知晓,自己无论回答是与否,都等于间接承认了包括合西盟在内的诸多门派皆是阴险贪婪之徒。
这样的罪名,他担当不起。
见华天凌保持沉默,云无邪也不过多逼问。大概是这样仰面看他太久,有些累了,她缓缓平躺至正常的姿势,望着纱帐顶篷,若有所思。
安延草的香气,渐渐疏淡了下来。剩下两人,沉默良久。
有分寸的叩门声,适时加入。
“谁?”华天凌的视线从云无邪脸上抽离,问外头的人,声音不大,威严十足。
“盟主——”门外,是毕恭毕敬的答话声,“天仁堂薛堂主求见。”
闻言,华天凌皱起眉头,“他怎么来了?”
“薛堂主说,他有要事禀告盟主。”
华天凌看了看正在出神的云无邪,“让他在聚义厅候着,我随后便到。”
门外的人得令,脚步声逐渐远去。华天凌击掌,房门被推开,走进一直等候在外的婢女。
“云姑娘你们好生伺候着,若我发现有不周之处,必当重罚。”
“这便是做盟主的威严了。”
身后,突然响起云无邪的声音。华天凌回头望去,见她偏头看着自己,“华盟主,我只有一事不明。”
“请讲。”
云无邪的目光飘忽过来,“你为何要救我?”
“救你?”华天凌愣了一下,见云无邪的模样,不像是在装傻,他有些糊涂了,“不是你自己逃脱的吗?”没错,他是看到云无邪被幽月教徒众围攻,只不过,还没等他出手,那些人便已倒地毙命。他原以为是被云无邪所杀,谁料,如今听云无邪如此说,事实恐怕并非如此。
他还在迷惑,云无邪的眼神却已诡异起来,“华盟主,云无邪虽身受重伤,但并未痴傻。或许,华盟主以为,伤筋错骨之人,还能大发神威?”
听她口气咄咄逼人,华天凌情知她是误会了自己的意思,如此一想,也怪自己先入为主,当时云无邪都摔成了那样,也不可能在瞬间将幽月教的人置于死地。
他还以为,云无邪与无间盟有些渊源,莫非,是他估计错误?
这一来,事情就更复杂了。
“华盟主?”
华天凌回过神来,见云无邪已有怒容,大概料他戏耍,动起气来,“云姑娘,其中似乎有些误会,你暂且不要急怒。”安抚着云无邪,他想了想,试探性地问她,“云姑娘可知一门武功叫‘枯骨掌’?”
云无邪摇头,“不曾听闻。”
十几年来,她从未涉及江湖,什么门派武功,她通通不知,又岂会识得什么“枯骨掌”?
她回答率性,华天凌也不疑她作假,“可袭击你的人,都是中了枯骨掌而亡。”瞥了云无邪一眼,见她表情微有错愕,“而这枯骨掌,当今世上,只有一人会使。”
“谁?”云无邪下意识地追问下去。
华天凌道:“无间盟的拘魂左使。”
“你说什么?”云无邪的身子一颤,嗓音在瞬间抖起来,“那他是谁?为何要救我?”
华天凌听她语气急切,料想她是对无间盟惧怕。也难怪,毕竟云家曾被无间盟灭族,连当年猖狂一世的毒王都难以逃脱,更不要说如今一个身负重伤的云无邪。
无间盟要灭了她,轻而易举地如同踩死一只蝼蚁。
“无间盟一向隐秘,行事皆以代号相称,除了阎王,他人的真实姓名,极少为外人得知。”
云无邪已听不进华天凌的话。她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脑中轰然一片,快要裂开。
怎么会?还以为自己行事天衣无缝,不曾想,原来无间盟的人,早已盯上了她?
“因这枯骨掌的威力,我原本以为姑娘也许与拘魂左使有关系,现在看来,是大错特错了。”华天凌哪能料到她的心思,继续说道,“而姑娘以为是我救了你,也实乃误会一场。”
“他们应该想要杀了我才对……”云无邪有些恍惚,喃喃说道。
华天凌听她自言自语地嘀咕:“云姑娘,你说什么?”
“没什么。”云无邪摇头,“只是觉得事情有些蹊跷。”
“那倒是。”华天凌点点头,“不过也是万幸,你虽伤得不轻,却未累及肺腑,休养得当,便可一如从前。至于无间盟——”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这等事,等我有了空闲,再与你细细琢磨其中端倪。”
“如此,多谢。”云无邪淡淡道,目送华天凌走出房门,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若不是生性高洁超然无物,一个人,不可能平白无故对其他人施以恩惠,若不是存心利用,便是此人有谋取利益的价值。
华天凌救她,不见得是在做好事。
“姑娘,你可想用膳?”一名婢女走上前来,细声询问云无邪。
云无邪看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手中热气腾腾的肉粥上,“也好。”
她的肚子,着实饿得慌。既然华天凌对她有所求,她也无须客气。待在华西盟养伤,好过被幽月教追杀,至少,她不能拂了大盟主的美意,是不?
只不过——她环视整个房间,目光有些游离——这个无间盟的拘魂左使,究竟是何方神圣?既已寻得她的踪影,又为何要对她手下留情?
聚义厅内,华天凌稳居上位,望下头俯身而拜之人。
“薛堂主,莫不是天仁堂出了紧要事,劳你这么不辞辛劳跑来宁俞分堂见我?”华天凌把玩自己的手指,闲闲的口气,好似调侃。
不过薛龙的脸色并不怎么好看,“盟主,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开玩笑?”他左右看了看,见皆是宁俞堂弟兄,也不怎么忌讳,“属下得到消息,说盟主已将云无邪那妖女擒住了。”
第17节:第四章 华天凌(2)
华天凌把玩的动作停下,眼神化为凌厉,扫过在场众人,见宁俞堂堂主方玉低首垂面,不敢迎视他的目光,心下便已猜到了八九分。
他哼了一声:“薛堂主的消息倒是挺灵通。”
听不出华天凌语气的喜怒,薛龙透睨了他一眼,见他表情未变,猜不准他的心思,犹豫了片刻,还是壮着胆子开口:“属下实为本盟着想。云无邪杀了堂口弟兄,手法残忍,令人发指,而今盟主神勇将其擒获,理应主持公道。”
“哦?”华天凌挑眉,仿佛一时间来了兴趣,“依薛堂主之见,本盟主应如何主持公道?”
听华天凌的口气,似乎在征求自己的意见,薛强暗喜,“自当赐那妖女一死,血债血偿,以慰的死去弟兄的亡灵。”
“是吗?”华天凌面露惋惜之色,“那她一身的独门毒术,无人传承,岂不浪费了?”
“这不是问题。”薛龙暗喜,下意识地径直说了下去,“只要我们从她口中套出《千毒散方》的下落……”
言至此,忽觉不妥,抬眼悄悄看华天凌,见他冷凝下去的脸色,薛龙的面皮一阵红一阵白。
“说啊。拿到了《千毒散方》,然后呢?”华天凌慢条斯理地开口,屈指有节奏地弹敲椅背,那叩打声平缓有力,令薛龙一阵心惊胆战。
无人应声,皆噤若寒蝉,一片死寂。
“不说是吧?”华天凌忽地抬高了音量,重重地拍了椅子,倏地站起。
众人纷纷下跪,俯身不起。
“好,你们不说,我说!”华天凌扫了一眼座下之人,表情有些厌恶,“自云无邪口中套出《千毒散方》下落,交于盟下弟子习练,时日一久,人人懂毒炼毒施毒,何人再敢忤逆合西盟?到时候,何愁江湖其他门派不以合西盟为马首是瞻?”他缓缓走到薛龙面前,“我这小小的华天凌,还敢对薛堂主耀武扬威吗?”
薛龙面如死灰,如何都想不出,自己对亲随所说之话,是怎么传入华天凌耳中去的。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华天凌虽算不上大仁大义之士,倒也绝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合西盟在我手中沦为以毒施威的一帮乌合之众。”华天凌别有深意地开口,落字铿锵有力,存心让所有人铭记,“薛堂主,你掌管天仁堂,离开这么久,毕竟不是好事。或许,堂口还有要事急待处理?”
只有傻子才听不出这是华天凌在给自己找台阶下,况且薛龙还不傻。他颤巍巍地匍匐起身,连声应答:“属下确实记起来了,临走匆忙,堂口之事也未来得及叮嘱众人。多谢盟主提醒,属下这便告退、告退……”
他一边答,一边向后退,沿途也不知碰到了谁,一路跌跌撞撞,踉跄地退出门外,狼狈地离开。
解决掉了一个碍眼之人,华天凌顿觉心情舒畅了不少,回身见仍跪在地上的人,他挥手,“都起来吧。”
这句话,无疑等于赦令,本是大气不敢出的方玉松了一口气,率弟子起身,又听华天凌开口——
“今日之事,权当是个教训。我只想让诸位明白,我华天凌才是合西盟现任盟主,还望各位今后传闻之事,毕竟也能让我略知一二……”
方玉脸上的冷汗又冒了出来,腿有些发软,幸赖旁边有人扶了一把。
“堂主!”
方玉还在惴惴不安,门外有弟子跑了进来,见他在一旁,走上前,就要贴耳过来。
“去!”方玉吓了一跳,反射性地望了华天凌一眼,还好,没见他有不悦表情。暂且安下心来,抹了一把冷汗,他瞪还在莫名其妙的弟子,开口训斥,“尊卑不分的家伙,没看见盟主在这里吗?有什么事不能光明正大地说出来?”
小心为上啊……方才华天凌那一招杀鸡儆猴,他可不想明知故犯。
被无辜骂了一顿的弟子只得转过身来,禀告华天凌:“盟主,我等见堂外有一可疑之人徘徊,疑为幽月教探子,遂擒拿了,来,特来禀告,听候盟主发落。”
“带上来,我看看。”华天凌略微思索,吩咐道。
见那弟子领命下去,他转而问另一边的方玉:“以前宁俞堂遇上此等状况,是如何处理?”
虽强调自己是盟主,那是为了维护合西盟的团结,至于各分堂事宜,倒也不便插手,还是照规矩办事比较好。
方玉回答:“宁俞堂与幽月教地处苗疆,一向井水不犯河水,以往他等徒众前来我堂窥探挑衅,至多关上几日便放回,并无刑责。”小心翼翼地瞥华天凌的脸色,“毕竟人家是地头蛇,何苦招惹?闹得鸡犬不宁,也无多大益处。”
“唔,说得在理。”华天凌点头。
“所以盟主,你此番带回那云无邪——”见华天凌看着自己,方玉连连解释,“并非属下存心撩拨,这云无邪,可是幽月教要的人哪。把她藏在这里,一日两日好说,十天半月,稍有不慎,走漏了风声——届时幽月教要人,若我们不给,冲突一起,势成水火。”他咽了咽口水,“盟主,休怪属下多言,一旦交手,那苗疆蛊毒慑人,我们占不了多大的便宜。”
第18节:第四章 华天凌(3)
“谁说我不给人?”
方玉正在为自己设想的形势忧心忡忡,毫无预兆的,却突然听华天凌冒出这句话。他一时愣住,当自己听错,试探性地再求证:“盟主,你的意思是——”
“我自有想法。”华天凌眯眼,眼底闪过一抹精光算计,“宁俞堂得罪不起幽月教,合西盟更不可能与整个苗疆为敌。方堂主,你的顾虑我都听下了,也自然不会让宁俞堂陷入那么糟糕的境地。”
方玉听得如坠云里雾里——依华天凌的意思,只要幽月教要人,他自当将云无邪交出去;可是,既然最后结果都一样,他又何苦救下云无邪?如此一来,岂不多此一举?
心下疑惑,不过还是没胆问出口。他着实,是猜不透华天凌的用意了。
“进去!”
门口出现了两个宁俞堂的弟子,押着一个人走进来。
华天凌望着中间那名被羁押的疑为幽月教之徒众的男子,骨瘦如柴,打眼看过去,更像一个三餐不饱的饥民,实在很难将他与幽月教的探子想到一块儿去。
“你是谁?为何闯宁俞堂?”华天凌问。
见周围都是人,男子有些惊惶失措,“我不知道这是哪里,只是受人追逐,又与雇主失散,不小心误闯而已。”
“胡说!”方玉在一旁瞪眼,“荒郊野外,哪会有人雇你寻路?我看你分明是在狡辩!”
男子急了,“我带了两名雇主前往幽月教,谁知被他们伏袭,一人被擒,一人失散,皆生死不明。我句句属实,并无虚言。”
华天凌心一动,“你那两名雇主,姓甚名谁?”
见华天凌似乎有些信他了,男子开口:“一男姓连名华能,一女姓云名无邪。”
——这便对了。
华天凌微微一笑,冲方玉使了个眼色,方玉会意,示意左右为那男子松绑。
男子有些迷糊了,看了看方玉,又望向华天凌。
“想来你便是云姑娘的向导了,应该叫翟向善,我当没有记错。”当然不会错,当初为了打探云无邪的行踪,他可是派人了解得清清楚楚。见翟向善仍然有所防备的模样,华天凌拍拍他的肩头,“云姑娘大难不死,逃过一劫,现在此处修养。”
“真的?”听说云无邪安然无恙,翟向善的脸上露出了笑意。
“当然。”华天凌没有错过翟向善细微的表情变化,“若你不信,我现在便可带你去见她。”
可想而知,当云无邪再次见到翟向善的时候,她是多么震惊,不但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要不是伤势限制了她的行动,她怕是早就跳起来冲上前去。
“云姑娘,你真的没事。”在见到云无邪之后,翟向善吁了一口气,露出欣慰的笑容。
那样的笑,出现在他过度干瘦的脸上,明明应该很恐怖的,可云无邪非但没有那样的感觉,反而觉得心湖被不小心搅动了一下。不过,只有短短一瞬,她即刻回过神来,也不顾忌还有华天凌在场,便凶凶地吼起他来:“我不是叫你能走多远就多远吗?你又死皮赖脸地跟来做什么?”
纵使再不会察言观色,华天凌也能看出二人之间的暗潮汹涌,他咳了咳,“云姑娘,我想你还有话要与翟兄弟说,我暂且回避,不打扰了。”
房门掩上,一室之内,只剩两人。翟向善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不敢上前,大概怕云无邪责骂之下,又动起气来,与她伤势无益。
云无邪哪会看不出他的心思?先前的怒气渐渐平缓,她看翟向善一眼,叹了一口气:“你过来吧。”
翟向善这才依言走上前来,老老实实地坐在床沿。
待他走近,云无邪忍疼抬起手来。
见她举动,翟向善慌忙捧住她的手,“你有伤,别动。”
手就被他这么捧在掌心,算不上厚实柔软,硬硬的,有些磕。不知为何,眼睛湿润起来,她突然有想哭的冲动。
原以为,真的见不到他了呀……
“云姑娘,你怎么了?”见她突然红了眼圈,以为是她身子又疼了,“我这就叫华盟主去。”
“别!”云无邪拉住他的衣袖,“我不疼,真的。”
翟向善犹豫地坐回来,嗫嚅地开口:“可是你看起来似乎很难受的样子。”
“无妨的。”云无邪将头向外挪动了些,望着翟向善的面容,轻声开口,“你当真是个傻子,还回来找我做什么?”
翟向善的脸竟有些红了,“我没有,只是不小心,走错了地方……”
“你连哄人都没几分伎俩。”云无邪无奈地摇摇头,却不是责怪,“你忘了自己说过常年住在这山间了吗?既然能将我和连华能送到幽月教,难道还会找不到回去的路?”
翟向善低头,沉默不语,过了片刻,才急急抬起头来,“你出钱雇我,我既送你进来,便理应将你送出去。”
云无邪笑了,这个翟向善,倒耿直得可爱。她轻言:“不过区区十两银子,还不值得你卖命与我出生入死。”
“不是卖命。”
翟向善固执地反驳,拉回自己被她拽着的袖子,将她的手轻轻放回被中,在她还在为他突如其来的温情举止怔忡之时,他认真地开口:“我只是想要保护你,很简单,如此而已。”
第19节:第五章 拘魂左使(1)
第五章 拘魂左使
卖命和保护,究竟有何区别呢?
都有可能舍身——只不过,一个是为了钱财而被动;一个,却是为了情义而主动。
翟向善他,为何说要保护她?
那个老好人,形容枯槁没几两肉,行动起来又总是居于下风,若说真的遇上危险,她保护他,倒真恰当一些吧?
可是为何,她会因为他的话而芳心怦动,连脸蛋也热起来?
若不是翻身困难,她早将自己蒙了个严严实实。
哎……
正胡思乱想着,忽听有人推门而入的声音。云无邪转过头,望向那方,但见依稀光亮之下,隐约走进白日间服侍的一名婢女。
只是好奇,深夜入内,又不掌灯,行为着实诡异。
她眯眼,也不出声,只是看着她一步步走近,直到距床头不过数尺的距离。
黑暗中模糊的轮廓不可遏制地颤抖着,稍顷,但见脖颈处寒光一闪,那身影甚至来不及发出任何声响,便颓然倒地不再动弹。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瞬间扑鼻而来的浓郁血腥之气。
云无邪敛目,立于后方的,还有一人身形。
“不愧是云家人,杀戮场面见惯,果然镇定自若。”刻意压低的声音响起,口气带着几分赞赏,或是讥讽?
云无邪倒也不恼,“阁下此言差异。其一,云家人是被杀戮的对象;其二,并不是所有的云家人都能如我一样。”
“哼,小丫头,口齿倒有几分伶俐,可惜伤不了人。”微弱的火光燃起,刚好照出来人的脸,长相倒是斯文,可惜表情太过狰狞,“只要你交出《千毒散方》,我可饶你不死。”
云无邪差点笑出声来,“莫不是你以为我会天真地相信,只要交出了《千毒散方》,你便会放过我?”
来人大概没料到她会说出此等反讽的话来,脸色青红交加,看样子似乎是要发作,又顾忌身处之地是合西盟的地盘,勉强压抑下来。
云无邪却又开口了:“今夜不知是什么好日子,来的人,倒不少。”
来人正为她的话错愕,便见一页窗扉骤然开启,一人翻身而入,窗扉顷刻间又悄然合拢。那人站定,对先来之人开口:“王门主,消息跟得挺快。”
“你也不赖嘛。”冷冰冰的声音,没什么好口气。
即便云无邪再怎么无知,也大概从这只言片语中听出了端倪。想来,是那些门派得知自己身在宁俞堂,纷纷赶来抢夺那本传闻中的至尊毒书了。
真有趣,合西盟的地盘,在华天凌层层封锁了消息的状况下,居然还能有人将她的行踪摸得一清二楚。
当下,她突然想到了一句话——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只是,这渔翁,究竟是谁呢?
旁边那两个针锋相对的家伙显然没空揣测她的心思,唇枪舌剑的好不热闹——
“她诛杀我门下弟子,我定要将她拿回天乙门。”
“何不等大伙一起来了再决定她的去留呢?”
“岳掌门,你当我是三岁孩子好骗吗?先下手为强,这道理我还是明白几分的。”
那岳掌门似是争不过了,叹了一口气,“算了,我们也别吵了。扰到了华天凌,你我都走不了。倒不如将这毒丫头掳走,省得再与其他门派相争。”
那位王门主想了想,点头,“也好。”
二人的争论有了一致的结果,齐齐将目光转向云无邪,被唤王门主的男子探出手,准备擒拿云无邪。
“慢!”岳掌门伸手阻拦,拿出一枚药丸,“这小丫头施毒手段防不胜防,小心为上。你先喂她吃了这个,待她意识不清,我俩也好动手,免得她暗下毒手。”
王门主点头称是,接过药丸,缓步上前,正要喂云无邪吞下,忽觉后心一阵刺骨浸凉,他回头,不敢置信地瞪圆了眼,挣扎着说出一个字:“你——”
明晃晃的刀刃入鞘,与岳掌门的冷笑交相辉映。
一声闷响,云无邪闭上眼睛,心中无声叹息。
“什么叫口是心非,我今日算是见识了。”
闻言,正在得意的岳掌门心下一惊,转过身去,见华天凌从半敞开的房门出现,已不知看了多久好戏。
华天凌的口气闲闲,甚至带着些无关紧要的轻松,“岳掌门,劳你大驾上门,不知有何贵干?”
岳掌门迎面跨前一步,先声夺人,语气不善:“华盟主,你明知云无邪的身份,还故意将她私藏,是何用意?”
华天凌微微一笑,“岳掌门不也知晓云无邪的身份?却还要暗中将她劫走——只可怜了王门主,莫名横尸我宁俞堂,真是伤脑筋哪……”视线扫过横躺在地之人,口气颇有为难,“若天乙门追究起来,岳掌门,你说我该如何解释呢?”
第20节:第五章 拘魂左使(2)
岳掌门的脸色变了变,勉强笑了笑,语气还算镇定,“华盟主,有什么条件,尽管开出来便是。”
“岳掌门是误会我的意思了。”华天凌别有深意地盯着他,没有忽视他那一只背在身后的手。
“我倒不懂了,不如——”岳掌门向前走了几步,压低了声音,示意华天凌附耳过来。待华天凌俯身之际,他眼中凶光一闪,背在身后的手突然伸出,举刀砍向华天凌的脖颈。
华天凌抬手,二指夹住那寒光渗人的刀刃,还是笑着,“王门主的下场,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哪。”
岳掌门恼怒交加,使力抽出刀来,又向华天凌砍去。
华天凌轻轻一闪,扭身出了门外,岳掌门紧追不舍,二人在外纠缠,对打起来。
房外依稀传来其他的声响,似是有人重重过来。云无邪挣扎着起身,想要看清外间状况,奈何突然被人按住了身子,又掩上了嘴巴。
她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反应,便是要狠狠咬下去——
“是我!”
低低的语调,却不妨碍她辨认来者是谁。及时收口,才没在那本已瘦骨嶙峋的手上继续雪上加霜。
掩在嘴上的手慢慢移开来,随后,是身子被轻轻挪动,转移到一个空荡宽阔的怀抱。她的心,跳得厉害,勉强平稳了呼吸,悄声问那个行事小心的人:“你怎么来了?”
翟向善抱着她悄悄退到后窗旁,探头向外张望,见火光一现,他即刻旋身紧贴着墙,低头望云无邪,“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各大派连夜追到宁俞堂,来势汹汹,来者不善。怕是针对你而来。”
——那是自然。她只要看先前那两人争得你死我亡的阵势,也知自己身价不菲。
“事不宜迟,我得带你走。”翟向善又说,再向外望了望。
心,又是一颤。云无邪愣愣地看着翟向善的侧面,半明半暗之中,他瘦削的脸庞有着一种几近固执的认真。
久久隐匿胸中的某种不知名的情愫似雨后春笋一般,偷偷破土发了芽。
她的脸,缓缓贴近他的胸膛,衣裳下的身骨依旧硬硬的,却不妨碍那颗心在她耳边怦然作响。
“怕是迟早有一天,我会害死你的。”她闭上眼,喃喃自语。
“你说什么?”听不清她呢喃的话语,翟向善转过头来,却见她如猫儿一般温顺地倚靠自己,他愣了愣,刚想说什么,外面的人声又大了几分。
他忙噤声,将云无邪再抱紧了些,跳上椅子,从窗口向外跃下,隐于回廊之后。
见一队人走过去,他起身,趁无人之时匆匆走到墙角,拐过弯去,挪开一处活动的石板,猛地一抽——
一条不知何时掩埋于此的粗绳赫然出现在他们面前,一直蔓延到墙头那方。
云无邪有些惊奇地望着那条凭空出现的绳索,“你什么时候做的?”
“狡兔三窟,做人毕竟还是要懂得自保。”翟向善简单说着,腾出一只手来,拉了拉绳子,低头看云无邪,犹豫片刻,还是将绳子套在她身上,与自己牢牢绑在一起。
紧贴的身躯相触,周身有一股奇异的感受,贯穿到四肢百骸。云无邪抬眼,恰好望进翟向善的双眸——可是她错看?否则,那一向温善的眼瞳中,竟有一簇火苗在奇异地燃烧?
“抱紧我,我带你上去。”翟向善对发呆的她开口。
她红着脸微微点了点头,张开双臂,有些费力地环住他。
真是瘦啊,定是平日间不懂得照顾自己,若是他身边多一个人——
想到此,脸颊的红晕更浓,羞怯地将整张脸都埋入他的胸膛。
身子蓦然一震,撞在他身上,未好的伤处有些疼,她强忍着,从他臂弯处望去,见周遭景物移动很快,不免有些昏眩起来,赶忙闭上了眼睛。
待再张开眼,他们已是停在丈余高的墙头。
翟向善手一抖,但见那绳索飞起来,不消片刻,稳稳当当停在他手中,绕成数十圈。他抱着云无邪蹲下身来,冲她摆摆手,示意不要说话。
下方的庭院,手持火把的数人又跑过去。
待平静下来,翟向善立起来,将手握着的绳子甩向对面的大树,盘缠上去之后,他试着拽扯,又问云无邪:“好些了吗?”
云无邪摇头,有些感动于他的体贴入微。
“前山拥集了众人,我们从后山走。”翟向善顿了顿,拥紧云无邪的腰身,“只是多有颠簸,怕你——”
“不妨事的。”云无邪望远处那头的火光隐隐,正是宁俞堂正门所在之地,“死了几次了,还怕这不成?倒是你,惹了这等是非,不怕将来那些人找你麻烦?”
“我?”翟向善不以为然地笑了笑,“他们也不屑与我这山野匹夫计较吧?”
“但愿如此。”云无邪附和,眉眼也笑起来,“看你造化了。”
翟向善扯了衣袍袖子,做了环扣挂在绳子上,搂着云无邪一路滑下,落地后,他先探出身去,确定无人之后,才解开云无邪身上的绳索。
第21节:第五章 拘魂左使(3)
周围静悄悄的,除了远处偶尔传来了嘈杂,几乎没有任何声响。
云无邪靠着翟向善,若有所思,“只是苦了那华天凌,面对诸多门派,他恐难以解释。”
翟向善的表情有些模糊,“他既不惊不惧,自是想好了完全对策。再说了,谁知他收留你,究竟是——”
突然没了下文,他咳了咳,“我只是随口说说而已。”
她当然知道他未出口的下文是什么,却也不再追问,只是笑笑,“原来你并不若我想象的那般傻哩。”翟向善也不语,只是默默转过身,将她托于背上,开始前行。
漆黑的夜空中,突然传来几声鹞鹰的短促急叫。
云无邪下意识地抬头向天空张望,可惜,什么也看不清楚。
“说起来,这鹰倒与我有缘。几次三番,都能听见它的叫声。”她调侃地开口,拍拍翟向善的肩,“你说,它这次叫得这么急,是暗示什么呢?”
“别胡说!”本在沉默的翟向善突然开口,音量提高了不少,倒令她有些惊奇。
她将脸靠在他的后背,在行走起伏之间,面颊不时撞在他的脊梁上,有些疼,但却真实,提醒在这孤立无援的境地,陪伴她的,毕竟还有一个翟向善。
好一会儿,没了她的声音。
“云姑娘?”她一时安静下来,他倒是担心她在这更深露重中睡去受凉,连忙唤她。
毫无预兆的,两只手,突然伸过来,捧着他左右脸颊。脖颈间传来凉意,而后,是一股濡湿,慢慢浸染了下去。
他怔住,不自觉停下脚步,想要回头看去。
“别!”奈何那两只手,将他的脸按得死紧,不容他回头,执意拒绝。
僵持了一会儿,他放弃,复又起步,默默前行。
伴着他的脚步,背后传来低低的呢喃:“翟向善,我本是在刀刃上过日子的人,这是不争的事实。若是屈从命运,学我亲族那般隐藏于世,这辈子,或许相安无事。只是,我不甘心,灭我族者逍遥自在,为何我们却要学鼠辈一般东躲西藏?我不服,真的不服。其实自己也知道,选了这条路,便是不归,可我不后悔。即便是被杀了,好歹能光明正大地说出我是云无邪,是云家的后人……”
翟向善望着前方,脚下的深浅不一提醒着山路并不好走,“不怪你的。”
云无邪搁在他脸上的指尖冰凉,“那该怪谁呢?”
是该怪那无间盟,还是怪自己那些怕身份曝光的亲族,还是怪诸多贪婪的江湖门派,或者,谁都不怪,只怪自己冲动的复仇之念?
不知道怪谁啊,所以所有的狠念才会聚集,才会爆发,酿成不可收拾的局面。
“翟向善……”泪眼??间,她有些哽咽,“若是可以,我便学你,与世无争,过逍遥日子。偶尔想起,出来走走,顺便替他人引路。说不定遇上像我这样的冤大头,倒能狠赚一笔。”
明知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地点,还有这样的心情,实在不适合逗弄调笑,奈何忍不住,就是想说,还记起了当日与他初遇见的情形。
不后悔的,无论结局如何,至少,她有翟向善。
感觉他的身体在不知不觉中紧绷起来,不知是否是因自己的话而令他心情不佳,于是,她住口,收手放在他的肩头,静静趴在他的背上。
他不答话,是否代表他并不赞同她的话,还是认为她这种杀戮过重的女子,根本就不适合过如他一般闲云野鹤的生活?
反反复复地想,觉得好累,头痛欲裂,倒显得周身其他的疼痛无所谓了。
不知过了多久——
“无邪?”
昏沉之间,突然被一声轻唤惊醒,短暂怔忡之后,她才意识到,这一声呼唤,竟是来自翟向善。
仅仅是一声轻柔的低唤,却令她的泪水涌得更凶,停不下来。
无邪,无邪哪……
她拼命捂住嘴,要自己不可以哭出声来,可是终究忍不住,最后小小地发出一声低泣。
“不会有事的,我保证。”
其后的一句,很轻很轻,她却听得分明。
是安慰,也是承诺,带给她莫大的安心。
于是,在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意愿的驱使下,她开口了,说得冲动,却又不失冷静,“翟向善,如果——我是说如果,这一次能全身而退,我陪你,好不好?”
话音方落,便觉身下的人一个趔趄,身形摇晃不稳,勉强平衡之后,终于回过头来,瞪大的眼中充满了不可思议的震撼。
显而易见,她的话,威力不小啊。
两两对视了许久,正当她怀疑他是不是已变身成木头之时,他突然说话了,嗓音干涩,带一丝勉强的镇定:“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如此简单直接,令他猝不及防,乱了心湖,防不胜防。
“放心,我清醒得很。”梨花带雨的脸上逐渐泛起了笑意,“即便是糊涂了,我也不承认自己说的是傻话。”
第22节:第五章 拘魂左使(4)
“你还真是糊涂了。”翟向善的语气,听上去有些怪怪的,“若我早些时候成亲,怕是儿女,也有你这般大了吧。”
“可你没有啊。”云无邪不理会他懊恼的表情,替他拭去额头的汗水,她笑得更加舒畅,“你年纪一大把了,反正也没什么其他姑娘会中意你这个老头子。我暂且委屈下嫁,你还有什么不满的?”
表面上镇定自若,天知道她的面皮已滚烫得灼热不已,怕是此时放一枚鸡蛋上去,也能煎熟了吧?也幸好,夜够黑,不至于将她的窘态完全曝光在翟向善面前。
翟向善的双瞳深不可测,他沉默着,让人猜不透他的真实想法。
云无邪等了一会儿,不免为他即将做出的选择有些心慌起来,“翟向善?”
她可是第一次厚着脸皮求男人娶自己,不会这么没面子地被他拒绝吧?特别是在身受重创的情况下,更令人雪上加霜的。
“无邪——”
还好,他回话了。那短短的两个字,令她又面红耳赤心跳起来,屏住呼吸侧耳聆听他的回答。
“你愿意放弃复仇吗?”
云无邪愣了愣,不明白他为何突然问出这句话来。
翟向善盯着她,一字一顿道:“若你肯放弃复仇,我便许了你的要求,如何?”
云无邪茫然地望着他——他这可是在与她谈条件?只不过,为何又是此等条件?
她钟情翟向善,想要与他双宿双栖,共度一生。只是,要她放弃复仇,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
若她没有复仇之念,便不会涉足江湖,更不会引来这么多麻烦而使自己置于死地而后生。要她放弃复仇,等于要她放弃所受的种种伤害。如此一来,她经历的这般苦痛,岂不是白白挨了一遭?
如此想,她咬唇,犹豫着,好与不好的字眼,在舌尖徘徊,却怎么也无法做出选择。
翟向善的目光,就这么在她的犹豫之间黯淡下去,“你做不到。”
言罢,他转过脸去,稍后,云无邪感觉自己的身子又在他的前行之中颠簸起来。
再想了想,她抬手,拍拍他的肩膀,“我只有这么一个心愿,如果不能达成,我一辈子心不甘。若你不喜欢我以复仇为念,我答应你,待我重创了阎王,便一辈子不惹杀戮,如何?”
这样的保证,是她的极限了。只愿他能了解,她对他的在乎,就算今后成了寻常妇人,也别无怨言。
翟向善还是没有回头,“可我要的,只是你不去复仇。”
见他如此固执,云无邪免不了气恼起来,低低吼出声来:“你费这么大心思阻挠,我看根本就是在找借口敷衍我吧?嘴上说不许我复仇,其实根本就是拿这个当挡箭牌,不想娶我罢了!”
对,一定是这样,他想拒绝她,又怕伤了她的自尊,便绕了圈子找了托词,要她知难而退,不再对他纠缠。
说什么保护她,骗人,骗人!
一时怄气,胸口闷痛不已。她盯着翟向善的后脑勺,恨不得狠狠咬上一口才解气。
一声很长很长的叹息,无奈之中还带了些许怜惜,倒令她不由得一愣,止不住怔忡起来。
“无邪,你毕竟年轻,终究涉世未深。”
什么呀,突然冒出这句话来,是仗着他真的比她大上不少,倚老卖老吗?
“我阻止,并不是敷衍你,而是不想见你贸然寻死。”
云无邪咬牙的动作停住,有些恍神,并不太了解他的言下之意。
“你既不愿放弃,算了,我也不拦你。”后面的声音越来越低,她费力支起耳朵才能勉强听个明白,“反正,你做不到,我也无法做到哪……”
等等,最后一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她想问,却突然困顿起来,仿佛瞌睡虫来袭,眼皮上下打架,即便用了十二分的意志力要自己不能睡去,却依旧控制不住地缓缓闭上了眼睛……
待背上的人逐渐安静下来,翟向善站住,蹲下身来,将沉沉睡去的云无邪偎入自己的怀中,轻轻放在地上,又解开自己的外袍,掩住她的身子,而后,他起身,慢慢向前走出数步,再回头看了一眼云无邪,突然向上跃起,身形灵活,动作极快,只一瞬,便已蹿到高处枝头站定。
他将自己隐藏于茂密的繁枝之后,悄悄拨开一处树枝,探头向远处张望。
宁俞堂那一方灯火点点,显然人群聚集。他别开眼,望向另一方,山下,也有若隐若现的火光在林间穿梭。
翟向善敛目,一向平和的眼神突然犀利起来。他将手举到近旁的树干处,突然用力劈下,只见那树干如被刀砍斩断,齐刷刷地脱离,箭一般地飞了出去。
翟向善侧耳,稍顷,但听一声闷响,再望去,那下方的火光开始有些散乱起来。见如此情形,他满意地笑了笑,飞身跃下,复又走到云无邪身边,俯身将她抱起,见她呼吸平稳,依然沉睡着,未被这短暂变故惊醒。
他若有所思地凝望云无邪的睡颜,突然有些感慨起来,不知云氏有此后人,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第23节:第五章 拘魂左使(5)
一道急遽黑影从他身侧掠过,立在对面矮枝上,一双鹰眼在黑暗重尤为显眼。
翟向善伸手碰了碰那鹰喙,低声开口:“去吧。”
那鹞鹰似听懂了他的话,展翅飞起来,在空中盘旋了几圈之后,向山下俯冲而去,并发出长长的嘶鸣。
山下的火光更散了,三三两两的,纷纷追逐鹞鹰叫声而去。
翟向善将云无邪向上托了托,悄声向相反的另一条小径而去。
路有些难走,石砾乱枝遍布,害他一边摸索前行,一边还得提防偶尔冒出的横枝伤了怀中的云无邪。
——我陪你,好不好?
想来自己真是鬼迷心窍,竟还在反复回味她所说的这句话,而且,居然还乐在其中。
云无邪啊,这个小妮子,到底扰乱了他多少心神?
幽深的小径,仿佛一直走不出去似的,黑夜,所有动静景物,都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忽地,翟向善停下步伐,屏息听周遭的动静。
很安静,除了云无邪浅浅的呼吸,便是偶尔风掠枝叶的微响。
可翟向善的脸色却沉了下去。他在原地转了一圈,脚试着向后挪动了一两步,在缓缓动作之后,突然托着云无邪凌空跳起来——
与此同时,两条碗口粗的黑色,高昂着蛇头从他原先站立之处窜直了身体,吐着鲜红的蛇信,那森森毒牙,距翟向善在空中横劈的双腿,不过只有一寸的距离!
但见翟向善在空中踢腿,脚尖顺势踩着蛇背,整个人,猛然落下,在落地之时,不偏不斜地,刚巧踩在两条黑蛇的三寸处。
黑蛇在地面痛苦扭身,间或昂着蛇头咝咝作响,还妄想再攻击翟向善。
翟向善面无表情,扭脚,但听喀嚓两声,那两条黑蛇如被巨石碾过,蛇首模糊一片,还有蛇尾,还在勉强挣扎。
脚尖一挑,将那不成行的猛物掷到树枝上左右摇晃,翟向善抬眼看了看周围,冷冷开口:“我还以为,蛇在苗疆是圣物,想不到,也不过是作为暗器伤人的毒物而已。”
不多时,他对面不远处的一簇树叶攒动,伴着与他语调不相上下的冰冷——
“蛇是我族的守护神,也是利器,对付的,自然是与它庇护之民作对的人。”
一人从后缓缓踱步而出,一支火把,同时照亮了来人的面庞。
竟是幽月教的落金长老!
周遭的树枝突然哗哗作响起来,听上去,那摩挲的声音竟带着几分诡异。
落金的视线,从树枝上的蛇尸移到翟向善的脸上,“想当初,我还真是低估了你。”
翟向善盯着她阴晴不定的脸色,“我还以为,你们会直奔宁俞堂。”
“本来是。”落金哼了一声,“只不过你太欲盖弥彰,不过一只小小的鹞鹰,岂能瞒过本长老?”说到此处,她复又看向翟向善,从他的眉眼口鼻,一直观察到他抱着云无邪的那双枯瘦如干枝的手,“我自认幽月教与无间盟往日并无过节,何时劳你大驾——”她抬眼锁住翟向善的眼眸,“拘魂左使,你又为何处处阻挠本教擒拿这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丫头?”
第24节:第六章 原来是你(1)
第六章 原来是你
空气有一刹那间的凝固,流窜在二人周遭的诡异气息愈加浓厚。
落金上前一步,脚下的枯枝在她的踩踏下发出一声碎响。她的手,从斗篷中伸出,掌心向上,慢慢摊开五指,目光却是落在翟向善背负的云无邪的脸上。
“左使,只要你将这丫头交与我,幽月教与无间盟之间自无瓜葛,大动干戈,毕竟不是你我所乐见。你说是吗?”
翟向善盯着她那双火光映照下的手,久久不语。正当落金为他的沉默开始不耐之际,他突然说话了:“即便动了干戈,无间盟也不见得会低人一等。”
闻言,落金脸色大变。翟向善如此明目张胆以轻蔑语气回敬,言下之意,明显根本不想交出云无邪。既不想交出云无邪,自是没有和解之意,换言之,他是执意要与幽月教为敌人。
“好得很哪。”落金道。那个“好”字,根本是从牙缝中挤出的字眼。她缓缓收回手,重新隐于斗篷中,同时,将斗篷拉得更紧了些,冷声开口:“既然如此,我也不必与你客气了。”
话音方落,她那火红的斗篷突然左右展开,拉得笔直,不知何处而来的大小毒蛇,快如闪电,齐齐冲向与她迎面向而立的翟向善。
翟向善迎立未动。他冷眼望着面色不善的落金,似乎并未看到漫天而来的危机。
当那为首的头蛇冲逼他的面部,昂首准备咬向他之时,电光火石之间,本是托负云无邪的手不知何时腾出,急速捏住蛇头,那凶狠的毒蛇无故被袭,巨大的压力之下,被逼敛合乐双颌。
只一瞬,翟向善已将蛇头调转,权当马鞭使用,回击四周的其余毒蛇。
被这粗壮的头蛇袭击,转瞬间,周围已有不少蛇尸。翟向善几个转身,轻而易举地从余下的蛇众包围中突袭成功,已然落在落金身前,手拽那条头蛇,将蛇头对准了她。
落金察觉不妙,当下拉起斗篷掩住自己面部,即刻向后退出数步。
几乎是同时,一股毒液从蛇颌喷出,尽数喷吐在斗篷之上。而吐尽毒液的毒蛇未被翟向善善待,被捏碎了的蛇首,便扔进那一堆蛇尸当中。
落金扯下斗篷弃于一旁,见翟向善挥掌欲向她击来,她迅速踏上近旁的树干,几步蹿上树梢,未及站定,拾起苗裙,向追赶而至的翟向善挥去。
一股若有似无的奇异香味窜入口鼻间,翟向善心知有异,连忙闭气,却依旧感觉开始胸闷。料想自己大概中了落金的暗招,他暂且放弃对她的追赶,跃下枝头站定,暗自运气,血脉并无异常。
“左使。”翟向善循声望去,但见落金揽裙倚于树上,居高临下地望他,盛气凌人之势不减,“我劝你不要执迷不悟。”
翟向善也不对她多加理会,把了云无邪的脉,平稳无异,令他放下心来。抬眼再望了望落金,他懒得说话,径直踢开挡在面前的蛇尸。
“你!”翟向善目中无人的表现令落金更加气恼,偏偏又奈何他不得,音量不由得提高了数倍。
翟向善皱了皱眉头,终是回头看那气急交加之人,淡淡抛出一句:“长老,我也劝你一句,今后的暗器还是多些花样,仅是这些蛇,我对付起来,也甚觉乏味。”
言罢,他当没看见落金黑得可与这夜色媲美的面色,转身便准备离开。
就在那一当口,他突然感觉一股气息向自己肩后逼近,他当即拧身,单手击向偷袭者。
待手触到软质的面料。危险的信号在脑中一闪而过,他才意识不对,但已是不及,身后托负之人似被什么牵引,赫然从自己肩上脱离。
翟向善盯着手中所擒之物,竟是落金之前丢弃的斗篷。他旋了身,抬头望去,但见落金扶了云无邪立于枝头高处,笑得好生得意。
翟向善的脸上有恼意浮现。
“不知这次的暗器,左使是否还满意?”
翟向善沉声道:“把她还给我!”
“难为左使你还能这么气定神闲地说话。”落金哼了一声,有些看不惯翟向善此刻还保持一副不惊不惧的模样,语气骤然狠了起来,“你当现在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吗?”
翟向善眯缝了眼,目光冷凝,“长老,我劝你凡事还是三思而后行才好。”
落金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似的,“看来你还是没有搞清楚状况。在苗疆地域,尽是我幽月教范围。我落金做什么事,还需瞻前顾后吗?单不说你,那华天凌,即便是什么合西盟盟主,在我眼中,也不过是一条小虫,一根手指,便能捏死。”说到此,她望了一眼仍在昏睡的云无邪,“你要她,那好啊,我给你便是。不过,要看你要不要得起了。”
她的话外之音,阴毒之意甚重,翟向善料她必不安好心,正要出手相搏,却见她扬手,用足了十分的气力,竟将云无邪抛掷出余丈之外。
翟向善心一紧,见云无邪身形渐远,他硬生生地调转了自己的身势,追向抛落的方向。行进中,密密的尖细小枝不时刻在他的脸和手上,他也顾不得许多,一心只想及时追上云无邪。
不多时,但见云无邪身形开始下落,而那一方,是陡坡崖壁,想来落金是早已算好,存心不留云无邪的活路。
如此想,翟向善气息愈加不稳。他眼望天,脚下不停,见云无邪即将接触那方斜坡,情急之下,他大吼一声,拼了力气跃上前去,赶在他落地之前及时接住了她,顺势将她揽入自己怀中,随后紧紧压住她的身子。
随即,便感觉自己已身不由己,从一片嶙峋的地面不断滚落下去。
旋转的势头太猛,所幸,翟向善的意识还保持比较清醒。他的手臂在云无邪身后交叉,下意识地将她护住。感受身下的凸起不时地磕疼了身子,裸露在外的肌肤也火辣辣地生疼。
勉强睁了眼,在高速转动中忍住头晕目眩,依靠模糊的势力辨别周遭的景物,试图能找到攀附之物,缓解和停止下坠之势。
恍惚间,似乎看到身边一闪而过的一条黑长蜿蜒的东西,来不及细想,他下意识地便伸手去抓。
冲力与阻力互相抗衡,翟向善只感觉手心一阵剧烈的疼痛,似是皮肉翻裂。他咬牙坚持,死不松手,慢慢的,旋转的势头缓和下来,再被拉出长长一段距离之后,他觉得胸腹间有被撞击的疼痛,整个人,带着云无邪,突然停了下来。
这才顾及去看周遭的情形。在发现自己不过是抓住了崖边一块凸起的黑岩之时,翟向善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看那翻滚下来的那条长长斜坡,再到此刻命悬一线的黑岩,而后望了一眼脚下深不见底的渊谷,最后想到云无邪,忙低头瞧此刻还被自己单臂揽在怀中的云无邪——
一双眼,正直直地望着他。
翟向善愣住,不曾想云无邪她,居然是醒着的。
“你——”翟向善张了张嘴,本想问什么,却觉得有什么堵在喉间,令他难以成言。
第25节:第六章 原来是你(2)
沉默中,倒是云无邪先开口了:“若想让我昏睡到底,着实该多加些药量。莫要忘了我是什么出身,至少,不会如普通人睡得那么久。”
几句话,算是解了他的惑。
翟向善的表情,看上去颇为懊恼,“你究竟听到了多少?”
明知这样着实可笑。他们此刻生死难料,单是那只伤痕累累的独臂,也不知还能承受二人之重量多久,况且目前的处境,依他伤痛之躯,再加云无邪伤势未愈,若无外人出手相救,断无可能自行爬上去。所以,正常情况下,他应该担忧他们的处境问题,而不是耿耿于怀地去追问云无邪她究竟得知了多少。
可偏偏,他控制不了自己,因着她的眼神,看得他心里堵得慌。
“不该听的,什么都没听见;但该听的,倒是一字未漏。”云无邪幽幽地叹息,却没有他想象中的那般愤怒。她只是若有所思地以目光梭巡他的脸,在看得他自己心里都没底的时候,径直抬手,以袖拭去他脸上被磕绊出的血痕。
偏偏这么一个细微的举动,令她身子一滑,自他怀中又下落了几分,惊得翟向善冷汗一把,将她更揽紧了数分,五指还牢牢扣紧她的左臂,同时,另一只手,将那黑岩抓得更紧。
或许是手臂上传来的痛楚令云无邪感受到了他的不安,她笑了笑,仍是仰面看他,仿佛在自言自语:“我以前一直认为,既被封为拘魂使者,定是名恶人恶心更恶,且五大三粗一脸蛮相,不想居然是这么一个为善之名。翟向善,你瘦骨嶙峋,一脸饥民相,不会是常常被阎王禁食吧?”
玩笑般的语气,却令他莫名地心酸起来,没来由地开始烦躁,他狠狠瞪她一眼,“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说笑?”
“不说说,怕是以后没机会了。”云无邪埋首在他腰间,闷闷的声音传出来,让他好生不舒服。偏她说上了瘾,喃喃的,还有下文,“你不觉得,我本身就是一个大笑话吗?”
他自是明白她话中的意思,却不想接话解释。一来,时间地点不对;二来,有权解释来龙去脉的,不是他。
不过,他的缄默,显然令云无邪误会了,“你也默认了,对不对?想来可笑,我以为一切进行得都很顺利,却不想,从一开始,我便陷入了一个圈套;我毫无保留地想要将终身托付于你,谁料你居然是我处心积虑要报复仇人的属下,偏我还将复仇的计划一一通盘告知你。你说,我是不是天底下最大的笨蛋?”
听得出她言语间流露出的晦涩,翟向善有些艰难地开口:“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云无邪却打断他的话:“不必跟我解释,也无须隐瞒什么了。你当我会怨吗?会恨吗?不,不会的。本来一开始,这就是一个赌局,愿赌服输,我自然不会怨天尤人。”说到这儿,她顿了顿,抬起脸来,认真地看他,“只有一件事,我定要问你,也请你,老实回答我。否则,即便今日葬身于此,我也死不瞑目。”
“谁说你会死?”一听这话题,翟向善便止不住地火冒三丈,“待稍息片刻,我恢复了体力,自当带你上去。”想了想,他又道,“你还背了那么多条命债,还没还清就想死,老天还不答应呢。”
“只是一个问题。”见他气急败坏绷紧了颜面,令他的骷髅脸更显恐怖,云无邪却不觉,固执地要将话题继续下去,“翟向善,你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
从他救她开始,他的守护,他的呵护,他与落金的相拼,他在生死为难之际还顾及自己的表现……
不是没有感觉,只是无法确定,她想亲口听他说出来,想要证明,这一切,并不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他说过的呀,他想保护她。哪怕他接近她是别有用心,哪怕他之前对她的全是虚情假意,只要此刻,他说了那句话,她便心满意足。
只是一个小小的请求,他应该不会,连这都吝啬给她吧?
一想到此,她拽紧了他的衣袍,声音哽咽起来:“翟向善……”
她眼中晶莹的泪令翟向善的心莫名地揪疼起来。他岂会不知她的情义,又岂会不了解自己的心思,放缓了语调,他低声开口:“我……”
“二位真是好大的雅兴哪。”
没容他将话说完,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阵冷笑声。翟向善抬头一望,见来者居然是落金,心不由得咯噔了一下。
落金站在崖边,瞄了瞄下方,瞥翟向善一眼,顺手拾起一块石头扔下去,久久,都没有听见声音。
“真是深不可测。”她啧啧道,蹲下身来,瞥了一眼翟向善奋力攀住黑岩的已是血肉模糊的手,“怕是这枯骨掌,倒真快名副其实了。”
翟向善瞪她,“废话少说,我从来不吃拐弯抹角这一套!”
“好大的火气。”落金笑得更加猖狂,“我只是好心下来替你们收尸,没想到,还能送你们一程,今后到了黄泉,也好做伴。到时候,可别说我没发善心啊。”
第26节:第六章 原来是你(3)
翟向善哼了一声,并不答话,只是更加拥紧了云无邪。
落金见他不语,脸色不好看起来,她冷冷一笑,抬脚就狠狠踩上了翟向善的伤手。
翟向善怒目看她,咬紧了牙关,并不喊叫出声。
云无邪身处下方,虽然看不清落金究竟对翟向善做了什么,但从翟向善赫然紧绷的躯干以及他痛苦不堪的表情中,大概也能猜出几分端倪。气极之下,她忍不住大骂出声:“你这死巫婆,想害死我们,即便做鬼,我也不放过你!”
听闻云无邪的叫骂,落金放过翟向善的手,从崖边探出半张脸来,望着云无邪,一脸算计,“小丫头,这句话,你可说错了。”
“我哪里说错了?”云无邪不依不饶地叫道。
落金摆摆手,“因为害死你的,不是我,而是翟向善。”言罢,她不怀好意地看了看翟向善,“算起来,时候也差不多了。”
云无邪疑惑地望翟向善,却见翟向善眼神迷茫,满头大汗,之前紧拥她的力道也渐渐开始消失。
察觉自己的力气在一点点失去,翟向善想起之前嗅到的那一股子异香,突然明白了什么,他费力地对落金开口:“你卑鄙!”
“不能怪我啊。”落金残忍地笑着,盯着翟向善那只攀着黑岩的手指关节一点点向下滑落,“关心则乱,谁叫你太在乎这丫头?用不着我算计你,你已自乱阵脚。”
得意地说完这番话,她正待起身,谁料背后突来一股力道,她一时站立不稳,整个人向前跌去,惊呼之下,一脚踏空,落入崖下。
一张脸,从崖边露出来,望着还在半空中坠落的落金,轻蔑地开口:“轻敌乃是大忌,枉你身居长老之位,这么点小道理,都还要外人来点破。”
云无邪见了来人,失声叫起来:“华天凌!”
她才喊出名字,便觉身子一沉,眼前一花,见翟向善身子猛地向下坠落。
“小心!”
华天凌惊呼,扑在崖边,一把伸出手去,拉住了翟向善的手,哪知下坠力太强,他掌控不住,连带着,也被拉了下去。
三个人,就这样一起坠入了深渊。
“我听说,云家有后人出现了?”
他望着站立在布置得犹如仙境一般的斑斓彩石堆中背对自己的男子,并不答话,只是静候吩咐。
“这倒是有趣极了。”男子仿若低声在笑,那笑声,听在旁人耳中,实在不敢恭维,似是车轮碾在破碎不堪的石砾之上所引发的刺耳噪音。
他依旧不语,俯下身去恭敬参拜。
“既然如此。”男子慢条斯理地说着,声音颇为玩味,望了一眼远处似乎玩得兴起的人影,缓缓转过身来,“我便吩咐你替我做件事吧。”
闻言,他终是抬起头来,望着对面的男子,明朗的日光下,那纵横于男子面颊间深浅不一的狰狞疤痕,令男子犹如鬼魅一般可怕。
“向善,带她来,我要见她。”
很痛,似周身筋骨都被打断全部拆散后又重新拼凑,五脏六腑也移位,口鼻间仿佛被什么堵住,闷闷的,呼吸困难。
挣扎着勉强睁开眼,不提防,是异物入侵的感觉,惊得他猛一甩头,哗啦啦一片水响,只觉面部一阵濡湿。
好像是,恍惚中,自己做了一个梦。
翟向善怔愣片刻,这才发现,自己竟俯卧于一片浅水之上。
思绪混沌了好一会儿,骤然清醒。他费力地转身,目光四处梭巡,叫出声来:“无——”
只发出一个音节,即刻停下,目光所及之处的浅草干地,一个身影静静平躺。
心咯噔了一下,他咬牙支撑自己站起来,踉跄奔上前,俯跪在平躺之人身边,拂开她额头湿漉漉的发,瞧她苍白毫无血色的容颜,犹豫了好一会儿,他张口欲言,唇角嗫嚅了好几次,却始终发不出任何声音来。
“啪嗒!”
一堆干树枝丢在面前,翟向善抬起头来,瞧见狼狈状况比自己好不到哪里去的华天凌。
“她没事,放心好了。”华天凌瞅翟向善一眼,径直引燃树枝。噼啪的枝叶燃烧起来,映照彼此血迹斑斑的脸庞,“你该谢谢那几株岩松,要不是我们挂在上面再落入水中,恐怕早已粉身碎骨了。”
翟向善顺着他的指示抬眼望去,果见数丈高的绝壁上,几株岩松东倒西歪,枝叶凋零,想来之前承受了不少的重负。
只是——他皱眉,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转向一旁正在包扎自己伤腿的华天凌,“落金呢?”
“谁知道?不过你此刻该关心的,好像不是这个问题。”华天凌耸耸肩,拄着一树枝站起来,瞥了一眼翟向善,从胸口摸出一个瓷瓶丢给他,“喂,上好的金创药——你那手伤得不轻,最好先处理一下。”
瓷瓶落在翟向善的脚边,他没去捡,仿佛根本没注意自己皮开肉绽的手,只是盯着华天凌。
华天凌自是没有忽视他的眼神。他笑笑,复又坐下身来,拨弄了几下火堆,这才开口:“我承认,对云无邪,我确有所图。”
第27节:第六章 原来是你(4)
既然都是聪明人,他也没必要再遮遮掩掩。
翟向善眼中的戒备又多了几分,“你想利用她?”
“或许吧。”华天凌抬起头来,望翟向善,“一开始,我并不打算招惹她,只是后来,当我发现——”说到这里,他突然打住,眼神有一刹那的恍惚,继而摇摇头,“算了,反正也换不回来了,没必要再提。”
翟向善挑眉,追问下去:“换什么?”
华天凌却平静下来,显然不打算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没什么,只是被落金骗了而已。”叹了一口气,他指指那只抛落在翟向善脚边的瓷瓶,“我要真想害你,这般舍命跳崖,未免太逼真了些,你说是吧?”翟向善对他的话不置可否。沉默了半晌,他终是俯身拾起那个瓷瓶,正待倒出药粉涂抹在伤处,突感手臂一麻,周身无力起来,恰似之前悬挂崖上的感觉一般。
华天凌眼疾手快,接住瓶子,扶了一把翟向善,疑惑地望着他,“你果真中毒了?”
翟向善觉得自己口舌发麻,已不能言。
“没错,他是中毒了。”
回答声响起,却不是来自翟向善。华天凌望向他的身后,见慢慢坐起身来的云无邪。
“云姑娘?”他有些惊讶地出声。
云无邪却对他摇摇头,示意他住口,她的目光,停留在翟向善的脸上。
“你当真是个痴人。即便身为什么拘魂左使,也傻得无可救药。”云无邪虚弱地开口,借着火光凝视满头满脸是血的翟向善,费力地伸出手去,小心捧起他伤势颇重的手臂,语气又气又恼地,“即便是赔上自己的一条性命,也要顾我周全吗?”
“我想是的。”见翟向善此刻无法言语,华天凌自认好心地插嘴,“云姑娘,你伤势无碍,想来是他一直保护……”
“我没问你。”云无邪瞪他一眼,目光凶凶,同时抢过他手中的金创药,没好气地开口。
华天凌便识相地闭嘴,退到一旁继续处理自己的伤势。
解决掉华天凌这碍事之人,云无邪这才将全副心思放回翟向善的身上。捧着他颤抖的手,细心涂抹好金创药,又撕下自己的衣袖,为他体贴地包扎好,望着他痛苦难当的表情,一时心酸,猛地抱住他,泪如雨下。
“云姑娘——”华天凌咳了咳,虽不想冒煞风景之罪名,但觉得有些事,必将还是要提醒一下,“我自认当务之急,应先为翟左使解毒才是。”
云无邪根本没有看他,只是冷冷笑了笑,目光越过翟向善的左肩,直直地望着漆黑的前方,语气冰凉得毫无温度,“你以为我不想吗?落金存心要他死,下的毒岂会容我等轻易化解?她说得对,天下毒物,十有八九出自苗域,她便是毒物祖宗。我只恨自己是毒术传人而非精于医攻,要是,要是——”说到此,她哽咽下去,再也难以成言。
像是附和她的话一般,空中突然传来凄凄的嘶鸣。云无邪抬眼,见空中一道黑影徐徐盘旋而下,不多时,便落在了翟向善身旁,竟是她当日所见的灰白色鹞鹰。
她怔怔地望那不断地以鹰喙叼啄翟向善的手心且不愿离去的鹞鹰,顷刻间,突然明白了什么。
华天凌没注意她的异常表现,只是没想到会听到这种答案,他怔愣片刻,复又道:“那不如我们先走出这渊谷,将他送到宁俞堂,立刻请大夫来,或许还有救。”
“枉你想得如此简单。”云无邪的目光从鹞鹰身上收回,低斥道,“莫要忘记这是什么地方,我们又是踩在谁的地盘上!”
华天凌沉默。他当然知道这是苗疆,是幽月教的势力范围,即便落金真的死了,她的部众也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只是,除此之外,还能如何呢?莫非,眼睁睁地看着翟向善死去?
“瞧,你的报应来了。”云无邪喃喃道,将额头贴近翟向善的脸,“谁叫你骗我,如今,要落得枉死,也没人同情。”
听了这句话,脸色已开始发青的翟向善眼神却缓和下来,似乎还有笑意。
“可是,你怎么能死?”云无邪的泪,肆无忌惮地流了出来。她咬牙,抓住翟向善的肩,也不顾自己周身的疼,狠命地将他摇晃,“你还欠我一句话,欠我一句话呀……”
眼见她动得厉害,早前的伤口又开始迸裂,渗出的血迹浸染了衣袖,华天凌赶忙想要阻止,她却不放,十指紧扣翟向善的肩,似要狠狠嵌入皮肉中去,任华天凌如何使劲,也无法掰开。
正在华天凌一筹莫展之际,他突然发现远处出现了一两点火光,一前一后,似正向这方而来。见那火光的轨迹并不是合西盟的暗号,不觉暗叫糟糕,猜想是幽月教教徒循声而来了。
“云姑娘,别叫了!”华天凌拉主云无邪,伸手掩她的口,“快离开这了,他们来了!”
“谁来了?”
脑后一阵疾风过去,华天凌一惊,不由得松开手,回头看去,见身后站着一人,手上竟举着自己先前见过的火把。
第28节:第六章 原来是你(5)
“好漂亮的鹰。”那人啧啧称赞,伸手想要抚触守候在翟向善身旁的鹞鹰,谁知那鹰并不领情,扑腾着双翅向后跃开去。
华天凌还在称奇,想此人轻功竟如此了得,短短一瞬,便快如风,居然悄然无息地便隐于自己身后。
“什么事呀,小姑娘哭得如此伤心。”那人讪讪地收回手,转头看伤心欲绝的云无邪,将火把顺手塞给一边还在发愣的华天凌,“来,我看看我看看——哎,落金长老又在乱用药了。”
此言一出,云无邪止住哭泣,瞪大眼睛望着来人。
“喝,这眼神,还真吓人。”那人拍拍胸口,似被云无邪吓住,不多时,又褪下手腕间的什么东西,拿了一把小刀,拉过云无邪的手作捧状张开,口中念念有词,“我说可要接好啊,虽说可以解百毒,好歹也要节省。来来,试着给他吃吃,好久没用,不知功效减了没有?”
云无邪半信半疑的,以指尖沾了些粉末喂入翟向善的口中。
说来也神,翟向善的颤抖居然停止,五指渐渐能动,握住了云无邪的手,气若游丝地开口:“无邪……”
云无邪大喜过望,正待感谢过来人,突然听那人又在自言自语:“醒了就好,这段时间,麻烦事不少呐。哎哎,来不及了,我还得赶去看看连华能这小子……”
“连华能”三个字触动了云无邪神经,她猛地转身,却发现那人不见了。
“真怪。”华天凌喃喃自语,还没弄懂是怎么回事,眼前一花,又是一人站在面前,乃是一名女子。
但见她望了一眼云无邪手中的粉末,表情大怒,一脸杀气腾腾地跃开去,留下余音缭绕半空——
“好你个付天笑,居然又玷污圣仙石,我要杀了你……”
云无邪震惊得无以复加,她望了望手中残余的粉末,又看向翟向善,后者在同样震惊之下,神情莫名复杂。
——任是千般揣测,也不曾料想,那可解千毒的药方药引圣仙石,竟会以这种方式,被他们不费吹灰之力便轻易得到!
第29节:第七章 段云错(1)
第七章 段云错
后山崖,一片开阔之处,难得的好天气,少了遮天蔽日大树的遮挡,可清楚看到蔚蓝的晴空,尽是朗朗的日光。
云无邪托腮坐在草地上,已是发呆了许久,直到感觉有什么硬硬的东西在啄自己的手臂,她才回过神来,侧脸过去,看见敛翅停在自己身旁的鹞鹰,正以一双黄黑的鹰眸盯着她。
她叹了一口气,放下手来,摸了摸鹰背,“其实我早该想到的,你与他,是一伙。”
那鹰似被抚触得舒坦了,羽翎也缓缓张开,仰首懒懒鸣叫了一声,算是回答了她的话。
云无邪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从自己衣袖中摸出一只纸包,小心地层层翻拆开来,凝视铺在其上的一层浅浅粉末,若有所思。
“在做什么呢?”
身后响起问话声,云无邪急忙收拾好纸包,回头望去,见是徐徐向她走来的华天凌。
她撇撇嘴,没好气地展开四肢仰躺下去,正巧瞧见倒了个转的华天凌。
“看来心情不好哇。”华天凌不在乎她视而不见的无良态度,驻足在她身畔。
“你又知道了?”这一次,云无邪干脆闭上了眼。
“我当然知道。”华天凌瞅一眼蹲在她身侧目露凶光的鹞鹰,以牙还牙地给予更加恶毒的表情,还很坏心地突然飞出一脚,惊得那鹰扑腾着翅膀高飞开去,“恰好有个人,也跟你魂不守舍的样子差不多,莫名其妙地在发呆呢。”
“华天凌——”云无邪睁开眼,一只手蠢蠢欲动,“你想不想尝尝我新制毒药的厉害?”
“免了。”华天凌小心地退出三尺远,“姑娘手下之物,我可消受不起。”
“既然如此,那就马上从我眼前消失,可好?”云无邪转了个身,背对着他,简单地下了逐客令。
没搞错吧?华天凌左右看了看,无趣地摸了摸鼻子,瞧一眼云无邪的背影,小心翼翼地开口:“云姑娘,恕我直言,你睡的这块地儿,可是宁俞堂——”
话还没说完,但见一股子淡绿烟气弥漫过来。大惊失色之下,华天凌匆忙跃开,待到安全范围,才松开捏着鼻子的手,抹了一把冷汗,讪笑地望着与自己面对面之人,“云姑娘,好歹同生共死过,不必如此赶尽杀绝吧?”
云无邪盘膝坐下,言简意赅:“我很烦。”
这句话,听在华天凌耳中,当有另一番意思,那就是——
请你不要来捣乱,以免本姑娘在情绪失控之下出手伤了你。
不容乐观呀——华天凌拍拍胸口,有些懊恼。
“喂!”云无邪却开口唤他,“这一两月,幽月教怎的突然不见了动静?”
莫怪她好奇。自打从渊谷脱身回宁俞堂养伤之后,眼见伤势快要痊愈,身形也自如起来,那幽月教竟无一次上门挑衅,着实奇怪。即便是落金真的坠崖身亡,但她毕竟身为幽月教长老,地位非凡,毙命于华天凌手下,那新继位的少主也不该不闻不问吧?
“这个——”说到这个,华天凌似乎也很疑惑,“我也觉得不对劲,寻思这幽月教怎么转性一般当起隐士来。不过听说,那少主留书不辞而别,教里上下也乱作一锅粥,想来如今心思已不放在你身上了。”
云无邪想起那日救治翟向善之人,心底隐约感觉到什么,却又说不上来。
“我正是要建议你。”华天凌哪知她心思辗转,只是突然想起了自己来此找她的目的,“不如趁此机会,赶快离开,省得到时幽月教回头又找你麻烦。”
云无邪沉默,低下头去,久久不语。
“他呢?”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喃喃开口。
华天凌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云无邪所问之人是谁。说真的,他是搞不清二人之间究竟有何恩怨,不过看样子,他最好也不要多加过问才是。
“应该也是要走吧。”他模棱两可地回答,可不想引云无邪再凶性大发,“毕竟他是无间盟的拘魂左使,不可能长期脱教。即便是,想来那位阎王也不会善罢甘休。”
云无邪低垂的容颜,渐渐有复杂的表情浮现。
“不过呢。”华天凌清了清嗓音,偷窥了云无邪一眼,“若你们要走——嗯,我是说,真的两情相悦,其实身份地位也不是很重要。依我之见,不如远走高飞,找个没人的地方双宿双栖,也不失一桩美事嘛……”
“哪有这么简单……”
低喃的声音飘入耳中,打断了华天凌的话。
“怎么不简单了?”华天凌有些不服气地接口,后知后觉地发现这句话,并不是出自云无邪之口。
一道人影,飘忽而至。站定了,是一脸苦笑的翟向善。
那盘旋在空中的鹞鹰见了他,低鸣地俯冲下来,停在他的臂膀之上,亲热地将他碰触。
翟向善拍了拍鹰头以示安慰,这才抬眼,望不远处的云无邪。
云无邪也缓缓抬起头来。
两个人的视线,就这样在空中交会,互相望着对方,目光中似有千言万语,却又在现实中保持着缄默。
这种被彻底忽视的情形,让华天凌觉得十分尴尬,仿佛自己的存在有些多余。
“那,你们聊,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他低叹,想这样的措辞实在老套,根本就是在为自己的退场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罢了。
显然,他的离去,并未引起在场其他二人的注意。
“你——”
“你——”
过了好一会儿,相视而立的两人同时开口,待听到对方的话语,又同时闭嘴。
“我——”
“我——”
委实巧合得厉害,再说的话,分毫也不差。
“好了!”云无邪率先打破这种令人窒息的气氛,懊恼地起来,背过身去,涨红了脸,“有什么话,你直说好了。吞吞吐吐的,我心里堵得慌。”
真是的,她干吗要有做贼心虚的感觉?好像是欠了他似的。明明就是他的错,他骗她在先的,没理由是她躲闪。
身后没有他的言语,却有轻轻的脚步声在接近,令她莫名其妙地开始有些紧张。
“无邪——”
低低的属于他的声音在耳畔回旋,似有无数的银针刺在周身的穴道,又酸又麻的,令她整个身子都灼热起来。
肩上有硬硬的触感,不去看,也知是他枯瘦的手指,自上而下的,缓缓移动着,到了袖口。
她蓦然清醒,正待阻挠,他却先她一步,夺了那袖中之物去。
“还给我!”云无邪猛地转过身来,要去夺他手中的纸包,奈何翟向善擒住了她的手腕,害她无法动弹。
她盯着他,咬牙,冷冷地开口:“翟左使,是我失礼了,忘了你是谁。”
听她如此称呼他,翟向善露出苦痛的神情,“你又何必挖苦我?”
云无邪止住想要安抚他眉间皱纹的冲动,硬是要自己狠下心来,“我这是自嘲有眼无珠,不识泰山。”翟向善吸了一口气,盯着云无邪的眼,缓缓开口:“我记得,你说我欠你一句话来着。”
云无邪的心无端跳得厉害起来,她望着翟向善逐渐灼热起来的眼神,突然觉得自己也口干舌燥。
饶是如此,她依旧嘴硬,强撑着顶回嘴去:“那又怎么样?你爱说不说,没人稀罕。我可告诉你,那是我随口说来玩玩的。笑话了,我怎么可能真的爱上你这老头子——唔!”
话没说完,被什么强硬地封口,震惊之下,她瞪大了眼,望着距离近得可怕的翟向善的脸,竟可以清楚地望进他眼瞳深处。
是什么在眼中一逝而过?藏得深,却又呼之欲出?
唇畔被蛮劲磕得生疼,还有什么咸湿的液体在齿间溢出。她只觉得自己的脑子晕乎乎的,一股热浪席卷了全身,连呼吸,也不自觉地紊乱起来,好似空气已不够用,自己在重重烈焰中,即将被窒息过去。
就在云无邪觉得快要支持不住的时候,那股压力突然间消失,瞬间还了她的自由。她踉跄地向后倒退数步,抚胸用力喘息,捂着唇,不敢置信地瞪着翟向善。
第30节:第七章 段云错(2)
他吻了她,他居然吻了她!
翟向善的样子也比她好不到哪儿去。他的胸膛上下起伏着,整张脸,也红得厉害,嘴角还有淡淡的一抹殷红,好似血迹——
等等,血!
云无邪松开手,以指尖擦拭自己的唇,疼得厉害。
望自己手指上的血迹,她有些恼——这粗鲁的家伙,果真不懂什么叫怜香惜玉,连亲个嘴,都能将她的唇齿弄破。
她正待发作,翟向善却先她开口了:“无邪,我喜欢你,没错,我是真心喜欢你的。”
漫天的怒气被凭空炸得无影无踪,云无邪只觉得脑中轰然一片,有什么东西从脚底蹿到天灵盖,有从天灵盖重新被压回脚底。
好不容易镇定了神志,她望着翟向善,努力平稳自己的呼吸,颤声开口:“你说什么?”
见翟向善又要开口,她又忙手忙脚地制止他,将自己抱作一团蹲在地上,“不不不,我听见了。你不必说,我已经听得很清楚了。”
为这一句话,她幻想过千百次,岂知他真说出口了,自己倒手足无措起来。
只是他,为什么突然要说?她本在恼他呀,这样子,叫她还有何话可说?而且,更为重要的是,他陡然说出这句话来,用意如何?
想到此,本是灼热不已的身子突然冰寒起来。她抬眼望翟向善,见他在微笑,笑容中,却有掩饰不住的苦涩。
一刹那,她赫然明白了什么,倏地站起,失声开口:“你!”
“没错。”翟向善打断她的话,“我知你无法放弃复仇的执念,而我,也无法背弃阎王对我命令。无邪,我们是注定对立的两人,却偏偏产生了情愫。本不该的,我知道。可是,陷进去了,又岂能全身而退?”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他的语气,是莫可奈何的,“你要杀阎王,而阎王,要我带你去见他。”
“那你打算怎么做呢?”仿佛可以了解他内心的挣扎,云无邪反而平静下来,只是轻声问他。
翟向善缓缓道:“阎王既要见你,我便带你去无间盟;你要复仇,我不阻止,全由你自己斟酌。但同样的,若危及阎王性命之事,我会全力相拼,不会留情。”
“有什么区别?”云无邪握紧自己的手,握到生疼。
“我说过,会保护你,既是承诺,便要坚守。”翟向善轻轻地说着,将那小小的纸包重新塞回她的手中。
她的心,不由得颤抖起来,情不自禁地看向他,陷入他逐渐柔和下来的目光当中——
“我只是要你明白,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陪在你的身边——同生,或者,共死。”
她终于来到传说中那个地方,却不若族人说得那般可怕,相反,美得犹如仙境。
无间盟坐落的海岛,不是自然的鬼斧神工,而是人为的精心雕琢,这个,她看得出来。
海岛上种满了鲜花,常开不败;地面遍布彩色的石砾,流光异彩;珍禽异兽随处可见,且被驯化得异常温顺。
若不是亲眼所见,又怎会相信,世间居然还有如此稀奇之地?
据说,当年的无间盟的确阴森可怕,犹如地狱,只不过现任阎王继位之后,开始热衷于改造海岛的一切。
据说,他由巫山万花阁求来百花之种,从南海拨来沉寂海底千万年的彩砾,自昆仑山寻来世间传说的神兽……总之,昔日林立嶙峋怪石的海岛被他一手彻底颠覆,变得如天之神女一般,温和而又美丽动人。
而这一切的改变,据说,只不过是为了一个女人,一个名叫段云错的女人。
“云姑娘,这边请。”
一旁有礼而有生疏的话语响起,打断了云无邪的思绪。前方引路之人虽是客气,却是冰冷地端着一张脸,不怎么友善地推开了一扇院门。
云无邪止步,抬眼望院门上方——“鸣玉阁”。
“谢谢。”她低声言道,移步跟随入内,见是四方院落,内中倒也宽敞。
还好,她还以为会是一间囚室,倒想不到,阎王还如此大方。
“看姑娘是否需要下人伺候?主子说了,但凭姑娘喜好。”
她当然知道那位“主子”是谁,于是笑了笑,摇摇头,“不必了,我喜欢清净。”
引路的人听了她的回答,点了点头,算是了解,“那请姑娘稍事休息,晚膳过一会儿自有人送来。”
言罢,似准备离去。
“等一下!”云无邪不由得唤住那人,试探性地开口,“晚膳,只有我一个人吃吗?”
对方瞥了她一眼,淡淡回答:“主子是习惯了只与夫人单独用膳的。”
这么容易就被认识穿了心思,云无邪不免有些尴尬,“这样啊……”
“姑娘还有何吩咐?”
“不,没了,谢谢。”
眼见对方慢慢退出门外,云无邪缓了一口气,慢慢走到台阶旁,拾裙坐下,将包袱放在一旁,呆呆地望着对面的檐瓦发呆。
她其实还想问的——不知那个与她同时上岛的翟向善,究竟怎么样了呢?
第31节:第七章 段云错(3)
手指抚上自己的唇,轻轻摩挲,脑海尽是那一日,他粗鲁吻自己的场景。
面颊又迅速热烫起来,她慌忙拍拍脸蛋,要自己不要去想才好。
“有点骨气好不好?”云无邪起身来,在院子里来回走着,试着说服自己,“亲嘴而已,还是一个老男人,没什么好回味的……”
正在自言自语,墙外突然轻飘飞入一样东西,刚巧落在她的脚边。
云无邪退后一步,俯身拾起,见是一朵做工精致的白云,一头还缠着绳线,似是断线的风筝。
这无间盟,哪里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催命阎罗,依她看来,已快成了闲适优雅的一片净土。
惊讶地发觉自己似乎有些愤怒,仿佛不太乐见无间盟的安定祥和。
真是——奇怪了。她挫败地摇摇头。
“原来在这里呀。”
轻轻柔柔的女声自院门边传来,语调如淙淙山泉一般畅人心扉。
实在很难得听到这么舒心的嗓音。云无邪下意识地望过去,见院门边站着一名女子,穿着一袭淡绿的衣裙,发间简单地以一支同色系的玉簪点缀,给人清爽之感。
云无邪见她形容四十上下,眉宇间,却不见有这般年龄妇人的端庄,反而露出孩童般的好奇,正上下将自己打量。
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呢?
好一会儿,是那名女子先开口了:“你是谁?”她歪着头,伸手指着云无邪,想了想,又皱眉指云无邪手中的风筝,“那个,是我的。”
“哦。”对她简单又毫无头绪的话不知该如何回答,云无邪走上前去,将手中的风筝递给她,“那还给你好了。”
女子伸手去接,正要触及风筝边沿,又忙不迭地缩回手去,连连摇头,“不行不行,哥哥说过,一定要她们给我,才能拿的。”
“她们?”云无邪听不懂她的自言自语,只觉得自己根本就是一头雾水。
“陌生人的东西,不能要的。”女子还在摇头。
她那波浪鼓般的摇头看得云无邪头晕,“可这本来就是你的东西呀。”
这句话,成功令女子停下摇头举动。她仿佛恍然大悟,拍了拍手,开心地笑起来,“对哦,本来就是我的嘛。”
她笑得开心,无忧无虑的神情,几乎算得上天真,连云无邪也不由自主地被感染,连带着露出了笑意。
“不过——”片刻之间,女子又嘟起了嘴,为难地看着云无邪,“可是,我不认识你呐。”
云无邪被她孩子般的脾性弄得哭笑不得,已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啊,不如这样好了。”女子抬眼看她,眼中闪闪发亮,“你告诉我名字,我知道了你叫什么,自然也认识你了。”
只是短短一瞬的目光交接,云无邪却已从她的眼某中看出了异样。
那纯净未掺杂质的眼神,绝非一名四十上下的妇人所有,原来她竟是——
“怎么样,告诉我吧。”女子没发觉云无邪的异常,只是热切地伸出手,似乎想要拉她的手。
云无邪下意识地退后一步,松开了手,那风筝翩然坠地。
“呀!”女子忙蹲下身躯,捧起风筝,不断吹拂表面上的灰尘,表情看上去极为心痛。
云无邪眼也不眨地盯着她,觉得自己嗓子有些发干——面容清丽,语音婉转,思绪单纯得毫无防备,她竟是一名痴儿!
“夫人!”
远远的,传来焦急的呼唤,由远及近,便到了院门外。
但见几名神色慌张的侍女冲进来,围着先前的女子,紧张兮兮地检查询问着。
至于云无邪,则被当作隐形人排挤在外。不过,这并不重要,她望着那名处于包围圈当中的女子,震惊地发现了一个事实。
那名女子,若她没猜错,便是段云错了。
她知道段云错失忆,但不曾料想,段云错竟陷入了比失忆更加糟糕的境地!
夜,在不知不觉中降临。云无邪立在窗前,望夜幕中洁白皓月,不知是否是自己错觉,竟感觉那月比中土所见更圆、更亮。
果真是着了魔了,来无间盟不过短短半日,心境就有了这般变化,似乎还有一些未知的事,搅得自己心神不宁。
阎王要翟向善带她来,却又迟迟不与相见,不知这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要是此刻,他能在她身边……
如此想,渐渐垂了眼帘,却听一声短促的鹰鸣,她又急急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对面的墙檐上,半喜半忧。
“过来。”她招手,低声唤。
停在墙檐上的灰白色鹞鹰啄了啄羽毛,好像并未听懂她的话,展翅膀又向外飞去。
见鹞鹰飞离,云无邪急了,转身小跑出房门,一路追了去。幸得月光指引,锁定那鹰在空中飞翔的踪迹。
“喂,等一下!”她一边跑着,一边低低叫着,唯恐叫旁人听了去,于是尽量压低了声音。
所幸,一路行来,周遭一片寂静。
第32节:第七章 段云错(4)
那鹰突然加快了速度,转瞬间,只见一个黑点。
云无邪更加着急,加快了脚步,一门心思想要追赶,却未提防脚下,快跑出一段距离后,被什么绊了一下,身形不稳踉跄了几下,跌跌撞撞地扑向前去。
倒地之处,柔软芳香,保她毫发无损的,原是一片灿烂花海。
“谁?”
不远处有人声响起,云无邪一个激灵,就势滚到一旁的矮树后,匍匐不动。
不多时,前方有光亮出现,原是开了一扇门,出来一名提了灯笼的女子查看。
借由灯火,云无邪觉得好生面善,仔细回想,原是白日里陪伴段云错侍女中的一名。
那女子左右看了看,未发现有人,表情有些疑惑,片刻后,回身又掩上了门。
云无邪这才悄悄抬起身来,望前方紧闭的院门,莫非这是——
云无邪咬唇,缓步向前走去,待到院门前,左右看了看,轻身一跃上了墙头,猫腰慢步向前走,尾随那名女子进了第二道院门,迎面又来了一人问她:“怎么回事?”
“没什么,可能是小兽过去。”先前的女子回答,望了一眼正前方的主屋,见还有光亮,她打了个哈欠,“夫人今日兴致挺好。”
云无邪的心跳加快了些。
“可不是。”另一人附和,掩嘴轻笑,“主子也陪着夫人玩得高兴呢。”
云无邪感觉自己的心跳又加快了数倍。
见下方二人低声有说有笑地离去,云无邪身形加快,不多时,已到了主屋屋顶。她蹑手蹑脚地走到正中,屏住呼吸,悄然揭开一块瓦片,趴低了身子,向内观望。
“哥哥,你说是不是?我竟觉得与她好生投缘呢。”坐在椅子上的人摇晃着脑袋,手上还捧着一束鲜花往瓶中插,头上的云无邪看得清楚,果真是段云错。
“哦,是吗?”
云无邪的牙齿有些发酸,原因在于回答段云错的那个声音,确实相当刺耳难听。她强忍着继续看下去,见段云错仰起脸来,迎向前方一名身着黑衣的男子。
男子俯下身,在段云错的额间烙下一吻,举止轻柔,“那过几日,我叫她来陪错儿玩,可好?”
云无邪目不转睛地望着男子,觉得有一种清晰的痛楚在胸口蔓延开来——这个人,可是她要找的阎王?
“好啊。”那一方,段云错已是拍起手来,圈住男子的脖颈,送上红唇,结实地印下一吻,“让她陪错儿放风筝好了。”
低低的笑声从男子口中逸出,云无邪已是看得面红耳赤,忙不迭地重新将瓦片复位,沿原路返回,跳下墙来,凭着记忆,准备返回。
奔出数十步,突觉异样,她停下脚步,猛地回头看去——这一看,竟看得她手脚冰凉,一股寒气,也随之从脚底蹿到全身。
隔了丈余的距离,月光下,站了一个黑衣的男人!
她认得出,是段云错房中的阎王。只是,他此刻不是应该陪着段云错吗?
“云无邪。”
她还在胡思乱想,那一方,已有人开口唤她的名。仍是用那种折磨人神经的嗓音,语气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望着对面的人一步步向自己走近,也将他的容貌看得越来越清楚,毫无防备之下,云无邪掩口倒退一步,目光惊惧地盯着来人的脸。
男子似乎早就料到她有这种反应,也不见得介意。他只是摸了摸自己的面颊,对云无邪点点头,“没错,我便是阎王。
第33节:第八章 心机(1)
第八章 心机
“云姑娘,主子说了,这间药房,今后尽归你使用。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下人便是。你看,还有什么需要添置的?云姑娘?云姑娘?”
“哦。”恍惚中的云无邪这才回过神来,抱歉地笑了笑,“没什么了,劳烦了。”
“那便好。若是这般,我先告退,不打扰你了。”
云无邪自旁人手中接过钥匙,环视这间药房。内中设施完备,干净整洁,还有药材堆放于箱柜之上。她迟疑了一下,走过去,细查那些药材,心中又是一惊。
——这些药,竟是《千毒散方》中详记的配方。
这些药材,再加上——她从袖中拿出自己细心收藏的纸包,那里面,装着炼成散方的圣仙石。
炼药之物,全然齐备。
只是,她还是很费解。她不明白,为何阎王在明知她意欲何为之下还放纵她继续做下去。是他根本就觉得她无足轻重,还是对他自己太过自信了些?
想起那一夜,她在他的步步逼近之下快要撑不住之时——
“我知道你准备做什么。”他言语轻松,似乎说的根本是一件无关紧要之事。
她瞪眼看他,已做好豁出一切的准备,倒也不怎么怕了,居然还能冷笑,“这就是你叫翟向善带我上岛的目的?为了永绝后患?”
提到翟向善,心不由得又疼了一下。
“不。”
没想到,他给了她否定的答案,倒叫她大惑不解起来,“你该不会奢望我放弃初衷吧?”
“那倒不会。”他笑起来,“你连翟向善都不肯答应,我短短数言,又怎能打动你?”
他连这也知道了?忍不住,又狠狠地瞪他一眼。
他看她,若有所思地道:“这眼神,与错儿生气时的模样,倒有几分相似。”
她回嘴,全无恭敬,“你该记得,她也是云家人。”
她的话,拉回了他的思绪,只听他低低感慨:“是呀,云家人……”
没头没脑的话,她听不懂,正在纳闷间,他又道:“我替你准备了药房,过几日,差人带你去看看。”
她不太明白,于是反问:“为什么?”
他笑意更深,使他受创的容颜更加狰狞,“没什么,我只是成全你要做的事而已。莫非,你不愿意?”
……
所以,到现在,她仍觉得自己没有完全清醒过来。一举一动被人掌控的滋味,的确不太好受。更难容忍的是,那人将自己当作玩物一般,知晓她的心思,却放长线来作弄,实在太过可恶。
这阎王,心思太过缜密,难道不怕玩火自焚?
云无邪皱眉,摇了摇头,叫自己不要再去想这些。既然他愿意与她斗智,她也索性放手一搏好了。
这样想,心下释然不少。她挽起衣袖,拿过铡刀碾磨,取了些草药来,捡起若干准备切段。
一方阴影悄然罩住了外头的日光,她的手,没来由地一抖,差点铡了手指。
云无邪一怔,猛地抬头侧脸望去——
“无邪——”
立在门边的人泛起笑容,轻轻唤她。
“你!”云无邪狠狠地丢下铡刀,冲上前去,激动之下,情不自禁地拽紧了来人的胳膊,却听闻小小的吸气声。
纵使勉强压抑,仍不小心被她听见。云无邪愣了愣,即刻又明白了什么,不顾对方阻拦,刷地翻开他的衣袖,便见了纵横交错的青紫鞭痕。
她抬眼,盯着那虚弱疲惫的面容,忍不住咬了银牙问:“是他干的?”
翟向善当然知晓她口中的“他”是指谁。见她眼神愤愤,他反过来轻轻握住她的手,低言安慰:“是我犯了盟规,怨不得谁。再说,他已算是手下留情,否则,你当我还能活着来见你吗?”
听他这般说,云无邪周身打了个激灵,“这算是哪门子盟规?你不是已将我带回了吗?”
她只不过替翟向善打抱不平,却不想,竟见他的脸,意外地泛起红来。
当自己看错,云无邪揉了揉眼,还是那样子。
“翟向善?”她纳闷,摸他的脸,真切感受到了升高的体温,“你到底怎么了?”
翟向善抓住她在自己脸皮上动来动去的手,“阎王罚我,是因我曾动了带你走的念头。”
他这一提,她终是想起,他曾说过,只要她放弃复仇之念,他便与她成亲,双宿双栖。
这一次,轮到她面红耳赤起来。
“那又怎么样?”为掩饰自己失态的模样,她从他手中抽回手,佯装无事地重新走到药桌前,胡乱抓了草药往石碾中扔,一阵捣鼓,“你终究是将我带回来了,也算不辱使命呀。”
一只手,横空伸出,夺走她手中的捣棒,扳过她的肩,逼她面视他。
“不一样的。”翟向善望着她,低声道。
“有什么不一样?”她恼,举手去夺捣棒。真讨厌,每当他这样看自己,她心情就开始起伏不定。
“动了情,是大忌。”
一句话,轻忽忽地飘过来,惊得她重心失衡,单脚打滑就要与地面来个亲密接触。
翟向善眼明手快,及时勾住她的腰。手臂的伤口被她全身的重量如此一压,疼得厉害,令他忍不住又龇牙咧嘴起来。
云无邪方站定,就见他痛苦的模样,一时忘记了他便是害她差点跌倒的罪魁祸首,忙拽过他的手,一个劲地冲那累累伤痕吹气。
老天,还真下得了手。如今让她猜阎王脸上的疤痕也是他自己弄的,她也绝对会相信他便是那样一个狠心之人。
“你当真要做千毒散方吗?”
听翟向善如此问她,云无邪又警惕起来,睨他一眼,“你不会是阎王派来的探子吧?”
对她的话,翟向善也不恼,“事到如今,你认为阎王做事,还需要什么探子吗?”
云无邪仔细一想,倒也是。既然能对她的行踪乃至心思都了如指掌,自然也无须再玩阴招。她偷偷看了翟向善一眼,“那你来做什么?”顿了顿,还是没憋住下一句话,“拖着——这两只伤胳膊。”
翟向善没在意她的语气,瞧她懊恼的表情,他笑了笑,“看你还好不好。”
“托福还死不了的。”毒嘴巴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为避免自己站在他身边继续心神不宁,云无邪抱了药碾径直走过他身边,“有吃有住还有人伺候,跟我想象的阶下囚的生活完全两样——哎呀!”
一声呼痛之后,门外门内的两人撞在一起。
云无邪蹲着身子揉自己被撞痛的鼻子,心想果真流年不利出门有灾,抬头欲看是那个冒失鬼,定睛一瞅,竟是同样捂着脸憋了两汪眼泪的段云错。
第34节:第八章 心机(2)
“夫人!”旁边的侍女慌忙将段云错扶起,拿了手帕要擦她的眼。
“没事的啦。”段云错挡开侍女的手,看面前发愣的云无邪,皱眉想了想,又喜笑颜开,一字一顿地开口,“云无邪——无邪?”
似问非问的话,叫云无邪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倒是翟向善,及时解了她的围,“夫人,没错,她便是云无邪了。”
听旁边有人开腔,段云错转过头,“啊,原来翟左使也在啊。”
翟向善拱手而立,低首恭敬地回应:“是的,夫人。”
不过段云错显然已不在意他了。她饶有兴趣地盯着云无邪手中的药碾发问:“无邪,你在玩什么呢?”没来由的,云无邪下意识地开口:“我没玩,只是在制药而已。”
“药?”段云错好奇地低头望药碾中被捣碎的草药,四下看了看众人,“岛上有谁病了吗?”
云无邪紧盯着她纯净的眼眸,突生恶意捉弄,“是你病了,我这是在为你制药呢。”
“无邪!”万没料到她会如此说话,翟向善喝她。
段云错奇怪地看了一眼脸色不好的翟向善,又瞧云无邪,“我病了吗?”
云无邪不理翟向善,动了动嘴角,古怪地一笑,“你当然病了,而且病得不轻。喏,你看,这些药草,都是我为你准备的,只要再加入一味药引,你吃了之后,恢复正常,便会发现——”
“无邪!”
话没说完,手腕忽地一紧,受痛之下,云无邪不由得松开五指。药碾坠地,棕绿的药汁一点点溢出,沾染了云无邪的裙角。
云无邪低头看脚边的药汁,目光又转向擒住自己手腕的翟向善,“我说错什么了吗?”
“你当然错了!”翟向善刚开口,又压低了声音,“你要报复的,不是阎王吗?何苦又将他人也拉下水?”“笑话了。”云无邪甩开他的手,瞥一眼旁边的段云错,也以只有翟向善能听到的音量耳语,“没有她做棋子,我怎么对抗阎王?”
听她居然说出这么冷酷无情的话来,翟向善觉得手心发凉,“别太过分!”
“翟向善!”云无邪并不买他的账,“别忘了你说过,不会插手此事!”
两人就如此对峙,互不相让。
“我一直都知道自己是病着的。”
药碾在轻轻地响,突如其来的话令两个人一愣,转眼看去,捡段云错俯身拾起了药碾,重新递过来。
“喏,收好了。”她将药碾塞到云无邪的手中,笑得心无城府,“若是摔坏,倒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夫人——”翟向善看她,又看了看怔愣中的云无邪。
段云错却好似已知道他要说什么,冲他摆摆手,拉过云无邪的手,咬了咬唇,终于开口:“从哥哥第一次带我出岛,外面的人看我时的表情,尽管掩饰得很好,我大抵也晓得自己是与众不同的。只是不清楚,哪里不同而已。”
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摸自己的发,转过身去,抬眼望天,“只不过,哥哥对我很好,日子过得很快乐,所以呀,我也懒得去想这些。”话说到此,她有些犹豫地回头望云无邪,“无邪,你的药,真能治好我的病吗?”
面容明明是四十上下的妇人,表情却偏偏如孩童般的天真,根本是截然相反之物,放在她身上,却又那么自然,倒叫人真的一时产生错觉了。
云无邪盯着她,抿唇,并不回答。
见她不回答,段云错有些失望,不过即又拍起手来,口气愉悦:“若是我的病真好了,哥哥一定很开心。到时候,我便随他出岛游游玩,一定很逍遥的。”
她越说越兴奋,到后来,竟开始追问起翟向善来:“翟左使,你说是吧?”
翟向善的嘴唇动了动,挤出一个字眼:“是。”
段云错满意地点点头,拾裙站起来,又面向云无邪,很认真地请求:“无邪,那就拜托你了哦。一定要把药制好了给我吃。”
云无邪忍不住开口:“难道你不问后果吗?即便——最后的结局是两败俱伤?”
段云错的表情有些困惑,似乎并不明白“两败俱伤”的含义。
云无邪挫败,换了能令她听懂的方式,“我是说,如果只剩下你孤单一人呢?”
“不会的。”出乎意料之外,段云错笑了,一时叫云无邪看呆了。那种柔媚的娇笑应是属于幸福女人的真情流露,断不像一名痴儿能做出的感受,“哥哥曾对我说过,无论错儿身在何时何地,他都会关心挂念,他永远都会疼惜错儿。只要有他在,错儿便永远都不会感觉孤单寂寞,哪怕——”说到这里,她蹙眉,似费力在回想些什么,“哪怕有一日他先我而去,他的魂,都会在错儿身边守护的。”她的脸,悄然泛起红晕,眼睛灼亮,“这是哥哥的誓言,我坚信,他不会失言,不会丢下我一个人的。”
周围静悄悄的,段云错瞅瞅沉默不语的大家,突然跺脚叫出来:“哎,哥哥说这些话是不能对其他人说的啦,怎么办,怎么办……”
第35节:第八章 心机(3)
看着苍蝇一般原地乱转的段云错,翟向善轻咳一声,上前一步,“夫人放心,今日的话,我们都没听见。”
段云错停下脚步,表情如释重负,却仍怀疑地盯着翟向善追问:“真的吗?你们真的都没听见?”
“真的,夫人大可放心。”翟向善再三保证。
段云错这才抚了抚心口,长舒一口气。待平静后,忽觉一群人站在这里怪招摇的,万一被哥哥发现——
于是乎,她找了个拙劣的借口:“我饿了,先回去了。”
翟向善好心地不去戳破她。
“哦,对了。”已跨出房门好几步的段云错突然转过身来,目光停在尚在走神的云无邪身上,带着几分好奇又是几分疑惑的口气,“无邪,你有值得牵挂的人吗?”
云无邪蓦然回神,抬眼望着段云错走去的方向,却只来得及看见她的背影以及她青丝上点缀的那支玉簪。
值得牵挂吗?
她偷偷地从旁瞅去,不期然,对上了一双眼眸,就这么撞上,尴尬不已,于是匆匆别开了去。
所谓牵挂,是随时铭记于心,恰如段云错所言,无论何时何地,都会关心挂念。正是心知有那么一个人,会信守承诺永远保护自己,所以,才不会感到孤单绝望。
竟是自己从未悟透的道理,如今,却被段云错一语道破。
“无邪?”见她发愣,翟向善唤她,“你——”
“别、别说!”她打断他,不由分说地将他推出门外,自己这才转身,依着门扇缓缓滑坐在地,如离水的鱼儿般大口大口地喘气。
抬起手,发现自己的十指在不断地颤抖,那心底曾有的毅然决然,居然开始动摇起来,犹豫不定。
不该是这样呵——云无邪拼命摇头。段云错,她不过是一名痴儿而已,她根本不懂的,只不过人云亦云,她便附和了而已。
如此努力地说服自己,可不多时,云无邪的头,无力地垂落在屈起的膝头。
可就是这样一名痴儿,却比她这个正常人更心如明镜,倒显得自己,更像一个傻子。
黑岩,断崖,流水,在海岛难得见到的刚硬之景。
一头黑熊从树丛中钻出,摇晃着庞大的身子,甩去肩头的碎屑,正要上前,眼神却突然惊恐起来,转身掉头匆忙跑开。
“这禽兽待久了,竟也跟人相去无多。”
立在断崖前的阎王望那头黑熊仓皇逃离的背影,转过身来,似不经意地询问身后之人:“向善,你说呢?”
崖前的瀑布急涌而下,发出哗啦啦的落水声响。翟向善低首回应:“那也要看是什么人了。”
阎王睨他一眼,不知为何,突然转移了话题:“那丫头——怎么样了?”
翟向善当然知晓他口中所问“丫头”是何许人也,不过,简单的一句话,暗藏玄机,他着实摸不准阎王要他如何回答,于是,想了想,慎言道:“一切尚好。”
阎王的目光转向别处,漫不经心地开口:“那药方呢?她还没有开始配药吗?”
翟向善心下一惊,抬起头来,见阎王并没有看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他稳了稳心神,回道:“属下,不清楚……”
“不清楚?”阎王突然笑起来,却并不看他,“向善,你今日不才去看过她吗?她那决心,倒不是普通的坚决呢。”
翟向善觉得有冷汗从自己额头不断渗出来,“阎王——”
阎王摆手,打断他的话:“我知道你心中有疑问,关于云无邪,我将如何处置她,你必相当在意。”
翟向善不语,权当默认。
“你也一定很好奇,我为何明知她想利用错儿来对付我,却听任她为之,不闻不问,对不对?”
翟向善不由得握紧了双拳,“阎王这样做,必定有自己的道理。”
“我当然有自己的道理。”阎王忽然很轻很轻地叹了一口气,目光收回来,又重新落在翟向善身上,“你认为,一个女人,可以让你在意多久?”
翟向善微有惊异,没料到至高无上的阎王问出口的,竟是如此一个算得上是“温情”的话题,连平日间犀利的眼神,也瞬间缓和下来,就连他,也莫名地被这情绪感染,在不知不觉中,想起了云无邪。
可以在意多久呢?不知道,不过,将来,也许知道。
“你认为,我对错儿如何?”
那厢,阎王还在问他。他收敛心神,恭敬回答:“阎王对夫人,宠溺有加。身为无间盟的头领,能对一名女子倾其一生爱护,想必,夫人定是令全天下女子皆艳羡的对象了。”
是真心话,绝非敷衍。这些年来,若非亲眼目睹,他也实难相信令外人闻风丧胆的鬼罗刹,竟会钟情一名并非人间绝色的女子那么久,更何况,那女子还是一名——
“可我觉得还不够。”
翟向善的思绪,被二度打断,不过,更奇怪的,是阎王的表情——说不上来是什么,只是隐约觉得有些伤感。
第36节:第八章 心机(4)
“不够?”他不明白这话中之意,“可是夫人她,不是一直过得很快乐吗?”
“那是你还没看透。”阎王的嘴角扬起来,明明是在笑,却看不出有任何笑意,“快乐,并不一定代表幸福。”
翟向善觉得自己愈加不懂,甚至是糊涂起来,正不知是否该继续追问下去,又听阎王开口了——
“因为,她还不是一个完整的自己。她也有权知晓一切事由的来龙去脉。”
云无邪盯着面前的院门,犹豫了好一会儿,终是叩了门环。
院门被拉开一小半,露出一名侍女的脸。
云无邪镇定心神,勉强露出一抹微笑,“我想见夫人。”
侍女打量了她片刻,又轻轻掩上了门。
云无邪收敛了笑容,身子一软,靠在门上,长长吁了一口气。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没用,不过是见段云错而已,有什么好紧张的?居然使了十二分的勇气,才把话说出来,真是丢人。
门缓缓地又开了,她连忙站直了身子。
这一次,门开了一大半。那名侍女站在门边,客气地对她开口:“云姑娘,夫人有请。”
“劳烦了。”云无邪同样客气地道,跟在她身后穿堂过廊,来到那夜所见的后院,正对处,恰是段云错的寝房。
她正要向前走,却被那名侍女唤住:“云姑娘,这边请。”
云无邪停下脚步,见一旁的侍女奇怪地看她,不免有些尴尬,忙转身跟了去,暗自责备自己太过大意。
也是,凭什么先入为主地认为段云错一定会待在房内?
跟在侍女身后走过院子左侧的竹门,讶然发现里面居然别有洞天,四周尽是竹叶的清香。在走过一段彩石小道后,眼前豁然开朗。
突如其来的耀眼光线令云无邪不由得抬手遮眼。待眼睛慢慢适应了周遭的光亮,她定睛一看,一时间,竟恍惚起来。
五颜六色的砾石被人按一定顺序铺撒在地面,那设计之人,必是费了不少心思,才做到将整个空间流光异彩,又不会显得杂乱无序。那斑斓的彩石汇聚在一起,在晴空照耀下,石身的色彩纷纷交杂,反射之下,是彩色的光芒在空中熠熠生辉,令人叹为观止。
“无邪,你来呀。”
银铃般的笑声悦耳动听,身处那异彩中的人儿如梦如幻,正在对她招手示意。
这等美景,她看痴起来,情不自禁地缓缓上前了去。
直到发现自己已走入了那光晕当中,云无邪抬手看自己周身,无数流光飞舞变幻,令人觉得是身处梦中,一点都不真实。
“漂亮吧?”段云错拉过发怔的云无邪,一道坐下,随手递给她一把东西,语调带着莫名的兴奋,“来,试试,很好玩的呢。”
云无邪下意识地松开五指,但见手中的东西从指缝中溢流下去。金灿灿的颜色,是沙,落在那彩石上,却并不汇聚,而是如蛇行蜿蜒沿着石缝一路向前行去,宛如有生命力一般。直到拐了一个弯,重新回到段云错面前,迎着她的手,蜷缩在她掌心。
她定定地望着那堆闪耀着如黄金光芒的诡异沙子,心中震撼无比。
是金沙!传闻中鬼教用以侵蚀人血肉的金沙!
他竟连这骇人之物也夺来作段云错的玩物了?
“哥哥新近送我的。”段云错哪知云无邪心思,献宝般地再捧到她面前,“要不要再玩一次?”
“不——用了。”云无邪觉得自己头皮发麻,想来脸色必定不太好看。
段云错倒也不多加勉强,放了金沙自己游走,转身与她聊起天来:“无邪,难得你来,平日除了哥哥,很少有人来找我玩呢。”
“是吗?”如此看来,那阎王,的确将段云错视若珍宝,保护得紧。
思索间,段云错已拉住她的衣袖,“来,我再带你去一个地方。”
“等一下!”云无邪拉住她的手,见她不解地看自己,扯了扯嘴角,找到一个理由,“我还有事,想问问你。”
“好啊。”段云错爽快地坐下,与她面对面,一双眼,在她脸上梭巡不停。
“你老看我干吗?”终究是有些心虚,云无邪觉得自己有些底气不足。
“我每次见你,都觉得好亲切。”段云错笑眯眯地开口,指尖滑上云无邪的眉眼,“无邪,我觉得我俩的样子,竟有几分相似呢。”
云无邪的脸,向后退缩。
“我倒忘了。”段云错有些歉然地收回手,“哥哥说过,不可以随意在人家脸上划来划去的。”
“不妨事。”云无邪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口,“你——为什么叫段云错?”
原谅她的急不可耐,她着实,想要解开这一切谜团。
“段是哥哥的姓呀。”段云错努力回想,“云错嘛,哥哥的爹说我要替一些人来承担犯错的后果。”
云无邪的嗓音颤抖得厉害:“要替什么人来承担错误?难道,你一点也不记得了?”
第37节:第八章 心机(5)
“记得什么?”见云无邪激动的模样,段云错不知所措地望着她,微微蹙眉,“无邪,你抓疼我了。”
云无邪低头,这才发现,她紧紧拽着段云错的手臂,连自己的掌心,都在生疼。
“对不起。”她松开手,转过头去,拼命抑止眼鼻的酸楚。
有人柔柔地拍自己的肩,耳边是段云错悄然的话语:“无邪,你是思念翟左使了吗?”
云无邪愣住,没料到段云错会突然问出这样的话来。
没容她反应过来,段云错已扳过她的脸,很认真地盯着她看,“我也是哦。每当哥哥要出远门,看不见他的时候,我就会觉得很难受,心也疼,疼得忍不住流泪才会好过些。无邪,你看起来要哭的样子,是因为翟左使被哥哥惩罚了吧?他的手臂,伤得好深,我见了,也觉得可怕呢。”
被她这么一说,酸楚味更重,云无邪竟真的流下泪来。
“别哭别哭。”段云错拿了丝帕,一点点拭去云无邪眼角的泪,张开手臂搂她入怀,让她靠在自己的肩头,“无邪喜欢翟左使,我明日便跟哥哥说去,让他别再为难翟左使,让你们,快快见面,可好?”
靠在段云错柔弱的肩头,她的身子,是一股淡淡的竹香,云无邪合上眼,泪水流得更急更凶。
背后的抚触有些迟疑,伴随的,是段云错的困惑之声:“无邪,这样不好吗?”
“不。”云无邪狠狠地摇头,哽咽出声,“正因为太好,我才不知如何狠下心。”
预想了千百次的复仇,不是这样的状况,至少,想象中的段云错,不该是这等模样。
什么地方不对,到底是什么地方不对呢?
抹了泪水,云无邪从段云错怀中脱身,大力站起来,转身跑开。
竹林间的幽雅清香四处蔓延,跑出一段距离,云无邪猛地停下来,低头嗅自己的臂弯——这香气,竟是从段云错身上沾染而来。
回头望去,见段云错还坐在原地,愣愣地望着她,好似一时间,还不太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触及她干净的眼神,云无邪心底最柔软的部分被狠狠撞击了一下。怕再这样看下去,会将自己的心防彻底击溃,她硬生生地扯回目光,沿着原路一路冲出去,直到跑出院门,气喘吁吁之下,觉得自己快要透不过气,心肺也快要炸裂一般。
“无邪!”
前方传来诧异的询问,她喘着抬眼望向那个瘦骨嶙峋的骷髅样子,除了翟向善,还有谁?
心底那股子怪怪的感觉又上来了,脑中突然灵光一现,她赫然明白了自己总感觉不对劲的地方来自何处。
翟向善纳闷着云无邪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心下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他大跨步上前,“莫非你已经——”
话没说完,怀中猛然撞入了云无邪,毫无防备之下,他被迫倒了三四步,正欲开口询问来龙去脉,伏在胸前的云无邪已是泗泪滂沱——
“你们这些混蛋!怎么可以这样?都是混蛋,混蛋!”
第38节:第九章 真相(1)
第九章 真相
淙淙溪水旁,一朵浅蓝色的蝴蝶花幽幽绽放。
一只手,兀地将其摘下,慢慢送到主人鼻端,细细嗅闻。
不远出,传来低低的兽鸣叫,正陶醉在花香当中的阎王睁开眼,回首望去。
两个人,沿着溪岸,一路行来,立于丈余外,正是翟向善与云无邪。
阎王挥手,紧随二人身后的两头猛狮止了步,晃晃硕大的狮头,转身懒洋洋地走开。
“阎王——”
云无邪盯着他那张称得上为恐怖的脸,开口唤道。
阎王挑了挑眉,看一眼云无邪,目光又转向旁边的翟向善。
“不关他的事。”云无邪道,顿了顿,又言,“是我要他带我来见你的。”
“哦?”阎王拖长了尾音,表情似笑非笑,“我还以为,你并不喜欢我出现在你面前。”
“不。”云无邪咬牙,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我有一事,但求当面问个明白。”
说这句话之时,她的口气急切,连脸颊,也不由自主地涨红起来。
阎王再看了一眼翟向善,后者对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终是开口:“你问吧。”
云无邪清楚听见自己心跳如鼓的声音。她勉强使自己镇定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向前走出一两步,“我想问,你的脸,到底是怎样弄成如此模样的?”
没错,自上岛以来,从遇见段云错,再到看见阎王,她一直都隐隐觉得不对劲,直到今日,她突然发现,这些不对劲,其实焦点都在一个问题上。
段云错以错为名,还有阎王的这张鬼脸,二者之间会有关联吗?
阎王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为什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云无邪的牙咬得更狠了些,“因为这很重要。既然要复仇,难道我没有权利知晓这一切的前因后果吗?”
阎王突然笑了,笑声愈来愈大,惊得崖壁后冲出一群惊惶失措的飞鸟。
连云无邪都忍不住皱眉,想伸手掩住自己的耳朵,阻止这狂躁的笑音。
好一会儿,那笑声才停止,阎王缓缓探触自己的面颊,语气倒没怎么变化:“拜毒王与你祖父所赐,这张脸,是被他们毁掉的。”
听不出愤怒、疑惑或者怨恨,只是平淡地道出一件事实,仿佛这毁容一事,根本与己无关。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云无邪还是觉得自己的心房被猛击了一下,剧痛起来。她捂住心口,瞪眼看向阎王,“你胡说!”
阎王瞥她一眼,倒摆出了虚心好学的姿态,“不然你以为呢?当年的无间盟,除了毒王之外,还能有谁有如此毒术和胆量,将我的颜面毁之殆尽?”
“可是——可是,你那个时候,不过是个孩子。”云无邪觉得自己的口气有些慌乱起来,“毒王,还有我爷爷他,根本不需要对一个小孩子下毒手的。不会,绝对不会……”
握紧了拳头,她不愿再想下去。
云家人才是真正的受害者,他们不可能做出如此丧心病狂之事。
“你这人,真是奇怪。”阎王也向前踱出数步,距云无邪一臂之遥的时候,他探手向她。
“阎王——”一旁许久不语的翟向善紧张地看他,欲言又止。
“放心。”仿佛看出了他的忧虑,阎王给了他一个宽心的笑容,再拉下云无邪颤抖的手,要她直视自己的眼睛,“你不是想知道真相吗?现在告诉你,你却不愿意相信,那便没有再问下去的必要了。”说罢,扬手,云无邪踉跄地倒退下去,幸赖翟向善在身后扶住她,“我劝你还是早些回去将该做的事情做好,省得我等得不耐烦了,提前结束了这场游戏,你就连半点机会都没有了。明白吗?”顿了顿,他又吩咐翟向善,“你送她回去。”
“等一下!”
见阎王摆出送客的架势,云无邪紧紧抓住了翟向善搀扶自己的手。
翟向善感觉她的十指冰凉。
“无邪——”他有些担心地瞧她,却见她虽是面色苍白,却还是死死地盯着阎王。
“他们——”云无邪嗫嚅着,艰难地开口,“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知为何,阎王突然微笑,望向云无邪的目光中,竟多了几许赞赏之意,“挑战权威是件困难的事,想要内反,也需要极大的胆量,可是上一代的阎王,不是那么一个容易对付的角色——他们走错棋了。”
云无邪大概听明白了一些,“上一代的阎王,就是你爹?”
“没错。”阎王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别处,眼神逐渐迷离起来,似陷入遥远的回忆当中,“我记得,那一日,是我爹的寿辰,全盟上下欢庆,云叔神秘地说要给我看样东西,我便好奇跟去,谁知出了圣殿,就人事不省。”
“然后呢?”云无邪紧张地追问下去。
“然后?”阎王沉吟,“然后我醒来,周身火辣辣地疼痛,这才发现自己被人倒挂起来。”他指了指旁边的溪岸,“毒王与我爹隔着这条溪对峙着,我清楚地听见毒王叫嚣若我爹不交出阎王令,他便叫我死得惨不忍睹。我爹知毒王毒术的厉害,又担心我的安危,着实不敢轻举妄动,倒是毒王等得不耐烦了,就指示云叔拿了药膏在我脸上涂抹。”言于此,他看向云无邪,“你知那是什么吗?”
云无邪先是摇头,后又点头,心下已揣测到了什么。
阎王冷笑起来,“是毒。是毒王秘制的可毁人颜面的剧毒。那膏药就如能侵蚀人体的蛊虫一般,一接触到我的肌肤,便狠命地渗钻进去。你能了解当时我的感受吗?看不见,却可以感觉整张脸开始溃烂,脓血顺着倒流下来,痛痒难当哪,若不是不能动弹,我恨不得拿手将脸上的皮肉一块一块地抓挠下来……”
“别、别说了。”云无邪环抱着自己的身子,不断揉搓臂膀,只觉一股冷意在齿间蔓延,使她拒绝再去想阎王描述的当日情形。
阎王已是平静下来,“你现在该明白为何我爹会在诛杀毒王之后,还要对云家人赶尽杀绝了?”
她当然明白了,只是不曾想,她的爷爷竟在那场叛变中担当了如此不光彩的帮凶角色。
说起来,似乎是他们欠了阎王多一些……
“可是——”她忽又想起一件更重要的事来,“段云错她——”
“你说错儿?”一提及段云错,阎王的眼神温和下来,“据说是还未来得及逃出去,便被捉住,大夫说恐因灾变所致,她已是被吓傻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留她活口?”云无邪大着胆子,再问了他一句。
“这个嘛——”阎王笑起来,那嘴角泛出的暖意是令人无法忽视的,“我本是对云家所有的人都恨之入骨的,唯她例外,大概,是那时候,她突然叫了我一声‘哥哥’吧。”
“哥哥?”他这一说,云无邪倒想起,段云错每次提及阎王时,满足而信赖的表情。
“我不顾爹的反对,执意要留下她。爹见劝我不住,又恐他日留下祸端,便以其人之道,用了毒王的药,迷失了她所有的记忆,其后,又为她改名‘云错’,本意是要她为婢赎罪,岂料我却对她,日渐依赖。”阎王的声音,渐渐低缓下去,到最后,宛如一声叹息,“见不得她被人背地里笑作痴傻,这些年来,名医良药我皆求遍,她却毫无起色。直到你的出现,还有《千毒散方》——”阎王眼神开始亮起来,“只要能恢复她的正常如初,我情愿付出任何代价。”
第39节:第九章 真相(2)
只是在心里,不时地问自己——这样做是对还是错?
听了阎王的话,云无邪觉得自己的嗓音干涩起来:“所以,当你听说我出现在江湖,就派了翟向善来寻我。只因,你也知道《千毒散方》的秘密,甚至准备好了一切,只待我来完成配方解药?”
阎王没有回答他,倒是翟向善,对她点了点头。
不知为何,云无邪突然感觉一股热血冲上脑门,她冲阎王大吼起来:“你疯了吗?难道你不怕后果?你不怕她记起那场屠杀之后,至此对你恩断义绝?”
阎王闭上了眼,“立场对立,感情该如何?我在赌,赌的是天意。若天意让段云错恢复记忆,我便认了;若没有,我自当维持这种局面一直下去。”
“你——”云无邪彻底愣住,她万万料不到真相竟会如此,更没想到阎王对段云错,居然那么的情深意重。
阎王复又睁开眼,望着她犹豫不决的模样,“倒是你,也干脆一些,既然是复仇,就要彻底。你当是利用错儿,我却认为这是她的一线生机,后果如何,我自当承担,犯不着你来操心。你权当彼此互为利用,又有什么好矛盾的?”
话虽如此,可是,她怎么能当作互为利用?只要一想到可能的结局是她间接所为,她便止不住地会心慌意乱起来。
仿佛看出了她内心的挣扎不安,阎王的语气严厉起来:“云无邪,你看仔细点!我与我爹一样,是阎王,我继位,传承了当年的罪孽。你不是想为你的亲人报仇吗?错儿难道不是最佳人选?”到最后,他森森一笑,“莫非,你胆怯了?你怕利用了错儿,这一辈子,都会良心不安吗?”
“莫要激我。”云无邪瞪他,“该做什么,该怎么做,我都明白,不需要你来点醒。”
“那便最好。”阎王点头,背过身去,“只望早些看到结果。”
很淡很轻很平静的语气,只是摊开手来,望掌心间那被揉碎了的淡蓝花瓣时,目光中,有一逝而过的黯然神伤。
第40节:第十章 抉择(1)
第十章 抉择
夜深人静,翟向善站在“鸣玉阁”的院门前,抬手轻轻叩门,无人应答。他不死心地叩了叩,再叩了叩,侧耳聆听。
院内,安静得没有一丝声响。
他叹了一口气,转身准备离去,却听院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响,回头望去,院门缓缓开了半边,原是根本没有落锁。
他犹豫了一下,踱入院内,四周房内漆黑一片,弄不清里面的人究竟是否已经睡下。
试探着向前走了数步,来到院子中央,又停下脚步,想了想,摇头,脚步又向后退去。
“有事吗?”
凭空响起的声音自上方传来,翟向善惊讶地抬眼向屋顶望去。但见月光下,云无邪端坐于上,居高临下地凝望他。
想自己方才的表现被她一览无遗,翟向善不免觉得有些尴尬。好半天,他才喃喃地表达出自己的意思:“没什么,只是过来,看看你。”
云无邪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地望着翟向善,也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身子才挪动了些,拍了拍自己身侧的位置,开口说道:“上来吧。”
翟向善跃上屋顶,与她并排坐下,见她端着一张脸不言不语,知她心情不好,想要安慰,又不知从何说起。
两个人,就在奇怪的沉默气息中干坐着。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的,对不对?”
不提防,突然听闻云无邪开口问他。翟向善愣了愣,转过头去,却见云无邪望月时的幽幽神情。
“你从头到尾一直知晓云段两家的恩怨,为何不早些告诉我?”这一次,云无邪的目光转到他的脸上,“你知不知道,一直蒙在鼓里当傻瓜的滋味其实一点都不好受。”
翟向善无语,他覆住云无邪放在瓦片上的冰冷手背,感觉到她的瑟缩,他张开五指将她的手抓得更牢,“你说过,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无论怎样,都不会后悔——我想,其中也包括知晓这段真相与否。”
云无邪一怔,“你是说我咎由自取?”
“不。”翟向善摇头,“无邪,一段过往,站在不同的立场,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看法。你既从不知那段往事,想必是云氏一族守口如瓶的秘密,不论出于何种理由隐瞒,也一定有你们自己的苦衷。”
“什么苦衷?”云无邪冷笑起来,猛地从翟向善掌中抽回自己的手,狠狠握紧了双拳,“因为我们根本就是无间盟的叛徒!”
见她动作起伏很大,言辞也相当激烈,料她内心波动不已,翟向善好言相劝:“不是‘你们’,无邪,没必要这么武断。”
云无邪也不理他,兀自站起,迎向皎洁的月光,似在自言自语:“根本没有什么区别的,没有因,就没有果,若不是他当年鬼迷心窍犯错了事,子孙便没有必要狼狈隐匿于世。”
见说服不了她,翟向善也不与她强辩下去,只是随她一道站起,立于她的身后,平静道:“那么,你打算放弃了?”
云无邪的身子明显僵硬起来。
翟向善看在眼中,继续自己的话题:“既然你认为是云家有错在先,那么,报仇根本就不需要了,是不是?”
云无邪的瞳孔蓦然一缩,猛地转过身来,盯着翟向善,愤愤开口:“可段家却将我们赶尽杀绝!”
见她激动的模样,翟向善按住她的肩,“你瞧,连你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云无邪这才明白他的用意,“你套我的话?”
“不是套。”翟向善竟能不慌不忙地解释。他伸出食指,指了指云无邪的心口,“这些话,其实都堵在你的心里,只不过是有没有说出来的区别而已。”
“翟向善,你可恶。”云无邪狠狠给了他当胸一拳,“难道你不知道揭人家的疮疤是很卑劣的手法吗?”“我知道。”翟向善认真地点点头,目光没有离她须臾,“但我更清楚,若任由你带着这疮疤胡思乱想下去,你会很辛苦,而我——”他将她垂落于胸前的发丝重新拨回脑后,“见不得你难受。”
云无邪突然觉得自己的眼眶湿热起来——这个男人,就是这般可恶,总是在她情绪最低落的时候,偏又能说出这种暖人心肠且又柔情泛滥得令人无以复加的话来,使她更加心乱如麻。
不想让他看出自己的情绪,她别过头去,压下翻涌的感情,闷闷地开口:“这些话,你对多少女人说过?”
话虽如此问,眼角余光还在偷偷睨他,想要看清他此时的表情。
无间盟的拘魂左使,唔,虽然模样不太好看,年岁着实又有些大了,但应不乏女人投怀送抱吧?
在自己还未察觉之时,心中一股醋意已逐渐泛滥开来。
“只有一个。”
心小小跳了一下,她垂下眼帘,收回偷窥的目光,当作自己毫不在意,“哦,这么少?”
“是呀。”
不知是不是幻觉,她好像听到翟向善话中还有隐约的笑意,“我这个人,模样不太好看,有女人能看上我,已算万幸了。”
这话怎么听,都觉得有些别扭,怎么跟自己方才心中所想分毫不差呢?
“可惜,她嫌我年岁太大,说是怎么看吧,也不会嫁我一个老头子来度过余生。”
“谁说的!”下意识的话,就这么脱口而出,待想要住口,为时已晚,只来得及抓住翟向善唇边尚未消退的笑意。
云无邪悔得要死,捂着自己的嘴,在原地使劲跺脚。
“无邪——”
很轻很柔的呼唤在耳畔想起,仿佛能感觉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自己脸侧,她的耳根,逐渐热烫起来。
“你使诈。”她恨恨道,涨红了一张俏脸,伸指点翟向善。
翟向善也不反驳,揽过她的肩,只轻轻一拨,引她入怀。
云无邪站立不稳,还在挣扎间,一个吻,已轻轻落在她的额上。她面红心跳起来,俯首在翟向善的胸前,久久不敢抬起脸来。
“尽早决定吧。拖得越久,对彼此,都是煎熬的折磨。”
他似叹非叹的话在头顶响起,她紧紧抓住他的衣襟,整个人像是突然失去了支撑,软软瘫在他的怀中,闭了眼,喃喃道:“翟向善,我突然觉得好累……”
“不只是你呀……”翟向善抬起她的下巴,怜惜地瞧她不断颤抖的眼睫,以指柔柔抚触她的面庞,将自己的脸,缓缓向她接近,最终毫无间隙地紧密贴在一起,感觉彼此的体温。
云无邪静静享受这一刻的温情,突然感动得想要落泪。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来细细端详翟向善的眉眼,认真地开口问他:“若我真达成所愿,会怎样?”
翟向善盯着她的眼睛,“届时,无间盟必有一场大乱发生。”
看来,他倒没有敷衍搪塞她。
“到时候,你会怎么做?”云无邪笑了笑,带了些调侃的语气问他。
翟向善也笑了,低头在她唇畔落下一吻,逸出了呢喃的话语:“若是到时候你我尚有命在,你亦不嫌我是年老无人问津的老头子,天涯海角,自此携手相随……”
唇齿间,是情意泛滥;泪珠,终是从眼角滑落。
既然注定了恩怨纠缠不清,彼此又有共同的愿望,不如,成全了吧,也好……
游弋的金沙,在笑声中蜿蜒行走,灵动得犹如自有生命一般。
竹林的那一头,沉默站着的阎王,已是看了兀自玩耍得兴起的人许久。
相去四五日,听说,今日,便是那可化千毒解药的起炉之日了。
算起来,日子过得还真快……
“哥哥!”
还在冥想,那头的人,已发现了他的踪影,欢快地叫起来,起身拾裙飞奔过来,一头撞入他的怀中,夹袭着一股淡淡的竹香。
“小心点儿。”阎王点点段云错的鼻尖,怜惜地瞧她额头渗出的细汗。
“哥哥今日不忙吗?”段云错微微喘息着,“这般早便来陪我玩儿了?”
阎王苦笑——难不成还得告诉她,是因为自己一想到有可能发生的事情,所以心神不宁吗?
第41节:第十章 抉择(2)
他咳了咳,即刻露出的笑容又掩盖了一切,“错儿难道不喜欢我来陪你吗?”
“喜欢喜欢。”段云错忙不迭地点头,双手自发缠上了阎王的手臂,撒起娇来,“这世上,哥哥是对我最好的人了。”
阎王的表情不由得僵了僵,望段云错无邪的笑容,他有些苦涩地开口:“错儿,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突然恨我……”
“我怎么会恨哥哥呢?”段云错笑着,有些奇怪地看他,“哥哥,你今日有些奇怪呢。”
“也罢,不说这些了。”望段云错绽放的笑容,阎王彻底放弃了试探她的念头。
恰在此时,竹林外步入一名侍女,见了二人,俯身施礼,“禀主子、妇人,翟左使携云无邪求见。”
即便控制得很好,阎王的面部肌肉,还是几不可见地抽动了一下。
“是无邪吗?”一旁的段云错已是拍手叫好起来,“真是太好了。”
嘴上说,她脚下已在行动,似按捺不住,急切地想要见到云无邪。
“错儿——”
阎王唤住蠢蠢欲动的段云错,见她满脸不解的疑惑模样,他勉强自己露出笑容,“我陪你一道去。”
“好啊。”段云错点头,挽着他的手,冲他甜甜一笑。
阎王回应地对她微笑,迈出的步子,却是重如千斤。
——恩怨泯灭终结的一日,果真是要来了吗?
竹林外,并排站着翟向善和云无邪。
云无邪轻轻拽了拽翟向善的袖袍。
专心等候的翟向善转过头来,望神色紧张的云无邪,低言问她:“怎么了?”
云无邪摇了摇头,“不知为何,一旦想到事情快要有结果了,心便慌乱起来。”言语间,她摊开自己一直紧握的右手,掌心上,是一枚浑圆的朱红色药丸。
翟向善不语,只是合掌慢慢拢住她的五指。
“无邪!”
脆生生的呼唤,自竹园内传出,走来盈盈笑着的段云错以及跟在她身后面色不佳的阎王。
“阎王、夫人。”
云无邪这厢还未反应过来,身旁的翟向善已拉她一道俯身施礼。
阎王瞥了他二人一眼,沉声开口:“是那东西,好了吗?”
连自己都听得出来,语气不是怎么愉快。心下不免暗自嘲笑自己的心态未免太过奇怪——明明希望段云错赶快好起来,偏又希望,这一天,能无限延迟。
没人回答。